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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木監獄與反獵聯盟

《大魔法搜查線》 · 陳浩基 · 1.8萬 字

「這兒就是黑木監獄?」雅迪下了萬事科的專用輕便馬車,抬頭觀看依懸崖建成的堡壘。在昏暗的天空下,光禿禿的山頭上,烏鴉的悲鳴聲中,更顯得這座孤立在崖邊的建築物有一股異樣肅殺的氣氛。

「夠陰森吧?」大師一面把繮繩綁好,一面說。

在科長帶來重犯紅伯爵逃獄的消息後,大師、露西和雅迪一行三人立即乘馬車往城外西北面的黑木監獄瞭解情況。黑木監獄有二百多年曆史,是王國裏其中一座最古老的監獄,主要囚禁的都是犯下嚴重罪行的犯人。因爲位處峭壁,守衛森嚴,黑木監獄從沒有犯人成功越獄的紀錄——直至今天。雖然這監獄不屬於一局或二局的管轄範圍,但有危險的犯人逃跑,便不得不通知帕加馬鎮所有的警備,尤其距離收穫祭只有三天,萬一出亂子,不單對總督,甚至對整個鎮也有壞影響。

大師跟大門的守衛說了幾句話,一個穿着綠色輕裝甲的獄吏從監獄內走出來,帶領雅迪他們從側門進去。從內部來看,黑木監獄比外表更可怖,灰色的石牆、寸草不生的空地,彷彿把人的鬥志磨滅至殆無孑遺。穿過好幾扇大閘,聽過不少囚犯的喧嚷,他們來到監獄長的辦公室。

「啊,是二局的大師嗎?很久沒見面了。」一個坐在窗前椅子上、獐頭鼠目的老頭,站起身伸手遞向大師。

「潘恩獄長,的確很久沒見了。」大師回握獄長的手,微笑着說。這位獄長十分矮小,比大師矮了一截,大師跟他握手時,旁人看來有種微妙的滑稽感。

「這位是剛調職到二局的德布西警長,這位是因格朗副警長。」大師介紹着雅迪他們,獄長逐一跟他們握手。

「幸會。」雅迪說。

「獄長,我們收到消息就趕來了,可不可以告訴我們詳情?紅伯爵是怎麼逃走的?」大師沒浪費時間,一開口便進入正題。

「我們也不清楚,」獄長嘆了一口氣,「今天下午的自由時間,那傢伙跟所有囚犯一樣,在空地上蹓躂,但集合時卻發現他不見了。守衛們立刻進行搜索,發現通往食堂的大閘竟然沒鎖上,而食堂廚房的後門也被打開。我們不知道誰這麼不小心,可是一連串的巧合偏偏造成最壞的結果。」

「沒有守衛看到嗎?」雅迪問。

「沒有,因爲碰上交換值班的時間。我們每天的值班時間也不一樣,以防犯人趁這人力單薄的空隙鑽空子,但紅伯爵好像預先知道換班時間和巡邏路線,在沒有人留意下逃走了。」獄長稍稍皺眉。

「會不會有內應?」大師問。

「我也往這方向想,所以我們已經在進行內部調查。這方面我會親自處理,大師你不用勞心。」獄長的語氣雖然客氣,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這是「我們內部的事情,你們警方別插手」的意思。

「可以說說逃犯的資料嗎?」雅迪問道。

獄長以奇怪的目光盯着雅迪,但轉瞬回覆本來的神色。

「啊,對,我忘了這位警長剛調職來帕加馬鎮,沒聽過紅伯爵的案件。」獄長雙眼瞇成一線,點點頭說:「紅伯爵是個魔法力高強的魔法使,真實姓名、年齡、出身等等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個瘋子。他被捕時大約四十至五十歲,身上唯一的特徵,是左手有六根手指頭。他八年前在四個月裏奪去了二十八條人命,死者全被黑色火焰魔法燒成焦炭,而屍體身旁總留下一個用火烙下的記號……」

獄長沒把話說下去,把目光放在大師身上。

「兩個圓點和一個半圓形——一個笑臉符號。」大師淡然地說,表情沒有變化,語氣中卻隱隱帶着一絲苦澀。

獄長繼續說:「這些死者毫無關連,有商人、有劍士、有冒險家,也有小孩和婦女。審判時他一直語無倫次,答非所問,唯一一個較正常的對答,是裁判官問他殺了多少人,他竟然笑着說太多所以忘了,那笑聲教人從心底發寒。總之,他有殺人衝動時就會把無辜者燒死,當時坊間稱他作『會行走的天災』,遇上他只能慨嘆自己倒楣。」

「弗雷克,紅伯爵的事……」獄長對雅迪的身份毫不關心,他像是隻想盡快處理逃犯的麻煩。

「我們沒有宿舍的。」科長回答說。

大師和露西不由得錯愕地盯着雅迪,他們沒想過這位年輕的警長有如此特殊的身份。德布西家族世代爲甘布尼亞王室御用宮廷表演者,這個家族源遠流長,在十六代之前,綽號「愚者卡爾」的卡爾•德布西以揉合魔法的詼諧舞蹈,獲當時的國王賞識,被封爲貴族,職任「弄臣」,別稱「宮廷傻瓜」,自此每代繼承人都在王室擔任相同的工作。

雅迪沒想過那位風度翩翩的弗雷克局長,有如此一段慘痛的經歷。

「我叫雅迪,從王城調職過來,因爲沒找到住宿的地方,只好在這間休息室睡一晚了。」

「老伯你不只看守地窖嗎?」雅迪問。

「可以眺望斯巴廣場的夜景,是個不錯的地點啊。」露西忍着笑說道。

雅迪笑了笑,不置可否。路上他們三人繼續談論着一局和二局間的紛爭,諸如綽號「帕加馬惡犬」的蘭多夫督察如何小看二局的成員、派斯局長在三年前的收穫祭中怎樣出醜,導致人們都不大願意加入二局之類。

弄臣雖然是最低級的貴族,但擁有特權,可以公然違抗王令,而每一代的弄臣除了搞笑和娛樂王室成員外,也會透過惡作劇來勸諫國王,以及揭露兇險的貴族陰謀。某一代的弄臣爲了阻止國王削減修葺邊境城牆經費,竟然偷偷的拆掉國王寢宮所有門窗,令國王明白守護邊境的軍人的心情。以嬉笑、幽默、不認真的態度來影響國家的發展,是弄臣的職責。

衆人看着雅迪,彷彿他又問了個蠢問題。

「那麼希望你能像上次一樣好好處理吧,弗雷克。」獄長搓着雙手,活像一隻正在阿諛奉承貓大王的老鼠。

休息室的門前站着一位六、七十歲的老伯。他的眉毛和頭髮一片灰白,戽斗似的下巴上蓄着濃密的白鬍子。雅迪覺得有點眼熟,想了想,終於想起對方是今天中午才見過、負責看守地窖的那位老人家。

