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歌姬與獄長
《大魔法搜查線》 · 陳浩基 · 1.7萬 字
「這應該不是小白吧?」在氣氛凝重肅殺的辦公室裏,科長突然吐出這一句。
「不是啦,體型不對。」道奇簡單地回應。
「科長你這時候怎麼還在想這個?」雅迪說。
「對,的確不是時候……」科長煩惱地點點頭,「這次意外讓二局顏面掃地,看來更多職員會申請調職了,也不知道事情傳到總督那邊後,二局會不會遭受責難……唉……」
雅迪懶得再插話,心想對科長來說,任何人的人身安全也不及警局的經費和前途重要。
衆人圍着桌子上的焦黑貓屍,以及屍體下面那個燒得破破爛爛的木盒子,仔細地審視着。這團殘骸就是令國民歌姬愛達差點受傷、令二局的活動腰斬、令派斯局長和谷巴科長陷入苦惱的關鍵證物。沒有人記得犯人的樣子,因爲當時不少民衆向愛達送花及禮物,而大師更指出,犯人很可能差遣小孩把這份設置了機關的禮品送給歌姬,反正在斯巴廣場有不少商販的孩子會爲了幾塊錢替陌生人當跑腿。
大師從殘骸中撿起一顆燻黑了的小丸子,跟雅迪說:「看,這便是元兇。」
「這是什麼?」雅迪問。
「魔族的道具,魔爆石。」大師說:「和雅迪你懷錶裏的魔石英相似,魔爆石儲存了特定魔法,視乎使用者注入魔法力多寡和強弱,決定它何時爆發,從幾分鐘至數小時都可以,有技巧的魔法使甚至可以延長至數天或數月。市面上的魔石英有魔法公會認證,拿它們來製作道具的工匠也受法律規範,可是在黑市流通的魔爆石不受管制,據說它是由某種岡瓦納的魔獸骨頭製成,但只有魔族才知道製法。這東西遠不如魔石英穩定,被外來的魔法力刺激也會引爆,而且除了傷人外沒有其他用途,所以被當成違禁品。這東西多出現在邊境城鎮,王城的人都沒見過吧。」
「即是說,有人注入了火魔法,於是在一定時間後起火了?」雅迪想起口袋裏的龍鱗,看來魔獸的身體有很多部分可以用來製成魔法道具。
「正是。不過愛達小姐完全沒受傷,真是奇蹟,那時她還抱着這個盒子。」大師說。
「大師,」雅迪突然想到一點,「這會不會跟紅伯爵——」
「不,」大師看穿了雅迪的想法,「紅伯爵不會幹這種事,而且這個火魔法比紅伯爵的弱得多了,我們也看到火焰不是黑色的。說起來,這盒子的構造是把大部分火焰困在盒子裏,我認爲犯人不是想取愛達小姐的性命……不過出了這樣的亂子,愛達小姐沒精神崩潰已是很幸運了……」
雅迪擔心愛達,於是以查問細節爲由,獨個兒離開辦公室到四樓探望她。雅迪怕查爾斯先生再一次把他趕出房間,但他沒有其他辦法,只好硬着頭皮輕輕敲休息室的門。
「請進。」是愛達的聲音。
雅迪輕輕推開房門,發現房間裏只剩下愛達一人。
「原來是德布西警長嗎?」愛達神情落寞但仍擠出微笑,「剛纔很抱歉,查爾斯先生對你太沒禮貌了……」
「查爾斯先生呢?」雅迪問。
「他去找局長理論,我想局長應該會被他罵得很慘。」愛達苦笑一下。
雅迪本來想好好安慰愛達,可是站在她面前卻頓口無言。雖然雅迪沒有對愛達許下什麼承諾,但擔任護衛的他被科長指派了別的工作,離開現場,偏偏愛達此時遇上意外,雅迪仍感到一絲愧疚。
「愛達小姐,你害怕嗎?」雅迪輕聲問。
諸神之星,玉宇凡爍,
雅迪換回嚴肅的表情,問道:「你明天和後天有什麼公開活動?」
「果然是堅強的歌姬。」
「呃……沒有吧……」愛達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只是他用鼻孔喝麥酒,令我們喫了一驚,笑得人仰馬翻。」
雅迪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故意繞圈子問道:「你今天走遍了帕加馬鎮,但你有沒有看清楚它?」
「就是在那裏發生意外的嗎?」雅迪關心地問。
一陣秋風吹過,像是把兩人的鬱結都帶走。
命何其弱,仍示其強。
「會不會痛?」良久,雅迪只能吐出這一句。
「什麼?」愛達聽不清楚雅迪的話。
穹蒼之神,眷人之後。
「咦!羅蘭男爵是令尊啊?」愛達詫異地說。
雅迪知道即使自己在場也很可能阻止不了意外,但他可以想像得到當刻愛達的心情。他記得愛達與自己初見面,談到在市集救助小孩時雙眼充滿神采,他了解到自己在對方心目中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對象;可是在她最需要心靈上的支持的時候,周遭只有驚怖的表情、此起彼落的尖叫和慌忙走避的人羣。
「爲什麼!」愛達突然大嚷:「爲什麼這麼殘忍?爲什麼要幹出這麼可怕的事情?爲什麼……想傷害我?」
愛達明白雅迪的用意,把注意力放回恐嚇事件上。
「諸神之星……」忽然,愛達以古老的勞古亞語唱道。
愛達從衣領掏出掛在頸項上的項鍊,鍊墜是一顆紅色的寶石。她說:「看,這是爸爸給我的護身符。媽媽教我唱這首歌時,我老是唱不好,爸爸便說:『你要鼓起勇氣來唱啊!』之後他給了我這個護身符。只要我戴上這項鍊,我就有信心演出。」
「大不了我獨個兒調查。我們要爲小貓報仇啊。」雅迪特意把焦點放在爲小貓復仇上,讓愛達感到自己不是被盯上的獵物,而是懲治惡徒的獵人。
「我……我向谷巴科長稍稍問過你的事情。」愛達臉上帶着幾分靦腆,不過在朦朧的月色之下,雅迪沒有察覺。
雅迪默默地坐在愛達身旁,想找些話題說說,可是一時間想不到。
