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9732 字
九月十六日。
我和逢崎相互確認了殺意之後,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在此期間,我們一直打磨着自己的殺人計劃。
除去逢崎會被囚禁在家裏的週六日,我們幾乎每天都去之前的公園裏討論如何利用那本日記。
我辭掉了兼職的工作。一來是因爲金城和他的朋友有可能會衝到我上班的居酒屋來找我,二來則是因爲我現在有其他應該去做的事情。至於向我徵收的房租,只要把他們殺了,那麼也就不復存在了。
由於每次都往那棟廢棄大樓跑太過危險,因此我翹了課,跑去那裏用手機把整本日記都給拍了下來。雖然當時多少有些害怕,不過得益與此,我們今天可以一邊看手機屏幕一邊討論。
「雖然現在才發現有點兒晚,但感覺日記上有很多內容壓根都是沒法實現的」
「確實,比方說兩天前,『九月十四日』這天的日記。『我走在夜晚的鬧市裏,突然間衝出來一個拿着刀的男人。我很害怕。可我還是鼓起勇氣和他對抗了,真是太好了』」
「這不等於讓兩個殺人狂對決嗎,確實沒法實現」
「畢竟『書寫者』很有可能只是抱着玩遊戲的心態寫下那本日記的。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書寫者』擔心殺人頻率太高會很快被警察追蹤到」
「所有日記加起來一個月有多,可是截止到目前爲止也就成功了兩起」
這一週裏,我和逢崎去了好幾次日記裏所提到的作案地點進行監視。如果能掌握殺人狂的行動模式,那麼也許就有可能找到誘導受害目標出現的確切方法。
可話雖如此,在日記中所提到的日期和地點,真的出現一個符合作案條件和特徵的人的概率實在是太低了。我們去監視了四次,可結果全都一無所獲,完全沒見到符合條件的受害者出現。當然,我們也沒有看見像是殺人狂的可疑人物。
還有一條已經發現的線索是那本日記一週基本上只有三天是有內容的,而這三天裏面有兩天都是週六週日。這也就意味着,『實行者』是一個在工作日裏抽不開身的人。
「對了,『九月七日』那起案件的受害者遺體被發現了對吧?」
我回想起來,今天午休的時候,同學們好像都有些興奮地在討論『山宮十字路口那邊好像停着很多警車』。
「好像是。網上應該也有報道了吧?」
「我是不上網的。因爲我爸每晚都會檢查我手機上的瀏覽記錄」
「刪掉不就好了嗎」
「就算刪掉了他也知道怎麼還原,沒用的」
出自小學生手筆的正文內容無關緊要,可是『車站附近的書店』和『在店門口吵起來的高中生』這兩句話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圖畫裏是一個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手裏還拿着一把類似於刀的尖銳物體。
逢崎說完,略微揚起了一邊嘴角,面帶笑意地望着我。
「我也差不多。最近真是煩死了,老是搞什麼隨堂小測」
「灰村,你看這個,我覺得有可能會成功」
由於逢崎的口吻實在是太過平靜,甚至讓我產生了一種這事兒也沒多奇怪的錯覺。
「兩天之後……你想先挑誰下手?」
逢崎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溶解在了一片血色的公園裏,就連聲音的餘韻都完全消散,沒有留下一絲一毫。
從逢崎身上那些眼罩和繃帶都不足以完全掩蓋住的傷痕上看來,我想肯定不僅僅是挨一個耳光就能完事。
「還真是小學生一樣的手段」
「確實」然而,我卻發現了一個疑點。「桃田好像一直都是和她那羣跟班結伴出入的對吧?名字好像叫做……」
「筱原同學,差不多就打掃到這吧,馬上就要放學了」
那是逢崎愛世想要殺死的人——桃田亞衣梨的跟班之一。我苦笑着朝她搭話。
由於她的笑容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加燦爛,我不由得別過了臉。逢崎臉上那若隱若現的遭到虐待的傷痕、毫無意義的繃帶和眼罩所帶來的滑稽都更加強調了她那笑容深處的扭曲。