「是魔法石的圖鑑嗎?」雅迪翻着,看到彩色的圖畫和詳盡的介紹,從基本的、不同屬性的魔法增幅石、守護石,稍微罕有、能夠儲存魔法力的魔石英,至極其珍貴的魔法增幅結晶和守護結晶等等都包括在內。

雅迪稍微感到驚訝,成功「屠龍」的冒險家史上屈指可數,不過偏遠的奧多維斯亞的事蹟傳至本地,難保當中被加油添醬,宰殺掉的可能只是巨蜥而不是魔龍。

「他當時只是個巡警,與其說是調查成員,不如說是看守兇案現場的雜役。不過在紅伯爵的一次集體屠殺中,弗雷克被牽扯進事件裏了。帕加馬鎮西面的驛館有六人被殺,其中三位受害者,是從家鄉遠道而來探望弗雷克的家人。」

「科長,」雅迪拿起一直放在座位旁的揹包,說:「請問宿舍在哪兒?」

「至少我老爸一天沒退休,我仍擁有一天的自由吧。」雅迪攤攤手。

「我剛纔檢查過,逃走路線上沒有以魔法破壞的痕跡,我想你不用擔心紅伯爵再度肆虐,他現在只是一個無能的階下囚、一隻躲避追捕的喪家犬。我已派人在監獄方圓三里搜索,如果你擔心監獄內有紅伯爵的同夥,你可以給我黑木監獄的工作人員名單,我替你一一檢查。」弗雷克局長一邊說,獄長一邊滿意地點頭。雅迪不由得想起剛纔獄長阻止二局插手監獄的內部調查,卻容許一局處理。

「算了吧,露西,誰叫那是肖恩•弗雷克啊。」大師答道。

「我是剛從總署調到二局的警長雅迪尼斯•德布西。」雅迪邊敬禮邊說。

「這是老伯的房間嗎?」雅迪東張西望,問道。

「家人?」雅迪愕然地說。

「哦,你有多出來的嗎?」雅迪喜出望外。

雅迪怔了一怔,沒想到一局的局長會親自到監獄處理這案子。他多看一眼弗雷克局長和蘭多夫督察,再想到二局的派斯局長和谷巴科長,便了解兩局的員工數目的差別——單是外表,前者已經壓倒性地擊倒後者,正常人都會選擇在帥哥和美女手下辦事,放棄胖子和酒鬼上司吧。

「原來如此。」雅迪望向密密麻麻的書架。

「不,不是我的。」老伯把寢具交給雅迪。「這棟大樓本來是總督的財產,聽說是他兄長的房子。他兄長是個學者,蒐集了很多古書,可是人死了,總督卻對這些資料沒興趣,便由得它們堆放在這兒。後來二局立功,派斯局長希望二局有一棟較像樣的大樓,所以總督把這大房子送給二局。我本來就是這大樓的管理員,他們來了之後,我便繼續在這裏工作。」

「這個我倒不怕,因爲他已被魔法公會的十長老施以禁咒法,他不能再用魔法了。」獄長說。禁咒法是魔法公會的一個儀式,可以把一個魔法使的魔法力全數消去,再強的魔法使被施以禁咒法後,魔法力便會歸零。不過,禁咒法要由魔法公會的十位長老合作才能使用,即使是魔法公會會長——曾協助聖騎士海明頓擊倒魔王的精靈族魔法使亞姆拉斯•尼因哈瑪也無法獨力辦到。

「這麼說,沒有什麼好擔心嘛,幸好、幸好。」科長坐在座位上,身子往後一躺。

大師頭也不回地說:「弗雷克局長八年前還是個沒沒無聞的低級巡警,他是從奧多維斯亞隻身而來的新移民,就算擁有強力的冰魔法,在人事關係複雜的警署裏工作多年也仍不獲重用……那時我們還沒分成一局和二局。聽說他的家族世代在奧多維斯亞北部經營狩獵、冒險的生意,更有傳聞說他和家人曾宰殺巨大的魔龍,不過當時的同僚都認爲他只是吹牛。」

「呃,」露西猶豫了一下,「雅迪,我想你找不到房間的。你忘了大後天便是收穫祭嗎?這幾天有很多外來的商人和旅客,每年的這個時期,全鎮所有旅館都會爆滿,你不可能找到空房。」

「這麼珍貴的書總督竟然沒有留下,收藏到總督府裏?」

「放心吧,潘恩,我們會處理。」一道響亮而沉穩的聲音從雅迪後方傳來。雅迪回頭一看,說話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外套、白色長褲、白色手套的男子。這個男人有着俊朗的外表,短短的金髮,給人一種清爽的印象,看樣子大約四十歲。男人身後有個穿警官制服的女性,她有一頭紫色的及肩長髮,腰間掛着皮鞭,眼神凌厲,樣子雖然漂亮,但給人冰冷的感覺。

雅迪心想,所謂「立功」只是替總督找回貓兒小白罷了,這總督處事也有點兒戲。

「貴族或平民都好,能在總署通過考評、擔任警長,就有一定的實力才幹。」弗雷克沒有任何輕視雅迪之意,「德布西警長,我們十分歡迎你申請調來一局,我們會讓每位人才找到自己的崗位,發揮才能。」

「不用唸咒文這等小事,雅迪也懂!」露西還在嘀嘀咕咕,聽到大師在講述弗雷克的「光榮事蹟」,更是不高興。

三人回去警局前,先在路上的攤販買了點喫的當晚餐,回到辦公室時一邊喫一邊撰寫報告。出發前大師曾做最壞打算,預料紅伯爵在黑木監獄大開殺戒、把獄卒宰光,然而實際上並不嚴重,他感到略微安心,估計紅伯爵現在不過是個沒有魔法力的狼狽逃犯。可是,紅伯爵畢竟是個嗜殺的狂徒,光是名字已可以讓帕加馬鎮陷入大混亂,這案子還是得好好處理。道奇在雅迪三人正在寫報告時回來,他一直在東區找小白,可惜無功而返。當他知道紅伯爵逃獄的消息後,又變得精神抖擻,磨拳擦掌地說要把這個頭號重犯抓住,送回牢房裏。

「他的父母和妹妹,全被燒死了。」大師語氣和表情也沒變,就像說着歷史故事,淡然地說。

閣樓裏整齊地排列着一個個的多層書架,上面放滿了大小不一的書本,看來都是珍貴的古書。老伯把手上的書插到書架上一堆皮革書皮的厚書之中,雅迪看到左邊是維吉爾•亞克流斯編撰的《龍族全圖鑑》,而右邊的是尤利斯•歌德所着的《魔龍與魔法的關連性》。在書架的後方有個小小的空間,掛了一幅綠色的布幕,放了一張牀、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和兩個櫥櫃,看來這是波莫老伯的房間。

