第五章 紅伯爵與黃鼠狼
《大魔法搜查線》 · 陳浩基 · 8393 字
晚上十一點,即是會堂發生騷動的三個多鐘頭後,不少一局和二局的成員以風信子會堂爲中心,向外擴展搜索殺人魔法使紅伯爵。因爲警方高調行動,監獄長死亡的轟動消息又被傳開,不用三個小時,流言已在帕加馬鎮的居民間醞釀發酵——八年前殺人如麻的魔法使,逃獄後再施毒手,「會行走的天災」二度降臨帕加馬鎮。
「蘭多夫督察!」在充當臨時指揮中心的風信子會堂一樓大廳裏,一名一局的巡警神色慌張地向蘭多夫督察報告。
蘭多夫督察聽完報告後一臉困惑,對大師說:「可能有新的死者。」
在場的雅迪、大師、露西和哈利無不雙眉緊蹙。案發地點是得勞斯河下游貧民區的一間小木屋,據說是一位侍衛搜索米切爾時發現小木屋起火,附近的居民幫助救熄後,在火場裏發現屍體。他們最初以爲死者是因爲失火被燒死,但後來又發覺燒焦的屍體旁沒被火焰波及,小木屋只是門口附近起火,覺得事有蹊蹺所以向警局報告。
雅迪和大師連忙出發趕往現場,蘭多夫吩咐哈利留在會堂代爲指揮後,坐上雅迪他們的萬事科輕便馬車——他們都知道,這一刻實在沒必要再分一局、二局。中庭除了警署馬車外沒有其他車輛,幾個鐘頭前,停滿名車駿馬的光景恍如幻影。
十數分鐘後,馬車停在一間被火焚燬一半的小木屋外。
「你們來了。」弗雷克局長已早一步從一局來到現場。
「局長,是紅伯爵嗎?」蘭多夫督察甫下車,便向上司問道。
「是,不過……這案件已經完結了。」弗雷克局長微笑着說,可是笑容中帶點苦澀。
雅迪緊張地從局長身邊走過,在看守的巡警提着的油燈照亮下,發現屋裏有兩具四肢扭曲的焦屍。
「這是……米切爾?」雅迪從屍體僅存的容貌和體型認出了死者。當他轉向大師,想向他確認一下時,卻看到大師顫抖着凝視另一具屍體。
「雅迪……這便是紅伯爵了。」雅迪還沒發問,大師已給予了答案。
燒焦的屍體猶如黑炭,面貌無法辨清,但有一處相當明顯——死者的左手有六隻手指。
雅迪驚訝地看着這光景,想不到事情會發展至這地步。爲什麼米切爾被燒死了?紅伯爵也在旁邊被殺了?這間小木屋是誰的?一連串的疑問湧上雅迪心頭。
弗雷克局長走到他們身邊,嘆道:「看來事情告一段落了。」
「什麼告一段落?我們仍不知道他們被誰所殺……」雅迪說。
局長搖搖頭,指着兩具屍體。「雅迪,你有看到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雅迪留心細看,發覺米切爾的雙手沒被燒焦,勉強能看到一點皮膚。
「這不是紅伯爵乾的?」雅迪問。
「不,這確實是紅伯爵做的。」局長說:「紅伯爵的黑色烈焰可以讓人在一分鐘之內被燒成焦炭,但米切爾雙手沒被燒焦,表示他被紅伯爵的火種擊中後也使出了火魔法,雙手被自己的火焰包圍,變相提供了一定的保護,沒有被紅伯爵的黑火焰燒焦。」
大師一直默然無語,蘭多夫也只是靜靜地聽着弗雷克的分析,雅迪更是無奈地瞧着面前的屍體。雖然案子了結,但衆人完全沒有成功感,就像被上天嘲諷,指出他們的努力全都白費,因爲在主宰者的眼中,凡人的生命不過如此,縱使強如紅伯爵,也會被這種可怕的巧合所擊倒。
坐在一旁的大師聽到後,插嘴說:「這傢伙還殺人了?」
「他爲什麼不乾脆用黑色火焰把監獄裏的人都殺死後,再在圍牆轟個大洞走出來?」
雅迪跟在露西旁邊,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發笑。
「別動!」露西認真地說:「不要打草驚蛇!可惡的傢伙,今天碰到我算你倒楣了!雅迪,我們悄悄走到那個賣武器的攤子……」
