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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5536 字

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爲什麼宮田會拿着那本繪畫日記,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對我們持刀相向。

連續殺人狂應該是逢崎享典纔對,可是爲什麼他會露出這種已經壞掉了的笑容呢。

他這樣,不就等同於是在承認自己纔是真兇嗎——

「……你是用那把刀捅了人嗎?」

我把逢崎護在身後,和宮田對峙。那件黑色的雨衣遮住了他的全身,帽檐也壓得很低,看起來如同死神。如今的我甚至已經沒有了能夠自嘲自己這種陳腐聯想的從容。

我將菜刀藏在背後。

現在很有必要讓宮田覺得我是手無寸鐵的狀態。

「啊,你是說他啊」

宮田姑且離開了一下倉庫,然後把一具屍體給拖了進來。

我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一具屍體,不僅僅因爲屍體的腹部已經流出了大量的黑色血液,而且宮田還是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拖進來的,一般來說是不會這樣去對待一個活人的。

我剛打算讓逢崎閉上眼睛,可是爲時已晚,我已經在身後聽到了她那疑惑的聲音。

「……爸?你把我爸殺了?」

「逢崎,你這不是能說話嗎?」宮田露出了笑容,彷彿是因爲看到了實驗動物的成長而感到高興。「……對了,我要先問你們一件事情,一直在阻礙我的就是你倆對吧?」

黑暗的倉庫中溼度開始急速地上升。與之相反,我的口腔乾渴得不得了,視野的兩端也開始泛起一層如同濃縮了黑夜般的薄霧。

我是在哪裏搞錯了嗎?

「你們好像已經在我尋找祭品的地方出現過很多次了。雖然灰村你一直都以爲自己躲在陰影裏面,可是我一早就發現了。我一開始只覺得是經常性的偶然而已,可是當我在保齡球場裏看見你的時候,我還是確信自己的確是被你們給利用了」

宮田拿起了那個放在倉庫門口的塑料桶,扭開了白色的蓋子。

「不過我沒辦法反抗那個人的指示,所以就算我知道自己被利用了,還是把『儀式』給繼續了下去。畢竟充當祭品的人不管是誰都沒有區別。還是向那個人獻上我的愛意更加重要」

宮田開始將裝在塑料桶裏的透明液體給潑在逢崎享典的屍體上。潑完一輪滿足之後,他又用液體在屍體的周圍畫了個圈。

「灰村,原來你還藏着這玩意兒啊,我還真是沒發現」

「你們遇害的劇本就設定成這樣吧。由於女兒的不純潔異性交往激怒了父親,父親便把兩人給囚禁了起來,意圖謀劃一場集體自殺。他在刺死了兩人之後在倉庫裏縱火,打算自己也跟在後面一起去死,可是由於自焚的痛苦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得已只能用匕首切腹自盡……嗯,非常完美」

我和逢崎之所以會覺得改寫日記是有效的,是因爲『實行者』會重複地去挑戰已經失敗過的場景,對方絕對是一個對『書寫者』有着極端狂熱的人,因此我們便認爲『實行者』是一個蠢蛋。我和逢崎居然深信他不會去事先確認之前的內容,就算確認過也不會記得具體寫了什麼。沒有任何的根據,我們僅僅出於這麼一個對自己有利的理由,就對此深信不疑。

「謝謝你,逢崎,我們得救了」

「哈哈,而且他下達指示還是用小時候唯一會誇我的那本繪畫日記。我覺得這也是他特有的掩蓋害羞的方式……總而言之,我必須要報答父親對我的愛,可是我沒有辦法觸碰到他,所以我只能遵從他的指示。光是作爲教師去教育孩子們已經不足以回報父親的恩情了,我要奉獻更多愛,讓父親爲我感到高興纔行」

多重人格——宮田的異樣我想可以用這個詞來簡單地概括。

宮田戒備着我的動作,頓了那麼一頓,我抓住這個機會,想方設法地站了起來,然後將開始燃燒的那根斷繩扔向了宮田的腳邊。

他手中的那把兇器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比方說剛纔我躺倒在路上的時候,被偶然路過的宮田發現了。我爲什麼就沒有懷疑過那是宮田自己找過來的呢。爲什麼我沒能想到自己的手機被宮田裝了定位呢?他身爲教師,能對學生的手機動手腳的機會實在是太多,爲什麼我就沒有發現呢。

