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8829 字
我和逢崎並肩走在車站附近冷冷清清的商店街裏。
拐進一條岔道之後,一旁的店鋪幾乎全都大門緊閉,四周人煙稀少。
九月上旬的天色倒也還算明亮,但永浦市畢竟是九州北部的小城鎮,治安着實說不上有多好。正因如此,這種小巷子裏很有可能聚集着像是金城那樣的人。
然而,隨着逢崎一步一步地往深處走去,我也還是沒忍住向她問道。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馬上就到了」
說到底,此刻的我已經完全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無論接下來逢崎會對我做些什麼,或是強迫我買下些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我都做好心理準備不去反抗了。
我們穿過了一個廢棄停車場,走過幾處廢墟之後,終於見到了逢崎所說的那棟建築物。
那看起來貌似是一棟三層的商業樓。
一樓基本上是停車場,沿着面向道路的出入口爬上樓梯就能進入二樓的辦公室。
然而,這棟大樓貌似已經年久失修,外牆上的輕量混凝土早已剝落,玻璃窗也碎了好幾塊。我的目光所及之處都掛滿了蜘蛛網。入口前方姑且拉起了一根用於警示的黃黑相間的膠帶。
「這邊」
逢崎跨過膠帶走進了建築物內部。停車場那低矮的天花板散發着一種極其不穩定的氣息,彷彿下一刻就會轟然倒塌,可逢崎還是絲毫不在意地往裏走。
在停車場右側的一道金屬門前,逢崎終於停下了腳步。
門後應該是用來堆放雜物或是垃圾的倉庫。在這處荒涼的廢墟中,唯獨那扇門隱隱地帶着溼氣。
我腦海中的警報聲依舊響個不停。
「之前桃田找了些其他學校的男生準備對我動手,我在逃跑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這個地方。我記得好像是暑假開始的前幾天……應該是八月六號左右」
逢崎淡然地說着些令人震驚的事情,準備擰開門把手。
「正好這扇門的鎖壞了,我就一直躲在那裏面」
伴隨着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通向倉庫的金屬門緩緩打開了。
「對方可是沒有任何動機就會殺人的變態。要是被發現了的話,我們……」
「事先聲明,我可沒想着跟你在這種地方……」
逢崎向我遞過來的是一個繪畫日記本,看起來像是小學生的暑假作業。封面上那朵向日葵以及由簡單的平假名所構成的標題都與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格格不入。
我自然產生了極強的違和感,在充分的警戒下,我跟隨着向我招手的逢崎走了進去。
「你翻開三天之前……也就是『九月七日』的那頁日記看一下」
看到逢崎平靜地這樣說道,我才終於意識到,一般來說遇上這樣的情況,第一時間是應該選擇報警。
那麼,在被逢崎指出來之前,我都完全沒有想到應該要去報警,是不是已經爲時已晚了呢。
「大概是因爲『書寫者』和『實行者』並不是同一個人」
「……你該不會想告訴我,這本日記能預知未來吧?」
我一開始有些沒聽清逢崎在說些什麼。因爲她這個問題實在是太跳脫了,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
「等會兒,你爲什麼會突然間有這樣的結論?這應該只是誰看到了新聞,抱着惡作劇的心態寫下來的吧」
逢崎翻開了日記的其中一頁,向我遞了過來。
注意到這一極其驚悚的事實之後,日記正文裏小孩和受害者說話的無聊內容頓時有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這篇日記是以兩週前那起殺人案件爲原型寫出來的嗎?」
「那事情就簡單了」逢崎的語氣很是輕鬆。「去一趟山宮十字路口,就能知道這本日記上寫的東西到底是真是假了」
「逢崎,這個究竟是……」
「其實,你壓根就覺得無所謂吧?在不知道的地方,不管有誰被殺了,你都覺得事不關己不是嗎?」
「……就算殺人案件真的是依照這本日記上的內容發生的,可兇手爲什麼要用這麼麻煩的方法來留下記錄呢?」
我在車站附近看見一個女孩子走出了檢票口。但是我覺得她的金色頭髮不太適合她,所以就去提醒了她一下。
「日記正文和小紅花底下的潦草備註,兩種字跡根本就不一樣。我只能認爲這是兩個不同的人寫下的。我推測……『書寫者』用了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才知道的方法下達了殺人的指令,而『實行者』則按照『書寫者』的指示完成犯罪」
「……沒有」
逢崎從我手上奪過了那本日記,再次露出了剛纔那惡作劇般的表情。
可是,她爲什麼要撒這樣的謊呢?
