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12章

《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4921 字

我的生命中並非沒有過充滿光亮的記憶。

甚至在短短的五年之前,我還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得到了幸運女神的祝福。那個時候母親還在世上,因爲工作繁忙而經常不在家裏的父親也很溫柔。儘管他稍微有些神經質,但我想那也是他對我們兩母女的愛情表現。

可是,如今我已經記不起來,當時的自己會爲了什麼事情而發笑和悲傷,我也記不清自己曾經和父母都聊過些什麼。

『我曾幸福過』這樣的認識化作了對過往的漠然記憶,詳細的回憶已經被隱藏在了白光之中。最近就連那些白光都褪色了,我甚至懷疑那些記憶是不是我自己的美好幻想。

母親去世之後,我的世界便充滿了苦難,苦難也摧毀了我的世界。

母親的葬禮剛過一個月,父親就開始給我強加設定了。

他先是設定我對很多種食物都過敏,因此我能喫到的食物種類便極度減少了。每當我偷喫曲奇餅被父親發現時,他都會把我趕出家門,讓我在冰天雪地之中捱上兩個小時以上的凍。

父親的設定還在繼續增加。

他覺得我患有嚴重的哮喘,禁止我在休息日出門遊玩。而原因則是外界有着嚴重的大氣污染,太過危險了。

每當季節更替,他都會給我加上各種各樣的設定。

上初中的時候,我在家政課上燒傷了自己的雙手,左眼則患上了嚴重的細菌感染,我的哮喘也日益惡化,使我無法進行劇烈的運動。父親那『獻身般的照料』使我的病情有所改善,可每一次都會再有新的麻煩事,讓我的身體狀況一直惡化下去。

父親總是因爲一些小事而心煩意亂,他對我的所有行動都抱有懷疑。『我是愛着你爲你好才這樣做的』。他用這樣的話語當成免罪符,儘管沒有任何能令人信服的理由,還是對我使用暴力。

父親嘴上說他很關心我的身體狀況,可是他卻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我身上不時浮現的淤青和割傷。他爲了讓我改悔自己的行爲,會給我看那些家庭親情電影,影片裏相依爲命的父親和女兒最終總是能跨過悲傷。父親以空虛的表情凝望着屏幕的側臉,也總是讓我覺得他是在給自己洗腦。

我曾經揹着父親,偷偷地在圖書館裏查過父母虐待自己孩子的心理疾病。他這種爲我設定各種虛構病情的行爲在醫學上貌似被稱爲『代理型孟喬森綜合徵』。

這種病的患者沉醉於自己爲了愛所做出的自我犧牲,爲了維持孩子的病弱狀態,他們會故意做出一些損害孩子健康的事情,我甚至看到有人往吊瓶裏混入已經放了幾天的自來水或者是喝剩下的運動飲料。導致幼兒死亡的案例。

儘管患這個病的人大多數都是女性,但父親的行動毫無疑問和那本書上所記載的特徵是一致的。

當時的我備受打擊。

因爲父親並不是一個單純愛好暴力的惡魔,而是患上了心病。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一切的責任都在我身上,是因爲我沒能發覺父親的異常,才讓他的病症一直惡化到了這個程度。

不過現在看來,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也許只是因爲我的精神狀況已經被那飽受虐待的日子所侵蝕,導致我失去了正確的判斷能力而已。

我已經決定了要在一切都結束之後揹負起所有罪孽,因此,我現在必須要利用突然出現的宮田。他就如同是垂在地獄底部的那根蜘蛛絲。我必須要趁着神明的心血來潮尚未消退之時,毫不猶豫地伸手將其握住。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失去了多長時間的意識了。

我想要快一點,儘可能再快一點地趕到逢崎身邊。

我對事已至此也依舊不願去死的自己感到了厭惡。可我那悲慘的人生就算繼續下去,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價值。

——而我直到幾個星期之前,才發現這一切不過是我爲了保護自己的心所編織出的謊言。

即便如此,我依舊在雨中奔跑着。

現在已經沒有必要把連續殺人的事情當成我和逢崎之間的祕密了。

父親又一次流着淚朝我揮動了手中的鞭子。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極度的飢餓會帶來疼痛。以及無論痛苦持續了多久,痛覺都是不會麻痹的。

我在這愛意蔓延的地獄盡頭,才終於遇到了逢崎愛世。

我被罪惡感所壓垮,再一次想要尋求懲罰。

「灰村,你突然間跑出學校幹什麼呢!現在還這麼大雨!……」

我想,這次全都完了。

即便世界已然崩塌,即便你我無法相信有愛存在,可我們只不過是想要依附於那些東西活下去而已,難道就連這樣也不被容許嗎?