看到筱原的表情好像並不拘謹,這反而讓我有了一些戒備,但是仔細想來,過去我和筱原其實也有說過好幾次話。
總而言之,單純從對話上看來,筱原理來是一個相當正經的人。
「我們好好想想吧」
「對了,要是你沒能在七點前回到家,會怎麼樣?」
而這,無疑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情。
我有些驚訝,逢崎望着我,以一種平淡的口吻繼續說着,彷彿是在討論文化祭上要表演什麼節目。
「確實沒必要了,她不死天理難容」
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
逢崎將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挪開,望向了牽着手走在草叢對面的初中男女生身上。
「那這樣的話我們也沒法加好友了。如果我們聊這些東西能在手機上聊的話,也許就不用擔心隔牆有耳了」
我們乾笑了幾聲,逢崎悄咪咪地望了一眼公園的時鐘。
在學校裏三天兩頭就欺負逢崎的那羣人中,桃田無疑就是主謀。由於她的男朋友是一個不良少年,因此從來沒人敢反抗她,甚至還有傳聞說桃田在初中的時候把一個女生欺凌到沒法去上學,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問題兒童。
「啊,好的。你等我一會兒」
「他兩個多月之前已經警告過我不準再有下次了」
在草叢的另一端幸福漫步的他們,和在鞦韆上制定殺人計劃的我們之間有着難以逾越的巨大隔閡。他們在心中謳歌着愛和希望,與此同時,我們在商量怎麼樣殺人才能不弄髒自己的手。
「對吧?拜她們所賜,變態們打來的電話就沒有停過,結果這事兒還被我爸知道了。然後他就給我添加了一個不好好養病,反而在外面發騷勾引男人的設定,把我在倉庫裏關了整整三天」
和同學抱怨數學小測的難度、一起分享電視劇和流行歌的感想,填補回到教室前這段時間裏那平平無奇的善良,這溫柔的一面她絕對不會向逢崎展露。對於並不瞭解流行事物的我,筱原會熱心地向我講述電視劇的大致劇情,可她絲毫沒有愧疚對逢崎的攻擊。
「我問你,在那倆人眼裏,我們看起來像是在幹什麼?」
「這樣啊」
「就算亞衣梨去和她說話,她也從來不搭理人的。這種人被欺負也很正常。」
看到筱原那事不關己般的語氣,我坐實了心中的懷疑。
由於我們的學校的天台禁止學生進入,因此打掃這層樓的樓梯基本上沒有任何意義。可即便如此,另一位負責這裏的女生卻還是非常仔細地打掃着每一級臺階。
「如果真有下次呢?」
「這麼說來」我決定確認一下。「你知不知道逢崎那傢伙?我好像從來沒見她和別人說過話」
「僅限於剛開始罷了。但是,自從桃田把我的電話號碼公佈在網上的某個社交媒體之後,她們的行動就愈發大膽了起來。她們還逼着我看了網頁,差點沒把我給逗笑。上面居然寫着『一個小時兩千日元可以嗎?有興趣的人可以撥打這個電話』」
可我實在想不出應該如何回答纔好,逢崎平靜地告訴了我答案。
「……我好期待」
這個女人並沒有把逢崎給當成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待。
「你覺得會怎麼樣?」
「車站附近不是有間書店嗎?就那間特別大的」
「嗯,可以放寬心地大聊特聊」
「我們現在聊的可都是些非常糟糕的話題」
「這也是一種選擇」
雖說這只是我們兩個高中生臨時討論出來的作戰方案,可我認爲成功的可能性是很高的。爲了達成默契,我們沒有留下任何的紙質記錄,只在各自的腦海中銘記下聊過的東西。只要不留下證據,那麼我們就不可能會被問罪。
逢崎下意識地摸着自己右手的小臂,恐怕是想起了當時被父親毆打出來的傷痕。
所謂的『愛』居然已經滲透到了這種地方,這不禁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九月十八日(星期三)
面對自己無意間說出來的這句話,我發自內心地感到驚訝。因爲我的語調彷彿是在計劃去遊樂園玩耍。
「灰村,今天的數學小測你有沒有覺得很難?」
「……至少,看起來肯定不像是在討論怎麼殺人」