「咦?」雅迪驚訝地說:「我申請調職時同時申請了宿舍啊!」

「哪個德布西家?」露西插嘴問道。

「這樣的話,我們倒沒有什麼要擔心的啊。」雅迪鬆一口氣地說。

「雅迪,你明明是貴族出身,將來要接任弄臣一職,爲何來當警察?」露西問道。

「好,你待會拿給他們吧。」科長連一眼都沒看,就把文件推回給大師。「大家今天辛苦了,明天中午我們要到風信子會堂處理集會示威,防止衝突,大家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九點集合。」

「有你的保證我就放心了。」獄長像是鬆一口氣似的。

「沒有,剛纔我查看過紅伯爵的逃走路線,沒發現什麼線索。」男人從容地說:「不過我向你保證,我會在一星期之內解決事件。」

「你不用回去繼承職位嗎?」大師問。

「局長是調查組成員之一嗎?」雅迪問。

「啊,原來弗雷克局長這麼厲害嗎?」雅迪嘆道,心想局長冷靜眼神裏的一絲「雜質」,就是僅存的復仇心。「他的魔法力有多強?」

「弄臣貴族德布西家啊。」弗雷克局長笑道。「『白臉羅蘭』男爵是你的親人嗎?」

「有,跟我來吧。」波莫老伯拿起雅迪剛纔拿着的書本,轉頭離開休息室。

「老爸,是你在我的調職安排上動手腳吧。」雅迪對着星空嘆了一口氣,沒想到父親在他離家前,仍有方法整他一整。

「啊,你們回來了。紅伯爵那邊怎麼樣了?」道奇回來後不久,谷巴科長也回到辦公室。大師簡略地向他報告情況。

「算是吧。」老伯打開衣櫥,拿出了枕頭和被子。

弗雷克局長髮現了沒見過面的雅迪,友善地望着對方。

雅迪拾起行裝,走到隔壁的休息室。休息室比萬事科的辦公室小一半,只有一扇窗戶,另外有三張長椅,椅墊用上厚厚的棉布,當作牀不會太難受。窗前有一個小茶几,放着幾本書,雅迪拿起翻了翻。

「我有時會幫忙當值的警員看守一下,其餘時間我都是打理大樓的雜務,有時還要充當清潔工呢。」老伯沿着樓梯走上四樓,但卻沒在四樓停下,而樓梯還繼續向上。

「別看潘恩獄長其貌不揚,他辦事尚算公正,至少黑木監獄在他治理之下,一直沒出亂子。」大師一面操控着繮繩一面說。

「八年前的秋天,紅伯爵那傢伙突然出現。」大師繼續說:「我們都不知道他的來歷,是本國人還是外國人、爲什麼擁有這麼強大的魔法力、爲何會發瘋殺人。我們只知道他在四個月裏殺死了十七人,調查的探員一籌莫展,全鎮上下人心惶惶。」

「潘恩,你可以放心。」弗雷克局長說。雅迪留意到對方說話時,冷靜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別的感情,可是雅迪無法瞭解那是什麼。

「朗達,別失禮。」弗雷克局長輕輕拍了拍蘭多夫督察的肩膀,對大師他們說:「請二局的幾位不要放在心上,一局和二局都是爲市民服務,其實不用有嫌隙的……這位是?」

衆人告別後,只剩下雅迪孤伶伶地在辦公室裏。時間已是晚上十點,街上愈來愈靜,市集的攤販逐一散去。雅迪倚在窗前,呼吸着秋夜清爽的空氣。

「你有很多書啊。」

「哦?」弗雷克局長亮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笑說:「從總署調職的警長?二局也有年輕的警官加入啊。德布西……德布西警長,你不會是『那個』德布西家的成員吧?」

「弗雷克,你找到什麼線索了嗎?」獄長向男人問道。

「那、那好吧。」雅迪說。他心想至少不用露天席地,有長椅也很不錯了。

「爲了不整天被老爸念,逼我學習講笑話和作弄人的技巧,我從魔法學校一畢業就進警察學校去,可是之後在王城工作,始終躲不過老爸的掌控。」雅迪嘆一口氣。「就戲弄他人的能力而言,老爸神通廣大,在他身邊多待一天,只會被他多整一天。」

「那你要不要枕頭和被子?」在灰白色的鬍子中,波莫老伯咧嘴而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

「就是那個德布西家。」雅迪不好意思地苦笑一下。

「他……是我父親。」雅迪感到相當無奈,只能以慘笑掩飾。「我是下一任弄臣繼承人。」

「啊!那我今晚怎麼辦?」雅迪開始慌張起來。

「隔壁的長椅蠻舒適,一、兩天沒問題。」大師笑道。

「哦,原來是尤金?」女督察看到大師時,不友善地笑說:「二局人才凋零,要派你們這樣的雜役來處理這案子?」

「總督是個武人嘛。以博學聞名的梅納男爵家竟然出了個以力量取勝的力士,也算是個異數。還好他對鎮民不錯,在內閣的協助下,尚算把帕加馬鎮治理得井井有條。沒幾個邊境城鎮像咱們這麼繁榮啦。」

「嘿,可是現在還不是犯錯讓紅伯爵逃了?」露西不屑地說,雅迪看出她對那個矮個子老頭沒有什麼好感。「他對一局局長的態度和對我們完全是兩回事,分明是狗眼看人低。」

「懂,不過我的魔法力只有二級。」雅迪笑說。

「二局一直沒有宿舍的。」大師插嘴說。

「這兒有閣樓嘛。」波莫老伯把頂樓的門打開,雅迪才知道從外觀看到淺淺傾斜的屋頂,裏頭竟然是一個廣闊的房間。

「他是一局的局長肖恩•弗雷克,那女的是朗達•蘭多夫督察,是一局的嚴重罪案科科長。」露西壓低聲音說道。

「這個……」雅迪面有難色,說:「我這麼說吧,如果你每天看到快五十歲的老爸一臉白色的妝、在國王和大臣面前耍笨,你會怎麼想?更糟糕的是,你知道終有一天你要像他一樣,在衆人面前表演愚蠢的滑稽舞蹈,整天想惡作劇點子——你會不會像我一樣逃跑?」

「啊,對,『白臉羅蘭』的全名是羅蘭•薩默斯•德布西,我幾乎忘了。」大師拍一下額頭。「白臉羅蘭」是現任弄臣的渾號,他整天塗着一張白色的小丑臉,以滑稽的戲劇和舞蹈聞名。全國上下都知道「白臉羅蘭」這逗趣的別名,大衆反而忘記他的真名了。

