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5318 字
「灰村,我們這種是不是就叫做幹壞事啊」
一陣沉默過後,逢崎在我的耳邊低聲問道。
這座橋樑橫跨在永浦市最大的一條河上,伴隨着迎面吹來的強風,我必須努力地維持着自行車的平衡,不然很有可能會摔倒。由於很不習慣騎車載人,因此我握住車把的手也更加用力。
逢崎沒有理會連搭話都有些喫力的我,繼續說道。
「一男一女翹課跑出去玩,一般來說是不允許的吧?」
「兩個人坐同一輛自行車也是不允許的」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利用連續殺人狂去殺人也是不允許的」
「這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自行車牽引着我和逢崎的重量,穿過這座坡度略高的橋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平日裏除了體育課就沒怎麼運動,短短三公里的車程就已經讓我氣喘吁吁了,還真是有夠丟人。
「灰村你看,好多警車。他們是在抓兇手嗎?」
「畢竟已經有四個人遇害了。我聽說警察很快也會來我們學校搜查了」
「總感覺他們這樣子很蠢呢」
逢崎清澈的聲音在我的背後響起,未曾消散在風裏。
「要是我們把那本日記的事情告訴警方,那麼兇手肯定馬上就落網了」
由於這話實在是太過正確,我冷冷地笑了一聲。
過橋之後又騎了一段路,我們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
這是一個在汽車社會的地方都市中十分常見的商圈。家電量販店、超市、體育用品店、家居中心以及全國連鎖的餐飲店將偌大的停車場給完全包圍了起來。
商圈的中心是一處複合型的娛樂中心。昨天逢崎在公園裏提議一起來這裏玩。她爸貌似對於她請假這件事情並未多言,只要把手機放在家裏就沒問題了。
「原來我們這種窮鄉僻壤也有這麼潮流的地方啊」
第一個做出過激反應的人是桃田。
上樓之後,逢崎便朝着附近的垃圾桶快步走去,她從自己的書包裏取出了一個小小的塑料盒。
「走吧」
「我爸腦子有問題,他覺得這是因爲他的藥起效了」
「再玩一次就沒錢了哦」
我靜靜地點了點頭,把打火機給放進了口袋裏。這個只剩下了少量燃油的塑料器具沉重得令人反感。我會產生這樣的感覺並不奇怪,畢竟這是我和逢崎之間的『犯罪證據』。
逢崎的起跑衝刺完成得一團糟,我扔下她,順利地發動了賽車。我的車很少撞牆,因此速度非常不錯。
我沒能將這個問題給問完。
「這不是寫着嗎?來吧,已經開始了」
高難度的節奏音遊使我們感到氣憤,而相互之間都沒有任何經驗的我們玩桌上冰球的時候,更是手忙腳亂,經常打空。我們還化身爲本領高強的士兵,興致勃勃地玩射擊遊戲。
爲了驅散殘留在鼓膜上的騷動,我向逢崎低聲說道。
當時,筱原理來確實沒有抽菸,她只是觀察了一下桃田遞給她的那根菸,聽了桃田給她解釋薄荷爆珠的結構。
「……逢崎,咱們休息一會兒吧,我請你喫雪糕」
「哪個是剎車?」
「『實行者』不是離得很遠嗎?他看錯人了也沒辦法」
「這是戰利品」
「看兩個陌生人發情的樣子是很普遍的嗎?」
逢崎用手輕輕地按住了被風吹得飄揚起來的一頭黑髮,光看她的這副模樣,其實她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而已。當然前提是忽略掉那隨處可見的劃傷、淤青以及眼睛下方那厚厚的黑眼圈。
跑到第二圈的時候,我才發現逢崎的手已經離開了方向盤。她操作的賽車撞在了印刷着架空廣告的牆面上,永遠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可我不抽菸」