我去了車站附近的書店裏買算數習題本。
「這還有必要去確認嗎?」
「如果真有下次的話,沒準我們的計劃就要結束了」
「嗯,所以不用着急。日記一直到下個月都還有呢」
逢崎所注意到的那篇日記上,記載着這樣的文字。
「作案場景算是比較靠譜的,要誘導目標出現也不太難」
「……太過分了」
「桃田亞衣梨。她很適合當第一個受死的人」
不堪入耳的辱罵、刻在書桌上的塗鴉、將逢崎的電話號碼發到變態聚集的社交平臺上,這些暴行對她來說,不過是日常生活的延續罷了。
「……看來這種人的確該死」
「畢竟她們這是爲我着想呢。桃田的口癖就是『這叫愛,怎麼能叫欺凌呢』」
心如死灰般的感覺連同着整座鞦韆將我包圍起來。
上傳了電話號碼也沒有被屏蔽掉可以證明那個社交媒體肯定也不是正經公司運營的。這樣一來,在遭到父親虐待之前,她也有可能會被捲入更加危險的事態當中。
夕陽拋下的光粒勾勒出了逢崎側臉的輪廓,可是由於逆光的緣故,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對,應該就是她倆。日記上寫的是『追上了其中一個人』……這樣一來,我們好像沒辦法控制她們仨之間到底誰會遇害吧?」
「對吧,我也只能覺得我們是在看什麼貓貓狗狗的視頻然後相互討論感想」
收拾好清潔工具回到教學樓的途中,我和筱原聊起了各式各樣的話題。改編自少女漫畫的電視劇、只會唱情歌的人氣樂隊的新曲。我由始至終都只是如同條件反射般附和着,雖然不是很懂,但聊的應該就是這麼些東西。
從這周開始,我被分配去打掃通往北棟天台的樓梯,這說來也算是一種幸運。
「沒事的」
逢崎那昏暗的眼神無比確切地告訴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討論桃田究竟該不該死。
我依舊無從知曉,這究竟是何樣的感情。
「不過我真沒想到,她們在私底下居然已經幹到這份上了」
雖然我找到了算數習題本,可是有幾個高中生在店門口吵了起來,這讓我很害怕。於是,我鼓起勇氣,追上了其中的一個人,跟她說『不要這樣做』。我做了一件好事,心情也變得很好。
「車站附近的書店就只有光堂書店一家。而且,坐電車來上學的人是絕對會經過那裏的。我們只要想想怎麼樣把那羣人留在店門口就可以了」
「話說回來,她們是因爲什麼事情纔開始欺負你的?在我這個外人看來,當大家察覺到的時候,她們就已經開始欺負你了」
在那之後,我們細緻地整理了直到後天行動開始時,需要去完成的事情。
「啊,確實很難呢。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我就沒有一道題是有把握的」
「如果死的人不是桃田,那我們只要等待下一次機會到來就可以了。『九月二十二日』的日記內容看起來也挺好實現的」
現在是下午的六點二十三分。現在就回家去的話逢崎應該是不會遲到的。
我和逢崎已經知道,這個女人和主犯桃田亞衣梨、以及另外一個跟班藤宮佐紀每天都會一起回家。
滑了幾張照片之後,逢崎指向了手機屏幕。
「說的也是,抱歉」
「……確實,比起其他的日記是要靠譜一些」
「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嗎?那傢伙很糟糕的。不過我也沒聽她說過話就是了」
「怎麼說呢,出於倫理上的考慮,表情還是更嚴肅一點比較好」
倒不如說,我覺得還應該謝謝她們。
筱原理來動作麻利地打掃完最後三級臺階,把收集起來的灰塵全都倒進我手中的垃圾鏟裏。
「你在說些什麼呢?」逢崎的聲音聽起來也是由衷的滑稽。「灰村,我們可是在計劃怎麼殺人啊?」
我實在看不出來,她作爲桃田的跟班會對逢崎極度暴虐,以至於被逢崎憎恨到了遭到誤殺也無妨的地步。
筱原果然點了點頭,於是,我開始走下一步棋。
「在這之後我們還得殺好幾個人呢,區區一個桃田得趕快剷除掉纔行,順帶當作是演習」
「藤宮佐紀和筱原理來」
感謝你們成爲我和逢崎之間殺人計劃最初的實驗對象。
「你的想法倒也沒錯。雖然我也不知道她們這麼做的理由,但是當我注意到的時候,自己的鞋子就已經不翼而飛了,書桌上也開始遭到塗鴉」
