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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4)

《銀色星空》 · douyueling · 5870 字

因爲天氣很好的緣故,今晚的星星看得特別清楚。更難得的是沒有刺骨的寒風。可以優哉遊哉地欣賞紅的小提琴。盤腿而坐的紫苑向背對着這邊拉琴的紅要求道,

“喂,拉神祕園的Nocturne0;夜曲1;來聽。”

紅停下雙手回頭看了紫苑一眼,一言不發地再次架好琴。琴弓演奏出動聽又流暢的旋律。雖然面無表情又寡言少語,卻乖乖地順從了紫苑。

現在就讓白天溜走吧

這樣黑夜纔會來守護你

天鵝絨藍色般的黑夜

如此寂靜和真實

它擁抱了你的心和靈魂

夜曲在響起

天鵝絨藍色般的黑夜啊…回憶着歌詞的紫苑仰望夜空,繁星閃爍的漆黑布景無限擴張,包容一切。遠處靛藍色的夜空上,白雲像被撕裂的棉花糖般漂浮着,明明什麼都沒有,彼方卻好像被照亮似地散發着微光。啊,說起來這傢伙的名字就叫彼方,紫苑轉回視線,望着紅的後背。筆直的後背散發着強烈的光芒。今天紅的琴聲也依然閃閃發光,在屋頂的夜空下不斷流淌。紫苑覺得目眩神迷。

因爲今天沒等到銀,紫苑一個人在教室裏聽着紅的琴聲。在準備回家的時候想着看一眼就好,於是爬上樓梯來到屋頂。紅一如既往背對門演奏着。本來不打算奉陪的紫苑結果還是找了個紅後方的位置坐下。

看向紅的雙腳,腳上穿得是拖鞋。沒有穿室內鞋。多半…是被人藏起來了。真是老套。沒關上的書包內側可以瞄到皺巴巴的教科書,估計不論鞋箱還是課桌都遭殃了吧。雖然想詢問一下,但多管閒事太不符紫苑性格,而且紅也沒有絲毫氣憤或害怕的樣子,局外人的紫苑要是隨便問起‘你被欺負了嗎?’這種話,紅或許會覺得尷尬。於是紫苑只有默默坐着聽紅拉琴。

果然還是回去好了…雖然因爲有點擔心而留下,但又無法幫助對方,只有獨自糾結。太愚蠢了。要是被銀知道又會被調侃感情真好~那樣很火大,紅纔不是朋友。

話說回來,今天紅的演奏完全聽不出有受到影響。但也不像昨天那樣拉拉停停。沒有音樂細胞的紫苑根本聽不出是否與以前不同了。如果紅不改變,欺負也會一味加劇的。要是乾脆退出公演的話還好。既不退出又不配合簡直是最糟的選項。受欺負也是自作自受。

Nocturne結束後,song from a secret garden響起。真的很喜歡神祕園呢。但是演奏到一半時,紅驟然停下琴弓,

“學長說,拉得不錯。”

沒頭沒腦的一句。紫苑終於回過神來。他是說重奏的練習嗎?

“感覺…好像錯位的齒輪,本來明明可以隨心所欲地演奏,但在合奏中卻一直被拉着走。一旦我想要找回本來的節奏,演奏就會中斷了。昨天晚上想着黑部學長的話練習着,還是不行。但今天早上的合奏後,黑部學長告訴我說拉得不錯。明明完全找不到平時的感覺,總覺得搞不清楚了。但是學長說,就保持這樣…”

既然黑部說這樣可以,證明紅很有希望。紅正在逐漸改變。不論紅參不參加公演都和紫苑無關。紫苑早已拒絕了黑部的請託,決定置身事外。但只要紅能和其他人配合,黑部也會歡迎紅回去社團練習吧。也就是說,這是利益一致。紫苑向猶豫着的紅的背影說,

“保持下去的話,就能參加公演。就算現在搞不清楚,以後也會豁然開朗的…大概。你想參加公演吧?就算被趕出社團的練習,你也沒有退出公演不是嗎?既然如此就只有去改變了啊。”

紫苑叫住了那個瘦弱的背影,可以看見吉田的雙肩明顯一顫,但卻沒有轉過身來。吉田大概還記着紫苑曾作出過類似偷窺的行爲,似乎把紫苑當作色狼看待了。紫苑想是不是趁現在辯解一下比較好。

一冷靜下來後,吉田好像想起來似的又開始與紫苑保持距離。

“老師也真是偏袒她,竟然默認她不上課。”

紫苑喫了一驚。

這時突然從前方傳來“你們兩個在幹什麼?!”的呵斥。糟糕!紫苑拉着吉田的手往反方向逃走。那裏是圖書室,因爲是週六的上課時間,圖書館當然關着門。但旁邊還有一扇小門。門上貼着圖書委員準備室的字樣。

**********

“接下來拉Canon0;卡農1;。”

“吉田不來上課也好,我纔不想喫她做的東西呢!”

