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1)

《銀色星空》 · douyueling · 5249 字

聽到下課鈴後抬起頭,周圍瀰漫着嘈雜的聲音。不知不覺已經睡過整個上午,但北風漸涼的十一月底,就算是靠窗的位置也不見一丁點陽光。太冷了,在內心嘀咕着。坐直後呼地吐了口氣。周圍雖然有很多人,但與自己之間好像隔了層薄膜般。毫無交集。

撐着臉看向窗外,葉子已經落光的樹枝變得光禿禿。在十月中旬轉學進來時還長着不少綠葉,時間真是轉瞬即逝啊。話雖如此這一個多月間和同班同學的距離是一點都沒縮短,理由很簡單,因爲沒花心思交朋友。成爲同學的人也敏感地察覺到這點,於是周圍就好像張開了屏障般空無一人。我對朋友沒興趣,大澤紫苑繼續看着窗外。

紫苑本來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就讀於離家不遠的公立學校。在沒搬來之前,和父親兩人住在公寓裏。家裏沒有母親,而父親是個漂泊不定的人。自紫苑懂事起,他就和複數的對象保持關係,時常無緣無故的幾日不歸。於是紫苑自小就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想辦法料理衣食住行,主要是存糧問題,否則會有性命危機。

雖然不見人影,但父親每個月都會在固定的地方放上錢。最初父親告訴紫苑的時候,紫苑還沒上學。

“要買東西就從這裏拿吧。家裏還有面包和牛奶。那麼我過兩天回來。”

完全沒有顧慮年幼兒子的樣子,父親留下這句話就走了。然後並沒有像說的那樣兩天就回來。喫光了麪包的紫苑揣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忍無可忍地捏着錢打開非常沉重的大門。在走到便利店後,店員因爲年幼的紫苑沒有家長陪同而報警。最後趕來的警員給紫苑買了飯糰,但到最後都沒能聯絡上父親,只能將紫苑送回家。

回到家的紫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不斷想着‘還沒有回來嗎?’一邊不時地看着時鐘。五分鐘,十分鐘,每當聽見有人路過門前的聲音都匆忙跑到玄關查看,玄關的開門聲卻始終聽不到。

最後父親在離家的第五天才回來,看着渾身酒臭倒在玄關的身影,紫苑發誓再也不相信他的鬼話。自那以後父親就開始頻繁地外出,雖然最初紫苑還會向父親追問幾時回來,但對父親毫無信用的承諾逐漸麻木後,就開始好像獨居的人般生活着。上小學的紫苑包攬了所有家事。習慣一個人後,連現在也討厭和別人混在一起。

而那個父親終於,在紫苑高中一年級的時候一去不歸了。那是三個月前的事。

有一日,中學生的紫苑放學回家時遇見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她站在家門口,好像在等着誰的樣子,

“喂,這裏是你家?”

在看見紫苑打開門後,就凶神惡煞地捉住紫苑說。塗着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嵌入手臂,紫苑痛得皺起眉頭。

“你是誰?”

“那混蛋,竟然已經有小孩了?!”

女人盯着紫苑看了一陣後,慢條斯理地打開手提包拿出香菸點燃說,“你父親還真是個混賬,每次來都騙我說工作忙,其實在外面有三四個女人。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他連孩子都有了!前兩天他還住在我家,但今天一早就不見人影了。他沒有回家嗎?你媽在不在?”

“我家沒有母親。”

“什麼?那他跑到哪個女人那裏去了?”

“我不知道!”

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混亂的紫苑推開女人的手逃進屋。他靠在大門上,門外女人不斷捶門的震動傳遍全身。

父親在外面有女人,而且不只一個?雖然很少回家,但父親應該還是有正當工作,紫苑也收到過父親公司寄來的信件。一直在心底想着或許是工作的原因,才把紫苑一個人扔在家裏…不,是想要這樣去相信。但在紫苑忍受飢餓的時候,他卻和女人在一起嗎?

“那傢伙啊,被親生父母拋棄了喲!”