◈
「你上次把一大袋偷來的武器盔甲砸到我的腳上,然後逃了,你是健忘還是什麼呢?」
「可是你的怪力在巨龍面前也沒用哩。」雅迪調侃說。
「你開價這麼高,太不合理啦。我看這戰斧……最多隻值七百。」老闆說。
「咦!」叫黃鼠狼的男人驚覺露西站在身旁,嚇得想逃走,卻發現雅迪站在他身後,擋住他另一邊的去路。
「我有問題。」從早上一直少話的雅迪簡短地吐出一句。
「如果我沒看到你的警章,也想不到你是副警長啊。」雅迪說:「不過,我替你抬起那個布袋時,我真的嚇了一跳,像你這樣嬌小的身形,竟然能抬起這麼重的東西。」
「當然了,不拿白不拿嘛!我從不幹虧本生意的。」黃鼠狼揚起一邊眉毛。
「其實這樣完結也不算太差吧,至少殺人事件告一段落。」大師說。克拉拉送來四杯淡黃色的麥酒。
「那麼你有什麼見解?」露西說。
「可是,那是紅伯爵啊!」雅迪還是覺得當中有着大大的不妥,「這麼高強的魔法使,又怎會被一點火焰魔法殺死呢?」
「我。」雅迪率先站起來。
「應該是大前天吧,」黃鼠狼邊說邊緊張地瞄向衆人,「我在市場看到一個魔族的旅行商人正在兜售外國的武器。他好像有門路從奧多維斯亞買到便宜的器具,我認得有幾位城東的武器店店主也在跟他談。和其中兩位談生意時,他更拿出一把很罕見的大斧頭,我一看便知道那是珍品了。爲了得到這寶物,我一直在他身邊窺伺着,當他從市集離開,我便悄悄跟着他,所以知道他住在青蛙旅館。我從窗戶的燈光看出他住哪一間房間,打算等他睡着後,便從平臺……呃,從平臺走進他的房間跟他談生意。」
「老闆,我這柄斧頭真是很珍貴的上品啊,產自奧多維斯亞的,你看,這硬度!這光澤!不是二流貨色可比嘛。」男人眉飛色舞地說着。他掀開了布包的一端,那是一把和男人身材等高的長柄巨斧。
「唉。」坐到角落裏的一個四人座後,道奇嘆道:「本來以爲可以大展拳腳,沒想到這樣便完結了。」
風信子會堂的指揮中心解散,大部分警員和侍衛退下火線。紅伯爵逃走、殺人、被殺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少八年前嘗過痛失親人滋味的帕加馬鎮市民,這一夜心情反覆。雅迪回到警局的休息室,癱倒在長椅上,從窗戶看着渾圓的月亮。忙亂過後,強烈的失落感纏繞雅迪心頭,然而他沒察覺的是,這份失落感裏,隱藏着半點不安——事情還沒完結的不安。
「昨晚雅迪救回歌姬時,我還以爲我們二局可以讓人刮目相看。」露西把配劍解下,放在身邊。
雅迪望向屍體,旁邊的地上的確沒有記號。平時紅伯爵殺害死者後,會在地上刻上「簽名」,但這次卻沒有——因爲他沒機會這樣做。
「我沒說謊啊!」黃鼠狼聲音突然變小,「物主都死了,和撿來的沒分別吧……」
「是魔爆石……」雅迪想起愛達收到的那個爆炸的盒子。
「我就是沒有見解所以才煩惱啊。」雅迪往後仰,靠在椅子上說:「我曾想過禁咒法根本沒成功封鎖他的魔法力,這八年來他一直隱藏着真相,直到此刻才發難……不過這還是說不通。」
「比起殺人魔法使,我更想不到會遇上魔龍。」雅迪拿起一個陶壺。
科長眼巴巴地看着四人離開,只好坐在位子上,翹起雙腿,轉身眺望窗外風景。
「這是在紅伯爵身上找到的。如果這顆魔爆石藏着紅伯爵的黑色火焰,米切爾又誤打誤撞以魔法力擊中了,你認爲會發生什麼事?」
「小道,如果你逃獄了,你會幹什麼?」雅迪問。
露西一掌打在他腦門上。「還在說謊!」
「你真笨!」露西露出惡魔般的笑容,「跟我回警局!本小姐今天心情不好,待會有你受的了!」
「是啊。」