一定也有着某種無法用陳腐的語言來描述的、形狀不定的東西。

上一次確認時間好像是週日的下午五點。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響起的警笛聲將我與外界給勉強維繫在了一起。

在不斷膨脹的尋死念頭影響下,我已經變得自暴自棄。

「……灰村?你是灰村對吧?」

「……宮田老師,我需要你帶我去一個地方」

對於已經害死了兩個人,並且還對一個陌生人見死不救的我而言,這應該就是應有的下場吧。

「愛世,你終於醒了?對不起啊,都是爸沒有看好你」

我很清楚他的這副面容。

我的手機泡水過後已經用不了了,因此完全不知道現在的時間。可我還是繼續向前奔跑,去尋找自己在地底窺見的一抹微光。

我忍耐着疼痛,一聲不吭,等待着化作愛意的懲罰將我殺死的瞬間。

原來,我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普通和平凡。

無論我告訴自己多少遍『那個女人死不足惜』,可她的臉龐還是一直盤踞在我的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在深夜中驚醒、不停地嘔吐,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也是一天比一天嚴重。

父親臉上滿是慈愛的表情,他手中的鞭子也毫不留情地朝着我揮舞下來。我已經疲憊到連發出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說到底,會注意到的人才有問題。

「愛世,你知不知道你病了啊?你居然跑去跟那種男人偷偷見面!如果你的病情繼續加重了……我該怎麼辦啊……」

方法也很簡單,只要在父親晚上七點回家之前,我也一直不回家就可以了。

而這就是結果。

那麼,我和逢崎究竟要依附於什麼東西活下去才能得到容許呢?

因爲面前這個人的心,已經壞掉了。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沒有了依附於希望的資格。

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一個跟我共處在地獄之中,能陪我一起墜入地獄深處的人——在『愛』這種毒藥大行其道的世界之中,我想要一個和我同樣已經崩壞了的人,一起對抗這個世界。

那些相互坦露自己心中絕望的日子裏,

拼盡全力地僞裝成正常人的小丑已經不見了蹤影。在美術課上畫主題爲『愛』的畫時,他的畫板空無一物,他的眼神四處環顧。獨處時那虛無且麻木的表情與此刻面前的他重合了起來。

父親的腳邊散落着一地的白布和棉花的殘骸。我小的時候——母親還在世並且父親還沒有得病的時候,我曾經喜歡過一個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白熊玩偶。那天灰村在遊戲中心裏也給了我一個這樣的玩偶,那是唯一一樣能證明我曾經也有過快樂瞬間的東西。我把它給藏在牀底下,可父親還是給找了出來,並且在我的眼前把它給撕成粉碎。

其他同學應該從來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討論着無法準確描述的夢想的日子裏。

「我想起來一件事」父親溫柔地愛撫着我的腦袋。「愛世,你真的有喫我給你的那些藥嗎?」

「可你分明什麼感覺都沒有」

我停下腳步向那邊望去,見到了坐在黑色轎車上向我大喊着的班主任宮田。物理考試好像是在明天,他應該是在第三節就結束的期中考之後就回家了。

可是我的身體已經無法跟上意識,極度的缺氧讓我的動作都已經變形。我的膝蓋不停地顫抖着,甚至無法支撐起自己的體重,我險些正臉朝下地摔在幾乎化作河流般的地面上。剛纔被繼母割傷的左手上是灼熱的疼痛。大量的鮮血從傷口處滲出,溶解在了地面上的雨水之中。

我早已疲憊不堪。

我的一半身子都泡在水裏,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長的時間。也許只是短短的幾分鐘,也有可能已經是輪迴了數次的永恆。不管怎麼樣,萬幸的是在我趴在地上的這段時間裏,我的心肺功能已經得到了恢復,我也再次站了起來。

因此,和他的相遇我也只能覺得是厄運使然。

大雨奪走了我的體溫,出血所帶來的寒冷讓我渾身發抖,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停下來。我已經放棄了無法行動的雙腿,而是用手臂的力量繼續向前爬行。

「……爲什麼,愛世,你爲什麼不能回應我的愛呢?」

所以,我並不需要什麼希望。

所以,不管遊蕩到了哪裏都無所謂。

我慌亂地搖頭,如果再讓父親心情變差,被他殺了也一點不奇怪。唯獨這一點是絕對要避免的。

可儘管如此,當時的我還是被罪惡感所束縛,在心裏包庇着父親,就算他用鞭子揮打在我背上也好。我所遭受的一切苦難都是對我自己的懲罰,我放空了自己的心,耐心地忍耐着。無論父親給我增加了多少設定,就算他已經癲狂到了把我在家裏關了整整一年,我也完全沒有想過要去報警或者是求助。