反正這個女人也會和桃田一起成爲殺人狂的目標。確認了這個事實之後,我心中倒也沒有多少憤怒。
我和逢崎相視而笑,只是眼眸之中都沒有對方的身影。
「那看來沒什麼問題」
「對了」我說出了昨天和逢崎在公園裏商量好的說辭。「筱原你是坐電車來上學的對吧」
筱原理來有些浮誇地皺起了眉頭,但下一秒,她就又以開朗的口吻回答道。
「嗯嗯,那間書店怎麼了嗎」
「我昨天看到有個小偷從店裏逃跑,店員還窮追不捨的」
「真的假的」
「很離譜吧。店員一直追到了車站附近,可最後還是被小偷跑掉了」
雖然這事兒完全是編造出來的,但筱原的反應看起來還是比較的驚訝。這樣一來,這個女人在今天放學的時候,就很有可能會把注意力放到那間書店裏。雖說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作爲鋪墊工作而言已經足夠了。
回到教室裏,幾乎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等着放學。我和筱原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我在中途察覺到了來自教室前方逢崎的視線,那是飽含期待的眼神。
我朝着她微微點頭,那是隻有我們彼此之間才能識別出來的微小動作。
一放學,逢崎就動作迅速地收拾好了東西衝出了教室。我帶着笑意,意味深長地目送着她遠去的背影,桃田亞衣梨卻很是不滿地嘀咕着。
「那傢伙怎麼跑這麼快啊」
她那兩個跟班的其中一人也用惡意滿滿的語氣說道。
「是怕我們找她麻煩吧?」
「什麼找麻煩,我們又不是想害她。那傢伙果然腦子有點問題」
「所以才一直交不到朋友的吧?」
高聲嘲笑了一陣逢崎之後,三人的話題很快就又轉移到了別的事情上面,我遠遠地望着她們,心裏鬆了一口氣。
到目前爲止事情進展得十分順利。
我草草結束了和同學們的對話,迅速趕往車站附近的那個書店。
我猛騎了五分鐘的自行車,便看見了那個寫着『光堂書店』的深藍色招牌。我把自行車停到專用的停車場裏,走進店內。儘管這是附近最大的一間書店,可也許是因爲時間段的緣故,店內的客人並沒有多少。
大門入口的前方是一個十張榻榻米大小的門斗,雜誌一類的書目沿着玻璃窗排列開來,擠得滿滿當當。在店裏最靠近自動門的一個書架前,我發現了逢崎的蹤影,她正站在書架前看雜誌。
逢崎在看的是一本面向青少年羣體的時尚雜誌,封面上還寫着一句非常耿直的廣告文案『秋季斬男穿搭推薦』。這本雜誌和雙手纏滿繃帶、渾身是傷的少女實在太不相稱,我也只能苦笑兩聲。
「你週末不是一直被關在家裏嗎,看斬男穿搭是想要斬誰?」
「廢話,我都十八了」
逢崎再次邁步開去,她頭也不回地向我低聲說道。
「要是你死了的話,計劃就沒法執行下去了」
等我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我自然不可能聽清她是在說些什麼,只不過,我很確信,她一定是在默唸『去死吧』。
「視察敵情而已」
這個女人不可能朝我露出如此友好的表情。
桃田狠狠地羞辱着逢崎,臉上是一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表情,那是早已習慣了攻擊他人的表情,只可惜,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將會面臨什麼樣的結局。
逢崎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由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她放空了自己的心,等待着風暴的過去。這是她獨有的自我保護方式。
我移動到了面朝店外的書架前,用雜誌擋住臉,偷偷地望着外面。
這無疑就是真理。
『因爲你很重要』『我們是爲你好』『我是愛着你才這樣說的』
「好,我答應你」
「……不記得了。這麼說來我好像從來就沒有關心過它叫啥」
「感覺挺懷念的」
灰村美咲這種人,會把父親留下的保險金給用在項鍊、羊絨大衣和LV包包上面,但是絕對不會把一分錢花在我這個繼子的伙食費上面。