其實我很清楚,如果有人在用望遠鏡觀察吸菸室,那麼對方肯定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實行者』判斷當時有兩個人在抽菸,便隨即挑選了一個人作爲目標。因此桃田的僥倖存活其實毫無疑問算是我的失誤。
這也的確是有些太不相襯了。
「確實沒有」
「我好多年都沒有喫過雪糕了」
「我們只是邀請她們去打保齡球而已,這有什麼會被制裁的理由嗎?」
「這部電影,還有現在店裏面放的歌曲,全都是什麼『想要守護你』『愛才是真理』『命運般美麗』之類的玩意兒,大家究竟覺得這些東西哪裏有趣了呢」
到頭來,那個女人也只是想說說這句話而已,她扮演成一個因爲兇案而失去好朋友的不幸的女高中生,引來衆人的關心。
我想,逢崎的這番言論和那些自我意識扭曲的初高中生有些不一樣,那些人的批評不過是歪理,但逢崎一直遭受來自父親的虐待,那是打着電影和音樂中全盤肯定的『愛』爲名號的暴行。
現實不可能被普遍性的主題所全盤概括,也許只是我和逢崎不知道而已,那些謳歌『非普遍性』的作品一定也廣泛存在。可市場是被普遍性所支配的,『非普遍性』的作品會遭到排斥,在人們需要的時候也不一定就能滿足需求。
「抽菸的人不是隻有桃田嗎」
我確認了自己手頭上還有多少錢。
「這是啥?」
我們笨拙地擊掌慶祝,發出了乾涸的聲音。我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和別人相視而笑過了。倘若將一切背景都給拋開,那麼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個美輪美奐的瞬間。
我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發覺的樣子,這樣提議道。
逢崎曾經說過的話在我的腦海中迴響。
我把硬幣交給逢崎,坐在了她的身旁。遊戲中心的老年人全都沉迷在推幣機裏,並沒有人對競技遊戲感興趣。
「總而言之,今天咱們就好好開心一下吧,畢竟是難得的慶功宴」逢崎臉上的笑容彷彿要壞掉了。
逢崎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感覺自己的胃部漸漸地發冷。
逢崎沒有理會我的問題,而是打開盒子,把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進了垃圾桶裏。
「這個送你了」
逢崎在一個娃娃機前停下了腳步,娃娃機裏堆滿了掌心大小的玩偶。雖然不知道叫什麼,但裏面是還算有點知名度的可愛白熊玩偶,過去逢崎曾經在路上撿到過一個同款。
逢崎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和方纔別無二致,她呆呆地凝望着屏幕上那滑稽的一幕。賽車撞在牆壁上,無法前進半步,逢崎長久地凝望着那臺賽車,我無法找到任何一個詞來形容她眼神中的感情。
逢崎突然間站起身來,帶着惡作劇般的表情向着我伸出了左手,我牽起她的手,也跟着站了起來。
盒子裏裝滿了藥物。
逢崎故意用了這麼一個十分幼稚的描述。
我們坐在樓層角落的自助餐廳裏,令人窒息般的沉默降臨了。喫完了在自動售貨機裏買的雪糕之後,我猶豫了好一會應該由誰先開口。
「嗯,大家一定會很高興的」
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
「那畢竟,我一直都被隔絕於外界的所有信息」
——你覺得,我這個連逃進虛擬世界裏都做不到的人,究竟要如何去度過自己的人生呢?