愛達以柔和的聲音唱出這首聖頌,這是她在聖頌祭所演唱的歌曲。雅迪第一次聽愛達的歌聲,便明白到爲什麼她如此被器重——溫柔的聲調裏帶着堅強,就像剛纔提到小貓時,愛達那份正義之怒。善良、正直、憐憫,剛強、勇敢、不屈,歌詞所說的美德,正是愛達讓人感受到的。
假如自己陪伴在身旁,或許她便能克服恐懼。
「我會加油!還有,請叫我愛達吧,雅迪。」愛達回頭,對雅迪打了一個眼色。
愛達搖搖頭。
雅迪扶額掩面,心想有這樣一個父親真是恥辱。
「大概是吧。」雅迪笑了笑。
「啊,好的。」雅迪有點不知所措。雅迪看到愛達恢復過來,心想她應該很疲累想休息,卻不知道她正在享受着放下國民歌姬這重擔的片刻。
「可是……我不懂得用鼻孔喝麥酒啊。」雅迪失笑道。
「怎麼好像變成是你安慰我了。」雅迪笑道。
「不要緊,查爾斯先生,已經不要緊了。」愛達笑說:「明天的演出如期進行,我絕不會輸給那個可惡的傢伙。」
勇者之鋩,塵寰所曜。
憤怒和恐懼的情緒同時充斥在愛達的內心,但她無法宣泄出來。她記得火焰撲面而來的恐怖場景,更記得火光冒起的同時,手中盒子傳來那一聲淒厲的號叫,近在咫尺的小生命被惡意吞噬;而她被迫成爲幫兇,眼看着慘劇發生而無法阻止。
「你認識我老爸?」雅迪也一樣訝異。
愛達舉起右手,就像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的確,自從她成爲國民歌姬後,每天顧及身份,沒有機會表現本來的性格。
「是你分給我的勇氣啦……還有爸爸那一份。」
「我想明天犯人應該會去會場,就算他不在露天劇場,我認爲他也會在風信子會堂附近徘徊,尤其這是公開活動,他一定不會放過接近你的機會。我明天跟科長說一說,讓我們主動出擊。」
「跟我來!」雅迪牽着愛達的手,拉她走出休息室。
「那麼,我們打勾勾吧。」雅迪伸出尾指,「我應承你我會保護你,抓住那邪惡的犯人,還要替無辜的小貓報仇。」
淳良、剛克、隱惻,爲民謀福,
雅迪沒有接話,只默默地陪伴在她身旁。
「有這樣的事?」雅迪倒沒聽說過。
「接着我們到了斯巴廣場……啊……」愛達突然靜了下來。
「明天黃昏有收穫祭表演,我會在風信子會堂演唱,後天則是要參加總督府的晚宴。」愛達說。
「我那笨蛋老爸沒有幹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哎呀!愛達小姐!」走廊上,查爾斯先生一看到愛達,就像泄氣的皮球,幾乎跪倒在地上。「你去哪兒了?我快擔心死吶!我以爲那個犯人——」
「叫我雅迪就可以了,愛達小姐。」雅迪邊說邊走到第五列和第六列的書架之間,拉動牆上的繩子。「咿呀」一聲,天花板上突然掉下木梯,嚇了愛達一跳。
「在王室的聚會中見過一次面。」愛達笑着說:「當時他表演了一段詼諧默劇,逗得在場所有人大笑。在聚餐時,他還跟我同桌呢。」
「你父親的?」
勇者之鋩,塵寰所曜,
「愛達小姐,加油啊。」雅迪在愛達身後說道。
「聽說你剛從王城調職?」愛達問道。
「來吧!」雅迪站上梯子,向愛達伸出右手,示意她跟自己一同上去。愛達不明所以,但仍依雅迪所言,她剛從天窗探出身子,便感到清風撲面拂來。愛達撥過被風吹亂的長髮,張眼一看,眼前所見幾乎令她說不出話來。鎮上的點點燈光,如同水面,映照着天上的銀河,兩者互相輝映。
愛達高興地笑着,和不久前滿臉愁容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這兒……這兒的景色好美啊!」愛達的反應,就和雅迪第一次看到帕加馬鎮的夜景時一模一樣。
「喔唷,原來你們躲在這兒說悄悄話?」突然間,一張滿臉灰白鬍子的臉孔,從雅迪身後的天窗冒出。
愛達低下頭來想了想,再說:「好像沒有那麼怕了。不過我還是擔心那個犯人會再犯案……而且那隻在我懷抱中死去的小貓……」
休息室內兩人之間的空氣就像凝結了一樣,彼此只能保持沉默。雅迪思考自己是不是該致歉,可是假如愛達回應一句「這不是你的責任」,氣氛只會更僵,而到時愛達只會更感孤立無援。
愛達開始講述今天的經歷,在哪兒遇上熱情的市民、在哪兒跟人說過話、在哪兒看過風景,話匣子一打開,她便忘記不快的回憶。
看到愛達恢復精神,大師問雅迪說:「你施了什麼魔法嗎?」
愛達呆呆的看着雅迪。
「這是……」愛達感到一股溫暖的能量,從雙手擴散開來。
「那麼我分一點勇氣給你吧。」
「你們躲在這兒,一定不知道因爲歌姬失蹤,大樓裏亂成一片吧?」老伯咧嘴而笑。
雅迪和愛達連忙從屋頂下來,回到四樓,看到大師和查爾斯先生。
「其實這只是很基本的治療魔法。」雅迪說:「不過我小時候,母親很喜歡這樣做,說是給我勇氣。她還告訴我,當我長大後,也要把勇氣分給他人。治療魔法只能治癒肉體上的傷害,不過只要使用的人擁有溫暖的心,就可以治癒心靈的創傷。」
「其實……」愛達察覺到雅迪的想法,決定說出心底話,「我覺得弄臣的工作沒有什麼不好的。羅蘭男爵待人很親切,雖然老是做些惡作劇,但從不會傷害他人,而且爲我們帶來歡笑。聽說他爲了救一位被貴族誣陷的平民,特意設計戲弄那個貴族,令對方在國王面前露餡,讓平民獲釋,我覺得羅蘭男爵真是了不起。」
「謝謝。」愛達說。
兩人勾着尾指,拇指相印,愛達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雅迪你當我小孩子嗎?」
「不,可以多待一下嗎?」愛達拉住雅迪。「我想多看一會兒。」
「還害怕嗎?」