「在案件發生之前,『八月二十五日』那一頁就已經存在了。既然這世上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那麼結論就只能是有人將日記上面所寫的內容變成了現實」
「我沒有」
「連續殺人狂是怎麼一回事?除了那個女大學生之外,還會有人遇害嗎?」
「沒有,所以信不信由你」
一個長方形的物體被隨意地放置在倉庫的正中央。
「……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個。這本日記上面只寫有日期和場景,就像是隻要符合條件,那麼無論是誰都可以。如果兇手是爲了謀財害命,那這一點就說不過去了」
真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則是那幅畫。
日記的每一頁上果然都有着髒兮兮的畫,看上去出自低年級小學生之手,畫的下方也寫有混雜着平假名的歪斜文字。這本日記儘管被藏在一個丟荒已久的廢墟里,可我還是覺得那只是一本平平無奇的繪畫日記。日記的狀態還算良好,裝日記的那個罐子上面也沒有多少灰塵,讓人輕易地推測出它並不是被放置了很多年。實際上,在第二頁裏就能看到日記是從今年的八月一日纔開始寫的。
也就是說,這本繪畫日記上面寫着本應在未來纔會發生的事情。
「哦?你相信了?」
「……繪畫日記?」
「我覺得」逢崎的口吻平淡得讓人驚恐。「連續殺人狂是在根據這本繪畫日記上的內容,決定作案對象以及作案手法」
我慌慌張張地翻回到了女大學生遇害的『八月二十五日』,正如逢崎所說,那天的日記正文最後,果然畫着一朵小紅花。小紅花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着『南永浦站 公共廁所 完成』。而翻到『九月七日』那一頁,日記正文的最後果然也有小紅花的身影,底部的潦草字跡則寫着『山宮十字路口 完成』。
我的心跳頓時開始加速,指尖也開始發冷。
而最爲古怪的是位於日記右側的日期欄。今天是九月十日,而日記上九月十日那一頁已經寫有內容了,這也不算什麼,但是日記後面的那些頁數上,也全都寫滿了那個黑色帽子小孩的日常生活,令人毛骨悚然。
無論真實情況如何,這本繪畫日記毫無疑問都是極其惡趣味的東西。
雖然內容比較令人費解,但是也沒有令人覺得可疑的違和感。
但我還是注意到了幾處不同尋常的地方。
「你好像,沒有想起來要去報警呢」
「兩週前發生的那起殺人案件,你瞭解多少?」
雖然我已經記不太清那名大學女生被害的具體時間,但確實是在大概兩週前,我開始注意到市內的警察有所增加。而這幅畫以及日記正文裏寫的內容也和報道十分吻合。
而且,這一切也有可能只是逢崎編造出來的假話。
「……那就好」
「……就算報警了也沒有證據吧」
「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我的字可沒有這麼醜」
然而,一種不容我抵抗的力量還是吞噬了我的理性,操控着我的雙手翻開了日記。我很清楚這是絕對不能看的東西,可我還是無法閉上自己的雙眼。
假如逢崎的推測全都是準確的,那麼兇手無疑是一個變態。
倘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和逢崎現在所處的這個地方不是非常危險嗎?
