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3198 字
宮田並沒有嫌棄我這個滿身溼透的人坐進他的車裏。不僅如此,他甚至有些尷尬地說着『我沒怎麼打掃過車上的衛生,可能聞着有點味道』,往座位上噴除臭噴霧。這是他身爲班主任老師對我這個一直幹些古怪事情的問題兒童的關懷嗎。我努力地藏起那把裝在塑料袋裏的菜刀,不讓宮田發現。
我把逢崎家的地址輸入導航之後,宮田靜靜地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在一陣彷彿匍匐於地底的沉悶聲響中,我向宮田說出了自己情急之下編出來的故事。
逢崎愛世從初中開始就一直遭到來自其父親的虐待,而我在不久前開始和她交往,聽她說了有關於自己家庭環境的問題。昨天給逢崎打電話的時候,我聽出來她的樣子不太對勁。今天早上開班會之前,我收到了她發來的『救我』的信息,所以才慌慌張張地衝出了學校。
「也就是說,逢崎她現在……」
「是的,她父親很有可能已經對她動了殺心」
我說出了自己最壞的預想,車內的所有話語就都消失了。宮田好像也理解了事情的嚴重性,臉色凝重地開始思考着什麼。
如果逢崎享典真的就是那個連續殺人狂,那麼僅憑我手上的這把菜刀是完全無法和他對抗的。他家裏也很有可能藏着他迄今爲止所用過的那些殺人兇器,而且他的體格也比我要健壯。
但是,他總不至於能毫無顧忌地把自己女兒的班主任也給殺了吧。
只要宮田能把逢崎享典給拖住,我就能趁機溜進去把逢崎救出來。至於要不要真的一刀捅死他,還是之後再去想吧。
我思考着接下來應該採取的行動,不一會兒就到達了目的地。
新建的兩層獨棟和一個幾近腐朽的木質倉庫佇立在鄉下地方特有的廣闊土地上。一輛側邊車窗碎掉的白色轎車就停在旁邊,因此這裏毫無疑問就是逢崎的家。
先下車的宮田按響了門鈴。我小心翼翼地下車,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音來,在車身的遮擋下窺視着門前的狀況。
門鈴連續響了好幾聲都沒有人來應門,不知道宮田是不是起了疑心,他開始不停地敲門,喊着逢崎的名字。
「……有什麼事情嗎?」
應門的聲音不是從房裏傳來的,而是來自旁邊的倉庫。
裝着磨砂玻璃的拉門被打開了,一個神經兮兮的男人從倉庫裏走了出來。由於門只開了那麼一瞬間,我無法確認倉庫內部的情況。
但是,逢崎毫無疑問就被囚禁在裏面。
問題在於怎麼樣才能騙過這個男人的眼睛進到裏面去。逢崎享典之前已經在停車場裏見過我的臉了,再加上我看過那本繪畫日記,他無疑會將我列爲應當殺死的目標。在被他發現的一瞬間,所有的計劃都會化爲泡影。
宮田和逢崎享典繼續着對話,他找的藉口是『給發燒請假的逢崎送講義』。但是我知道他那邊已經拖不了多長時間了。就算想要強行突入也好,他也不能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說什麼『讓我看一下你家的倉庫』。
「總之,我女兒現在發高燒臥病在牀,有什麼講義的話就由我來轉交」
「逢崎……等從這裏逃出來,我們再一起出去玩吧。這次我會拼命地打工,攢下一大筆錢,再跟你一起去玩賽車遊戲」
等我將繩索全部斬斷之後,解開束縛的逢崎把臉埋在了我的胸膛裏。她嗚咽着用顫抖的舌頭傾述自己的感情。
事已至此,我只能將一切依託於這沒有實體的想象。
「一直妨礙我的人就是你倆對吧?」
我小心翼翼地拉開大門,潛入了倉庫之中,迎接我的是一副地獄般的光景。
儘管很想將這一刻延長到永遠,可現狀並不允許我這樣做。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想要活下去!剛纔只要我把藥給嚥下去就都結束了,可我還是……!」
——就是現在了。
「……嗯」
繩索在逢崎的身體上繞了好幾圈,她的手腳也被膠布給捆着。不知道是不是被鞭打了太多次,
「……這一次,我好不容易纔覺得自己能死了」
「作爲活下去的代價,你不用再逃跑了,你也不用再擔心死在誰的手上。我們一起揹負罪惡,一起活下去吧」
我感覺自己的全身都開始瘋狂地顫抖。
我的眼淚在不經意間已然滑落,我一邊擦眼淚,一邊拼命地揮舞着菜刀。儘管我知道現在就想安下心來還太早了,可我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再不快點的話,逢崎享典就要回來了。
那些沒有被制服所遮擋的地方几乎都被鮮血給染成了紅色,逢崎的全身都已經溼透了。
「所以你只能活下去了」
我已經決定要在事情結束之後把一切全都告訴警察,以此來贖清自己的罪惡,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和逢崎一起共度幸福的日常,我甚至已經去不到那個只要坐一個小時電車就能抵達的城鎮,可是這些美好的願望還是不斷地從我的嘴裏冒出來。