愛達唱完一段,雅迪拍掌讚賞。雖然因爲父親的關係,雅迪對音樂和舞蹈沒有好感,但聽過愛達的歌聲後,他有點改觀。
「當時很多人送花和禮物給我,有人送上一個木盒……我……我還記得盒子裏傳來微弱的貓叫聲……」愛達沒說下去。
雅迪帶着愛達,往波莫老伯的閣樓走去。
罡強、勇毅、不撓,爲神所喜。
「呀!波莫老伯!你別嚇人好不好!」雅迪和愛達被他嚇了一跳,差點從屋頂掉下去。
「嗯。雖然雅迪你的志向跟令尊不同,但我覺得你們很相似,一樣有着友善的笑容,讓人很容易親近。我想,如果你接任弄臣的職務,一樣能做出貢獻的。」
諸神之星,玉宇凡爍,
「愛達小姐!」查爾斯高興得幾乎想抱住愛達。
「爲了躲避老爸,只好選一個遠一點的地方工作。」雅迪苦笑着說。他把他的家族身份、繼承弄臣職位的命運、對玩世不恭的老爸的不滿,一一告訴愛達。
「老伯!波莫老伯!」雅迪走進那個放滿書架的閣樓,卻發覺老伯不在。
「這裏有很多書啊……德布西警長你帶我來看書嗎?」愛達看着一列列的古書,感覺有點新奇,稍微忘掉本來的憂鬱心情。
慢慢地,光芒消失,雅迪放開雙手。
「你看到了今天經過的那些地方嗎?」雅迪問道。
查爾斯突然頓住,他怕愛達因爲想起那個貓屍盒子而沮喪。
「什麼?」
「那個不學也不是壞事。」愛達笑成一團。
「給我你的手。」雅迪握着愛達的雙手,漸漸地有一道淡淡的光芒,從雅迪的雙手流向愛達的身體。
「現在還怕嗎?」
雅迪盯着寶石,輕聲道:「難怪……」
「我們回去吧。」雅迪站起來。
「坐在這兒吧。」雅迪扶着愛達,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在傾斜的屋頂上有點難以平衡,愛達緊緊抓住雅迪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坐下。
愛達雙頰一紅,但也伸出尾指說:「要遵守承諾啊。」
「可以嗎?」
「對。愛達小姐你怎麼知道的?」
愛達點點頭。
「沒什麼,原來你父親送了一個護身符給你。你要相信父親喔!請你記着,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害怕,只要你不害怕,那個壞人便沒法傷害你。你一定要好好記得這一點。」
「我本來是要加入少年科嘛,怎料這分局裏沒有這個部門,我只好加入嚴重罪案雜務科了。」雅迪聳聳肩,裝出一副滑稽的表情。
大地之民,隨神之步。
命何其渺,仍顯其峻,
「嗯,我們要爲小貓報仇!」
愛達沒回答,只是避開雅迪的視線。雅迪明白她猶有餘悸——也難怪,眼前的盒子突然爆炸,就算是老練的戰士也反應不了。
「嗯!」愛達說。她指向右手邊,「那兒是願望井,再過去一點是白武士鐘樓,旁邊是跨越得勞斯河的鷹門橋……我今天在那遇到一個很可愛的小男孩,他摘了一朵小黃菊送我……」
愛達離開後,時間已差不多接近午夜。雅迪想起露西說過可以到她家留宿,卻看不到露西,於是問正打算回家的大師。
「露西啊,她很早就回家了……」大師想了想,「對,她說如果你問起,她有口訊給你——她說你『既然有餘暇和歌姬小姐一起失蹤,今晚就繼續睡休息室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翌日早上,雅迪幾乎起不了牀。這幾天實在忙亂得太誇張——抓了一個搶匪、調查一起越獄案、到過兩樁謀殺案的現場、制止了一場示威衝突、救了一個小女孩、擊退了一羣獨眼狼、跟魔龍幹了半場架。在總署至少要花三個星期的工作,他這三天都做過了。露西的體力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還帶了一把新劍,不過她只冷淡回應雅迪的慰問,讓雅迪有點不解。
「科長,我們今天去風信子會堂吧。」當科長踏進辦公室,無精打采地癱坐在座椅裏後,雅迪對他說。
「紅伯爵和農莊兩起案件還沒有眉目,怎可以花時間去看錶演?你和露西還沒有就昨天農莊的調查做報告呢!」科長說道。「還有,最重要的『小白失蹤案』也尚未解決。」
「不是看錶演啊!昨天犯人耍瞭如此卑鄙的手段,我想他今天會再犯案。」
「過去的由它過去吧,昨天惹了這麼大的麻煩,今天就別再跟歌姬小姐扯上關係了。」科長轉身面向窗外,頭也不回地說。
「科長,如果我們抓住對愛達小姐不利的犯人,會提升我們二局的形象喔。」雅迪開始掌握到跟科長交涉的竅門。
「這……可是,場地裏有直屬總督的侍衛隊,輪不到我們插手吧。」科長有點動心。
「不能明目張膽地在場地裏抓人,我們可以在場館外佈置嘛。」
「怎麼做?」
「表演開始後,我們在會堂的出口設路障,查看從會堂離開的人。我們只派一、兩人到場內留意有沒有可疑的傢伙,待他離開時便由路上的同僚處理。」雅迪從案頭取過風信子會堂附近的地圖,指着幾個重點區域。
科長問道:「雅迪,你有把握嗎?爲了找紅伯爵和小白,二局的人手已經很喫緊,再分掉部分警員,萬一一無所獲,只會讓我們的情況雪上加霜。」
雖然雅迪沒有太大的信心,也不肯定犯人在場,但他說:「今天讓我們挽回二局的顏面吧!」
◈
帕加馬鎮的收穫祭是個一年一度的盛會,鎮上各處都有慶祝活動,外地的商人們也看準時機,湧到市集做生意,所以這期間外來者特別多。各矮人家族會穿上家族的盔甲繞鎮巡遊,精靈街會舉行精靈舞會,不論民族和職業,每個人都會在這兩天慶祝豐收,祈求來年順境。晚上的收穫祭表演更是重點項目,每年都有精采的舞蹈及歌劇,而今年總督更邀請到國民歌姬到場演唱,令居民更加盡興。