「據我所知,『九月七日』那起案件的受害者遺體還沒有被發現。灰村你有聽到相關的消息嗎?新聞上面有播嗎?」
日記裏有大部分內容都是在描寫一個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出門觀察別人。這個小孩大概率就是寫日記的人,我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彷彿是在窺探一個疲於工作的社畜的休息日。
「你撒謊」
「這算什麼?委託殺人嗎?而且……」
在學校裏一言不發的逢崎如今在我面前露出了惡作劇般的表情。
廢棄的大樓裏自然不可能有電,倉庫裏一片漆黑,最深處更是被黑暗所完全淹沒。
倉庫裏遍佈塵埃,空蕩蕩的。除了一些忘記帶走的掃帚和紙箱以外,再也沒有其他古怪的東西。
對被害者感到同情,然後迅速報警,期待案件能夠儘快解決纔是一個正常人應有的思維。這一點我還是有所自覺的。
「……我沒有」
「逢崎,你有證據能證明你在八月六日之前就已經見到這本日記了嗎?」
我在晚上出來散步,看見一個叔叔在朝着農田尿尿。旁邊的人好像都很困擾。
九月七日(星期六)
「逢崎,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裏比較好」
這也就是說,那個遇害的女大學生和站在田埂上小便的男人,都只是因爲碰巧符合了日記上面所寫的內容,就被兇手給殺害了。如果命運曾經產生過一分一毫的偏差,那麼她和他都可以繼續安穩平和地生活。
日記的內容概括一下,就是那個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提醒了一個男人不要在田梗上隨地大小便,而那幅黑漆漆的畫上是一個廣告牌林立的T字型路口,小孩拿着一個錘子狀的東西,從背後朝着男人悄無聲息地靠近。
我在公共廁所裏和她聊了一會兒,她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做了一件好事,心情也變好了。
我們對這本繪畫日記所進行的推測,現在還沒有辦法證明其真實性。正如逢崎所說,只要我們不去『九月七日』的日記裏提到的那個山宮十字路口,那麼一切就會僅僅停留在推測的層面。
我被嚇得不輕,將之前的內容和後面的內容都給翻看了一遍。隨着一頁又一頁的翻動,我的體溫逐漸下降,冷汗也從臉頰上滑落。
我鼓起勇氣,提醒了一下那位叔叔,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這讓我非常高興。
「我認爲『書寫者』和『實行者』之間並沒有金錢上的往來。因爲你看,雖然這本日記是從八月一日開始寫的,可是直到現在爲止,成功作案的次數也只有兩次,分別是『八月二十五日』和『九月七日』。這也就意味着,如果當天沒有找到吻合條件的人,兇手是不會作案的」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天)
我的腦海中依舊警鈴聲大作,只好艱難地回答道。
我在詫異中開始翻閱了起來。
「很好,你看看這一頁」
畫裏是那個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和一位身穿連衣裙的女性說話的場景。背景中還畫着鐵軌以及鐵道口,因此地點無疑就是車站附近。小孩那潦草的右手上有一道彎曲的、非常粗的線條。
定睛一看,那好像是一個底部很淺的罐子,看上去像是拿來裝高級零食的容器。逢崎壓住自己的裙子,蹲下身來從空罐中取出了某樣東西。
「你怎麼了?趕快進來」
「你有沒有注意到,有些日記的正文最後,會畫着一朵小紅花?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是估計兇手在達成了目的之後,就會在對應的日記正文裏畫上小紅花」
「……你讓我捋一捋」
「雖然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些什麼……但我只是有些東西想給你看看」
「沒事的。從來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點來這裏」
其他的日記裏全部都用紅筆畫上了一個小小的『×』,這也許代表着兇手在那天沒有成功作案。
昏暗的倉庫裏沉默悄然降臨。逢崎那隻沒有被眼罩所覆蓋着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視着我。
「我只瞭解報道出來的那些內容……被害者是一個大一的金髮女生,還是二班山村同學的兒時玩伴,她在南永浦車站外面的公共廁所裏被人勒死了」
但是,倉庫的地上還是有一樣物品極其扎眼。
「怎麼可能」
其一,日記裏描寫的日常生活對小學生來說稍微有些不自然。
逢崎剛纔的那番話裏有一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
「而且受害者全都是和兇手沒有利益關聯的人」
通篇都由黑色構成的拙劣畫作儘管讓人有些難懂,可是小孩藏在背後的那道線條,看起來不就像是一條繩索嗎?
