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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星空》 · douyueling · 9179 字
我出生的小鎮非常偏僻,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這裏的居民都擁有幾畝田地,靠種植蔬菜爲生。有的人也會外出打工,或是進入鎮上的設施工作。我的父親是建造在小鎮上的工廠裏的員工,母親則是小鎮上唯一一間大型醫院裏的護士。
雖然小鎮上好歹還有醫院和學校這類公共設施,但還是改變不了整體蕭條的印象。而且交通也極其不便。因爲既沒有旅遊景點也不臨海,這裏就好像被世人遺忘了般,只有時間平穩地流淌着。
但是在這裏成長的我並沒有感到無趣或無聊,而且也一點都不羨慕外面的世界。
“雙菊,祝你生日快樂。”
五歲生日時,父母作爲禮物送給我的是一本書。書的名字是金銀島。
對五歲的孩童來說,這不同於一般玩具的禮物非常新奇。雖然當時的我無法看懂文字,但書頁上的一幅幅插圖叫人情緒高漲。我宛如身臨其境於書中的冒險情節裏,入迷地不斷翻閱。
金銀島講述的是一個十歲大的男孩吉姆意外地得到了一張藏寶圖的故事。藏寶圖是海盜普林特船長留下的。於是吉姆和一羣人的尋寶之旅就此展開。
尋寶!海盜!好厲害!小小的我感嘆着,馬上追着父母詢問,
“爸爸媽媽,海盜在哪裏?我也要去尋寶!”
“哈哈雖然我想現在還有海盜,但恐怕不會來這裏吧。這裏既沒有藏寶圖,又偏僻到連海盜都不會來。”
母親笑着說。父親則摸摸我的頭。現在想來母親的發言實在是打擊女兒的夢想。但當時的我並沒有對現實失望,反而感到不可思議。
真是神奇,我想。現實中並沒有會突然到手的藏寶圖,也不會有與海盜間的生死搏鬥。就算再怎麼眺望,也無法從小鎮上看到波濤洶湧的大海。但這些事物卻如此生動地存在於書中,並串聯成跌宕起伏的故事。在我的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感受。
就算身在一無所有的小鎮上,也能從書中找到想要的東西!體認到這一事實的我,開始專注於閱讀。從故事到各類知識,父親的書房裏藏有各式各樣的書籍。在父親戴着眼睛坐在椅子上看專門類的書籍時,我就在他腳下翻着帶有插畫的小說或繪本。
“這個怎麼讀?”
每當看到不認識的字,我就會抬起頭髮問。
“哦,這個字讀‘纖’。”
讀了一個又一個故事的同時,我的認字水平也逐漸上升。面對只要看到生字就會發問的我,父親給了我一本兒童用的詞典,讓我可以隨時查閱。
每年父母都會在生日送我五花八門的禮物,例如樂隊的新專輯、限量發行的紀念幣、地球儀或是棋類遊戲。只要有了興趣,我就會回到書中查詢資料,漸漸視野被拓展了,我就好像拼着一股勁般,不斷吸收新知識。並從內心深處爲此感到滿足。
除了禮物,生日那天父親會從小鎮上的蛋糕店訂一個大蛋糕。雖然護士的母親經常要上夜班,但只有這一天她一定會趕在日期變更前回來對我說,
‘雙菊,生日快樂!’
在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父母給我買了個人用的電腦。大喜過望之餘,我開始嘗試接觸這一新的事物。簡直好像打開新世界的大門般,文明的利器轉眼間就俘虜了我,我爲其超乎想象的情報量和便利性驚歎。好厲害,我想,只要有了這個,什麼都能做到。我樂此不疲地透過電腦的屏幕,窺視着外面眼花繚亂的世界。興奮的同時,就像鞏固自己的要塞一樣默默積累知識。
雖然對方以多欺少,但這種事不會有人知道。被石頭砸中額頭的男生包着紗布來上學,我成了被指指點點的對象。雖然女生的我臉上也貼着創可貼,卻被看作‘明明是女孩子卻那麼野蠻’。
“啊!”