雅迪安排科長費盡脣舌才調派來的八位巡警,在露天劇場的兩個出口外守着,又向直屬總督的侍衛隊說只是在街上協助疏導人羣,侍衛隊隊長心想有額外的援手,便樂意接受安排。時近黃昏,貴族和嘉賓們陸續進場,雅迪指示露西他們前往不同的崗位,留意有沒有可疑人物。
「德布西警長,很忙碌啊。」當雅迪在街上分派工作給巡警時,有人從身後叫住他。雅迪回頭一看,發覺「冰法師」弗雷克局長駕着一輛華麗的白色半開放式有蓋馬車,在車上跟他打招呼。
「弗雷克局長,您好。」雅迪向他敬禮。
「是、是的。」米切爾還是口吃地說。
「禾特拉卡是矮人族中的望族,禾特拉卡先生很受敬重哩。」大師對雅迪說。
當雅迪想追問一些細節時,另外一位侍衛跑來,看到雅迪的警章,便說:「請、請問你是二局的警員嗎?」
弗雷克局長進場後不久,又有雅迪認識的面孔——獵人公會的亨特會長和他的助手米切爾到場。雅迪先是見到那個瘦削得有點病態的米切爾,他坐在一輛密封式黑色馬車前端外側的車伕座,一手執繮繩一手揮舞長長的馬車鞭,從雅迪面前經過。車子由兩匹毛色黑得發亮的駿馬拉動,跟黑底金邊的寬闊車身相當搭配,顯出車主的富有和氣派。透過車窗,雅迪看到亨特會長神氣地掃視街上的人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禮服,頭戴灰色的禮帽,手握一根鑲有綠寶石的手杖,雖然禮服和帽子遮掩了他的老態及禿頭,卻擋不住他的庸俗。亨特會長露出一臉自得的表情,像是睥睨不及他富有的羣衆,比兩天前在風信子會堂時更顯精神煥發。
「沒有啦,入場的都是很普通的市民,有不少更是熟面孔,我沒看到可疑的傢伙。而且從側門進場的人比較少,那邊沒有車道,一般人都喜歡在這邊看熱鬧嘛。」道奇指着一輛輛華麗的馬車,以及站在路旁湊熱鬧的平民。
「誰發現屍體的?」大師問。
「帕加馬鎮魔法公會的長老紐亞娜•赫拉達女士。」雅迪接下去說道。「我好歹也是個魔法使,如果連分會領袖也不認得就太失敗了。」
「今天你們是來協助看守的嗎?」局長說。
「不,她還在這兒!」雅迪邊說邊急步向前,「纔沒有令人消失或隱身的魔法!犯人打算擄走她,我們一定要阻止!被他逃走便難以救回愛達了!」
「你去吧,這兒有我沒有問題。不過小心一點。」大師謹慎地說。
「沒有,因爲今天是收穫祭表演,大樓沒有開放給任何人使用,我們也只守住露天劇場那邊。」侍衛長回答。
「中庭的馬車停車處有沒有侍衛看守?」雅迪轉身向身旁的侍衛問道。
他留意到米切爾的座位旁,以及黑色長褲上有一點點異樣的白色污跡。
「大樓這邊沒有侍衛看守嗎?」雅迪問。
雅迪經過空無一人、只有馬車停駐的中庭,從大樓走到露天劇場的側門,剛進去便發覺天色已黑,劇場內明亮的地方只有舞臺。雅迪走進的側門位於觀衆席左前方,和舞臺相隔幾尺。雅迪望向二樓的包廂,憑藉餘光看到總督和夫人、弗雷克局長、派斯局長、沃伊特法官、亨特會長等等,以及一些不認識、服裝華美的男女。雅迪試圖留意觀衆中有沒有可疑的人,但因爲光線不足,沒法看得清楚。當他還在努力細看人羣時,觀衆突然拍掌歡呼,他回頭一看,原來愛達剛步出舞臺。
雅迪趕到劇場的出口,把事情告訴在場的科長、露西和道奇。道奇聽到愛達被擄走,臉色大變,咬牙切齒地說要把犯人抓住。劇場裏的觀衆開始發覺不對勁,有些人走出來向巡警詢問情況,也有人以爲有襲擊,想先行離開——畢竟昨天不少人目睹愛達在斯巴廣場受襲,他們擔心會連累自己。
「報告!」當雅迪仍把目光放在赫拉達的馬車上時,道奇從他身後走過來。「側門已關閉,一般人現在只能利用這邊的正門入場。目前有三名巡警守住側門,他們會繼續留意有沒有異樣。」
侍衛隊隊長瞪大雙眼,看着大師,再看看屍體。
愛達穿着一襲露肩的黃色長裙,胸前掛着父親給她的紅寶石,兩手穿上及臂的白色長手套。她站在舞臺正中,朝觀衆深深地鞠躬後,她身後的兩位樂師奏出悠揚的伴奏音樂。愛達開始唱出她昨晚在二局屋頂所唱的那首聖頌,和昨晚不同的是,她的聲音更嘹亮,在劇場裏迴盪。臺下的觀衆都沉醉於美妙的歌聲中,但雅迪仍努力地察看着觀衆的表情。
「你敢說犯人不會在這裏殺死歌姬後再離開嗎?」
「這是我的私人座駕,雙軸軟木車輪、接合式上蓋、特大儲物箱、雪路利王國的曲線車身設計,簡直是藝術品啊。難得有機會讓她在收穫祭亮相,我纔不會假手於人哩。」局長說得眉飛色舞,雅迪想不到原來對方是個馬車癡。
亨特會長再次從馬車探頭出來說:「你們還在磨蹭什麼!總督閣下——」
「我們只是來協助疏散人羣罷了。」雅迪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局長是嘉賓之一嗎?這麼早到場啊?」
「別慌張!」雅迪恨不得剛纔的猜想有誤,可是預感已成事實,就只能冷靜面對。「她本來該留在臺上嗎?」
「是哪一位?」
「黑木監獄的監獄長斯底斯•潘恩先生。」
「我們似乎發現潘恩先生了,」那位侍衛臉色發青,滿頭大汗,「就在會堂大樓裏——他被燒成焦炭,死了。」
「他?你說亨特會長?」雅迪問道。
「大師,我想到劇場看一看,我怕那邊會出亂子。」雅迪想起愛達。一個恐嚇犯已叫他頭痛,現在還要加上紅伯爵,可說是亂上添亂。
查爾斯點點頭,但在離開前說:「我們在後臺完全沒有異樣,愛達小姐卻突然消失了,這是魔法嗎?犯人打算殺死她嗎……」
「啊,辛苦你了,小道。」雅迪說:「你剛纔有沒有什麼發現?」