在我沒有想到如何好好地去反駁的那一刻,在某種意義上也已經意味着逢崎的指摘是正確的。
腦海中一直鳴響着的警報聲此刻已經變爲了明確的話語制止着我的行動。
「也是,這種只是精心設計的惡作劇而已……逢崎,這該不會是你寫的吧?」
「兇手大概是無差別殺人犯,只要能殺人就可以了。這本日記也給人一種只是在玩遊戲一樣的感覺」
——現在就扔掉這本鬼日記,然後頭也不回地逃跑。
我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算什麼啊」
儘管並不是所有,但是幾乎大部分的日記內容,都畫着那個黑色帽子小孩拿着類似於兇器的東西,朝着受害者靠近的場景。
這個惡魔殺人的目的不是爲了錢,而是單純爲了自己開心。
我應該害怕的不是自己遇襲的可能性,而是放任這種草菅人命的變態在外面不管纔對。
可是,事到如今才終於意識到這一點,也已經沒辦法再去掩飾些什麼了。
「我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因爲我也是同樣的心情……倒不如說,我認爲,我們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利用這本日記」
「……利用?」
「日記上不是寫着兇手尋找目標時的情景嗎?這也意味着,我們可以主動把目標推到兇手的面前」
「你在說什麼……」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在不弄髒雙手的情況下,剷除掉那些壞人了」
剷除。
我在腦海中反覆品味着這兩個字。
「只要把想殺的人順利地誘導到兇手面前就可以了。既不用動刀也不用綁人。只要利用這本日記,我們就能在不犯法的情況下完成殺人」
「不要再說了,逢崎」
「灰村,你是怎麼想的?我相信,你我都有很多想要剷除掉的人」
在醫院的病牀上日漸衰弱的父親。拿到了高額保險金之後放聲大笑的繼母和金城。恣意妄爲地低語着愛的兩人。開始見底的保險金。繼母做出來的那些令人驚恐的飯菜。每天都一樣的甜麪包。一片空白的志願調查表。被囚禁在名爲『愛』的地獄中,等待着何時迎來終結的日子。加速到令人作痛的心跳。
這本繪畫日記,也許會成爲一張扭轉乾坤的王牌。
此刻的我無比地想要一個證據。
能夠證明逢崎的推測全部準確的證據。
能夠讓我覺得殺死那羣向我肆意拋撒愛情的惡魔也無妨的證據。
因爲七點鐘左右逢崎的父親就會回家,我們匆匆忙忙地解散了。時間還沒到六點半,可是因爲逢崎家離這裏稍遠,如果現在不回去的話就趕不上了。最後,我和逢崎約好明天放學之後在那個公園裏給出答覆。
我決定了自己下一步應該要做些什麼。
我姑且回了一趟家去取自行車,然後騎車去往『九月七日』裏提到的那個山宮十字路口。我依靠着導航,在車流量稀少的道路上騎了一會兒車,天色便開始逐漸地染上了紫色。太陽藏到了山的另一邊,橙色的夕陽光已經渣滓不剩。
逢崎愛世面無表情地在我跟前走過,坐到了我身旁的另一個鞦韆上。我依舊無法從她的臉上辨別出個中感情。
他十分熱情地向我詳細說着升學的事情。什麼以我的成績能上的公立大學名單、申請免除大學學費的適用條件、低利息的助學貸款申請制度云云。
儘管我很想現在就追上去,可是無視班主任老師的喊話的確不是明智的選擇。我跟在宮田身後,老老實實地向着辦公室走去。
我向着前方走去,心跳也在不斷加速。
「哈哈,被你看出來了」
隨着這具屍體的不斷腐爛,被路過的行人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我自己報警縮短破案時間怎麼想都是一步臭棋。
那居然是興奮感。
逢崎的推理也許是錯誤的,或者她壓根就是在騙我。雖然我想不通她撒這麼一個謊來騙我到底有什麼好處,但我實在很難相信這種地方會躺着一具屍體。
我之所以能一眼看出他不是醉漢,是因爲他身上散發着一股腐敗的臭味,蒼蠅也在四周飛來飛去,他的後腦勺還有一灘已經凝固了的血液。
「如果新認識的貓已經有幼崽的話,雄貓就無法留下自己的基因。動物身上就是有這種習性的。爲了和新的伴侶孕育愛情,只能選擇殺掉礙事的幼崽」
因爲,我腦海中的期待和興奮已經滿溢而出。
我坐在鞦韆上等了大概三十分鐘,那位戴着眼罩和纏着繃帶的女生便朝着這邊走來。在她那頭長髮之間所窺見的傷痕和淤青依舊沒有得到任何處置,每一秒都讓我感受到那些繃帶不過是虛有其表。