「又不理我。瑞貴啊,我是真的搞不懂你。我這麼愛你,可你甚至不願意喊我一聲媽。不覺得很過分嗎?如果你這麼想一個人生活的話,那我們從明天開始就不給你伙食費了」
「……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聽見客廳裏傳來了歡呼聲,繼母和金城激烈地熱吻,一旁的人便開始起鬨。伴隨着氣氛的高漲,兩人的行爲便繼續升級,令人作嘔的淫亂派對會一直開到凌晨。就算我不推開客廳的門,我也能輕而易舉地想象出這一切。
「看到我這條項鍊了嗎?這是蓮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逢崎總算是望向了我,她的眼睛看起來有些紅腫,儘管那有可能只是夕陽創造出的錯覺,但我還是不願再去多想。
發生了什麼?她在謀劃些什麼?
看到紅燈變綠,確認了她們已經開始過馬路之後,我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逢崎的回答沒有半分笑意,因此我無法得知她到底有沒有在開玩笑。
我們不清楚殺人狂會不會就躲藏在書店裏面,但是跟在桃田幾人後面去確認兇手究竟有沒有動手是非常危險的,而且逢崎自己也有可能被兇手算進了『在書店前鬧事的高中生』裏面。
「請你不要愛上我。請你不要用利益得失之外的任何東西,和我產生交集」
逢崎呆呆地望着幾人遠去的身影,我看見她的嘴角輕微地抽搐着。
客觀上的時間其實只過去了五秒不到,可我還是難以抑制地產生了這種沉默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錯覺。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位少女的身姿,她竭盡全力地忍受着來自父親的暴力,那和如今我眼前的光景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沒有任何預兆,逢崎突然間停下了腳步,害得跟在後面的我差點沒站穩。
金城抱着繼母的肩膀,也沒等我回答,便消失在了客廳裏。
我本打算一直盯梢到下午六點,可沒想到才過了二十分鐘,目標三人組就出現了。她們在大概一百米遠的人行橫道上等紅綠燈,再過個兩分鐘應該就會經過書店門口了。
看到繼母的眼角開始泛起淚花,我的心便急速地冷卻了下來。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女人的生日。
世上有太多人靠着這貧瘠的話語便得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毫無悔意地攻擊他人。倘若只要有愛,一切都能得到肯定的話,那麼我和逢崎這種葬身於愛的人,究竟又該何去何從?
我們繼續沉默地走在路上。我不知道應該跟逢崎說些什麼纔好。迴盪在路面上的腳步聲和從遠處傳來的鳥啼聲勉勉強強地填滿了這份沉默。
逢崎依舊低着頭沉默不語。在那修長劉海的阻隔下,我看不清此刻的她究竟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
桃田幾人的興奮好像也傳進了書店裏面,入口處附近的客人們都開始把目光集中在她們身上。在路上來來往往的本校學生們也斜眼望着她們幾人的騷動。
逢崎一言不發,我也沉默不語。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臨,我們呆立在原地,連視線都不曾相互交錯。
我湊過去一看,才發現逢崎的掌心裏躺着一個白熊形象的鑰匙扣。設計上給人的感覺確實很像是女高中生會喜歡的類型,就連我也有些許印象,只不過它也沒有出名到讓我一下子就能喊出名字來的程度。
真是好笑,從一年前開始你倆就沒給過我伙食費了。
我們聊天總是會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這是因爲我和逢崎依舊交情尚淺嗎?還是說這種太過平穩祥和的對話就如同過家家一般令人難以忍受呢?