「請等等。」在不太明亮的街燈映照下,雅迪被一件小事抓住了目光,他連忙伸手攔住米切爾。
「糟糕!」雅迪呆看數秒,纔想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從側門衝出,往後臺跑去,在路上卻碰到臉色發紫的查爾斯先生。
「讓我派人到一局調派支援吧。」局長說。
大師輕輕觸碰地板,抬頭說:「地板還熱的,犯人可能仍在附近。侍衛長你可不可以派人視察一下?」
雖然紅伯爵再次殺人的消息沒有傳開,但龐馬遇害卻是公開的新聞。雅迪猜想如果亨特會長知道龐馬先生的死狀,搞不好不會害怕,反而更高興——對那種僞君子來說,死敵遇上「會行走的天災」慘死,即使嘴巴上說「可惜」,心底裏一定是在罵「活該」吧。
「不,太遲了。犯人這一刻會想方法帶着愛達脫身,我們要阻止他。」
「不,不……」雅迪想找些話打圓場,但面對這對夫婦,一時語塞。
雅迪想起露西曾說過,魔法公會的長老告訴她,她不是當魔法使的材料。如果換作別的長老,雅迪覺得尚有商榷餘地,可是這句話出自赫拉達之口,那就百分之一百沒有錯——畢竟她是現今世上最強魔法使尼因哈瑪的師傅啊。
「請問發生什麼事?」雅迪展示警章,向一位侍衛問道。
「是我。」一位侍衛不安地舉手。「剛纔有人通知我們,說嘉賓席中只欠獄長,我以爲他因事遲到,但有人說獄長已到場,我們怕他遇上意外,所以到處找尋,結果我發現這門沒關上,一點燈就看到屍體躺在那兒。」
雅迪心想,這次被犯人先下一着,散佈謠言。在這樣的混亂下,犯人趁亂逃走可說是易如反掌。
雅迪仍然注視着觀衆席,沒看到什麼異樣,觀衆的掌聲也漸漸歇止。可是,當他望向舞臺上時,卻發現了不尋常的情況——替愛達伴奏的兩位樂師左顧右盼,像是丟掉樂譜一樣,拿着樂器不知所措。
雅迪站着不動,他不可以讓人離開,但形勢不容許他硬撐下去,從中庭湧出來的人和馬車也愈來愈多。他逼於無奈讓開一步,讓亨特會長的馬車駛過時——
接下來賓客愈來愈多,馬車絡繹不絕,魚貫入場。雅迪一直留意有無可疑的人,可是他沒有發現。
「表演快開始,但有一位嘉賓不見了。」對方回答。
「請等一等,」雅迪以堅定的語氣拒絕,「所有人暫時不得離開。」
「米切爾先生,請問你剛纔把馬車停在中庭嗎?」
「是總督梅納男爵和他的夫人。」大師說。總督看來已有六十多歲,但臉色紅潤,長着白色的八字鬍,憑他臃腫的身材,實在看不出年輕時是位力士。總督夫人看來比他年輕,戴着頭紗讓人看不清楚面孔。雅迪曾見過總督夫婦的畫像,不過跟實際的樣子比較一下,他就明白那位畫家十分擅長「隱惡揚善」。
「警、警長!愛、愛達消失了!」查爾斯驚呼。
「大法官到了。」大師指了指一輛老舊典雅的馬車。
「哈,我爸媽有點怪。」道奇笑着說。看到道奇的父母,雅迪就明白道奇跟他初見面時那股氣魄從何而來,不禁莞爾。
「如果是的話,恐怕會變成大災難。」大師想起妻子喪生的驛館命案,紅伯爵一口氣殺掉六人。
「大法官?」
一輛密封式的馬車從劇場中庭駛出,局長和雅迪正好擋在它的前方。
「他一定很高興吧。」站在雅迪身邊的大師吐出一句。
「看來大人物都選現在才進場啊,」大師指着遠處一輛半開放式的淡黃色馬車,「那是魔法……」
「沒有,完全沒有。」
「噢,是老爸。」道奇向馬車揚揚手。車上除了那個咧嘴而笑、滿臉鬍子的矮人外,還有一個身高差不多,樣貌慈祥的女性矮人。他們都穿着正統的矮人禮服,披上斗篷,頭戴鋼盔。矮人族的頭盔就是禮帽,在正式的場合,矮人都會戴上以示家族的威望。
「尤金大師!咱們真的很久沒見囉!你有空來我家坐坐,讓我招待一下,答謝你一直照顧小犬嘛!」禾特拉卡先生開懷地笑道。
冷不防地,一聲麼喝從馬路傳來。雅迪、道奇和大師三人往聲音的來源望過去,只見一個矮小的男人站在開篷式馬車上,朝他們揮手。
「好的,請問犯人有什麼特徵?」侍衛隊隊長緊張地問道。
「總督閣下的馬車就在我們後方,如果你妨礙我們,恐怕你得向總督交代呀。」亨特以不屑的語氣說道。
「爸,這位就是德布西警長。」道奇向父母介紹雅迪。
「嗯,我是萬事……嚴重罪案科的德布西警長。出了什麼問題嗎?」
「德布西警長,出什麼問題了?」弗雷克局長也跑出來問道。
「啊!對!真不好意思!這會妨礙你們工作吧!我們現在就進去了!」禾特拉卡先生拍了拍車伕的肩膀,示意駕車,再對雅迪和大師說:「兩位警長,有空記得來我家作客啊!不用跟我客氣……」
「出了意外,愛達小姐可能被擄走了。」
「嗯,你們的派斯局長也是座上客。其實我比較喜歡跟市民一起觀賞表演,坐在總督和總督夫人旁邊會很拘謹。」局長笑說。
「啊啊啊!」禾特拉卡先生幾乎想從馬車上跳下來,伸手向雅迪說:「你就是從王城來的年輕警長嘛?小犬這幾天有提起,將來就請你多多指教、多多關照喔!」
紐亞娜•赫拉達是魔法公會的名人,除了她是少數的女性長老外,她的資歷在魔法公會也是最深的一個。赫拉達是精靈族,雖然她的外表看似人類的五十多歲,但她的實際年齡已有一百五十七,她在魔法公會擔任長老已超過八十年。她的魔法力不特別厲害,但她是一位有名的老師,就連她的上司——現任魔法公會會長亞姆拉斯•尼因哈瑪——也是她的學生。三十年前的大戰中,就有不少人說,赫拉達從沒上過戰場,但她卻是戰爭中的關鍵人物,如果沒有她教導出一衆出色的魔法使,勞古亞聯軍很可能在半個月之內被魔族殲滅。
「啊,派斯局長也來了。」大師說。
「紅伯爵混入了劇院裏?」雅迪問。