「……他勸我去上大學而已」
「你是不是在顧忌自己的繼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去幫你說服她,你只要去思考自己到底想做些什麼就可以了」
「倒不如說,住在一起還更加方便你去戒備他們呢」
「欸?那你是怎麼打算的呢?」
「你太小看他的妄想能力了……灰村你和班主任聊什麼了?我看見你被他喊出去了」
「灰村」
我應該報警。
「……嗯。殺掉他們吧。咱們先挑誰下手?」
但是,我也沒有必要去確認,因爲我心中已有答案。
過了沒多久,我的手機突然間開始振動了起來。
※
「你知道嗎?貓也會殺死自己的幼崽」
宮田應該是對我今天早上交上去的志願調查表感到不滿吧。我們學校的確算是一間重點高中,因此很少會有人在高二的時候就選擇未來要去就業。
「可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高中畢業,這我要怎麼唸書。你這是明知故問吧」
「灰村,你……」
「但這無疑就是『愛』」逢崎面無表情地說了下去。「不單單是貓,猴子、熊、海豚都會爲了愛而殘害自己的幼崽」
宮田也許是個好老師。他會考慮到家庭情況複雜的學生的未來,給出各種各樣的選擇,他甚至可以說是教師的典範。宮田的年紀比我繼母和金城都要小,可他作爲一個正經的社會人已經非常完美了。
「你還真是惡趣味。而且,就算離開了這裏去上大學也沒有任何意義。只要那倆人還活着,我被他們謀殺的風險就不會消失」
一把低沉的聲音把我的思緒帶回到了現實中來。
「所以,這種求愛本能已經被刻在了動物的基因裏。爲了愛可以不擇手段,爲了愛就算墮落成惡魔也可以饒恕。」
班主任老師宮田從教室的門外探出半截身子,朝着我招手。我有些慌張地四處環顧,下課了的同學們都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時間感覺的矛盾讓我愣住了。
「雖然說來有些難以啓齒,但如果我以後真的想去上大學的話,一邊上班一邊自考就可以了」
「我不是在顧忌,就是單純不想念書而已」
黑貓在不經意間逃進了草叢的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公園裏再次剩下了我們兩人。
我瞅準沒有車經過,衝上斜坡騎到了自行車上。儘管承受着死者那無言的定罪,可我一次都沒有回頭。
爲了表達自己已經不願意再聊下去,我簡單地向他道謝,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在腦海深處,有一個小人高喊着如此正義的話語。
面對在不用犯罪的前提下也能殺死某人的狀況,我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興奮。
「要是他知道我放學了沒有徑直回家,估計會把我宰了。更別提被他看見我跟男生一起坐在鞦韆上了。」
「我得把手機放到家裏再過來。我爸在裏面裝了GPS定位」
在這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裏,逢崎平靜地向我訴說。
她表情中的含義與喜怒哀樂都相去甚遠,我只能含糊不清地點點頭。我們盪鞦韆時發出的聲音寂寞地迴盪在被染成橙色的世界中。
他們該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得到了美好的祝福吧。
我隨便找了個地方停好自行車,便在四周搜尋起來。青蛙和蟋蟀的叫聲不絕於耳,撥開濃密的草叢時撲鼻而來的植物氣味都會讓我有些恍惚,自己現在真的是在找屍體嗎。我靠着手機的照明在茂密的草叢裏四處尋找,一度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目的地比我想象中還要遠,想要在這樣的鄉下地方搞什麼連續殺人,起碼得要有汽車或者是摩托車纔行。儘管繪畫日記裏的兇手是一個小孩,但那傢伙肯定已經到了能考駕照的年齡。
雖然我被嚇得叫出了聲,可振動的原因只是一條信息通知而已。我嘆了口氣,回覆了同學們發來的無聊信息。看到他給我回了一個漫畫人物的表情包之後,我又繼續回到了找屍體的工作中。
沒有人會理解我們的絕望
「的確,說到底,我壓根就沒有能逃跑的地方」