在小學快畢業時,因爲眼睛過勞的原因,我戴上了眼鏡。從此以後班級裏的男生就經常奚落我,有時還會故意拿走我的眼鏡。
男生甩着溼漉漉的腦袋說。第一次體驗到大腦一片空白的憤怒,我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甚至無法自由地呼吸。祖母過世的悲傷,被人嘲弄的不甘,所有感情在我心中膨脹起來,最後砰地破碎了。
我的童年就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下,被書籍圍繞着度過了。有時候我會從書中抬起頭來,看看身邊的風景。遠處的山脈既高又遠,就算伸出手去也夠不到。但我完全不感到失落,也一點都不羨慕。
雖然在書中尋找了交朋友的方法,但就算試着和別人打招呼,對方也會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不順利的過程讓我退縮,自己的笨拙讓我泄氣。果然現實和書裏是不一樣的,我在心裏想着。於是沒有堅持到底,就那麼放棄了希望和別人爲伍的想法。
我散亂着頭髮,詛咒般瞪着對方說,“去死!”
我和對方扭打在一起,當時小學生的體格差距還不明顯,我死死抓住了對方。但立刻有人從身後抓住我的頭髮。啊了一聲後,我被其他人牢牢抓住。男生們一個鼻孔出氣,女生中卻沒有會來幫我的人。
“哇啊!”
男生輕巧地把眼鏡扔給了另一人,三個男生不斷把眼鏡扔來扔去。在急得團團轉的我面前,眼鏡被扔在地上發出咔嚓一聲。
而且我沒說出眼鏡的事。雖然沒被要求道歉,卻在背後受到單方面指責。本來我就沒有朋友,這下子更沒有人願意接近我。
我決心再也不會任打不還手。但經過這次事情,男生們的惡作劇不但不消停,反倒加倍升級。他們幾次三番偷走文具或是室內鞋,然後在着急的我面前把東西扔出窗外。勢單力薄的我着實難以抵抗。
沒戴眼鏡的我獨自坐在座位上。昨晚回到家後,祖母和父親被渾身是傷的我嚇了一跳。但就算被父母問起,我也什麼都不肯說。眼鏡被弄壞讓我很不甘心。明明是那麼重要的東西,爲什麼沒有保護好呢?我緊緊咬住嘴脣,不想被父母知道自己那麼沒用。
“住手!”
“你家死人了吧?你看,我爲你供奉起來咯!這樣你奶奶就算死了也能去天國啦!”
雖然不介意被嘲笑,但眼鏡是母親爲我選的,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對方悲鳴着,然後就是一場混戰。第二天,我和男生打架的事情傳遍班級。
沒有朋友也不會不方便,而且比起在假日裏和別人出去玩,我寧願在家裏看書。久而久之有些男生嘲笑我總是獨自看書。但就算被嘲笑,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反抗的我增長了對方的氣焰。戴上眼鏡後,對方又像找到了新玩具般刁難我。
“一把年紀的老太婆,死了也是沒辦法的吧?”
這時一個男生搶走了我鼻子上架着的眼鏡,像棒球一樣高舉過頭。我一下子跳了起來,
“好痛!”
“你幹什麼!”
“你在下課的時候也總在看書啊,我媽媽說這種人叫做御宅族哦!真是丟臉!”
祖母在院子裏種了向日葵,每到夏天,我就會捧着書坐在面向院子的走廊上。蟬聲和風鈴聲在耳邊交織,我在屋檐影子的遮擋下沉浸在書本里。我喜歡我的家,我的小鎮,甚至覺得能一輩子待在這裏。
不知道這聲呼喊是誰的,我急忙撲向眼鏡。嶄新的眼鏡鏡片上出現了裂紋,想起當初母親把它戴在我臉上的景象,我的手就顫抖起來。在我頭上,三個男生露出尷尬的表情,然後急忙互相打了個眼色就準備轉身而去。我不客氣地撿起手邊的石塊向對方砸去。
“戴上眼鏡更像書呆子!”