「但是啊,你們居然敢去改寫日記,這我可就不能原諒你們了。因爲你們已經是在褻瀆那個人了。不過說到底,我反而很難理解,你們爲什麼會覺得我不會發現呢?」

身體內側不斷攀升而起的暖流。

死亡的氣息在緩慢而又確切地向我靠近。

但是,宮田精神構造上的問題肯定更加嚴重。儘管我不知道這個男人都有過怎樣的人生,可是他對自己的父親狂熱到了這種程度,背後肯定有着極其不可思議的故事。

我無法徹底否認這種想象,這讓我害怕得不得了。

「灰村……不行,如果你要動手的話,我跟你一起」

「不行,要叫救護車」

我望向了蹲在柱子旁邊的逢崎,遍體鱗傷的她抬頭仰望着我,臉上是一副無助的孩童般的表情。

逢崎確實是這麼說的。

爲了和向我不斷逼近的現實對抗,我拼命地摸索着。

身後傳來了逢崎的聲音,她的身軀震顫得彷彿即將崩壞。在因爲恐懼而壞掉的前一刻,逢崎努力地保持了冷靜,尋找着能讓我們生存下去的可能。

「……如果你現在殺了我們,你一定會被警察抓到的,你不怕嗎?」

儘管我不知道這樣做能不能安撫逢崎心中的不安,可我還是想盡辦法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比方說有男高中生因爲在書店門口吵鬧而遇害的那天,那天是兇手唯一一次在工作日裏作案,而那天正是宮田擔任的社團顧問休息的週三。而且,兇手之所以沒有挑桃田幾人下手,不正是因爲我們將她們給引誘進圈套的那個時間段,宮田還待在學校裏面嗎。

當我意識到自己捱了一腳的時候,便已錯失了良機,我毫無防備地摔在了滿是灰塵的地面上。被繼母用菜刀割傷了的地方傳來鑽心的疼痛,難以忍受的我慘叫着在地上打滾。

「灰村,我還是知道你這種人不可能有那樣的朋友的」

「不行,我跟你一起」

「……求你了,不要再折磨她了」

兇手握着尖刀向我們走來,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訓斥孩童。

只要將他給除掉,那麼一切就都完美地結束了,我就能把逢崎從地獄之中拯救出來。我的心中盡是如此天真美好的願望。

我的思緒極其自然地抵達了此處。

那麼,擺在我面前的選項就只剩下了一個。

焦躁起來的宮田用鞋底猛踩了逢崎的肩膀好幾下,每當逢崎發出慘叫聲,他的施暴心理都會更加地高漲,沒過一會兒他的嘴角都醜陋地歪曲了。

「我已經把這本繪畫日記的存在告訴過別人了,原件照片的複印我也交給那個人了」我一邊說,一邊絞盡腦汁地思考。「如果你不讓我們走的話,那個人就會報警的」

我厭惡這個讓她悲傷的世界。

一陣臭味直衝我的鼻腔,我意識到宮田剛纔潑出來的液體是汽油。連續殺人狂宮田俯視着因爲恐懼而不停顫抖的我們,露出了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我不能把已經遍體鱗傷的逢崎給扔在這裏,然後跑出去報警。現在也沒有時間給我去拿剩下的繩子把他給捆起來了。

即便逃離了父母和同學們的『愛』,到頭來結局也無法改變。我們也只會被另一種『愛』給殺死。

我逐漸理解了逢崎視線中的意思。她用只有我能看見的動作微微張嘴,試圖告訴我什麼。

我的推測完全錯誤,和逢崎兩人傻乎乎地在真兇的手掌心上跳舞。

既然難逃一死,我決定問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以前,爲了將桃田幾人引誘到保齡球場的吸菸室,我們使用了一個掉包過的廉價打火機。逢崎把原來的那個打火機當做『戰利品』送給了我。時至今日,我依舊能清晰地回想起來在遊戲中心的休息處逢崎臉上的表情。