逢崎還活着對我來說就是如此天大的喜訊。
這些全都是假話。
爲什麼逢崎一定要遭受這樣的事情呢。
「……嗯」
宮田的左手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砍斷束縛着逢崎的繩索,儘管我不停地揮舞着菜刀,可我好不容易纔砍斷了一根,但逢崎身上還是有好幾圈繩索。
倉庫那陳舊的水泥地面上胡亂地擺着一堆充滿惡意的玩具。裝滿了水的水桶、裝着汽油的塑料桶、沿着牆邊架子上擺滿了一排的藥瓶、用黑色皮革製成的鞭子。
「……嗯」
「只要被我爸殺掉,也許我就能贖清自己的罪過了……因爲,我是一定要死在這裏的」
這不僅僅是因爲我害怕去確認逢崎的生死,更是因爲她所遭受的這一切使我感受到了無比的憤怒,怒氣從我的腹部深處不斷湧起。
「我是來救你的!不行嗎!?」
不知什麼時候穿上了一件純黑色雨衣的男人朝着我們扔來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本無比熟悉的筆記本。就是小學生在暑假作業時經常會用到的、本應放在那棟廢棄大樓裏面的、寫滿了殺人計劃的繪畫日記。
有好些藥片掉在地上的水灘裏,我只能祈禱逢崎已經把藥全部吐了出來。
已經沒有時間了。
逢崎已經虛弱到了沒辦法自己站起來,就在我打算把逢崎給背起來的時候,我才終於發現有人站在了倉庫的入口處。
「逢崎……!」
「很遺憾,我必須要收拾你們了……因爲這也是爲了愛」
我衝到被綁在柱子上的逢崎跟前,呼喊着她的名字,拼命地搖晃着她的肩膀。我沒有聽到她的回應,這讓我的心臟都險些停止了跳動。我好不容易纔恢復了冷靜,把耳朵湊到了她微微張開的嘴角旁。
太好了,逢崎還有呼吸。
這個殺人狂把自己的女兒給囚禁在這裏,用已然癲狂的理由虐待和折磨着她。這個倉庫是一個惡意滿滿的箱庭,甚至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像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這裏完全就是一個拷問室。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要趕快。
隨着我不斷地解開逢崎身上的束縛,她也流下了眼淚。她沒有去擦從自己眼角上不停滑落的晶瑩淚滴,用微弱到只能勉強聽見的聲音呢喃道。
面對宮田這個有些爲難人的要求,逢崎享典的表情中染上了陰霾。由於宮田已經自作主張地朝着房門口走去,他也只好跟了上去,離開了倉庫門口。
爲了將已經無比虛弱的逢崎挽留在世上,我需要一個色彩黯淡的故事。
那個人臉上帶着安穩的微笑,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們。
逢崎癱坐在地上,腦袋向前耷拉着,劉海遮擋了她的表情。我們現在的距離甚至都讓我無法確認她是否還活着。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直接和她說,如果可以的話能夠讓我打擾一下嗎?當然,我不會進她的房間……」
在宮田拖住逢崎享典的時候,我必須要帶着逢崎儘快逃離這裏。沒事的,我一定能做到的。最糟糕的情況讓宮田幫我們報警就行了。
「…………灰村?」
我必須要迅速地找到逢崎,將她從這個殺人狂的手中救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逢崎,彷彿怕她會碎在我的懷裏。
我從塑料袋裏取出那把菜刀,從車身的陰影之中衝了出去。
最後,我又撒了一個殘酷的謊,用力地抱住了逢崎。
「你還記得嗎?你說你要離開九州,穿過關門海峽,一直去到下關」
「瞎說些什麼呢」
倉庫的中央有一根厚實的大柱子,逢崎愛世被人用繩索捆在那上面。
「其實那裏很近的,近到只要坐一個小時的電車就能到了。我們明天就出發。我記得那裏的水族館裏有超級大的鯨魚骨骼標本。我們一起去看吧。看完鯨魚我們再製定下一個旅遊的計劃。已經沒有人能妨礙我們了。我們可以去到任何一個我們想去的地方」
她的命運爲何如此呢?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正當性可言嗎?
就算沒辦法在完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衝進倉庫裏也好,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也還有能夠反抗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