在離開監獄回程的路上,天色已幾乎全黑。露西忿忿不平,不斷在說那獄長跟弗雷克局長有私交,部下捅了漏子,就想借老朋友擺平事件,以免自己被總督責罰,被公衆追究。

雅迪沒想到一局的局長初見面便挖角,弄不清楚這是不是客套話。

「呵,是啊,警長。我叫波莫,局裏都叫我波莫老伯。我是這棟分局大樓的管理員。」波莫老伯彎着腰說。

「不過我們還得留意一下,紅伯爵就是紅伯爵,就算已失去魔法力,難保他會幹些什麼事情出來。給巡警的通告我已準備好,請你看一看,沒問題我就發給巡邏組。」大師把文件遞給科長。

「這兒的人吶,整天把東西亂放,珍貴的書本看完就懶得放回原位。書本應該要好好的分類,才容易找嘛。」波莫老伯一邊說,一邊往樓梯走去,雅迪跟在他身後。

「啊……那我今晚先找家旅館吧。你們有沒有相熟的旅館?」雅迪說。

「弗雷克當然會親自出動,因爲八年前紅伯爵就是被他拘捕的啊。」大師語氣中流露着幾分欽敬。

「大師,那位局長來頭不小嗎?而且爲什麼局長會親自出馬?」雅迪問道。

「警長,請小心一點,這本手抄本是原版喔。」雅迪冷不防地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嚇得差點把書丟到地上。

「剛纔的書怎麼會被拿到休息室的?」雅迪問。

「雅迪你也懂得這種高等魔法技術?」大師奇道。

「咦,我們往哪兒?」雅迪以爲這大樓只有四層。

「要不然你今天先到隔壁的休息室睡吧,」科長說:「這幾天你會沒空找房子,先在局裏留宿吧。」

露西幾乎想衝上前回罵,但大師阻止了她。

「咦?」

「這麼說,獄長是怕他逃獄後再次殺人?」雅迪聽到犯人的這些惡行,不安地問。

「局裏有人喜歡看書,我就由得他們拿來看囉。」老伯坐在牀邊,示意雅迪坐到椅子上。老伯說:「這兒有很多寶貴的資料啊,有絕版的《岡瓦納大陸古地圖》、《祕銀與精金鍛冶術指南》、《神祕的第七系魔法》等等,也有些跟王城王立國家圖書館藏品同級的手抄本,像《龍族全圖鑑》和《魔法石及結晶圖鑑》,這兒的版本附有手繪的彩色插畫,一般市面上的版本只是黑白的刻印本。」

「啊,抱歉,我擅自拿來看了。你是看守地窖裝備室的那位老伯?」雅迪把書合上,放回茶几上。

「沒有人知道,因爲他沒有加入魔法公會,沒接受評覈。他已在實戰證明能力,就不用多此一舉,以考覈成績來換取升職的機會。」大師說:「不過他使出魔法時不用唸咒文,大部分人都猜想他有四十級以上吧。坊間給他一個外號,叫作『冰法師』。」

「的確是,不過……」獄長走到窗前,揹着衆人緩緩地說,「這八年來紅伯爵在我眼底下生活,我仍無法瞭解這變態的想法,無論我們仔細觀察還是主動嘗試溝通,都打探不出半點情報——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出現在帕加馬前有沒有殺過更多人。跟這瘋子接觸愈久,只讓我愈覺得他就是恐懼的化身,就算他失去了魔法,『會行走的天災』的本質依舊不變,他就是會讓帕加馬陷入恐慌混亂的災厄。讓他逃離我的監視掌控,縱使只有半刻,也教我坐立不安……」

「那時候鎮上都認爲紅伯爵是『天災』,親人遇害是無可避免的厄運,只能認命。不過弗雷克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按捺着悲痛的心情,誓要報仇,廢寢忘餐地追查紅伯爵的行蹤。驛館事件後紅伯爵再殺了五人,總數達二十八名受害者——最後弗雷克在北面的教堂發現對方,兩人以魔法決鬥。」大師頓了一頓再說:「據說紅伯爵的火魔法能把四十級的魔法使轟掉,但擅長冰魔法的弗雷克成功遏制對方,更讓理智戰勝了復仇心,沒有殺死紅伯爵,將他逮捕。弗雷克憑此事聲名大噪,全鎮上下無不讚許,而他立即升任副警長,兩年後跳級升任督察,三年後拆局時更把我們的局長擠掉,成爲鎮上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局長。當時還不是局長的派斯因爲年資深厚,被視爲升局長的大熱門,沒想到竟然被丟到新分局當開荒牛。」

「二級?」大師再次愕然。

「所以你纔會申請調職來遠離王城的帕加馬鎮?」露西聽到「逃跑」一詞,有點詫異。

「這一身白色的是誰?一局的人嗎?」雅迪悄聲問露西。他看到那個女警官的皮甲制服上只有一道條紋,所以猜是一局的人。

「雅迪警長,看來咱們也蠻投契的。」老伯邊笑說邊站了起來,「放下被子,給你看看好東西吧。」

雅迪看着波莫老伯走到第五列和第六列書架中間,在盡頭拉了一下的牆上的繩子,上方突然降下一道木梯。老伯先攀上梯子,在頂部打開了一扇活門,雅迪看到星光閃爍的天空。

「上來啊。」老伯爬到外面,探頭招手叫雅迪上去。

雅迪從梯子往外走,發覺身處二局大樓的屋頂。附近沒有三層以上的建築物,加上二局大樓所處的地勢略高,所以他幾乎可以遠眺整個帕加馬鎮。

「看吧,那邊便是東區,那兒便是風信子會堂,陷下去的是貫穿帕加馬鎮南北的得勞斯河,另一邊遠處便是總督府。」老伯按着屋頂的瓦片,暢快地說。

「這兒的景色真的很美啊。」雅迪嘆道。雖然他曾在高處觀看過繁囂的王城全景,但帕加馬鎮卻帶着截然不同的風味。如果說王城是代表國家的宏偉,帕加馬鎮就是顯現了文化交會的多元化。

「有空上來吹吹風吧,尤其是困惑或氣餒時。在二局工作很辛苦喔,不過只要在這兒看看四方,就會充滿力量啦。」老伯興奮地挺腰站了起來,雅迪連忙抓住他,生怕他掉下去。

兩人從屋頂下來,雅迪跟老伯道謝後,拿着枕頭和被子回到空蕩蕩的三樓。雖然長椅沒有看起來那麼舒服,雅迪還是很快地睡着,因爲從早上來到鎮上後,他一直奔波勞碌沒有停下來。

翌日早上,雅迪被鳥兒的鳴叫聲吵醒,看看窗外,市集的商人開始準備做生意。雅迪稍作梳洗後,回到辦公室,卻看到大師已經在座位上喝着熱茶。

「早安,雅迪。」大師看到雅迪,打招呼說:「昨晚睡得好嗎?」

「早安,大師。幸好波莫老伯借了被子和枕頭給我,睡得還可以。」雅迪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哦,你見過波莫老伯了嗎?」大師說。