「你爲什麼還跟着我?書包我已經拿回來了」
只要讓她們繼續在書店前面發生爭執,那麼日記裏提到的『高中生們在書店前面鬧事』這個場景就人爲地被我們製造出來了。這樣的話,殺人狂應該就會盯上三人組中的其中一個。刀刃會刺穿那個人的心臟,讓她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的任務是在這裏給逢崎盯梢,一旦見到桃田幾人,我就會立馬返回到店裏給逢崎發出信號。望着在我面前來來往往的行人,我在心中祈禱着目標能儘快出現。
「蓮可是很愛我的,和瑞貴你這種小畜生可不一樣」
我們四周的一切全都變得模糊了起來。汽車穿梭往來的聲音消失了,將世界染成一片橙色的夕陽光也失去了色彩。
「要是兇手在尾隨你的話怎麼辦?」
「這隻白熊的名字叫什麼?」
「你在幹嘛?」
「我小時候,要是沒有這隻白熊玩偶的話,根本就睡不着覺」
當我聽到從客廳裏傳來的飲酒作樂聲時,我已經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我走進店裏,給還在站着看書的逢崎小聲地發出了信號。她徑直把雜誌遞給了我,然後駝着背,以一副欠揍的模樣走出了店外,想必這一定能煽動起桃田幾人的施虐心。
「你給我記住了,我們是爲你好纔跟你說這麼多的,對你這麼好的人可不多哦?你但凡跟我們說聲謝謝呢?」
苦惱了一番應該如何回答過後,我只能無奈地問了一個其實並不怎麼感興趣的問題。
也許是再難忍受那窒息般的沉默,逢崎把那個白熊鑰匙扣給扔進了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裏。一道微弱而沉悶的聲響劃破了被寂靜所籠罩的街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發出了一點聲音,灰村美咲推開門,朝我露出了微笑。
桃田也許認爲現在是一個可以狠狠地羞辱逢崎的好機會,她的音量也越來越大。她不時推搡逢崎的肩膀,嘴裏的辱罵就沒有停過。桃田非常巧妙地沒有用那種極爲難聽的髒話,就算逢崎告訴老師,她也能狡辯過去。她確切地否認着逢崎作爲一個人的尊嚴。
「啊?啥玩意兒?你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聲音這麼小誰聽得見啊?」
我們的腳步聲寂寞地迴盪在柏油馬路上。
「快走吧,逢崎」
不要在這給我擅自扭曲事實。
「……灰村,你果然值得信任」
「原來是因爲這個」
「我說你啊,剛纔放學爲什麼要跑這麼快呢?我會很寂寞的不是嗎?」
我想,這一定就是我的本心。
「灰村,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不要以爲用愛當盾牌就能正當化自己的卑劣行徑。
「誒?這不是愛世嗎?原來你這麼蠢的人也會看書的啊?」
我詛咒自己反應的遲緩,在腦海中推測着她剛纔那番話的含義。
逢崎的長髮在風中微微搖擺着,連同傷痕將她的真心盡數埋藏。
我也沒和她道別,而是通過門斗走出店外,來到我們幾天前商量好的那個地方。那是一處面朝馬路、位於書店門口的便民休息區,四周還擺放着幾臺清涼飲料以及雪糕冰棒之類的販賣機。我坐在油漆已經剝落了的紅色長椅上,裝出一副玩手機的模樣,斜眼窺視着車站的相反方向。
「走啊逢崎,沒聽見嗎?」
這個女人利用了父親的感情,謀劃了一場騙保殺人,因此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實在是太過滑稽,我只能覺得是在跟我開一個拙劣的玩笑。爲什麼這些肆意攻擊別人的傢伙,總是能大言不慚地說『愛』呢。
「跟你有關係嗎?」
書店的店員注意到了門前的騷亂,準備出門制止,而桃田幾人也非常機靈地在被逮到之前便溜之大吉。
「就算是腦子有問題也好,也比用愛這樣的免罪符來將我逐步摧毀的人要好」
逢崎就連我的問題都沒有理會,而是朝着車站的相反方向走去。