紫苑咔啦一聲轉開門把,門就毫無抵抗地打開了。以前晚上和銀兩人在校舍內探險時,曾通過沒鎖的準備室溜進圖書館過。所以紫苑早知道門沒鎖。

紫苑要求後,紅沉默了一會,片刻後紅的小提琴在夜空下響起。紫苑預感這次紅一定能演奏出與以往不同的Canon。然後一想到以後或許再也聽不到屋頂的琴聲時,紫苑的心底也不禁湧現出一絲留念之情。

星期六的學校只上半天課。紫苑正在難得的日曬下,伏在桌子上打瞌睡時,突然被嘰嘰喳喳議論的聲音吵醒。轉頭瞄向聲音的方向,幾個女生正聚在一起。她們身上穿着圍裙,紫苑這纔想起下一節是烹飪課。

“對呀,誰叫她從那之後一次都沒來上過課嘛!”

上次兩人爲了歸還失物,一起在天黑後的公園等待失主。最後東西還了。但兩人並沒有變得親密。不過紫苑無法忘記在得到失主道謝時,吉田眯起眼睛的開心表情。明明在教室裏毫無存在感,那明確的身姿讓紫苑提起了興趣。吉田這個女生在這一刻栩栩如生。

“真是麻煩,真希望她也爲其他人着想一下呢!”

因爲暫時不能出去,兩人分別在書架旁的長桌兩頭坐下。紫苑坐在靠窗的位置,吉田坐在紫苑對面再過去兩個的位置上。無所事事的紫苑想起和銀晚上在圖書館的事。之前和銀一起的時候,就算一片黑,銀也會從書架上取下書,一邊向紫苑說着書名或是內容。但和吉田在一起的話完全沒有看書的心情。

“又來了?”

“你不問嗎?”

相對的,紫苑也感到無所適從。雖然確實對吉田提起了興趣,但只是從旁觀察的程度。突然知道了‘家被燒了’這種不能開玩笑的事。光是聽見就讓人心情沉重。怎麼會隨便開口去問。

“沒辦法,她家被燒了嘛。只要說是心理創傷,就能博取他人的同情。”

“她做出來的東西一定很難喫。”

“喂,吉田。”

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只有尖銳的聲音不斷傳來。女生們總是喜歡聚成一團聊八卦。因爲紫苑的傳聞也是這麼越傳越廣,所以當然沒什麼好印象。吵死了,冷眼看着她們的紫苑想。

她去哪裏了?紫苑怔怔地想。要是三天前的紫苑或許不會這麼在意吉田的事,自從上次的義務勞動後,紫苑開始時不時注意吉田。

這時吉田的一句話打破了緊繃的場面。紫苑猛地看向她,她卻低着頭,光是看着自己搭在膝蓋上的雙手。明明主動開口卻完全無視紫苑。

這時從教室裏傳出鬨笑聲,

我什麼都不會問的…紫苑在心裏說。那麼自己又爲什麼追上吉田呢?不能否認存在興趣。但同時也知道不能輕率地詢問。紫苑突然感到一股無法輕舉妄動的緊張感。

不知道當事人就在外面,教室內的對話越演越烈。紫苑想起來了,不只有今天,每次上烹飪課都看不見吉田的身影。想來剛纔上課前女生們也是在議論吉田的事。吉田是聽見後纔不走進教室的。就像現在一樣。背對着紫苑的吉田默默低着頭,但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就好像在忍耐着不叫出聲來似的。

不是任何外因,參加公演是出於紅自身的意志。紅已經無法滿足單獨一人拉琴。雖然紫苑什麼都不懂,但他覺得這應該算是個好傾向。紅和紫苑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紫苑是自己在他人之間構建出牆壁,紅是無意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但如今紅的世界已經被打開了很多扇門,以後他的世界會更加寬闊吧。

紅轉過身來盯着紫苑,不一會低下頭。看着落魄的拖鞋,被欺負的痕跡歷歷在目。

“…你不想說的話,我又不會勉強你。”

“躲進去。”

“喂…”