「嗯。他人不錯,而且閣樓的書真多。」

「哈,想不到你們會合得來。喝茶嗎?」大師拿起茶壺。

當雅迪喫着大師分給他的麪包時,露西和道奇先後來到警局。

「好,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在反對獵人公會的集會示威中維持治安,防止雙方發生衝突。我先說明一下大家的崗位、人手調配和突發事件的應變措施。」大師將茶壺挪開,邊說邊翻出地圖。

「不用等科長嗎?」雅迪啜了最後一口紅茶,問道。

「科長說『九點集合』,意思是『你們九點集合,我十點到』。」露西啐了一聲,不屑地說。

雅迪從背心的口袋掏出金色的懷錶,時間已是早上九點零五分。

「咦!那是什麼?」道奇一臉好奇地向雅迪問道。

「所以這很麻煩啊,昨天局長還說我們要參一腳。他們這次行動很可能獲得市民的支持……雖然我很質疑他們的動機。」

「聽說她去年破了三件案子,還把其中一個壞蛋打個半死嘛。」

「剛纔中場休息,我出來透口氣。」會長說。

「什麼不得了?」

「啊,你知道就容易說明了。」大師微微一笑,「那個被她打至半死的壞蛋,是獵人公會的幹部之一。」

「恩怨?」

就在雅迪往四周張望時,他不小心把一個巨大的布袋踢倒,白色的粉撒滿一地。

示威羣衆都靜了下來,不再高聲疾呼,議論着亨特會長的話,只有少部分人仍在大嚷「你別欺騙我們」、「你一定是不安好心」、「你們不會幹虧本生意」之類。一衆獵人在會長的帶領下,離開會堂。縱使氣氛一度緊張,結果這次的示威活動沒有以衝突收場,雅迪他們爲此感到慶幸。

「媽的!你們這羣垃圾!夠膽來跟我打一場!只會在人家背後指指點點!我呸!」在離開會堂的獵人行列裏,一個大塊頭對着地上吐口水。

「這不就是一局正在調查的那件案子嗎?」在走廊上,雅迪問大師。

「雅迪,我們進去跟獵人公會的人打招呼吧。」大師說。

「沒有可疑,那傢伙可能真的迷路了。」雅迪也壓下聲音答道。

那十數名警員都抖擻精神。露西趨前給他們指派工作,道奇則從旁協助,而谷巴科長又不見了人影。

大師說着說着,卻突然閉嘴不談。雅迪察覺他們前方不遠處,一個禿頭的中年男人正迎面走近。

正當雅迪想追問那是什麼方案,他忽然聽到身後的梯間傳來腳步聲。雅迪回過頭,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從梯間走上來。那個樣子像骷髏的男人看到雅迪注視着他,嚇得幾乎跳起,卻又強裝鎮定,低着頭繼續走。

「哪個孬種!是誰丟石子!」那巨無霸提起巨斧衝往人羣,示威者不禁嚇得後退三步。

「是……是『二局鐵錘』!我有眼不識泰山,我現在立即走!」巨無霸終於認清自己的對手是誰,連跌帶爬地離開。

「會長,你們不是正在舉行週年大會嗎?」大師問道。

「我知道那些什麼鬼聯盟的傢伙在無事生非,兩位警長你們放心,待會你們來參觀一下我們的大會,便會了解我們準備了讓民衆支持的方案。」當會長說出「聯盟」二字時,擺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

雅迪見狀大驚,正想衝前推開露西,怎料露西一劍架開了巨斧,再伸出左手抓着巨漢腰間的皮帶,彎腰用力一甩,狠狠給巨人一個過肩摔。

「德布西警長,亞倫他不太擅長說話,不過他是位厲害的獵人啊,尤其精通火魔法,他曾在一瞬間把巨熊殺死呢。」會長繼續自說自話:「會議的休息時間快結束了,兩位不妨一起來看看,聽聽我們的方案吧?」

「繼續屠殺,只會令紅葉林獨眼狼羣入侵西部農區!」

「公會的聚會快結束了,他們很快就會出來。大家小心一點。」大師在露西身邊說道。雅迪、露西和道奇依着早上的部署,走到不同的位置,跟穿裝甲持盾牌的巡警一同維持着示威者的界線。

雅迪隱約感覺到,萬事科的真正領袖其實是大師,谷巴科長只是個花瓶。他猜想,或者因爲大師經驗豐富,所以科長才會漫不經心,如果反過來由科長指派工作,搞不好老半天還無法弄一個部署出來。

「叫我愛達就可以了啊。」愛達微笑着主動跟道奇握手,道奇興奮得幾乎昏倒,一副「我這輩子不再洗手了」的樣子。

「我是從總署調任的雅迪尼斯•德布西警長。」雅迪點點頭。

「我是去接待貴賓了喔。」科長突然從門口進來,身後還有兩個衣着華麗的人,看樣子不是有錢人家便是特權貴族。站在前面的是個三、四十歲的先生,雙眼瞇成一條線,笑容滿面,雖然是位英俊的男士,舉手投足卻帶着濃濃的脂粉味,加上色彩斑斕的衣裝搭襯,反倒像個貴婦。他身後的人比他矮兩個頭,身穿一襲名貴的男裝外套、手工精緻的絲質襯衣,戴着一頂闊緣的帽子,低着頭連樣子也看不到。

「你聽聽會長在說什麼。」

「啊,是總署的警長嗎?」亨特會長流露出貪婪的目光。「想不到在這兒能認識總署的警官!德布西警長有機會來我家作客吧,我一直很想知道王城的情況。」

「其實和鐘塔的原理一樣,只是王城有巧手工匠將機關縮小,配搭強力的土系魔石英推動機關而已。」

「原來這就是懷錶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沒想到這麼小。」大師湊過頭來說道。

「露西跟獵人公會有些恩怨,還是不見面較好。」大師邊走邊回答。

愛達是甘布尼亞王國的新任國民歌姬,同時也是榮譽國民,雖然平民出身,但擁有與王室成員同等的身份,露西他們想不到她對一般人如此有禮,沒半點架子。

「有大師在,我很放心嘛。你們已經商量好部署?」科長從容地說。

「我建議閣下別到會堂外,恐怕那些示威者快聚集了。」雅迪說。

雅迪把注意力放到臺上,只看見亨特會長眉飛色舞地演說着。

「……就像我剛纔所說的,鎮外西邊農莊的牲口被殺案已經連續發生一個多星期了,我們可以猜想是因爲農莊鄰近的紅葉林裏,躲着比獨眼狼羣更兇猛的魔獸,它們趁着夜晚出動。今天被害的是牲口,但難保明天被害的不是居民啊!即使我們還未掌握實據、即使以下的提議對我們沒有什麼利益,爲了帕加馬鎮,我認爲這是我們公會該做的事情。各位會員,我建議組織魔獸討伐小隊,肅清紅葉森林的野獸!」會長說話時,臺下不時有人發出「消滅它們」、「殺吧」等吼叫聲。