「天曉得?」弗雷克局長嘆一口氣,「說不定米切爾和紅伯爵是同夥,因爲某事反目;又或者米切爾逃回來時,不幸地遇上紅伯爵,結果負傷抵抗,導致同歸於盡……雖然他們遺下一堆謎團,但無論如何,從結果來說,這案子完結了。」
「如果這樣的話,他爲什麼不多待一天,魔法力回覆後才大鬧一場?」雅迪反問。
「但你仍拿了斧頭。」雅迪說。
「不!請聽清楚啊!我沒殺人,只是物主死了,我看這戰斧對他沒用,才從他的房間拿走……」
「我也去。」大師跟着他們,「科長,萬一有事來克拉拉找我們,今天就讓大家請半天假吧。」
「慢着,這是奧多維斯亞山區矮人制作的戰斧?」雅迪驚訝地問道。
「警長先生你怎知道?」黃鼠狼閃爍其詞,但還是給了肯定的答覆。
「不是啦,這是撿回來的。」黃鼠狼回答。
露西突然站起來。
街上仍充滿着收穫祭的節日氣氛,斯巴廣場擁擠不堪,紅伯爵的新聞沒有減低市民慶祝的興致,可是雅迪他們沒有心情。
黃鼠狼看到兩位溫文的警官面色大變,加上「第二分局之鐵錘」正怒目相向,只好乖乖地把所有經過一五一十說清楚。
「今天這麼早啊!」酒館的女主人克拉拉熱情地招呼他們。
「當然是遠走高飛,因爲一定有追兵啊。」
「紅伯爵卻沒有,他不眠不休、冒着被人發現的危險回到帕加馬鎮,在遊人最多的斯巴廣場旁殺死一個流浪漢——而在離開監獄和殺人之間,他更解除了由十位魔法公會長老合力、至今無人能解的禁咒法。」
「說起來,第一天我還誤會你是個新人。」露西笑着說,心情稍稍好轉。
「不就是啊?我恨不得把那個獵人公會的變態混蛋鎖上,拉到法庭讓大衆唾罵他!」道奇怒道。
「現在還深究這個幹什麼?」露西反問。
「那他就是在逃獄後找到方法解除禁咒法嘛。」道奇插嘴說。
「調職纔不過四天,你便遇上一連串十年難逢的大案子哩。」露西一邊看着攤販的陶器,一邊跟雅迪說。
「但他下午逃獄後,凌晨便殺人了啊?」
「黃鼠狼,你不用煩惱價錢啦,因爲你沒機會再賣賊贓了。」露西站在這個瘦削的男人身旁,突然說。
「啊!啊,副警長,很久沒見嘛。」黃鼠狼發覺逃不了,只好諂媚地笑道:「副警長找我有事嗎?」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黃鼠狼的笑容十分僵硬。
「你這混蛋!從不想想警察的工作多麼辛苦!」露西一邊用手摑黃鼠狼的後腦勺,一邊狠狠罵道:「連環搶劫五間武器店和道具店,卻把贓物一股腦兒丟進同一個袋子裏,你知不知道這樣我要花多大的工夫才能一一分類?而且物主也不能贖回物品,你說你是不是勞民傷財、害己害人?」
「還是別想太多吧,」露西嘆了口氣,「紅伯爵是瘋子,他逃獄後不逃走,反而回到鎮上殺死一個流浪漢,也沒有什麼好奇怪啊……」
大師說罷,一口氣乾了杯中的麥酒,又向克拉拉示意再來一杯。
「不,打從一開始我就想不通了。」雅迪說:「紅伯爵是利用獄吏換班時間的空隙,用鑰匙打開重重閘門逃出去的吧?」
「我。」道奇拿起外套。
「這是你從青蛙旅館撿走的?」雅迪質問對方,大師也察覺當中的意義。
「因爲他被施了禁咒法嘛。」
「你說你在那個魔族商人回旅館後,寸步不離地盯着那扇窗戶?」大師問。
「我猜,」局長說:「米切爾被紅伯爵擊中時,慌忙地用火魔法反擊,胡亂發射,所以令木屋的大門着火。不過,他幸運地擊中紅伯爵,結果紅伯爵也被燒死了。」
「爲什麼紅伯爵會跟他在這裏遇上?」雅迪不禁追根究柢。
「紅伯爵是被米切爾殺死的。他們同歸於盡。」局長淡然地說。
「我們還要調查農莊的牲畜被殺案,打起精神吧。」一向慵懶的科長,反過來向組裏各人打氣。