「怎麼了,德布西警長,」坐在馬車裏的亨特會長探頭出來,「有人在劇場裏放置危險的魔法道具,難道要我們等死嗎?剛纔有人說某個座位藏了昨天讓歌姬小姐出意外的那種道具啊!」
雅迪聽罷,吩咐巡警們緊守崗位,連忙跟大師到大樓一看究竟。
「現在分秒必爭,我們要分頭行事,」雅迪鎮靜地下指令,「查爾斯先生你去會堂大樓通知那兒的侍衛,因爲那邊發生了意外,有不少侍衛都在那邊,我去通知我的同僚,他們都守在劇場的出口。」
「無論是紅伯爵還是恐嚇犯,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和其他人有所不同。」雅迪心道。
總督已經到場,而且此時日落西山,天色漸暗,劇場的雜役逐一點亮了會堂四周照明街道的油燈,雅迪猜想表演即將開始。會場外的人羣也消散,進場看錶演的已進場,只是來看熱鬧的已離開。然而,侍衛們都跑來跑去,不時進出會場,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好像遇上一些事情。
雅迪看到派斯局長的馬車隨着亨特會長的座駕,接着駛進劇場的中庭。緊隨亨特那輛奢華的黑色馬車後,派斯局長的無篷式馬車顯得相當寒酸,駕車的是個衣不稱身的年老車伕,而派斯局長身上的藍色禮服幾乎包不住他的大肚子,滑稽模樣惹來旁觀的民衆訕笑。派斯局長沒有停下來慰問一下當值中的下屬,不過雅迪猜派斯局長不是刻意無視他們,而是他根本沒注意到他們存在。
「看樣子,局長正在盤算如何巴結總督,替二局多挖一點經費哩。」大師聳聳肩說道。
「禾、禾特拉卡先生,客氣了。」雅迪跟道奇的父親握手。面對這種熱情的人,雅迪不大懂得應付。
雅迪來帕加馬鎮前調查過一些資料,不過有些名字不大記得住。麥坎•史坦尼•沃伊特是帕加馬鎮司法部門的首腦,帶領其他六位法官,爲帕加馬鎮處理大大小小的審訊。雖然雅迪沒想起大法官的名字,卻記得對方的風評,他在王城時就聽過不少人說帕加馬鎮能成爲最繁盛的邊境城鎮之一,公正嚴明的大法官應記一功。
「遵、遵命。」侍衛隊隊長忘記了身份,對大師唯命是從。
「當然。」大師說:「龐馬先生死了,反獵聯盟失去領袖,反對獵人公會的聲音就很容易被蓋過了。」
現場是露天劇場後的會堂大樓,就在上次獵人公會聚會的大廳。侍衛隊隊長只負責保安,沒想過會遇上發現屍體這種案件,只得讓雅迪和大師接手。監獄長那矮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屍體旁邊有紅伯爵的記號。雖然燒成焦炭,潘恩獄長的外貌身高也和屍體吻合,雅迪幾乎可以肯定死者就是獄長。
「禾特拉卡先生,很久沒見。」馬車駛近後,大師對道奇的父親說。道奇的父親沒有半點架子,從馬車上探出身子,熱情地跟大師握手。
「孩子的爹,你這樣會嚇怕人家啊。」坐在旁邊的禾特拉卡夫人說:「呵呵呵,德布西警長,我家主人就是這副德性,請勿見怪。」
「不會,他的目的不是要殺死愛達。」雅迪說,「他是要讓愛達——」
「犯人是個男性魔法使,會使用強力的火魔法,外表看來大約五十歲,薄嘴脣鷹勾鼻,特徵是左手有六根指頭。如果你不希望引起恐慌,跟手下們這樣說吧。封鎖所有通往外面的通道,扣留所有可疑分子。」大師說。
「沃伊特大法官,」大師說:「麥坎•史坦尼•沃伊特大法官。」
「老爸,你們還是快進場吧!你們的馬車擋到路了。」道奇指着馬車後的車龍。
「你記得八年前那個瘋狂魔法使紅伯爵嗎?」大師說。
就在道奇的父母進場後,一輛由四匹駿馬拖着的豪華開篷馬車駛至。馬車比剛纔亨特會長的更巨大,以金色和白色作爲主調,無論車身、車輪、軛木都有細緻的花紋雕刻,可說是一件會移動的藝術品。馬車緩慢地前進,車上的一對年長男女向市民揮手。
「嗨!小道!」
「抱、抱歉……」坐在馬車前方,手執繮繩的是獵人公會的幹部米切爾。他結結巴巴地說:「請、請讓開。」
即使馬車駛入中庭,雅迪仍看到道奇的父親轉身向他們揮手。雅迪知道不少矮人很熱情豪爽,倒沒見過熱情到這地步的。
可是雅迪沒有找到目標,一曲唱完後,觀衆報以如雷掌聲,不少人更站起來對國民歌姬送上最高的敬意。舞臺四周的燈光變暗,在一片漆黑中,掌聲仍然持續,當燈光再次亮起時,愛達已從臺上離去。
「她應該在舞臺轉暗時開始清唱第二首樂曲,樂師加入伴奏後燈光纔再點亮,但她遲遲沒作聲,我們覺得奇怪,打開裝置點亮燈火便發現她不見了!」
「是那個紅伯爵?」侍衛隊隊長目瞪口呆。
「局長怎麼會自己駕車?」雅迪看到車上只有他一人,「一局應該有足夠資源聘請馬車伕啊?」
雅迪伸長脖子,想瞧瞧這個大法官的模樣,不過沃伊特的馬車窗子很小,雅迪只隱約看到一個蓄白鬍子的老人的側面。
「我可以看一看馬車裏面嗎?我懷疑你們的馬車也被人放置了那些會爆炸的魔法道具。」雅迪打斷亨特會長的話。
「什麼!」會長情急大嚷,立即打開車門,連滾帶爬地從車上跳下。
雅迪指示兩名侍衛代替自己擋在車前穩住馬匹,往車廂裏探頭瞧了瞧,空無一人。雅迪關上車門,再仔細審視着馬車。
「米切爾先生,你可以打開你座位下的儲物箱嗎?」雅迪發現這輛馬車前方的馬車伕座位下是一個木箱。從外觀來看很難察覺,可是隻要看過車廂裏,便會發現那兒的確有一個可以收納東西的空間。
米切爾沒有動作,只是硬直地坐在座位上。
「亞倫,你就儘管開給警長看看吧,我可不想無辜被炸傷。」亨特會長一面說,一面退到弗雷克局長身後。
米切爾站起來,伸手掀開座位——
「拉瑪。」