「戰爭時,風信子會堂更被用作情報站,用來收發各地軍隊跟魔王軍戰鬥的消息哩。」大師看到雅迪抬頭凝視會堂的外牆,對他說道。

「這不就是懷錶……啊,對,帕加馬鎮沒有這東西吧?」雅迪看到大師和露西也停下動作瞄向他的手掌,纔想起這件隨身物件的高昂價值。他解下鏈子,將懷錶遞給道奇,對方神色難掩興奮地接過把玩。

看到大師微微頷首,亨特會長以爲雅迪有其他職務,沒說什麼便裝作熟稔地拉着大師往走廊一端走去。雅迪目送他們離開後,回頭瞧向那道階梯。

「停手!收回武器!」露西拔出短劍,憤怒地指着這個巨人。

「據聞就連總督府也只有衣櫥大小的時鐘呢,我還以爲那是極限了,將鐘樓縮小放進大廳已超乎想像。」大師在道奇將懷錶歸還給雅迪後,笑着說:「不過我想,就連王城也不是人人都佩戴這東西吧?」

一般鐘塔的魔石英大如酒桶,纔有足夠魔力推動機關,懷錶裏指甲大小的魔石英必須既強力又穩定,單是這要求已難倒不少魔法使和石匠。

米切爾躲躲閃閃的,畏縮地點了點頭。雅迪和大師心想,這樣的傢伙也能當上「會長的得力助手」,獵人公會離解散的結局只怕不遠了。

「原來這兒是舞臺下方啊。」雅迪關上活門,仔細察看周圍,沒發覺有什麼不妥。或許那個米切爾真的迷路了?

「有發現嗎?」大師低聲問道。

會堂入口前站着十幾個巡警,他們今天沒有穿上灰藍色的皮甲制服,改穿鐵製的輕裝鎖子甲,手持盾牌,以防發生衝突時要用武力分開雙方。他們看到萬事科的馬車,不慌不忙地一字排開,雖然不大整齊,但紀律尚算嚴明。

示威羣衆看到這幕士氣大振,再一次逼近會堂,在石階上的公會成員不知所措,只好僵住。有人抽出武器,看來衝突在所難免。

「好了,我們先看看風信子會堂的地圖吧。」雅迪收好懷錶後,大師回到正題繼續講解部署。雅迪畢竟新來乍到,只能安分守己,聽從大師的指示和安排。

雅迪回到走廊,走進獵人公會週年大會的會場。場內約有百多人,只是每個人的樣子都不是善類,大部分是手執武器的強壯戰士,也有少數衣着普通像是魔法使的成員,有些人在雅迪進來時回頭狠狠盯了他一眼。亨特會長正在臺上發言,那羣烏合之衆乖乖地聽着。大師正站在會場的最後方,雅迪看到他後就悄悄走到他身旁。

「各位好喔,」那位笑容可掬的先生向衆人打招呼,「我叫查爾斯,是愛達小姐的經紀人。」

「哎!」雅迪嘗試用手把粉末撥回布袋裏,卻不小心把更多的白粉撒出來。這些白粉大概是用來做舞臺效果的石灰吧,像在舞臺的機關中噴出製造煙塵的樣子——雅迪邊收拾邊想。弄了好一會兒,他把大部分的粉末放回袋子,不過仍有不少留在地上,以及沾到雅迪的衣服和褲管上。

——不對勁,剛纔那個米切爾有點不對勁。

「米切爾先生,」雅迪突然插嘴,「剛纔你到哪兒去了?怎麼從下層上來?」

「那個示威的『反獵聯盟』又是怎麼一回事?」

雅迪沒有回答,這股銅臭味令他作嘔。

「咦?」雅迪有點意外。

露西沒好氣地按照地圖向科長簡單說明,科長點頭說:「好。巡警們應該都到會場了,我們也出發吧。」

不一會,公會的成員從會堂中走出來。就像雅迪剛纔在會場所見,他們大都一臉橫肉,提着誇張的武器,以不屑的眼光看着示威者。示威的人看到當然不甘示弱,企圖衝前,警員們只能奮力抵擋。

雅迪等人無不詫異,而站在查爾斯身後穿男裝的小個子,緩緩把帽子脫下,長長的金髮霎時從帽子裏飄下,令人驚豔的美貌展現於衆人面前。白皙的肌膚、秀挺的鼻子、微翹的紅脣,組成一張標緻的臉孔,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碧藍色的眼眸,就像海洋般深邃,散發出不凡的靈氣。即使穿上男裝,仍然難以掩蓋這位少女的光芒。

「到風信子會堂了。」

與魔族發生大戰前,勞古亞各國城鎮的鐘塔都由人力操作,定時敲鐘報時,或是人手移動鐘面的時針,讓居民能夠知曉時間;然而戰爭期間爲了抵禦敵人,各地工匠和魔法使都致力於開發新技術、製造魔法武器,結果在戰後誤打誤撞發明了以魔石英作爲動力源的機關裝置,應用到鐘塔上。魔石英和魔法增幅石、守護石不同,是一種儲存魔法力後自動發出特定屬性魔法的媒介,由於土系魔法能改變岩石形狀,鐘塔內部便是以土系魔石英將一塊方形岩石「壓扁」,推動機關移動時針,同時轉動方形石,讓魔石英從另一角度以魔法「按壓」它,循環不止,使鐘塔自行運作。

「我們進行表決,如果動議獲得通過,我們就選出討伐小隊的成員……」亨特會長緊握拳頭,說得口沫橫飛,旁邊的米切爾一臉木訥,默默地拿着羽毛筆,記下會議的過程。

不論是穿着盔甲的警員還是露西和道奇,他們只能站在人羣前方,一動不動地阻止對方向前走。

「取締嗜血的獵人公會!」羣衆在呼喊着。

五人乘坐萬事科的馬車,不一會就到達風信子會堂。風信子會堂是帕加馬鎮兩大會堂之一,它有一棟三層高的大樓,設有十二個房間,可以用作不同用途,例如公會聚會、拍賣會、祭典儀式等等。大樓後方是能夠容納五千人的露天劇院,十年前甘布尼亞和奧多維斯亞兩國國王曾駕臨欣賞前任歌姬演唱。

「各位手足,」大師在會堂前的石階上對警員訓話,「還有半小時『反獵聯盟』那些示威者便會到場,請你們依照指示把木柵排好,防止有人越過,另外因格朗副警長會告訴你們各人的崗位!辛苦各位了!」