在這個男人再一次朝着我們露出獠牙之前,我必須要把他殺掉。

「哈哈,你居然還會流眼淚啊。不要再撒謊了,我要吐了」

「不,我知道的,因爲你和我是同一類人啊」

阻隔在我們與宮田之間的,不過是一層輕觸便會穿透的薄紙,我們距離化身爲宮田這樣的惡魔,僅有一紙之隔。

「啊,這個沒事的,傷口不是很深」

「這不是廢話嗎?肯定是我父親了」宮田那漆黑的眼眸中染上了些許恍惚。「雖然我父親在我小時候就上吊了,但其實他還活在我的心裏面。他時不時就會操縱我的身體給予我指示」

左手遭受的衝擊打斷了我的思考。

宮田用菜刀的側面觸摸着逢崎瘦小的下巴,冷淡地說道。

「其實,你就連平時跟你一起喫午飯的那羣人的名字都記不住吧?」

他匍匐在地上,拼命地呼吸着,抓起了掉在地上的匕首。儘管他看起來已經沒力氣站起來了,但是隻要他還沒死,他就一定會再襲擊我們。

「書寫者……就是那個給你下達殺人指令的人,到底是誰?」

想到這裏,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犯下錯誤的原因。

「我趁着美術課或者是體育課這些你不在教室裏的時候,往你的手機套裏塞了定位裝置,這樣的機會實在是太多。灰村,我會知道你去過那個地方也是定位信息告訴我的,逢崎肯定也跟你是一起的吧?」

我已經不想讓憔悴到極點的逢崎再次背上新的罪惡了。就算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共度餘生,也總比看着眼前的她被罪惡感所擊潰要好。

「灰村,你流血了……」

本就身負重傷的逢崎已經無法承受這樣蠻不講理的暴力,她渾身發抖,牙齒打顫,毫不反抗地忍受着恐懼與痛苦。

某些東西開始在我的記憶深處沸騰,那是一張扭轉現狀的王牌,它能幫助我們逃離這個被絕望所淹沒的世界。

「不用了。你把眼睛閉上就行,不用擔心的」

「你在幹啥呢?」朝着我不斷靠近的宮田同時揮起了手中的菜刀和匕首。「該送你上路了」

這麼想來,我理應注意到的可疑之處其實有很多。

「……逢崎,你已經將我所拯救了。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可能早就已經自殺了。可是你讓我知道了,葬身於愛的人不僅只有我一個,我並非孤身一人」

我用尖叫麻痹自己的恐懼,朝着宮田衝了過去。儘管我知道手無寸鐵地面對一個雙手持刀的成年人意味着什麼,可我已經沒有了除此之外的任何選擇。

隨着汽油的引燃,橙紅色的火光頓時蔓延到了宮田身上。

宮田重新握好了那把滴血的匕首,朝着匍匐在地上的我緩緩逼近。身後的逢崎向我投來了悲痛的目光。

「……求你停手」

「你已經沒力氣了吧,我來吧」

這個罪孽深重的戰利品最終也十分嘲諷地救我們於水火之中。

就在刀刃即將朝着我揮下的瞬間,有樣東西突然間在我的視野末端飛了出來,那是逢崎扔過來的斷繩。我一把抓住,從褲兜裏掏出打火機將其點燃。

急速傾倒的世界。

我其實在心裏期盼着逢崎的父親就是那個連續殺人狂。

這並不是因爲他朝着我動刀,也不是因爲他往四周潑汽油,更不是因爲他臉上那癲狂的笑容。同樣也不是因爲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我整個人摔在了地上,飛濺而起的汽油沫子在空中飛舞着。

而且,問題依舊殘存,纏繞在宮田身上的火焰已經基本熄滅了。

可是現實又如何呢?