跑上樓梯後,看着前方吉田揚起的一頭長髮。紫苑好不容易在教室上一層的走廊中段抓住吉田。吉田扭過的臉龐被長髮遮住。兩人都氣喘吁吁。

雖然不知道吉田爲什麼不上課,但紫苑討厭閒言碎語。閉嘴,別再說了。紫苑轉身走向教室,吉田依然佇立在原地。爲什麼總喜歡在背後議論?揭人傷疤就那麼開心嗎?但在紫苑將手伸向教室門的時候,

吉田膝蓋併攏的坐姿讓人感覺非常拘束。雖然紫苑並非有意讓她這麼緊張,但紫苑也不知如何是好。或許她是害怕紫苑問起剛纔聽見的事吧?被本來就沒有好感的人得知了如此隱私的問題,紫苑也不難想象她的心情。肯定感到很厭惡,或許還會覺得羞恥。

紫苑想向她的背影大喊,卻又有些猶豫,於是變成半途而廢的虛弱聲音。被燒了…是什麼意思…這時上課鈴響起。紫苑咬咬牙,最終追着吉田而去。沒想到真的翹課了,而且又是和吉田一起。

“…我想參加公演。明明沒有參加過,但在很多人前演奏是什麼感覺,一直想象着。無法離開腦海。”

紫苑頓時停下動作,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同時吉田從原地逃走了。

說的同時想到吉田可能不願意和自己單獨相處。但吉田乾脆地通過紫苑的身邊進入準備室內。準備室非常昏暗,但圖書館內卻很明亮。一排排木造書架在陽光照射下散發着寂寞感,沒人的圖書館內與世隔絕般安靜。

明明連下課都很少離開座位。紫苑難以想象吉田會翹課,但整堂烹飪課吉田都沒有現身。下課後紫苑走在走廊上,看見吉田從另一頭走來。

低着頭,看着腳尖行走的身影似乎會撞到前面。但在走到教室門口後,吉田停下腳步。就好像被什麼阻擋了一樣,又沒走進教室。吉田在教室門口轉身而去。她不會打算連下節課都翹掉吧?覺得奇怪的紫苑跟了上去。上課前也是,爲什麼不走進教室呢?

紫苑不由得生氣。難道在吉田心裏自己就是那麼沒神經的人嗎?反正我就是不懂體諒…不知道在想什麼,吉田依然看着膝蓋,片刻後開口說道,

這時長卷發的影子掠過教室門口。是吉田。明明都打鈴了,吉田卻沒有踏進教室。換教室時紫苑站在走廊上,卻已經看不見吉田的身影。

“我家在半年前發生火災。原因是有人亂扔菸頭,引燃了院子裏的樹草,火勢蔓延到了房子。我家是獨門獨戶,好在沒有被全部燒燬。雖然損失不小,但如今也完全恢復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忘不掉那時看到的光景…總之,從那之後開始,我就很怕火。所以…”

紫苑知道吉田想說什麼。因爲變得怕火,所以沒辦法上烹飪課了。確實烹飪課的話無法避免會用到火,就算做點心的時候多半使用烤箱,但光是看見爐子之類生火的工具,吉田就會受到刺激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件事學校裏都知道。 ”

被吉田這麼一說,紫苑霎時尷尬地低下頭。因爲紫苑是轉學生,再加上對周遭漠不關心,所以只有他現在才知道。但知道了又怎麼樣?

紫苑既無法說出陳腔濫調的安慰之詞,也無法解決吉田的困境。光是想要知道,卻沒有負責的覺悟。自己和在背後議論的其他人有何不同?

“本來大家都很體諒我,就算教科書被燒掉了,也會和我一起看。但漸漸的我讓大家感到不耐煩,是我給大家添了麻煩。但是我真的…很討厭火…”

吉田痛切地說,身體細微顫抖。紫苑想起吉田在班級裏的地位。雖然沒有受欺負,但同時也被無視着。並且在背後淪爲笑柄。就算不上課,別人也沒資格說什麼,何況吉田還事出有因。吉田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入教室駁回議論,卻因爲慚愧,只能在教室門口徘徊。

即使沒辦法上烹飪課,至少可以改善和同班同學間的關係,設法取得諒解。但連紫苑自身都毫不融入班級,試問又怎麼幫得了吉田呢?