「他一向是這樣的吧!」露西不滿地說:「老是叫我們努力一點,自己卻整天偷懶。」

「反對濫殺!反對濫捕!把名不副實的公會解散!」

「啊,大家到齊了?」當大師說明完畢,安排好各人帶領的巡警小隊、負責不同的工作後,谷巴科長才慢條斯理地進到辦公室。一如露西所說,他遲到差不多一個小時。

「這位是道奇•禾特拉卡探員,這位是尤金•布力克史密斯警長,這位是露西安•因格朗副警長,而這位是雅迪尼斯•德布西警長。」科長逐一介紹。

「因爲獵人公會漸漸變成暴力集團,並且經常到野外濫殺動物,於是一位叫龐馬的退役老兵發起運動,反對獵人公會胡亂殺生,指近年出現的魔獸襲擊旅人事件,是因爲獵人濫殺、入侵它們的棲息地所致,令森林的野獸不得不反抗。龐馬老先生雖然只有一條腿,但他是個交遊廣闊的人,人脈很廣,不論地位、不論種族四處交朋結友,連矮人和精靈族的名門望族都支持他,所以他跟亨特會長對上,便令事情變得十分棘手,鎮政府兩邊都不能偏幫。由於市民大都支持聯盟,公會的立場很不妙……」

大塊頭被露西摔個四腳朝天,羣衆都高聲叫好,而那巨漢還不知道自己因何倒地。露西把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地說:「收回武器,在十秒鐘之內離開,否則我帶你回警局。」

「說起來,科長呢?」雅迪發覺從他們到會堂部署後,谷巴科長就不見了蹤影。

「啊,我見過德布西警長,你真是一位厲害的魔法使啊!」愛達跟雅迪握手時,像個小女孩般以雙手緊緊握住對方。

雅迪本能地覺得那個顴骨突出的傢伙有事隱瞞,他知道大師也察覺到了,於是故意配合讓自己去調查。他沿着樓梯往下走,穿過狹窄的走道,找到一扇褪色的木門。打開木門後只見漆黑一片,於是他使用火魔法把環境照亮。

「大師,爲什麼不叫露西和你一起去?我只是個新人吧。」雅迪隨大師走進會堂的走廊後,忍不住問道。

「帕加馬鎮的獵人公會不是一般人想像中的健全組織。和全國性的戰士公會或魔法公會不同,獵人公會只是個地方公會,自從戰後經濟復甦、帕加馬鎮成爲貿易中心後,原來的捕獵活動漸漸式微,也因爲鄰近的森林被開拓得七七八八,魔獸襲人的事件更是愈來愈少。本來的獵人大都轉職成爲冒險家,往外地找尋新天地,或者成爲警員和軍人,留下來沒轉職的只有嗜血的三流獵人。正所謂物以類聚,現在的獵人公會只吸引一些流氓和冒牌冒險家加入。不過公會的會長希斯頓•亨特是個大地主,他繳納了不少稅款給鎮政府,所以總督不想不留情面地把公會廢掉。」

大師沉默一下,摸摸下巴再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知道露西爲什麼這麼年輕便升任副警長嗎?」

「我是愛達•歌登•拜倫,明天麻煩大家了,所以今天先來跟各位打個照面。」愛達向衆人鞠躬行禮,各人都有點不知所措,道奇連忙站起身,露西則點頭回禮。

「這邊卻不得了哩。」大師邊說邊以下巴朝臺上努了努。

「各位!」亨特會長突然從獵人身後踏前露面,朗聲說:「我知道公會的形象一向不太好,我也努力地改善。今天各位到這兒,只是受到某人的唆使,如果各位認清事實的真相,絕不會跟我們爲敵。我們是各位的戰友!我們是爲了大衆而戰!爲了證明我們的忠誠,我們將會介入西區農莊的牲畜連續被殺案!我們會到紅葉森林調查,冒險捕殺危害各位財產與人身安全的魔獸!我們保證不會向各位索取一分一毫,這是出於無私的精神!是獵人公會爲帕加馬鎮民提出的善意!所以各位請認清事實,想清楚誰纔是你們的朋友吧!」

大師拍了拍雅迪的肩膀,指了指門口,示意雅迪和他先到外面。

「亨特會長,因爲職務關係,今天不得不來打擾你們了。」大師回報一個微笑,雖然這個微笑也不是發自內心。

「啊,是布力克史密斯警長嘛。」那禿頭男人滿面笑容,但雅迪感到笑容背後的虛僞。

忽然一塊石頭從人羣中拋擲過來,不偏不倚打在大塊頭的光頭上。雖然這小石子甚無威力,卻惹火了這個巨無霸。

勞古亞大陸各國每五年各自舉辦競賽,選出國民中歌聲最動人的女性爲國民歌姬,之後各國代表會參加國際聖頌祭,選出最優秀者加以表彰。愛達去年不但脫穎而出,爲甘布尼亞奪得勞古亞大陸歌姬優勝的名譽,更爲人津津樂道的是,在精靈族壟斷冠軍的歷史中,首次有其他種族的少女打破這個宿命——愛達是個混血兒,父親是人類,而母親是精靈。她沒有精靈族的尖耳朵,也沒有精靈族天生那種令人眩惑的歌聲,相反地,各國的評審對她優美而堅強的聲線十分讚賞。她的聲音彷彿結合了精靈的優雅和人類的堅忍,令人感受到隱藏在她歌聲中的勇氣。

「我……我、我剛纔迷、迷路,誤打、打誤撞走錯了。」米切爾口吃地說。

雅迪、露西、大師和道奇四人疲倦地回到二局。道奇一回到辦公室便癱在椅子上說:「累死了,還好沒有人受傷。」

兩人來到會堂外,聯盟的示威者已經聚集,差不多有一百人。和獵人公會的成員不同,人羣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也有人類以外的種族。站在最前方是一位矮小的老頭,他拄着柺杖,其中一條腿自膝蓋以下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圓形的木頭。這老頭滿臉傷疤,卻叫人分不清哪些是疤痕、哪些是皺紋。雅迪猜想他就是退休老兵、聯盟的發起人龐馬老先生。

「科長,你又遲到了。」露西抱怨一句。

「這位是……」亨特會長望向雅迪,「是新的警官嗎?」

雅迪一時不明所以,循着道奇視線發現對方盯着自己手上的懷錶。

「愛、愛達小姐!我一直是你的歌迷!有幸見面真是榮幸!」道奇手忙腳亂,先前的疲態一掃而空。

「嘿,你這個小妞兒有什麼能耐敢命令本大爺?」大塊頭毫不畏縮,更踏前一步,作勢把大斧揮下。

亨特會長像是看穿他們的心思,笑着說:「別看亞倫沉默寡言,他辦起事情來,可說是幹勁十足,我們今年在這兒開週年大會也是他建議的。」

「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和鍊金術纔可以將鐘塔縮小到口袋尺寸呢?」道奇身爲矮人族,對鍛冶工具器物有着天生的好奇心,不過雅迪看出連露西也想將懷錶拿上手看看,只是不好意思開口。