我沒有任何恐懼的必要。

剛過了一分多鐘,我就在車道上聽見了呼喊我的聲音。

只要吞下這堆藥,我就將迎來自己的死亡。

宮田臉色凝重地望了我一陣,最後死了心般地嘆了口氣。

父親用一種極其失望的表情俯視着我,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大部分的藥都給吐了出來。

我察覺了一件事情,察覺到了一個自己並不想知道的事實。

一杯水、以及裝在小盤子裏的十二顆藥擺在了我的面前。

我和逢崎都已經過度崩壞,以至於無法去相信如果我們的相遇本就平平無奇會是何樣。

和他聊過的那些未來,全都化作了虛無。

我依舊被他用繩索捆在那個昏暗倉庫的柱子上。遭到過鞭打的身體到處都是伴隨着熱量的劇痛。

由於我的雙手都被捆住,父親便握住我的下巴,把藥塞進我的嘴裏,然後灌水,最後用手緊緊地捂住了我的嘴巴。

因爲,我從一開始不就是這麼期望的嗎?

我打破了父親所定下的規則,他一定會勃然大怒,然後順着勢頭把我殺掉,一點也不奇怪。父親的『愛』會將對一切都已經筋疲力盡的我推入深淵。

大雨將視野中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我連傘也沒有撐,在雨中不停地奔跑。衣服吸滿了雨水之後變得無比沉重,再加上逆風的阻撓,我感覺自己沒有前進寸步。包裹在塑料袋裏的菜刀也重得令人煩悶。每當身旁穿行而過的車輛濺起泥水潑灑在我身上的時候,絕望都會在我的心中築起巢穴。

我很清楚,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希望破滅之後,絕望便會更爲深邃。希望破滅之時,我會在難以想象的苦痛之中迎來死亡。

我想,就這樣死在父親的『愛』之下,也許纔是我這個殺人兇手應有的下場。

我短短的一句話,便讓他臉上的面具逐漸剝落,真是可笑。

每一次,他都會露出幾乎一模一樣的表情。

這幾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和灰村利用那本日記進行着殺人計劃。我只有坐在鞦韆上思考着計劃方案的時候,才能得以肯定生命的存在。與灰村這個同樣身處於地獄之中的人共度的日子,令我不可思議般地感到舒適,因此,我也強烈地希望能夠將他也從地獄中帶出來,而不僅僅是我自己。

現在支撐我行動下去的幾乎就只剩下了執着。

我想要的不是懲罰,更不是赦免。

父親看到我的手機定位一直都在家裏沒有動過,他便起了疑心,在我們完全沒有發覺的情況下跟蹤了我們。由於我跟灰村並不是什麼專業人士,只不過是兩個愚蠢到了極點的小孩子,因此我們就連有人跟在後面都未曾知曉。

我已然無法忍受自己的罪孽。

我們之間的關係即便勉強能稱作是朋友,也絕對算不上是戀人。

因爲不這麼做,我便走投無路。

可是,我們之間還是有着某些東西。

我強迫自己擺出笑容,想要以此來隔絕心中的罪惡感,可一切都是徒勞。

當務之急是去救下逢崎。

那天,我打算尋死。

「你該不會在那個男人的教唆下,把藥給扔了吧?」

不對,我們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情,其實是在筱原理來慘遭毒手之後。

我發自內心地希望,能夠通過那本以前偶然間發現的日記來改變世界,找到救贖我們二人的方法。

他只不過是根據現場的情況,在本就少得可憐的表情儲備中選出一個最合適的表情而已。

我很清楚,一旦和他扯上關係,便會有更加絕望的苦痛降臨。

我已經有整整兩天沒有喫過任何東西了。

「……但是啊,都是愛世你不好,你居然敢做那些欺騙我的事情。你難道是在懷疑爸爸對你的愛嗎?」

我甚至在心中期盼着,哪天父親能親手奪走我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選擇了和他一同下墜。

「好巧啊!你是……逢崎同學對吧?」

休息時間裏別人和他說話的時候、上課被老師點到名的時候、站在同學面前發表些什麼時候、鼓勵遭遇了悲傷事情的某人的時候——

他在教室裏的時候,總是會露出一副和藹的笑容和別人聊天。

父親那憔悴到極點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並不一定非要去那個公園,也並不一定非要坐在那個偶然間見到的鞦韆上長時間地發呆。

我已經不想再孤零零地留存在這個如此殘酷的世界之中。

這一刻,一種如同天啓般的直覺降臨了。

無論是什麼樣的懲罰,我都決定要去承受。

「……我知道了,快上來,有話在車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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