所有的謎團都一點一點地連接了起來。

「怎,怎麼可能這麼順理成章,你一定會被逮捕的……」

「啊……我本來想慢慢把你折磨至死的」

只要能將逢崎從痛苦中拯救出來,那麼一切都無所謂。

朝我刺出的刀尖。

直到我將逢崎從這個地獄之中救出來爲止,我絕不能被任何人阻撓。

這個打火機是我和逢崎所犯下的罪惡的證明。只要還留着它,我們就不會喪失人性。我們會揹負着那永遠不可能消除的罪過,一直活下去。逢崎的言外之意確切地告訴了我這一點。

由於捱了一腳,原本藏在身後的菜刀也掉在了地上,宮田饒有興致地撿了起來,他以一種爬行動物般的表情思考了一下之後,把刀尖對準了逢崎。

萬幸的是,疼痛已經支配了宮田的思考,他沒有發現我正朝着倉庫角落裏的那堆方木走去。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就此放棄。

「可是……」

最後,繪畫日記裏那個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雖然因爲畫工太過潦草我沒能注意到,但是那頂帽子作爲棒球帽來說帽檐也太短了點,會不會從一開始那就是雨衣的帽子呢?

火焰上躥得很快,一瞬間就已經包圍了宮田的腰部。他扔掉了手中的兇器,慘叫着在地上打滾。儘管宮田拼命地想要將身上的火撲滅,可是火焰所帶來的灼燒神經般的劇痛讓他的呼吸已經變得奄奄一息。

但凡走錯一步,我和逢崎就很有可能會淪爲殺人如麻的惡魔。如果沒有在那個公園裏和逢崎相遇,我又能否抑制住自己心中的狂暴呢。

我終於察覺到了自己爲何會如此地恐懼宮田。

「你給我閉嘴,搞不清楚狀況的蠢蛋」

「你一個老師爲什麼會覺得自己能全部掌握學生的人際關係呢……」

腹部傳來的疼痛。

看着迫不得已衝過來的我,宮田露出了冷峻的笑容。

我已經對一切都感到無所謂了,不管自己會遭受些什麼,就算被宮田捅死在這裏,也不過是雞毛蒜皮般的小事。

到最後,我們還是無法逃離這個愛意蔓延的世界。

「灰村,你怎麼了?你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的嗎?不要再裝出一副正常人的樣子來了」

宮田很是愉悅地這樣說着,可是他的話已經完全無法進入我的腦海了。儘管一切都爲時已晚,可我還是努力地回顧着自己的記憶。

我無法原諒那羣打着『愛』的名義,蹂躪她的惡魔。

比方說受害者們的特徵。除開在夜路上被突然襲擊的男人和剎車被動了手腳的金城,其餘的受害者全都是學生。就連第一位遇害的女大學生也好,她在不久之前也是我們這間高中的學生。只要宮田利用他身爲教師的身份,那麼把學生給騙上車根本就不是一件難事。當時在保齡球場裏的筱原理來是不是也是因爲內疚,而無法拒絕宮田的邀請呢。

「你在說什麼……」

橫貫在我眼前的,是更爲致命的理由。

我用手製止了想要繼續說下去的逢崎。腹部的傷口很淺倒不是假的,但至少,如果我不這麼說,逢崎肯定會勉強自己。

——戰利品。

比方說我們在廢棄大樓裏與『實行者』碰上的那天,雖然不是週三,但是當時社團活動已經被全面叫停了,那麼出現在那裏的是宮田也並不奇怪。我現在仔細回想起來,當時聽到的汽車引擎聲和宮田的車子如出一轍。

「我也是,灰村,我們不是約好了要一起去下關嗎?你不是要去打工攢下一大筆錢,和我一起去更遠的地方嗎?」

逢崎訴說着那連幸福都稱不上、宛如空中樓閣般的夢想。這讓我無比心痛。

我希望逢崎能走在遍佈光芒的未來裏,我希望她能幸福到不再覺得一個小時車程就能抵達的地方有什麼特別的。

就算那個時候站在她身旁的人已經不再是我也無所謂。

只要她有朝一日能夠在陽光下開懷大笑。

只要她有朝一日能將真正的愛握在手中。

「逢崎,你應該要有一個正常的人生」

爲了將牽絆在逢崎身上的地獄給盡數斬斷,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所以,罪惡就由我一個人來揹負」

在未曾有過的安穩之中,我抄起方木,朝着宮田的後腦勺重重地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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