「我家也是單親家庭,所以我覺得自己比其他老師更能理解你的心情。灰村,小孩子沒有必要去顧忌那麼多有的沒的」
我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能等待逢崎開口。
只是,我對於他所提議的那些未來,都無法產生任何現實的感覺。
在無趣的時間流逝中,浮現在我腦海裏的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光景。聳立在眼前的巨大灰色牆壁。呆立在牆壁前的自己。從身後不斷逼近的腳步聲。
「……殺了他們吧。快點把他們殺了吧。殺掉那羣摧毀了我們人生的傢伙,殺掉那羣向我們肆意拋撒愛情的惡魔」
真要尋找應該剷除的真兇的話,不是另有其人嗎。
「灰村,你過來一下」
「可我們只是陌生人而已」
伴隨着一股無法控制的興奮感,我離開了滿是喧囂的校園。
當然,我也清楚並不是他害得我的現實生活變成這樣子的。
「還真是殘酷」
可是由於距離太過遙遠,我沒有辦法看清那人的臉。
一天六堂的課、和朋友們的對話都完全無法進入我的內心了。在自我剝離出現實之外的狀態下,教室裏的日常依舊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隨着逐漸靠近,我的心中湧起了一種並不合適的感情。
經過一段相互之間都無言沉默的時間之後,逢崎突然間開口說道。
我在教室裏尋找着逢崎的身影,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消失在了教室門外。
就在我心灰意冷地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在視野的末端發現了一樣異物。那東西反射着燈光,藏在前方的草叢裏。
在路燈稀少的道路上前進了將近二十分鐘,我來到了一個被大量的燈光照亮的地方。儘管周圍放眼望去都是田埂,但是設置在T字型路口交匯處的大量廣告牌還是在昏暗中顯得很是光亮。
我的回答早已決定。
「……總而言之,請你再好好地考慮一次。週三我不用去指導社團活動,我可以和你好好聊聊」
我通過導航確認了位置,這裏的的確確就是山宮十字路口。廣告牌也和日記上面的畫如出一轍。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貓爲什麼要殺死自己的幼崽?」
「他把你當逃犯了是吧」
有幾個小孩子走過公園裏的草叢,發出了爽朗的笑聲。逢崎面無表情地望着他們,我想我也和逢崎一樣,感情淡漠。
我四處環顧,發現有人和我一樣用手撐着那堵牆壁。
時間到了晚上九點,我開始懷疑起了那本日記的真僞。
可是在另一方面,我也十分清楚,如果真的想利用日記把繼母和金城給殺掉,那麼我應該對面前這具屍體的事情三緘其口。
倒在雜草叢生的斜坡上的,是一個身穿藍色運動服的中年男人。
「不用了,這就是我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
我不知道那羣小孩爲什麼能笑得這麼高興。他們很有可能身處於地獄之中,來自他人的惡意很有可能就近在眼前,可爲何他們還能發出如此無憂無慮的笑聲呢。
「嗯」
「……好像就只剩下我們倆了」
這就跟沒有美術修養的人無法理解抽象畫的美妙之處是一個道理。我完全無法想象自己去借助學貸款然後上大學的模樣,我的腦海中只有一片霧濛濛,將我的思考全部阻斷。對於我這樣一個將希望視作幻想的人而言,就算是再詳細的資料也沒有意義。
雖說這次的作案手法和『八月二十五日』女大學生遇害案完全不同,但警方還是有可能懷疑兩起案件是同一人所爲。被發現的屍體越多,和兇手相關的線索肯定也就越多。
沒有人會來到這個地方。
我有些錯誤地開始憎恨宮田。他壓根就不知道我的未來已經被那堵灰色的高牆所完全阻隔,還給了我一些懸在半空的希望。
宮田找我要聊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正如逢崎所說,儘管太陽尚未完全下山,可公園裏已經只剩下了我們。
「來得好晚,你不是走得比我還早嗎」
只有那隻穿過草叢,闖進公園裏的黑貓,用一種看着古怪東西的眼神望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