戰利品。
「總而言之,我們的實驗成功了」
還沒等我有所回應,逢崎便牽着我的手邁步開去。掌心傳來的冰冷感觸讓我難以捉摸她的意圖。
我把自行車停在專用的停車場裏之後,逢崎說出了令我有些意外的感想。
商場的一樓是一家書店兼錄像帶租賃店。
由於我辭掉了兼職,因此能花在遊戲上的錢並不太多,再玩個兩三次我們就得打道回府了。
一陣沉默過後,逢崎淡淡地笑了笑。儘管她的眼神依舊空虛,但是她的嘴角卻不自然地上揚了。說得簡單一點,我想這大概是因爲她流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怎麼了,逢崎……」
「不過那羣憂心忡忡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麼,還真是有夠奇怪的」
「昨天我真的沒忍住笑了」最後死了心先開口的人是逢崎。「聽到班主任的話,大夥嚇得臉都綠了」
「我還有最後一個想玩的遊戲,可以嗎?」
「班上的同學可是被殺了哦?」
「被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實行者』估計從來沒有想過毀屍滅跡的事情」
於是,我便和逢崎像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般天真地在遊戲中心裏遊玩。
「我會好好珍惜的」
筱原理來在週日晚上失蹤了。
「她的屍體還沒被發現吧?」
我察覺到這是自己發自內心的想法,感到了極度的安心。
逢崎終於是繃不住笑出來了,我也被她逗笑了。逢崎的眼神依舊凜冽,我的心情也依舊平靜,可我還是沒有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因爲我們實在是太想將與愛相關的一切給付之一笑了。
那是一大堆不明效果的化學物質,大致上呈圓型,混雜着白色與橙色。雖然我只看到了那麼一眼,但是盒子裏的藥物數量大概不少於兩位數。
「……你這話有夠過分的」
不知爲何,我覺得這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情。
如果能將這個瞬間截取下來,然後宣言這就是世界的全貌該有多好呢。我無懼地幻想着這樣的事情,但其實我就連自己爲何會產生這樣的感想都不知道。
「不知道,可能只是因爲這是最普遍的題材吧」
「不是吧,你今天才知道嗎?」
當然,僅憑這麼一丁點兒信息就聯想到她已經遭遇不測還是有些爲時過早。但是,連日發酵的報道以及在街上巡邏的警察們都讓大家心中不祥的預感大大加強。
「嗯」
逢崎有些自嘲地笑着,她今天既沒有戴眼罩,也沒有纏繃帶。
「要說我們真的幹了什麼壞事,也就只是偷了桃田的打火機而已。而且就算是偷了,我們也還了一個別的打火機給她不是嗎」
她高聲哭喊了起來,頓時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她詛咒着發生在筱原身上的不幸,呼喊着自己對筱原的愛,謳歌着自己獨留於世的悲傷。不可思議的是,桃田貌似篤定了筱原已經遭遇了連續殺人狂的毒手。
逢崎不知從哪裏取出來一個藍色的打火機扔給了我,我伸出雙手好不容易纔把它給接住。
「這可是今天一天的量」我能聽出逢崎在拼命地忍住笑意。「我爸每天都讓我喫這麼多的藥,他還說如果我病死了,那他這個愛女如癡的人絕對撐不下去。不覺得很好笑嗎?要是我真的聽他的話每天都喫這麼多藥,估計用不了一個星期就要歸西了」
逢崎望着貼在入口附近的愛情電影海報,像是在看某種難以理解的前衛藝術。
也許是已經失去了興趣,逢崎走向了商場內部的電梯。
「我爸給我看的那些電影壓根就沒有解釋過什麼是親情,只是單純地表達愛是一種美好的東西。戲裏的那個父親,僅僅是真情流露了一句『我是愛你纔會這麼做的』,孩子好像就忘記了自己迄今爲止所遭受過的一切,突發惡疾般地開始掉眼淚,然後毫無根據和理由地就原諒了父親。我感覺演員們彷彿是在屏幕裏告訴我,對如此感人的戲碼無法共情的人腦子都有問題」
比賽很快就結束了,開場動畫開始在屏幕上隨機播放,可是逢崎依舊望着屏幕,臉上是那副空虛的表情。