“這不是你的錯。”

紫苑煩惱了半天后只想到一句話。他故意看着吉田的反方向,從玻璃窗射入的陽光讓紫苑眯起眼睛。吉田沒有回答,但紫苑不覺得自己有說錯。

結果直到下課鈴響起,兩人都沉默地坐在圖書館內。聽見鈴聲的紫苑拉開椅子站起說,

“回去吧。”

吉田默默站起。

“回教室去,還有一節課。”

看着吉田疑惑的眼神,紫苑和她一起走出圖書館。兩人走在走廊上時紫苑說,“如果你有不想回教室的時候,我可以陪你。”

紫苑沒經歷過火災,以前曾在窗口看過消防車旋轉着紅色燈光開過的景象。當時只淡然地想‘是哪裏着火了吧’,現在看着眼前的吉田,終於能體會到遭遇那種災難的悽慘。不能當作沒聽過,紫苑想。

看着剛纔的吉田,紫苑意識到了。吉田和紫苑不一樣,不是自願被排擠的。如果以前相處得很好,紫苑猜測,她恐怕希望能和班裏重修舊好吧。

但紫苑不是醫生,無法幫她走出陰影。既然如此,就只有等時間來解決一切了。只要吉田能回去上課的話,就能自然地迴歸班級吧。

而且說來丟臉,紫苑比吉田更遠離班級,做不到在她和班級間調解,紫苑能做的,只有暫時性作陪。

是人都會需要逃避的場所。雖然紫苑覺得吉田大可大大方方地走進教室,但做不到也不用勉強。要直面流言需要莫大的勇氣和能量。就連紫苑也霸佔着晚上的學校,或許吉田也需要一個能拋開一切的地方。

“嗯,裏面都有表示顏色的字嗎?”

吉田撇開臉低聲說。這天大的誤會讓紫苑喫驚得停下腳步,他決不是出於別有用心才那麼說的。這時把紫苑扔在身後的吉田停下腳步問,

聽了之後撒手不管,就和紫苑最討厭的那些人一樣了。聽見紫苑的道歉後,雖然看不見表情,但吉田纖細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爲什麼…

“怎麼了?”

“聽說紅沒有被排除公演哦。”

“…爲什麼大澤同學願意陪我一起呢?”

然後到了晚上,銀出現在教室內。

銀從塑料袋裏拿出哈密瓜麪包砰地打開說,“本來不滿紅的學長也認同了。公演將會如期舉行,太好了。”

雖然和吉田這麼約定了,但除了烹飪課外吉田並不會缺席其他課程。問她上烹飪課的時候去哪了,她又說等人走光後就回來教室裏待着。所以實際上並沒有‘回不了教室’的時候。沒有烹飪課的星期一兩人在毫無接點的情況下過去了。不論上課還是休息吉田都沒有離開座位,紫苑也是一樣。到了放學時間,吉田先紫苑一步拿着書包站了起來。雖然一瞬間視線好像交匯了,但在紫苑看過去時吉田已經走出了教室。兩人間連聲道別也沒有。

不久後她說道,“…沒關係。”

紫苑像銀一樣往窗外看去。有的只有黑暗。明明是不久前看慣的風景,如今卻顯得黯淡。不,這纔是正常的。我不就喜歡這份黑暗中的安寧嗎?因爲想找點其他話題,紫苑想起了吉田的事情。

“這樣子還真有點寂寞呢。”

“…好像在泡妞一樣。”

因爲週五沒有等到銀,週六又只上半天,這是時隔三天的見面。

紫苑想起上週五在屋頂聽到的紅的卡農。他曾躲在樂器社門口偷看到學長怒火沖天地向紅表示‘做不到就別想參加公演’。果然那個琴聲能行,紫苑心想。因爲得到了認同,紅今天已經回去參加合奏了。窗外也沒有流淌着一如既往的提琴聲。

銀看着欲言又止的紫苑問。結果紫苑轉開頭說,“沒什麼。”紅的事是因爲無可奈何,不能把吉田的事當作談資。除此之外,另一方面也不想暴露與吉田的約定。不是想隱瞞,而是怕銀不高興。紫苑在霎那間的各種思緒影響下閉上了嘴。事後才自嘲銀怎麼會喫自己的醋,我是白癡嗎?好在銀沒發覺紫苑發紅的臉,乾脆地換了話題,“紫苑的名字和我一樣哦。”

紫苑撇了撇嘴角說,“明明什麼都做不到,還刨根問底,不就跟說閒話的人一樣了嗎?明明知道被追問的心情…我只是多少想要表示一下而已。剛纔對不起了。”

紫苑問道。不過因爲是個像女生般的名字,所以紫苑不怎麼喜歡。銀抿着嘴微微一笑,沒有回答。然後又說了些話後,兩人便解散了。

“我不應該多嘴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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