是火焰魔法的咒文。
「小心!」站在雅迪身後的弗雷克局長大喊。
雅迪聽到唸咒文的聲音和弗雷克的警告,及時向後仰身,一道火焰從他身上掠過。弗雷克正想還擊,卻被一聲喝止。
「別動!冰法師,只要你擺出攻擊的架式,我便殺了她。」米切爾站在馬車上,左手抓着從打開的儲物箱中半站起來的人影——那是被捆綁着、口中塞了布團的愛達,她的眼中充滿恐懼。周圍的人看到這幕,不由得發出驚呼,注視着馬車上的米切爾。
「亞倫!你在幹什麼?」亨特會長大驚。
「你這老不死給我閉嘴!」米切爾一口氣地喝道:「我最討厭給你呼呼喝喝當下人差遣,像你這樣無能的老廢物,當上會長不過是因爲有幾個他媽的臭錢!你根本不明白我們獵人的原則,那份渴求狩獵、玩弄獵物的優越感……」
「米切爾!你快放開愛達!」雅迪站在和他距離最近的位置,雙方相差不過數步之遙。露西、科長和道奇聽到喧鬧聲也走過來支援,但他們只能站在遠處觀看。
「我不放又如何?拉瑪!」米切爾露出獰笑,左手拿走愛達口中的布團,右手燃起一團烈焰。「你們想知道歌姬被火燒時,聲音還是不是那麼堅強嗎?」
「雅迪!」愛達叫道。
「愛達,你不用害怕,」雅迪以冷靜的語氣說,「這傢伙沒有辦法傷害你。」
「你在說什麼!」米切爾手上的火焰燃得更亮,靠近愛達的臉龐。「我現在先毀掉她半邊臉,讓她像豬一樣號叫!」
「不,不用勞煩你。」雅迪悄悄地從口袋中掏出兩片龍鱗,「愛達,你相信我嗎?」
「所以你叫我不要害怕……」愛達恍然大悟。
愛達看到雅迪認真的樣子,憶起昨晚在屋頂上他說的話,於是無視旁邊的火舌,堅決地點點頭。「我相信你!我不害怕!」
「嚇怕愛達之後,接下來呢?」科長問。
「那麼說,昨天愛達小姐沒因爲爆炸受傷,並不是單純因爲幸運啊?」露西問道。
「事不宜遲,我立即派人通知蘭多夫督察,叫她派人徹底搜查這一帶……不,我還是親自回去一局指揮,確保半小時內準備好人手,你們先搜查一下附近。別輕舉妄動,對方是個危險人物!」弗雷克往中庭停車處跑去。
「德布西警長!你想害死愛達小姐嗎!」派斯局長也在場。
「這不是紅寶石。」雅迪指着愛達胸前的鍊墜,「這是高級的魔法守護結晶。」
「你剛纔還肯定犯人是打算擄走愛達小姐,你爲什麼這麼肯定?」弗雷克局長對雅迪的洞察力愈來愈感興趣。
「局長,愛達憑什麼在國際間的聖頌祭勝出了?」雅迪沒把局長的嘲諷放在心上,微笑地問道。
雅迪輕輕敲一下自己的額頭,笑說:「你說得對,工作要緊。」
「表演中止了,」科長說,「我們先協助市民疏散,也留意一下紅伯爵在不在人羣裏吧。查爾斯先生,你先帶愛達小姐離開,這兒可能還有其他危險。」
「啊、啊,我、我……」雅迪一時語塞。
剎那間,一個巨大的火球在愛達眼前轟開,令街道光亮猶如白晝。米切爾被嚇得後退,馬匹更是嚇得猛烈揚起前足,幾乎弄翻馬車。當所有人都驚訝於這場面時,火焰卻像避開愛達似地,往她身邊遁去,消散於空氣之中。米切爾爲了自保,在火球炸裂前離開了她身邊,逃到馬車旁的十數尺之外。
雅迪走近愛達,把耳朵貼近,愛達卻突然在他面頰上「啾」地一吻。
「謝謝你救了我,雅迪!」馬車起行,愛達從車內攀出上半身,向雅迪揮手。
「你剛纔才說變態也有動機,但讓一個人恐慌也算是動機嗎?說穿了不又只是個變態?」派斯局長對雅迪的話感到很不是味兒。
「而且,我記得亨特會長說過,獵人公會移師風信子會堂舉行大會是米切爾的主意,我想他是爲了視察環境、準備犯案而提議的,這一切都吻合了。」雅迪再說:「剛纔我看到白色的粉末時,已經確信愛達就在車上,只是不能確定犯人是米切爾,還是亨特會長在背後唆使,於是丟出『車上有魔爆石』的謊言來試探他們。亨特會長一聽到便跳出車廂,可見他壓根兒不知道車上藏着失蹤的歌姬。」
鱗片擊中愛達。
「只要你保持堅強,他便對你沒轍。」雅迪說:「如果你示弱,他就會愈得意,相反地,你愈是堅毅,他就愈動搖。他纔不是什麼『優越的獵人』,只是個懦弱的變態而已。」
「還啊什麼,工作要緊啊!紅伯爵發難的話,這兒又會再有受害者了!」
「是爲了今天的佈局。」雅迪說:「因爲昨天發生爆炸意外,所以今天在愛達失蹤後,他便可以散佈謠言,說會場被犯人佈置了魔爆石的陷阱,令自己可以及時逃走。他利用亨特會長,知道對方膽小怕事,遇事時一定第一個逃跑,瞞着會長把愛達放在儲物箱中運離現場,是最簡單的做法。至於那隻無辜的貓兒,是米切爾用來掩飾這計劃的犧牲品,同時也用來嚇怕愛達,進一步滿足自己的支配慾望。」
然而他們不知道,紅伯爵和米切爾這時候在河堤的一間房子裏,一同死去。
「不,那已經是結論了。他只是單純想讓愛達害怕。」雅迪說。
「原來面對魔龍、狼羣和邪惡魔法使都可以冷靜應付的大英雄,也有發愣的時候哩。」雅迪不防有人站在身後,嚇了一跳——露西以揶揄的口吻說道。
「他有什麼動機?變態也有動機的嗎?」派斯局長說道。
「火系魔法對我無效?」愛達奇道。
「德布西警長,你剛纔怎麼知道愛達小姐在車上?」弗雷克局長問道。
「愛達小姐!」在一旁目睹一切的查爾斯先生這時衝出來,深怕愛達受了傷。
弗雷克局長亮出不可置信的樣子,驚訝地說:「剛纔還活生生的獄長——慢着,紅伯爵仍在這附近?」
「因爲他之前曾寄恐嚇信,昨天又幹了那種事情,所以我能推測他的動機。」雅迪說。
差不多一個鐘頭後,蘭多夫督察和哈利副警長帶着十多輛載滿警員的馬車到來。「惡犬」蘭多夫收起平日的氣焰,耐心地跟大師研究地圖,擬定搜索路線,查看紅伯爵的可能匿藏地點,預計對方有多大的機會離開這一帶——