雖然收集了很多知識,但我沒有學習如何在學校裏和同學打成一片。而且因爲下課也總是看着書,自然與在走廊和操場上奔跑的其他人形成反差。等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孤身一人。
“…還給我!”
耳邊傳來女生的悲鳴。
坐在右後方的男生嬉皮笑臉地說。我拿起菊花的花瓶走向他,一口氣將水倒在他頭上。
祖母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雖然母親因爲忙碌無法照料我,但祖母代替母親做飯、做便當或是接送我上下學。日子過得一點都不寂寞。
“去死…”
早上沒有人和我打招呼,放學後也不會和別人相約回家。上課時的分組學習,我總是找不到願意和我一組的人。雖然內心感到焦急,卻只能沉默地站在教室裏,連如何主動與他人搭話都不知道。
看書纔不丟臉呢,我在內心反駁着,卻沒有說出口。我不太能和男生說話,只是困惑地坐在原地。
“喲,眼鏡娘!”
或許是被嚇到,抓住我的力量變小了,我立刻從其他人手中掙脫。地上的花瓶碎片映入我的眼簾,已經被憤怒淹沒的我伸出手握住細長的瓶頸,用破碎的一邊往嘲弄我的男生身上扎去。
雙肩包被踢了一腳,我向前摔去。摔倒在地的我回過頭,看到三個同班的男生喫喫笑着。
“哇!你做什麼?!”
祖母過世了,因爲非常突然,全家都手忙腳亂,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等葬禮結束後,我回到請了四天假的學校上課,座位上被人放着一瓶菊花。
“那你自己來拿啊?接着!”
男生立刻站起來揮開我的手,花瓶摔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巨響。這就是信號。
“啊!”
從蒼白着一張臉的男生身後出現一隻手,把我握着花瓶瓶頸的手臂猛地抓住了。是班主任。男生嚇得立刻摔倒在地。
“你在幹什麼!”
班主任呵斥着,我的手被高高吊起。發熱發白的大腦逐漸冷靜下來,我終於回覆理性。
之後我立刻被父母領回家。因爲是未遂,最後事情沒有鬧大。但直到小學畢業爲止,我都沒有再回學校上課。父母提議在家轉換一下心情,受欺負的事暴露讓我感到羞恥。但知道父母是爲了保護我,於是乖乖點頭答應。我一直在家裏自學,然後直接參加了中學的入學考試。就這樣來年四月我變成了國中生。
在我升入中學後,父親工作的工廠陷入經營困難。身爲管理階層的父親每天都在凌晨時段回家,有時甚至通宵工作。母親也要上夜班,我一個人在家的時間變得多了起來。整個家都空蕩蕩的。
聽見玄關傳來聲音,正在學習的我走出房間。現在已經十二點了,玄關的燈亮着。在燈泡的照耀下,拿着公文包的父親一臉疲憊的表情。
“你回來啦。”
聽見我的聲音,父親笑着說,“我回來了。”
“雙菊,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嗎?”
爲了不讓父親擔心,我點點頭。但是真心話卻是一個人很寂寞。
不論在家裏還是在中學裏,我都是一個人。因爲小鎮很小,我在小學差點刺傷同學的事情到處流傳。最後沒有人願意接近我。
而且本來只要一回到家,祖母就會出來迎接在學校裏孤身一人的我。晚上父親也會回家和我一起喫飯。在睡覺前總有人對我說晚安。但這些景象如今都不復存在。每次看着漆黑一片的玄關,回到家的我只能垂下頭忍住湧上心頭的聲音,好冷,好黑,好寂寞。雖然漸漸習慣了,寂寞之情卻揮之不去。
就這樣過了三年,然後我決定,進入高中之後一定要想辦法和班級裏打成一片。
我進入的是小鎮上的一所普通高中,雖然其中也有不少知道我過去的人,但三年過去了,事件已經被淡忘。這次一定不能失敗!當我像塊石頭一樣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時,有人向我搭話了,
“這本雜誌能借我看嗎?”