「這位警長真識貨!剛纔那老闆都不知道這是罕見的寶貝……」
早上除了雅迪和大師外,沒有人準時到警局上班,各人沒精打采,就像泄了氣的皮球。雖然手上仍有一些工作,但每個人都提不起勁。
露西又一掌擊往他的後腦,罵道:「偷竊便偷竊吧!還瞎扯!」
「我真的沒殺人啦,我到場的時候,他們都已經變了焦炭,我也很喫驚啊!我匆忙抓了斧頭便逃了……」黃鼠狼畏縮地說。
喝過三巡,沮喪的感覺沒有減輕多少。雅迪從酒館出來時,太陽已高高地掛在頭頂。道奇似乎仍深深不忿,說要一人到處走走散心,大師則打算回到二局,處理幾天累積下來的文書工作。雅迪和露西決定在廣場逛逛,看看收穫祭的市集——畢竟這種一年一度的盛會,錯過了實在可惜。
「怎麼了?」雅迪想回頭看。
「這兒看來是米切爾的祕密基地。」局長環顧被燒燬一半的房子,「架子上有很多魔族的魔法道具,也有很多旁門左道的魔法書。或許他打算擄走歌姬,帶到這兒慢慢處刑吧。」
「如果你沒衝出去,可能不用挨皮肉之苦哩。」雅迪拿起一個刻了龍紋的金屬掛飾給露西看。
「還在狡辯!你在黑市買賣武器我也睜一眼閉一眼,你竟然自己去偷來賣?我上次看得很清楚,從約翰遜家的武器店逃出來的便是你!我不會認錯你的樣子!」露西一把抓着黃鼠狼的後衣領。
「你的意思是……」雅迪聽出局長話中之意,可是無法相信。
「副警長,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黃鼠狼哭喪着臉,繼續說:「我一直在旅館外盯着那房間的窗子,沒動過半分。突然,房間發出一下閃光,我以爲自己看錯了,怎料不一會後又是一下閃光,之後燈光熄滅。我正奇怪着發生什麼事,就看到一個人從房間的窗口走出來,經過平臺和梯子離開。我覺得很奇怪,於是壯着膽子,爬上平臺看看。那個商人竟然變了焦炭!旁邊還有另一個死人!我嚇得魂不附體,拔腿就跑。」
「不,做案手法和記號的細節和以前我所見過的一模一樣。」大師搖搖頭,「我敢打包票,兇手是同一人。以前紅伯爵刻上記號時,雖然大都刻得很工整,但偶有點歪斜馬虎,而這次的三個記號都沒有那些小問題。你知道,控制火焰來刻印講求精確度,我幾乎覺得紅伯爵這傢伙的火魔法比之前更進步了。」
「我呸!這還不是偷!」露西又敲了他一記。
「老闆,你這樣壓價太沒意思啦,我還有很多客戶對它有興趣啊,不過我覺得老闆你一臉精明,是識貨之人,我才主動跟你談,否則我已把它賣給東區市集的胖子啦……」
「我對我的氣力很有信心嘛。」
「先來四杯吧。」露西沒回答克拉拉。克拉拉看到他們老大不高興的樣子,知道工作上遇上問題,也不多打擾他們。
露西跟雅迪手挽手,更把身子緊靠着雅迪的胳臂,裝作情侶的樣子。兩人走到武器攤子前,看到老闆正和一個拿着長長布包的瘦削男人在談話。
黃鼠狼低着頭,任由露西發泄。雅迪提起剛纔黃鼠狼兜售的大斧,問道:「這也是偷回來的嗎?」
「是啊。」
「不是一點。」局長從口袋掏出一顆小珠子,交給雅迪:「我聽說你昨天見過這東西。」
「你怎知道這戰斧的主人死了?」雅迪按着黃鼠狼的肩膀,嚇得他軟倒在椅子上。
「科長,你怎麼能接受這結果呢?」連一向樂觀積極的道奇也不由得有點動氣,「恐嚇愛達小姐的犯人我們沒有抓到,紅伯爵又不是我們抓住,就連他用什麼辦法逃走、有沒有共犯、如何殺害死者我們都不知道。而最可惡的是了結這案子的人既不是我們也不是一局——這不是否定了我們所有警察的價值嗎?」
紅伯爵會被自己的暗黑火焰吞噬。雅迪明白即使多難以置信,這也是合理解釋。
「紅伯爵是如何逃獄的?」雅迪望着各人。