「守護結晶?」道奇問。
「怎麼會這樣子?那是很強力的火魔法啊……」查爾斯先生看到火球擊中愛達時,差點當場昏倒。在圍觀者眼中,雅迪剛纔使出了強力的火焰魔法,因爲他們都沒看清楚雅迪拋擲龍鱗。
派斯嘮嘮叨叨的走遠後,弗雷克局長說:「德布西警長,我沒看錯人,你果然很優秀。還沒決定加入一局嗎?」
雅迪呆立着,一時反應不過來。
當衆人在聆聽雅迪的分析時,一個巡警上氣不接下氣的從大街跑回來。
愛達低頭一看,發覺裙襬上的確有一些白色的細粉。
「愛達,」當查爾斯差人駕來馬車,牽着愛達上車時,雅迪說:「雖然犯人逃脫了,但我會遵守承諾,把他抓住的。」
「什麼!」派斯局長大發雷霆:「你們十幾人都追不到一個受傷的魔法使!召喚二局所有休班警員,給我徹底搜查!就算把得勞斯河抽乾,也要抓住那混蛋!如果讓他逃了,我們二局的面子要往哪兒放?可惡!」
「但這只是猜想吧,米切爾可能真的迷路了呢?」谷巴科長說。
「轟」的一聲,米切爾被炸飛,不過他在千鈞一髮之間以接近同等威力的火焰魔法做防禦。雖然沒被火球直接命中,但也被拋開二、三十尺。
「快拘捕他!」雅迪大喊道,旁觀的人才如夢初醒,可是米切爾已經快一步往黑暗的巷子逃走,巡警和侍衛紛紛提着油燈,往他逃走的方向追過去。
「對,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說過你父親是位懂魔法的冒險家吧,」雅迪微微一笑,「他寧可把這麼強的魔法道具給你,證明了他珍視自己的女兒多於自己了。」
「是,是的。」昨天查爾斯還對二局有着很深的成見,但經過剛纔一役後,已對他們十分佩服,所以對科長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因爲她的聲音結合了精靈和人類的優點,在優美的歌聲中加入了堅強的——」
「雅迪!」所有人仍沒回過神,雅迪已衝前到愛達旁邊,他跳上馬車抱着愛達,當米切爾察覺這情況時,雅迪已把第二片龍鱗擲向他。
「當然有。」雅迪說:「如果說他是想勒索就錯了,因爲他從沒要求過金錢;他的信件裏只提及傷害和殺死對方,所以不是猥褻的動機;而最奇怪的是,昨天他明明有機會殺害愛達,但他只送了一個藏有魔爆石發生小爆炸的箱子——這不是很不合理嗎?大師更曾檢查過箱子,發覺它會把大部分的火焰壓制在裏面,換句話說,這東西並不是以取他人性命爲目的。結論便是,犯人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嚇怕愛達。」
「那麼說,這是爸爸……」愛達輕聲說道。
「當然了,即使火焰再小,也不可能完全無傷的。」雅迪說。
大師點點頭。
雅迪點點頭,繼續說:「剛纔他自己說了什麼『獵人的原則』、『玩弄獵物的優越感』——這傢伙天生是個喜歡霸凌、喜歡支配他人的小人,大概他小時候還喜歡玩弄昆蟲和折磨小動物吧。他先前三封恐嚇信都是爲了讓愛達感到恐懼,可是,他大概對不能親眼目睹『成果』感到很遺憾,所以計劃在收穫祭表演中把愛達擄走,再慢慢折磨她。」
「各位,我沒受傷啊。」愛達鬆綁後,面露笑容地說。
「前天獵人公會在風信子會堂舉行大會,我碰見米切爾,他說他迷路,但是神色有異。我覺得有點可疑,所以沿着他走過的樓梯看看會到達哪兒,發覺原來是舞臺下。我想,他當時是在視察環境,打算在今天下手擄走愛達,結果剛纔他趁着燈光熄滅的一瞬間,打開舞臺的活門把愛達抓走,利用掌聲掩蓋愛達的呼救聲,再把她藏在馬車裏,若無其事地跟亨特會長離開。因爲亨特會長不知情,他的表現纔不會引起懷疑。」
「對,這便是理由!」大師打斷局長的話,「因爲米切爾看不爽愛達小姐的堅強?」
雅迪瞧瞧愛達,笑着說:「看,就連愛達的裙子也沾上了。就算米切爾有留意到,他也沒時間處理這些細節,所以留下了這些明顯的痕跡。」
「大家知道魔法使可以使用魔法增幅石來增強魔法攻擊力,也知道有抵禦魔法攻擊傷害的守護石吧,」雅迪邊說邊回望衆人,「最強的增幅石是增幅結晶,據說可以讓一個魔法使的力量提升至最高水平,而最強的守護石就是守護結晶,可以令魔法攻擊完全無效化。當然,這些結晶擁有屬性,像愛達這一顆,便是火系的守護結晶。」
「嗯。」愛達坐上馬車,跟雅迪說:「雅迪,耳朵湊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因爲馬車上有白色的粉末,」雅迪指着會長的馬車上駕駛席的白色污跡,「而且米切爾的褲管也沾上了。前天我調查時不小心在舞臺下碰倒一袋白色的粉末,撒滿一地。米切爾剛纔犯案一定不能點燈,否則會讓舞臺上的人看見,我想他沒留意地上有粉末。」
「我們圍捕犯人時,犯人跳進得勞斯河,不見了。」巡警說。
「弗雷克局長,先別說這個,」雅迪緊張地說,「在這邊發生事故前,會堂大樓那邊也出了事故,潘恩獄長被殺了——又是紅伯爵。」
「昨天那個盒子的陷阱……」科長說。
雅迪突然把一片龍鱗擲出,旁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它便擊中目標——可是,他瞄準的不是米切爾。
「火系的魔法對愛達是完全無效的。」雅迪扶愛達坐起來,這時大師、科長、露西、道奇以及弗雷克局長都趨前來到他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