我抬起頭。一個女生向下看着我,她留着黑色長髮,看起來個子很高。
我的心情高漲起來。因爲我不擅長主動挑起話題,所以在電腦上查詢了在女高中生中有人氣的雜誌後,通過郵購的方式獲得並假裝翻閱,其實注意力全都放在周圍,希望有人主動找我說話。我匆忙遞出雜誌,
“給你。”
對方單手接過雜誌後留下一句“謝謝”就走開了。我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復。
雖然說出來很丟臉,但我至今從未有過女性朋友。小學時同班女生都被和男生打架的我嚇跑了,中學時更被各種流言嚇跑。我雖然不喜歡男生,但和女生間的交流讓我覺得新奇又亢奮,心臟咚咚直跳。下課後,黑髮女生這次來到我的座位還書。
翻着雜誌的島本無所謂地說。能得到同意讓我很開心,於是試着叫了一聲,
我一下子退縮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低下頭。這樣是不是太親密了?不只姓連名字都記住,或許會讓別人覺得不愉快吧?當時的我完全是菜鳥級別,根本不知道如何拿捏與別人之間的距離。
我記下了班級所有人的姓名。但島本挑了挑眉毛,“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全名,叫同學也很奇怪。”
島本在班級裏很有人氣。下課時間總是有人找她聊天。雖然也有人看不慣她強硬的性格,但島本完全不當一回事。是個內在非常堅強的人。我和島本的關係說不上很好,只是早上會打招呼的程度。
她一邊順着頭髮一邊說。我馬上點頭,
島本移開視線說道,不一會又說,“不過,我覺得你的名字很好聽呢。”
我喫着果醬麪包回答。這次的社刊好評如潮,對剛入學的我們來說能從奇特的角度瞭解學校。算是報道社歡迎新生的活動。
我泄氣地低下頭,
“…不行嗎…”
暑假裏我也經常和島本通話,有時也會約在外面見面。待在家裏時會做作業,在網上閱覽各色新聞,或是照料以前祖母種在院子裏的植物。
“雙菊,晚安。”
“暱稱什麼的太丟臉了,我纔不會這樣叫你。”
沒想到名字會被記住,我驚訝地睜大眼睛。好高興。這是第一次被稱讚雙菊這個名字。太高興了,我垂下頭,感覺好像要哭了。
母親向走向房間的我說道。我嗯地點點頭,回到房間在地上鋪上被褥。
這次的社刊要製作十大黑歷史排行,要排出十個近十年來在學校發生的或奇怪或有趣或慘不忍睹的事件。我向老師和學長取材,還跑去圖書館翻閱資料。找到的內容連我自己都忍俊不禁。
我在五月加入了報道社。報道社是個約十人的社團。主要是採集校內新聞,或是搞一個專題。每月會出一份社刊。社內一部分人負責收集情報,一部分人負責撰寫稿件。我自然而然擔起情報收集的任務,加入後第一次參與的社刊製作正在取材階段。
“我知道了。”
島本皺起眉頭。島本是個個性鮮明的人,不要的事情會直接說出來。我則因爲社交經驗是零,不論面對什麼人都畏畏縮縮的。一被拒絕就無法堅持自己的想法。只能無言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
“這個還蠻受好評的喔。”
在我的知識中,好朋友從暱稱開始。不說暱稱,我的名字或許都沒被人記住過。所以這些都是從書中收集來的空談。她不喜歡嗎,我覺得有點失望。
在幾次交談後她又說,“我不喜歡島本這個姓,友子什麼的也很土。現在最期望的就是以後找的對象要有個威武一點的姓氏,像是花祥院或是舞原之類的。”
“…那,不要在別人面前,只能在兩個人的時候才能這麼叫。明白了嗎?”