「會不會殺人的不是紅伯爵?是個模仿犯?」道奇說。
「怎可能啊!我上次明明戴上了面罩——」話沒說完,黃鼠狼驚訝地掩着嘴巴。
「你說誰怪——」露西舉起手作勢要打他,但突然停了下來,盯着雅迪的後方。
「不能接受還是得接受啊。」科長淡漠地說。平時最消極的科長,這時候所受的打擊反而最小。
「會不會禁咒法對他漸漸失去效用?」大師問道。
「什麼?」露西問。
「那個霍薩大叔也挺友善的,雖然我喫了他一記重招。」
「把整件事情告訴我們,不準有半句謊話。」大師也緊張地走了過來。
「我去克拉拉,有沒有人想和我一起去?」露西說。
四天前露西和雅迪辛苦抬上三樓的大布袋,如今還待在萬事科的房間一角。黃鼠狼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一臉懊惱,露西則把布袋裏的武器和盔甲,一件一件的丟到他面前。
「喂,現在還是上午……」一向偷懶慣的科長企圖阻止他們。
「沒看到人從那個窗戶進入房間嗎?」
「沒有啊,我沒說謊呀,我只看到有一個人從裏面跑出來。」
「你看不看得到那個人的樣子?」雅迪問。
「沒有,那個人披着矇頭的斗篷,光線又不足,看不到樣子。」
大師凝重地坐下來,跟雅迪說:「這便奇怪了,紅伯爵是怎樣走進房間裏殺人的?」
「既然不是從窗戶進去,便是從門口進去吧。」露西插嘴說道。「這個世上又沒有隱身魔法或穿牆的魔法,就算他懂得飛天,也要從窗口飛進去吧。」
「可是這有問題。」雅迪說:「一來目擊者聲稱,除了那個跛足的龐馬先生外,沒有其他人從門口進入房間,二來如果說紅伯爵是從門口進入房間的,即是說房間裏的人認識紅伯爵,還特意開門讓他進去,怎麼說都怪怪的。」
「或者……」露西訝異地說:「紅伯爵早就躲在房間裏?」
「紅伯爵殺人都是隨意的啊,」大師說:「他過往殺人總是很隨意,從不刻意部署。」
「什麼?」雅迪奇道:「大師你說什麼?」
「紅伯爵殺人從來都是隨意的,不會爲了殺一個目標而事先預備。」
「那麼說,他殺死獄長不是爲了報仇,只是碰巧遇上,所以才殺害他?」
「應該……是吧?」大師也覺得有點不對勁。
「如果說,紅伯爵殺死流浪漢是因爲隨機遇上,沒問題,因爲現場是一條巷子;紅伯爵殺死龐馬和薩伊也可能是隨機的,也許他偶然經過旅館,想隨意跑進一個房間殺人,於是把跟龐馬見面的商人薩伊一併殺害;甚至說,米切爾逃到河堤的小木屋時,紅伯爵剛好看到,於是在木屋裏跟米切爾同歸於盡,這也合乎紅伯爵的行爲模式……可是,這麼說的話,獄長爲什麼會死在空無一人的會堂大樓?他是自己去那兒的?照道理,紅伯爵不會用計引獄長去大樓,也不會在殺人後搬動屍體到另一處地方,更不會先把獄長綁走,帶到大樓那邊後再殺死他,因爲紅伯爵寧可在衆目睽睽下殺人,或在公共場合丟棄屍體,也不會做這些麻煩事。」雅迪比較着幾樁案子,大師也留意到當中的矛盾。
「嗯,可以打擾一下嗎?」黃鼠狼賊頭賊腦地問:「你們說的,是這幾天謠傳的殺人魔法使逃獄殺人被殺案嗎?」
「給我安分一點!」露西一腳往他的小腿踹下去,「別問多餘的問題!」
「唉呀……我也是帕加馬鎮的居民,一樣有知情權嘛。如果我知道那個紅伯爵逃獄了,至少我可以暫時離開帕加馬鎮。我想不少市民也這樣想,不過到時所有收穫祭活動也得腰斬了。」黃鼠狼抱着腳,無奈地說。
雅迪的心裏突然冒出不協調的想法。原本漂亮的畫面,因爲一個小污點破壞了整幅構圖,雅迪一直想方設法把這污點抹走,卻沒有成功。可是,這一刻雅迪想的是——難道那個污點纔是畫面的原來樣子?那個漂亮的畫面反而是虛假的?