「亞倫!」會長看到那骷髏男,連忙招手說:「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得力助手亞倫•米切爾。這位是布力克史密斯警長和德布西警長。」

大師正要說好時,雅迪和大師交換一個眼神,再說道:「我先失陪一下,很快回來。」

「這是什麼密室嗎?」雅迪看到很多麻繩、木板和柱子,天花板很低,雅迪幾乎要彎下腰才能避免撞到頭。木製的天花板上有幾扇活門,雅迪打開其中一扇,猛烈的陽光一瞬間從隙縫射進,探頭一看,發現自己身處會堂後空無一人的露天大劇院中心。

雅迪不好意思地微笑點頭,明白大師已猜出懷錶的來源——他這隻懷錶由國王賞賜,因爲他的弄臣父親嫌懷錶妨礙滑稽舞蹈表演,所以雅迪便取來自用。王城除了王室成員外,大概也只有十多位貴族擁有這珍寶,全國加起來懷錶的數量恐怕不足五十隻。

「咦?我們曾見過面嗎?」雅迪怔了一怔。他沒有被愛達的美貌震懾,卻因爲對方的話擾亂了思緒,衝口而出問了這個問題後又怕自己太失禮,努力回憶在王城那些煩人的貴族宴會上是否和對方碰過面。

「我昨天在廣場看到你拯救那小孩。」愛達雙眼發亮,反而像個仰慕者。雅迪沒想到昨天受羣衆注目的騷動中,愛達剛巧在場,在人羣中目睹一切。

「啊!不,我只是嚇唬那壞蛋罷了。我的魔法力一點也不厲害。」雅迪尷尬地笑着說。

「但你不是能夠使用四個屬性的魔法嗎?」愛達問。

「呃……那倒沒錯,我還懂得風屬性和土屬性的魔法,不過我的魔法力丁點也不強……」雅迪不好意思地苦笑。

「全部!」愛達毫不在意雅迪後半部的話,驚訝地說:「家父也是個魔法使,他懂得使用三種屬性的魔法已被視爲出色的冒險家了。德布西警長你好厲害!」

在愛達不住的稱讚下,雅迪感到耳根發燙,他同時也感受到來自道奇那股又羨又妒的目光,以及大師強忍住的笑意。

「好了好了,話先說到這兒吧。」經紀人查爾斯先生像個大姐頭笑咪咪地說:「我們來是因爲明天愛達小姐會擔任『一日局長』,早上先參觀警局,慰勞一下各位警員,中午會在警局門前跟市民見面,之後到鎮內各處訪問,晚上會回到警局。」

科長接着說:「派斯局長安排我們擔任愛達小姐的保鏢,全程在她身邊保護她,以防有人對她不利……」

查爾斯先生臉色一沉,稍稍收斂那個職業式的笑容。「事實上,這幾天愛達小姐收到好幾封可怕的信件吶。」

查爾斯從口袋掏出三封信,攤開放在桌子上。第一封寫着:

你想怎麼樣被傷害呢?

你手指被折斷時,所發出的聲音會不會像你的歌聲般動聽呢?

國民歌姬啊,我會讓你唱出痛苦的旋律,來填滿我的空洞。

愛達看到這些信件,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的神色,但瞬間回覆本來的表情。

雅迪翻開第二封,上面只簡單地寫着:

你快死了。你的內臟會被挖出來。把你的血一滴一滴地抽乾。

第三封信沒寫半個字,泛黃的信紙上只有兩滴血跡。三封信的信封和信紙同款,而且頭兩封的字跡一樣,應該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這是什麼時候收到的?」大師問。

「一星期前,就在我們公開愛達小姐將會出席收穫祭,並且擔任二局的一日局長不久之後。帕加馬鎮是愛達小姐的故鄉,她父母年輕時在這兒生活,所以愛達小姐不想因爲一些小事取消這兩項工作。」查爾斯說。「總督閣下更會在本年的總督府晚宴上,頒發帕加馬鎮榮譽公民的頭銜給愛達小姐吶……」

「明天不是要當愛達小姐的保鏢嗎?」露西問道。

「什麼事?」道奇的位子較近門口,問道。

所有人瞬間愣住,彷彿看到惡魔降臨。這正是從黑木監獄逃走、瘋狂魔法使紅伯爵的殺人手法。

「巡警二〇二號報告!」因爲辦公室沒關上門,有一個穿着制服的巡警敲敲門,站在走廊上說道。

「那麼,明天拜託各位了。謝謝大家。」愛達跟各人道謝完,便和經紀人離去。大師留下那些恐嚇信件,說有空可以研究一下,看看有沒有線索把發信人抓住——當然,大家也知道這十分困難,而且這陣子忙得要命,哪有空閒去處理不一定會發生的罪案。

「真是愈忙愈見鬼。」大師跟那位巡警說:「知不知道兇案詳情?」

愛達點點頭,臉上沒有露出懼色。雅迪想不到這位少女有這麼堅強的性格,暗自佩服起來。雖然他昨天才初次聽聞愛達的名字,但這次的見面讓他對這位高高在上的歌姬添了幾分好感。

「斯巴廣場的第三後巷發現屍體,懷疑是謀殺案。」

夕陽西下,有點忙亂的一天快過去。科長聽到大師的報告,得知獵人公會也要插手農莊牲畜被殺案,不禁頭痛起來。

巡警皺着眉說:「是很殘忍的魔法殺人事件,死者被強力的火魔法燒成焦炭。據說現場地上有一個黑色的笑臉記號。」

雅迪等人連忙站起來,各人拿起武器和外套準備出發。

「只有三封信,很難追查下去。」露西拿起第一封信,細心檢查。

「這樣的話,我們不能拖了。雅迪、露西,你們明天抽點時間到農莊偵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人爲還是魔獸襲擊。」科長邊說邊把案件資料丟給雅迪。

「我們儘量分配人手吧,」谷巴科長無奈地聳聳肩,「即使雅迪加入,我們還是人手短缺哩。」

衆人心裏都想說句「科長你別開小差,我們就多一個人了」,只是沒有人宣之於口。

「不,因格朗副警長你誤會了。」查爾斯像位女士那樣搖了搖頭,說:「我們不是要拜託你們追查發信人。雖然我希望把這個殺千刀的找出來,但愛達小姐平時偶爾也會收到這種古怪的信件,她認爲如果一一追查,只會浪費警方的人力。只是因爲收穫祭在即,而且發信人連續發出三封信,恐怕真的會出事端,所以先防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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