託了社刊的福,我漸漸和班級交流了起來。短短一個月,我的手機裏存儲的號碼就突破了個位數。簡直不敢相信,明明之前還是一片空白。每晚睡前我都會久久看着電話簿,並回憶早上在班級和同學聊天的景象,這是中學時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你是島本友子同學吧。”
“還是不要這麼叫。”
我不擅長插入他人的小圈子,對時下的流行也沒有研究。雖然記住了全班人的名字,但和班級裏大多數的人都沒有說過話。好不容易用雜誌作餌能有個點頭之交,所以不禁期待關係能變好就好了。
“社刊我看了,”
“哎,隨你吧。”
“聽起來像是小貓小狗的名字,很丟臉誒。”
上至學生會決定的新政策、社團近期舉行的活動,下至老師的八卦新聞、學校周圍的棄貓,我一邊笨拙地操作攝像機,一邊偷偷拍下這些內容,學校通過鏡頭在我心中變得更爲活靈活現。
“你叫吉田啊,我剛纔想起來了。”
知道我是取材的人後,班級裏開始有人和我打招呼。聽他們說着‘真有趣’之類的評價,我就感到能把社刊做出來太好了。
“那可以叫你小友嗎?”
我覺得比起說威武,不如說奇怪吧?但嘴裏脫口而出,
“只要叫島本就好了。”
梅雨的六月過去了,到了快暑假的時候,甚至有人約我一起去海邊遊玩。我總算體驗到了學校生活的樂趣,每天都過得生機勃勃。
島本說道。之後她經常來向我借雜誌,她喜歡的是面向女高中生的介紹流行服飾的雜誌。雖然我沒有興趣,卻期期都買。
報道社內非常安靜,每個人都埋頭做自己的工作,也沒有發號施令的學長。這種好像在家一般的氛圍讓我安心。也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報道社被允許在校內使用攝像機。初次到手的機械讓我興奮不已。被告知使用方法後,我帶着沉甸甸的攝像機,熱心地在校內到處走動。
“…小友。”
有一次一起喫午飯時,島本抬起頭說,“爲什麼要做什麼十大黑歷史排行,又不是搞笑。”
島本把臉背過我,但能看見耳朵很紅。她馬上轉過來對我說,
睡進被子的我想,今天父母都在家,已經好久沒有一家團聚了。好開心。我就這樣陷入睡夢中。半夜,我被大量濃煙嗆醒。
因爲感到無法呼吸,我掙扎着睜開眼睛。下一瞬間,火紅色的光景映入眼簾。那是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光景。房間裏充斥着黑乎乎的煙霧,赤紅的火焰在牆壁和地上蔓延。我半呆滯地看着書桌、父母買給我的電腦、掛在牆上的制服全都吞入火焰中的景象。
而且我自身也被火焰包圍,大腿好痛,明明沒有知覺,卻又好像在高溫中持續燃燒,痛覺衝擊身體。呼吸不過來,眼淚不斷流下。
從窗外能看到祖母種植的植物被燒焦,變成黑炭。預感到自己也會變成那樣,我奮力從被褥中爬出。往房門的方向爬去。
還好房門外沒有被火波及,我扶着牆壁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上一片焦黑。
“…爸爸、媽媽…”
我滿心慌亂地想走到隔壁父母的房間,但所見之處全被火焰包圍,無法靠近。
“爸爸!媽媽!”
大叫着。彷徨着。‘想辦法滅火’或是‘打電話叫消防車’這類的想法完全沒在腦中浮現。出生至今的家突然被剝奪,就好像整個人被推進深淵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辦,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而且雙腿好痛,每走一步都感覺要被撕裂,甚至想幹脆原地坐下算了…
“雙菊!”