「黃鼠狼……」雅迪回過神來,「你說過這把奧多維斯亞戰斧很罕見,爲什麼?」
「啊,」黃鼠狼聽到問題不禁喜孜孜,「警長大人,我不是自誇,武器方面我可是專家!這把巨斧的特別之處便是它的尺寸。我想你也知道,矮人的身材大都只及人類一半,再高也只及人類平均高度的三分之二吧,他們製作的戰斧都是以短柄、靈活見稱,而奧多維斯亞山區的矮人是鍛造戰斧的高手,他們的手工一流,三十年前斯巴協助聖騎士海明頓時,便是配備他們的戰斧。而你手上這把斧頭最特別是它的長度,你看,像我們這些不算健碩的人類拿着它都覺得累贅,這是特意爲高大的人類或魔族戰士打造的長柄戰斧。我初時還以爲這是贗品,但除了奧多維斯亞山區的矮人工匠,沒人能造出這種質感和光澤!想不到他們會造這種戰斧,我可是大開眼界……」
「各位!」突然,道奇興奮地從走廊跑進來,手中抱着外套。
「我、我要圖鑑!」雅迪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本來我想先讓他高興一下,既然如此,就先讓你們看吧!」道奇掀開懷抱中的外套——
雅迪衝出房間,無視同僚們的呼叫,從樓梯跑上閣樓。
雅迪慶幸這幾天忙得要命,如果這三天都花在一隻自己以爲是白貓的黑貓身上,知道真相後,一定會覺得自己愚蠢。
「怎麼了,雅迪警長?」波莫老伯正在閣樓裏無所事事。
「你看看它的鼻子上面,不是有片白色的斑紋嗎?所以它叫小白嘍。」道奇說。
「啊!小道!你找到小白了!」大師驚訝地說。
「老伯,你怎麼把這本書放在這兒?你不是說書本要好好分類嗎?」
「什麼圖鑑?」
「對,雅迪剛調來,所以從來沒見過總督夫人抱着它出席各大小宴會。」大師說。
「喵。」
所有的資料齊集了——充斥在雅迪心中的不協調音符,正合奏出名爲「真實」的樂章。
「原來這麼罕見嗎?」雅迪自言自語說。
「是維吉爾•亞克流斯編撰的《龍族全圖鑑》嗎?」
「波莫老伯,我想借這本書,這是案件的關鍵性證據。」雅迪說。
在一瞬間,即使是短短一瞬間,他瞥見了真相。
「那本什麼手抄本的龍什麼的……」
「因爲這本也是同類的古書啊。你看這裏。」波莫老伯把那本《魔法石及結晶圖鑑》拿下來,打開了其中一頁給雅迪看。
波莫老伯走到一個書架前,把書拿給雅迪。雅迪着急地翻着書頁,很快便看到他想找的那一頁。
「與其說罕見,不如說是僅此一把!」黃鼠狼得意地說:「提起奧多維斯亞山區矮人戰斧,任何行內人只會想到斯巴那把靈活度高的短柄雙刃戰斧,不可能想到這種巨斧的,所以我說那個老闆不識貨,只願意出價七百……」
「慢、慢着啊!」雅迪完全搞不清楚情況:「這隻黑貓是小白?」
「怎麼了?」大師問。
雅迪瞧着斧頭,看得出神。
外套裏面,是一隻可愛的小黑貓。
「果然啊……」雅迪心中的那個小污點,正把整個構圖摧毀、重寫。
「波莫老伯!波莫老伯!」
老伯指了指書架上的空位,雅迪卻被旁邊的書抓住目光——那本他四天前在休息室找到的《魔法石及結晶圖鑑》。
「科長呢?科長呢?」道奇一臉愉快,像個小孩子般問道。
「怎麼明明是黑貓,名字卻叫小白啊?」雅迪一直以爲小白是隻白色的貓兒。
「剛纔我又碰到了克拉拉,她說忘了告訴我們,有人在南方花園看到像是小白的貓,我便跑了一趟。這次我們總算立功啦。」道奇威風地說着。
雅迪突然察覺到真相。
「沒問題,小心別弄丟便行了。」波莫老伯說:「當然,還要記得把書放回原位啦。我有好好把書分類喔。」
「科長又開小差了,我們回來時已不見人啦。」露西說。
「對!」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