漆黑的夜空映入眼簾。會是什麼呢?至今從沒有在晚上的學校遇到警衛以外的人,除了唯一一次。但現在可不是巡視樓上的時間。紫苑早把巡視時間和路線記清楚了。

終於回過神來的紫苑匆忙反手關上鐵門。沒想到居然看入迷了。現在已經很晚了誒,要是再被警衛發現,鐵定喫不了兜着走。卡嘰的噪音打斷了旋律,對方停下拉琴的手回過頭來。紫苑和他四目交接。平淡的眼神,看制服應該和紫苑一樣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給我站着聽課。”

聽見前方傳來叫聲,紫苑回過頭來。

“喂,你,”

“他不會再回來了,具體的事我也沒聽說。但這裏已經有兩個月沒交房租了,必須搬走纔行。”

紫苑低下頭輕喃,沒多久就接受了事實。自己終於被拋棄了,比起驚愕,更覺得死心了。父親就這樣完全拋棄了父親的責任,拋棄了還未成年的兒子。之後眼花繚亂的變化讓紫苑應接不暇。爲了搬去和姑母一起住,紫苑必須轉學。姓氏也改成了大澤。姑母家住某個偏遠的小鎮上,初次踏上小鎮時爲那除了農田還是農田的景色震驚。真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啊。

“這裏的房租是我付的,回不回來是我的自由吧。要是有意見,等你成年後可以搬出去。”

簡直叫人不敢相信。紫苑不禁呆住。希望聽到‘搞錯了’之類的回答。就算是真的,如果是父親的希望,紫苑也不是無論如何都不接受。但父親卻乾脆地把兒子的糾葛拋在一邊,雖然沒想過他是個多稱職的父親,但原來他是這種人嗎?別開玩笑了。紫苑心想。

雖然聽到時覺得氣憤,但也是事實。而且不但在同學間,老師間,鄰里間,對蕭條的小鎮來說,一有點什麼風吹草動就會傳得滿城皆知。聽到麻痹後,只有一股空虛感殘留在心底。紫苑冷眼看着騷動的周圍,要說就去說啊,宣揚我是個被拋棄的人對你們能有什麼好處嗎?只不過爲無聊的生活提供點笑料罷了。

“那傢伙看不起我們。”

對方沒有發覺背後的紫苑,只是不斷地活動雙手。即使從背影中也能看出對方的專注。雖然從沒有欣賞音樂的興趣,但不能否認體會到了強烈的吸引力。

“對不起。”

站在講臺上的國文老師舉着書說,附近傳來竊笑。紫苑因爲在開小差,完全不知道‘接下來’在哪裏。只能垂下頭道歉,

不,或許父親是想要再婚纔在尋找對象,只是沒機會和紫苑說而已。紫苑站在昏暗的玄關安慰自己。當天晚上父親難得在晚飯的時間就回來了,紫苑衝着那個坐在玄關脫鞋的背影發問。如果父親有這種打算,那就和紫苑關係甚大了。因爲他的對象會變成紫苑的繼母。

這是祕密的時光。要是傳出去又會被嘲笑罷了。但就像在等待似得,紫苑偶爾看向教室門。 終於到不得不回去的時間,想着‘沒來呢’,卡拉一聲拉開身後的椅子站了起來。雖然沒有約定過,仍不免有些失望。

“什…麼…”

“喂,大澤,大澤!”

像電線杆般一個人呆站在教室裏很引人注目,但總比去站冷風呼嘯的走廊好。無視從四面八方傳出的嘲笑聲,把手**制服口袋。

連頭都沒回一下的父親,只是丟下一句,“我不會再婚的。你也長大了,別來管我的事。”

這次又傳出嘲笑聲。一個坐在教室中央位置的女生站了起來。她有着一頭既蓬鬆又長的褐色頭髮。聲音也很小。老師幾次三番要求‘大聲一點’,但最後還是換了別人來讀。吉田默默地坐回座位。