母親的聲音傳入耳中,我抬起淚流不止的臉來。披頭散髮的母親飛奔至我身邊。我被母親抱住。然後母親立刻帶我離開現場,走到外面後,空氣灌進鼻腔和嘴巴,我恢復了一點力氣。
看見父親奔跑而來後,我鬆了口氣。一家三口就站在屋外仰望燒着家園的火光。消防車趕到後,火立刻被撲滅了,但還是有三分之二的房子被燒掉了。祖母留下的院子被燒得面目全非,只剩焦炭。
被送進醫院的我被診斷出深二度燒傷。好在護士的母親當場對我展開急救,不過還是留下了疤痕,皮膚上呈現蚯蚓般紅色的扭曲。結果我就在醫院裏渡過了暑假。出院時離第二學期開學還有兩天。
雖然家被燒掉了,但受傷的只有我一人。當時父母沒有在房間睡覺,而是在客廳裏。根據事故調查,火災不是自家裏燒起來,而是從外面燒進來的。起火點是院子,火災是由亂扔菸頭引起的。我的房間離院子最近,受害嚴重。最終父母決定將家推翻重建。
出院後有一次,我回到了被燒燬的家。那裏已經只剩下殘骸。
我走向一根豎立着的漆黑房柱,手還未觸及,炭灰便嘩啦嘩啦剝落。視線所及之處一片廢墟。我從瓦礫中撿起一個黑炭,那是已經燒得連原形都沒有的手機。看着眼前這片慘狀,我連憎恨犯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就好像有什麼被從心底連根拔除了一樣。
我不自覺地抬頭仰望天空,已經逐漸染成暮色的天空上繁星閃爍。與地上形成對比。夏季的銀河非常壯觀,和地上完全不同的美麗景象把我的心迷住了。不知不覺間我變得經常望着星空。
因爲電腦被燒燬後無法上網,我從學校圖書館借來關於星星的書籍不斷閱讀。書中說星星擁有一百多億年的壽命,在我看來等同於永恆。這種亙古不變的存在撫慰了我的內心,讓我擁有重新站立的勇氣。
第二學期開學後,我的遭遇得到了周圍的同情。不論是文具還是書本,都有人願意與我共享。但我卻無法完全感到安心。
“沒事吧?”
就算在採訪結束後,我也多次光臨天文社。面對興致勃勃地盯着天文望遠鏡的我,天文社的社長詳細地給我講解了使用方法,還將鑰匙交給我歡迎我隨時過來。‘要對別人保密哦。’當時她笑着說。我明明不是天文社社員,卻得到了隨時進入天文社的權力。
雖然老師默認我不上課,但每當我不上烹飪課,就會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因爲無法忍耐,我只有離開教室。漸漸的我在班級裏失去了一席之地。
“在強權之前,我們無從抵抗。”
我無語地點點頭。連道謝都沒說,逃離似的離開烹飪教室門口。好可怕,好討厭,我邊奔跑邊想到,紅色的火焰無法從眼底、腦海、心裏消失。一直、一直在熊熊燃燒着。我像是被從身後追趕一般,躲進拐角緊緊抱住身體。拜託了,不要再追趕我!