「太好了」
我將挑選遊戲的任務交給了逢崎,她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指向了設置在牆邊的賽車遊戲。
這麼說來,筱原理來的死會讓針對逢崎的欺凌有所收斂嗎。
逢崎也迎合着我的演技,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站起身來。
商場二樓是一個巨大的遊戲中心。由於現在是工作日的早上,店裏的人並不太多,那熱熱鬧鬧的背景音樂反而聽起來有些空虛。我環顧四周,發現只有幾個老年人聚集在推幣機前。
我回過神來,發現逢崎已經把手掌舉到了肩膀高的位置。有那麼一瞬間,我沒有搞清她的意圖,可是我很快就反應過來,她是想和我擊掌。
卸去遮擋之後,我才發現那些布料之下果然沒有什麼慘不忍睹的傷痕。有的只是那彷彿濃縮了黑夜的昏暗瞳孔以及白皙通透到了給人一種幽玄印象的肌膚。
而班主任宮田告訴我們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週二放學之後了。
而這也讓我更加堅定了對她的殺意。
「啊,我還沒看好」
「畢竟人都失蹤兩天了,的確會變成這樣」
「可你分明這麼健康」
逢崎望向四處洋溢着歡快音樂的樓層,說道。
「沒有了理來,我以後該怎麼辦啊?」
儘管班主任宮田已經努力地去安撫情緒,可教室裏的騷動依舊難以平息,放學之後大家都留在了教室裏。焦躁以及恐怖四處蔓延,我在人羣中尋找着逢崎的身影,可是她始終沒有朝着我轉過身來。
「這下利用繪畫日記來殺人的事情就得到了證實,確實值得高興」
不過想到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得到的戰利品居然只是這麼一個做工粗糙的打火機,我也有點想笑。
「……那灰村你來吧」
「我來嗎?爲什麼?」
「你就不想還我一個戰利品嗎?」
我的戰利品是從桃田那裏偷來的打火機,而與之相對,還逢崎一個可愛的玩偶雖然多少有些違和感,但是不去想這麼多也是一種選擇。
可話雖如此,一次就把玩偶給夾到並不是什麼易事。
娃娃機裏的玩偶堆成了一座山,店方無疑是想讓我們覺得,只要把夾子放下去,多多少少都能夾起來一個。
我聽說這種在這種遊戲中,不直接去抓,而是用爪子推倒洞口附近的獎品會更加有效。
我瞅準了一個半隻身子都懸空在洞口的玩偶,謹慎地操縱手柄。伴隨着輕快的電子聲,爪子張開之後緩緩地開始移動、下墜。不一會兒,它的前端便按住了白熊玩偶的上半身,把它朝着洞口的方向推。
隨着重心的平衡被打破,想要的那個玩偶也終於是從洞口中掉了下來。
「好耶!灰村你好厲害!」
我將掌心大的玩偶遞給逢崎,她便露出如同孩童般稚嫩的笑容接了過去。遊戲中心那裝潢過剩的光景滲透進來,逢崎的四周都被點綴得七彩繽紛。她將那個平平無奇的玩偶抱在懷裏,看得彷彿比命還重要。
逢崎凝望着我。
「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我一直都想要一個證據」
「證據?」
「證明我曾經也開心過的證據」
僅僅是在小小的遊戲中心裏玩耍,這一連幸福都稱不上的瞬間,逢崎也想要將其留在心中——她的日常生活已經被摧毀到了不去這樣想便難以維繫的程度。逢崎被她父親那異常般的『愛』所不斷摧毀。
等到話語的餘韻也消散之後,逢崎依舊沒有挪開自己的視線。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向着她低聲說道。
「還有很多很多開心的事情呢。在這樣的鄉下地方玩也不過如此了」
「可是我逃不掉的」
「所以,我們纔要把那些人給殺了。再殺掉三個人,我們就自由了」
我和逢崎在洋溢着歡快音樂聲的樓層裏乾笑着。我知道這個瞬間無法留存於任何一處,也知道我和逢崎並未得到救贖,可我還是沉浸在這一剎那的幸福之中。
「你是不是把桃田給忘了?」
「啊,確實,那就是四個」
我們都很害怕指出對方那蹩腳的演技,恐懼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