紫苑轉入了當地的高中。轉學的第一天,同班同學接二連三地提問。看着臺下一雙雙趣味盎然的眼睛,紫苑不禁沉默不語。對以前沒什麼好回憶,而且被叫做大澤也讓他不習慣。會在這個時期轉學很奇怪,換句話說就是‘有緣由’。而且紫苑爲人冷淡。因爲不習慣新的姓氏,叫了也沒反應,被認爲故意無視對方。

“吉田,你來接着讀。”

看到紫苑着急地想逃進房間,她乾脆地這樣說。這是紫苑第一次見到親戚。“也就是說,我是你的姑母。你的父親聯絡我說,要我來收養你。”

滅掉教室燈後,就這麼看不膩地盯着窗外,偶爾望着空中發呆。一片漆黑的空間讓人安心。既安靜又包容,連窗外都不見燈光。蕭條也有好處啊,這麼想着越待越晚,好幾次都被警衛發現趕出了學校。即使如此也依然不記教訓地日復一日佔據着晚上的學校。

“我是你父親的妹妹。”

一瞬的衝擊過後,

“…是嗎…”

“你不用管。”

“什麼?”

“你索性別回來了!”

會留在學校的另一個原因是一想到晚上要回去別人家就覺得憂鬱。姑母家包括姑母的丈夫和女兒在內共三人,一起生活在一棟小小的獨門住宅內。習慣獨自一人的紫苑就好像漂浮的水母一樣,怎麼都無法融入其中。

當時怒氣衝衝的紫苑向父親大喊道。平時連牢騷都發不了的紫苑的怒吼似乎讓父親嚇了一跳。父親露出喫驚的表情,但馬上皺起眉頭說,

紫苑不經意間撇了她一眼。不起眼的女生,和紫苑一樣不合羣。從沒見過她和誰交談的樣子,總是低着頭。和我真像啊。紫苑看着天花板想,這裏好像籠子裏面,被迫關在這裏,終日混雜在人羣裏被擅自斷言,我快受不了了。所有人的一切都混在一起,在不斷髮酵。空氣裏飛揚着各種微生物。想要打破這裏,不然我將無法呼吸。

課都上完後,同班的人逐漸離開,這裏和大都市的學校不同,基本沒幾個社團活動可搞。要不了多久周圍就靜悄悄的。紫苑沒有回去,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雖然早上的學校很吵,但紫苑喜歡晚上的學校。

出了教室的紫苑沒有走向樓梯,而是前往走廊盡頭。那裏有一扇鐵門。校舍每層除了普通的樓梯外,另外還有所謂的逃生樓梯。雖然每晚都會上鎖,但紫苑知道只有這扇門的門鎖早已報廢。只要從這裏走就絕對碰不到警衛。突然聽見了細小的聲音。來到室外的紫苑發現聲音是從上方傳來,不禁停下腳步抬頭仰望。

“大澤同學是從東京來的嗎?”

輕浮又無情的話讓紫苑凍徹心扉。這個人真的是我的父親嗎?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突然覺得空虛起來。丟下呆立不動的紫苑,父親走進房間。自那天起,紫苑和父親間就沒有再說過話。而兩人間早已蕩然無存的父子關係,終於在今年九月初劃下句號。父親失蹤了。因爲他一個月不回來很稀鬆平常,起先紫苑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直到某天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家門口。

不覺恐懼反而好奇的紫苑又從逃生樓梯回到校舍內,踏着輕微腳步聲爬上樓梯。夾雜在腳步聲中的某種聲音透過冰冷的空氣傳來。這是樂器聲?最終紫苑循着聲音跑到了最頂樓。通往屋頂的門沒有上鎖,發出卡嘰一聲被向前推開。瞬間狂風和細細的旋律迎面撲來。

“讀接下來的內容。”

沒多久產生了這樣的誤會,紫苑也懶得解釋。過了一個月後已經沒人來和他說話,相反閒話卻在背後傳得滿天飛。

那是好像電影情節般的一幕。有個人在滿天星斗下的屋頂上拉着琴。簡直教人不敢相信。‘他’背對着這邊,不斷編織出一個接一個的聲音。形成的旋律就好像月光下的蜘蛛絲般纖細又堅韌不拔,連綿不絕地竄入耳中。讓人一瞬間驚豔不已。