在得到鑰匙後,每當晚上留宿學校時我就會來天文社。社長一定沒想到我會把天文社當作房間來用吧,我邊在內心感到過意不去邊走到窗口。
“不…不可能的…我不要…”
‘太嬌縱了吧’‘真是惺惺作態’‘老師包庇她’‘裝可憐’聽着背後層出不窮的流言,我在心裏反駁道,不是的!不是的,因爲真的受不了,請理解我,不要嘲笑我。心想着,但無法傳達給任何人。
我來到一樓的角落,在某個房間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門後溜進了內部。房間裏橫着一張長方形的桌子,窗邊佇立着一架天文望遠鏡。這裏是天文社。
晚上我一個人留在學校裏,已經不用參加社團活動了,但我仍不準備回家。
從窗口望出去,星星在彼端閃爍。明明相隔幾十甚至幾百光年,卻照亮了黑暗中的我。我無法待在教室裏,也無法回家,最後連報道社都失去了。但一片漆黑的學校就像彼端的星星一樣,是我的救贖。
我開始對星星抱有興趣後,非常想做關於星空的社刊,於是曾採訪天文社。上一期也就是最後一期社刊,經由我的提議做了星空特輯。
報道社解散了。我好不容易得到手的一切都跟着家一起灰飛煙滅了。
我搖頭說。要我去接觸火,絕對做不到。因爲沒有體會過被火焚身的痛苦,你們才能說出這種話。火太恐怖了,要我近距離使用它,在它上方翻炒鍋子,根本不可能。我沒有島本想象的那麼堅強。當時我只覺得就算學不會做菜會餓死也沒關係,我一生都不要使用火。在我的一再拒絕下,我和島本之間出現了間隙。
每晚都持續失眠。更別提父母不在家的時候,根本一刻都不敢閉眼。一星期後我終於認清,已經無法在家裏睡覺了。今晚父母也不在家吧,這樣想到的瞬間就沒有了回家的力氣,我留在了學校裏。
家在九月中旬的時候重建好了。看到家恢復如初,我感到十分高興。這種失而復得的喜悅讓我熱淚盈眶。當天父母買了一個蛋糕回來慶祝。我們一邊笑着一邊喫蛋糕。晚上互道晚安後回到各自的房間。
島本扶着我的肩膀說道,“沒辦法上課的話,你還是去保健室吧,我幫你和老師說一聲。”
等人幾乎都離開了學校後,我走出教室。途中經過二樓時能聽見輕微的樂器聲。我知道樂器社有個社員每晚都在拉琴,所以並沒有驚訝。
“你打算接下來的兩年都不上烹飪課嗎?不克服的話,不是一生都會害怕嗎?”
我開始缺席一週兩次的烹飪課,一兩次的時候,還會有人安慰我說‘不用勉強’,但一個月之後,周圍的視線漸漸冷淡下來。島本擔心地說,
因爲害怕火,這是我第二次從烹飪教室逃走。第一次在看到火光竄出後直接昏了過去,連我自己都沒想到。之後就像火災時的記憶復甦了一樣,完全無法靠近火。身體感到錐心刺骨般疼痛。
我的房間就好像沒發生過火災般煥然一新,不過暫時還沒有電腦和手機,比起以前空曠許多。我睡進嶄新的被子裏,卻無法閉上眼睛。
我根本沒有力氣跑去保健室。結果直到下課爲止,都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火災不僅毀滅了我的家園,還在我的心上刻下了無法恢復的醜陋痕跡。以至於光是看到它在眼前搖動,我就止不住發抖。
最初的時候還會覺得空無一人的學校恐怖,但過了半個月後連警衛的巡視時間和路線都摸得一清二楚。一個人的學校讓我感到非常放鬆,和早上不同,這裏沒有會在背後議論我的同班同學在。
會不會再發生火災呢,我看着昏暗的天花板想。要是再發生火災的話,一旦想到這個可能性就不行了。就算安慰自己不會的也沒用。下一次我可能就會死吧。結果到最後也沒有睡着,只覺得身心疲憊。
同時報道社由於在社刊中揭露了學生會的某個不正當行爲,最後導致被強制廢社。
父母察覺到我在家裏睡不着的事,也察覺到我留在學校裏的事。但什麼都沒說地放任了我,我知道他們這是關心我。但我想,我很異常吧。要是被別人知道一切就會崩潰,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不讓任何人察覺。
社長無奈地笑着說。我抱緊懷裏的社刊,體驗着無能爲力的憤怒。就算找學生會理論,也盡是喫閉門羹。太沒道理了,我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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