我正打算在這附近提出解散,可逢崎卻突然間加快了腳步。我在驚訝中望着她走向停車場入口附近的一臺自動販賣機前,然後蹲下身來,撿起了某樣東西。
「瑞貴,你回來啦?」
我不認爲還有什麼回答比這更好了。至少在這條四處堵塞的街道上不存在那樣的回答。
逢崎的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可是裏面卻混雜着不容忽視的尖銳內容。因爲逢崎曾經遭到過一年的監禁,這一事實毫不留情地混雜在了不經意的對話中。
「瑞貴啊,咱們這一大幫子朋友好不容易聚一次,你能不能看一下氣氛啊?今天出去找個朋友借住一天好不好?」
「你怎麼又不搭理人?就是因爲這樣纔沒有人愛你的」
「每天都抱着它睡覺,自然會弄得很髒,我媽看不下去,就給我洗了。當時的我還以爲它會被水淹死呢,在洗衣機前面哭了好久」
在學校裏早已司空見慣的場景如今在書店面前繼續上演。
在客廳裏飲酒作樂的那羣人很有可能是金城的狐朋狗友,他們爲了給這個女人慶祝生日而聚集在我家裏。說得更準確一些,我家裏有一羣沒有正當職業、也不知道背地裏在幹些什麼的流氓地痞。
「看着現在的逢崎,我完全想象不到呢」
由於我的車還停在自行車停車場裏,我猶豫了一下應該怎麼辦纔好,不過,我還是撿起了逢崎的書包跟上了她。
家門口扔着大量的鞋子,而且基本上全都是男款的運動鞋以及皮鞋。這一事實讓我無比顫慄。
儘管這番話從逢崎嘴裏說出來違和感實在太強,可仔細想想,她肯定也有過一段平凡且幸福的人生。
繼母沒有理會全身僵直的我,還是非常高興地說着。
「因爲你的話裏不曾摻雜着愛意」
在完全褪色了的世界中心,逢崎表情空洞地站在原地。
逢崎那雙昏暗的瞳孔告訴了我,比起那些充斥着謊言和欺騙的愛,還是依靠着共同利益而成立的關係更加值得信任。
她將一切狀況都解讀爲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僞裝成了一副無可指責的、完美的受害者形象。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意識到,她就是憑着這一招,取悅了因爲母親的去世而心力交瘁的父親。
我們走了大概五分多鐘,附近本就少得可憐的餐飲店幾乎完全消失了,我們的四周都是住宅區。
——令人作嘔。
「我只是腦子有問題而已」
我在店裏面甚至都能聽見桃田那尖銳的聲音。一切都如同我們所預想的那樣,逢崎剛一出門就和桃田三人組迎面撞上。
金城蓮也從客廳裏走了出來。他的臉漲得通紅,渾身上下瀰漫着一股酒臭味。他用一種極其不屑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一隻圍着垃圾堆打轉的蒼蠅。他的語氣也很是鄙夷。
可是問題並不在於此。
九月上旬的氣溫並沒有多冷,在外面過一夜倒也不至於會死。隨便找個公園的長椅躺着就行,要是想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那就去高架橋底下過夜好了。一天不喫東西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明天上學之前去車站附近的網咖裏洗個澡便沒什麼好煩惱的了。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任何人懷疑我。
我意識到,自己那尚且殘存分毫的猶豫在這一刻完全消失了。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宰了你們兩個人渣。
賭上自己的一切去復仇實在太蠢了。我要利用那個早已喪失人性的殺人狂,在不弄髒自己雙手的情況下,讓你們迎來最爲悲慘的末路。
如果真能做到的話,我想我並不會被罪惡感所折磨。
你們從這世上消失的那天晚上,就是我忘掉一切,安心入眠的時候。
我想,我終於在這空虛的生活中,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