在幹什麼?想了半天只說出這種平淡無奇的疑問,距離上次主動向別人搭話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但不得不問。雖然這種話不該紫苑來說,沒想到會有人在大晚上的學校屋頂拉琴。真是超現實的景象。

“練琴。”

“是哦…”

對方又看了紫苑一眼,再次在鎖骨和下巴間架好琴。演奏正要再開時紫苑“喂”了一聲。

“等等,你拉琴會引來警衛的!”

“但是除了這裏,我沒有地方可以練習。”

“哈?”地反問回去。對方的眼神毫無起伏卻堅定異常。雖然有種麻煩事的預感,但最終下了決心。

“誒,總之先坐下吧。”

紫苑在對方的注視下心一橫,放下書包當場坐下。十一月底的屋頂太冷,實在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但對方想了一下後收了琴,也悠然地坐了下來。兩人頭上滿天星斗。連紫苑自己都不可思議,竟會一頭摻和進別人的麻煩裏,但他無法放任對方半夜拉琴引來警衛,而且對方本身也引起了紫苑的興趣。於是只有聽對方娓娓道來。

紅彼方,一年級3班,班級就在紫苑隔壁。隸屬於樂器社。要不是聽他說,紫苑都不知道這個學校還有樂器社存在。而且還是個頗爲正式的社團。即將在下週進行公演。

因爲人數和個人所學的樂器不同等原因,演出時候的小提琴還缺一把,於是雖然紅是一年級,也被選上了。本來是可喜可賀的事,但之後出現了麻煩。

“和學長無法順利配合。”

紅平淡地說,“學長說我的演奏太突出,因爲不是獨奏,和他一起拉的時候一定要配合他纔行。但怎麼都沒辦法,本來我就沒和別人一起拉過。”

對隨心所欲拉琴的紅來說,和他人的合奏似乎難以習慣。而且接下來纔是關鍵問題。

“我本來每晚都用社團教室來練琴。但學長說既然派不上用處,就不準使用社團教室。”

“啊啊…”

所以纔在冬天的屋頂上嗎?如果無法配合,應該只會加強練習,不會阻礙練習,簡而言之,這就是被排擠了吧?雖然想直接這麼對他說,但紅的臉上卻毫無怨恨或着急的神色,只是悠然地仰望着星空。

“在家不能練嗎?”

“家裏有弟弟和妹妹。太吵。”

看紅又要伸手去拿琴,紫苑發問,“你想參加公演嗎?”

想起剛纔聽過的琴聲,莫名地感同身受。而且雖然不願承認,但看着被排擠的紅也讓紫苑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紅也是無法適應牢籠的一人。至少幫他避開警衛的耳目吧,要是紅每晚拉琴被警衛發現,或許也會給紫苑帶來麻煩。同時也不想讓紅髮現祕密。該怎麼辦…

“現在可以拉琴了,警衛應該不在巡視。”

純粹的回答。紅幾乎面無表情,但能知道他的話是真心的。雖然無法幫上忙,但其實紫苑也有私人原因,要是晚上在學校的祕密被人發現就糟了。

“沒參加過不知道。我喜歡小提琴,只要每天都可以拉的話就足夠了。其他都無所謂。”

紅想了一下後說,

紫苑說道,

紅迫不及待地取來琴,站起身後熟練地架好。琴弓和琴絃間流淌出美麗的旋律。坐在原地欣賞的紫苑抬頭仰望散發着和頭上星光同樣耀眼光輝的紅的後背,一邊沉浸於此,一邊想着,

“拉琴的時候就好像世界消失了,或者說我就是世界。變成風,化作雨,與大氣融爲一體,變得熟知萬物。啊啊,這一定就是我的理想世界吧。”

今天不在嗎?銀…

**********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