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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蒼髮的蜻蜓姬

《蒼髮的蜻蜓姬》 · 墨熊 · 2.8萬 字

01.

新曆250年夏,一個平凡的陰天。

搭乘着蘇爾一行人的蒸汽動力飛行船,在早上9點04分的時候悄悄離港—比它在港務局預約的出發時間還提前了半個小時。

對於這艘名爲「毛毛豬」號的德美爾武裝快船在當天的經歷,歷史學家們衆說紛紜,在這裏,我們暫且只採用其中最可信、也最不傳奇的一種。

首先,這是一艘德美爾制的「墮天級」驅逐艦—沒錯,一種已經過時卻也很有名氣的型號,在大戰初期,數以千計的這種小船被飛上了天空,轟成了零件狀態之後,又劈劈啪啪地掉了下來。當然,也正是這不可計數的犧牲,將所向披靡的舊帝國大軍擋在了南方德美爾聯合共同體的首都「基尼西城」之外。

戰爭結束後,倖存的「墮天級」已經所剩無幾,這種單純追求速度和火力的小型蒸汽軍艦,在20多年的服役之後,連基本的飛行安全性能都無法保障,大部分只能變成鍊鋼廠的回爐材料。但也有一些後期生產型被人買走改裝,成了……各種用途的「危險飛行物」。

比如納亞尼隊長的這艘「毛毛豬」號—對一支40人規模的中型傭兵團來說,淘汰的墮天級驅逐艦絕對是個物超所值的選擇,它有很高的機動性,可以在遙遠的任務地點之間迅速轉移;它也有足夠的火力,嚇唬嚇唬海盜,或者學海盜打家劫舍賺些小錢什麼的,都不成問題。

現在,納亞尼上尉制服革履,雙手反箭,直挺挺地端站在艦艏操舵室的正中央,與昨晚酒吧裏那個對着萌多調情的輕浮男子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即便是對德美爾人始終抱有偏見的蕾雅,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穿軍裝的樣子,還真有點英姿颯爽的味道。

從傳聲筒中,不時發出諸如「輪機室運轉穩定」、「浮空倉出力良好」、「上舷沒有發現異常」之類的通報,納亞尼也不時用完全不可理解的德美爾航空軍術語進行回話。

透過操舵室正面的落地舷窗,一副海天交融的畫卷在蕾雅眼前徐徐鋪開,她雖不是第一次搭乘德美爾戰船,但從未在操舵室這種視野開闊的地點觀賞過如此絕景,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今天的雲層很厚,」德美爾大漢突然用納伊美語輕聲道:「你挺走運,如果我們能保持貼近雲層的邊緣飛行,就可以同時躲過來自上方和下方的大部分觀測。」

「唔……很好,」蕾雅依舊目不轉睛地盯着窗口外:「那麼艦長……我們大概要多久能到目的地?」

「以目前的速度,就算堅持夜間飛行,到北地王國本土至少也要五天,不過如果我們在圖侖託灣岸取道向東,大概再飛兩天就可以抵達『柴恩三角』—英雄王手裏最大的海外軍事基地,另外……」納亞尼墊了墊腳:「請不要叫我『艦長』,我更喜歡『上尉』這個稱呼。」

蕾雅別過頭,仔細瞄了一眼身後的大漢—他雖然穿着德美爾海軍的制服,但肩章明顯是陸軍樣式的:

「喲……『上尉』啊,」她微微笑道:「這麼說你參加過『鋼鐵聖戰』了?」

「對,和您一樣,」納亞尼抬起額頭,面無表情地答道:「……姐妹會的勇士。」

敵對的兩種制服,出現在同一艘戰艦的指揮中心—這不是什麼和平的感召,而是金錢的力量……或者說,是「人」的本性在起作用。

「你參加過霧谷峯戰役?」看到對方胸前的六角形勳章,蕾雅突然饒有興趣地轉回身來:「好巧啊,我們說不定在戰場上見過面呢。」

「嗷,你這麼一說……」納亞尼頓了頓:「我好像是記得在那天是看到過姐妹會的猩紅色旗幟。」

「天災第八十三空降師—我還記得那天與我們交手的德美爾部隊番號,她們真是……精銳中的精銳。」

話音剛落,納亞尼上尉的回令便傳到了:「艦型?舷號?旗幟?」

「這是什麼意思?」「天之眷族」皺緊了眉頭,有些慍色地問道:「加餐的鈴聲嗎?」

「……試試看吧,」他潤了潤嗓子,大手一揮:「掛戰棋!給浮空石加熱!上舵25!左舵30!最高戰速向前方雲層前進!」

「吶?藍色?」打斷他沉思的,是蘇爾一句帶着好奇的疑問:「我記得這個東西好像是……是綠顏色的吧?」

「不是大型軍艦,」他不無疑惑地自語道:「也不是正規的戰鬥隊形……什麼鬼東西?」

目瞪口呆之餘,蕾雅只能用一陣哼笑來表達自己的尷尬:

終於,那小小的矜持被徹底擊潰,庫庫爾親王鼻子一酸,捂住嘴巴,強忍了半天,才勉強不讓那半是悔恨、半是傷感的淚水奪眶而出。而也就在這個時候,甲板上響起了徐徐的八絃琴聲—是《粉色絲帶》,冥冥之中,萌多選擇了一首相當應景的、描寫愛情悲劇的德美爾民謠。

「我只是叫她趴下,」庫庫爾哭喪着臉:「……真的。」

站在前端甲板上的多洛,伸手摁住被大風撩起的長髮,連巨大的翅膀也像是爲了躲避什麼似的,猛地向內收緊。

「克拉它卡!是姐妹會!」蕾雅牙關緊咬,猛地拉了一下槍栓:「怎麼還是被她們發現了?」

將信將疑—多洛與朵蘭用同樣的表情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跟着水兵的步子,來到「神聖之劍」號寬闊的艉部甲板上—這裏已經聚集了十幾人,有姐妹會的士兵,也有戰艦上的水手。

遠超過一般尺寸的巨大蟬翼,細長的腿腳,完全沒有裝甲遮護的軀幹—所有來襲的蜻蜓,全部都是難纏的「高機動型」,別說是一艘巡洋艦的防空火力,就算是一整支艦隊的彈幕火網,也很難逮住它們舞蹈般靈動的身體。高機動蜻蜓一般都是偵察部隊的精英,能看到一兩隻就已經很難得—當然,在文明世界,絕對不會有人期望能看到它們,因爲那往往意味着更大規模的蟲羣已經離此不遠。

第一枚「炸彈」命中的時間是上午11時39分,剛好砸在艦橋的脊部,伴着震耳欲聾的轟響,巨大的火團騰空而起……可是艦橋依舊完好無損,只是着彈的那一側外殼稍微有了一點點變形而已。

高聳的桅杆上,飄揚着瑟耐瑞恩酒業集團的旗幟,通常來說,這就是安全航行的護身符,而在這旗幟正下方的鋼製懸艙裏,身材嬌小的觀測員正蜷縮其中,用高倍望遠鏡一遍又一遍地巡視着四周和頭頂。

在被神殿島關押並「研究」的幾個月裏,蘇爾經歷過一次觀艦式,看過了各式各樣的軍用蒸汽艦—大大小小,老老新新,因此雖然沒有什麼軍事常識,但也完全明白,眼前的「往生級」,與自己所在的這艘小船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

「她這是喫錯什麼藥了?嫌自己的目標還不夠明顯?」蕾雅縮到護欄下,緊挨着親王:「你和她說什麼了?」

納亞尼回以禮貌的微笑:「我是托克雷元帥的貼身侍衛。」

「你……真的很喜歡公主呢。」

由250徑海軍炮打出的破片彈,在天空中炸出一朵朵黑色的煙雲,尖銳如刀的金屬殘屑,像下雨般洗禮着「毛毛豬」號,甲板上的士兵們大多就地臥倒,抱頭蜷縮,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蘇爾,昂首挺立,盯着遠方的鋼鐵巨獸。

蘇爾看着身旁的親王和不遠處的萌多,輕輕地嘆了口氣:

等等—手冊上,3張標着「未定型」的藍圖突然讓她眼前一亮:

「別開玩笑了!」多洛怒道:「你難道聽不懂我的命令嗎?我們必須追上前面那艘德美爾驅逐艦!無論如何!明白嗎?無論如何!」

「上尉!」一個戴着耳機的年輕女兵突然抬頭喊道:「主炮塔請求指示,是否進行射擊!」

艦長依舊是不緊不慢:

「是空襲警報!」一個納伊美水兵在兩人身旁停下,指着船艉:「後部觀測室發現敵情了!」

「哦……嗯……」庫庫爾忽然回過神來,別過頭,避開蘇爾的視線,輕輕抹了一下眼角:「……是,是啊,每次在我身邊放過一陣之後,都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嘆了口氣,繼而朝蘇爾露出明顯是強裝出來的微笑:「她父親……英雄王總是教訓我們,不應該玩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但其實……我只是想要和她交換信物,你知道嗎?在我們那地方,只有戀人才會交換信物,我從沒有告訴過她這個傳統……但還是偷偷要過來了……」

「但願如此……」多洛用舌頭舔了舔翅尖那枚刀刃般銳利堅挺的羽毛:「我對你們納伊美人的科技一直不是很有信心。」

女兵嘩啦嘩啦地翻着書頁,越發焦急起來。水滴形的船艏,長劍般的艦身,雙層式二聯裝的炮塔布局—這到底是什麼啊?這種從來沒有見過的設計風格,這種陌生到簡直形容不出來的輪廓……

朵蘭攥緊了手裏的戰鬥法杖—雖然從做魔法少女開始,她就是個以施法速度見長的急性子,但在動作如此矯健的高機動蜻蜓面前,她連瞄準的機會都沒有,連續幾次伸出的手掌,又帶着滿腔的不甘給縮了回來。

「你愛她,那你願意爲保護她而死嗎?」

說完,這隻蜻蜓姬在蕾雅驚詫莫名的注視下,一躍飛上了桅杆,迎着風,張開雙臂和翅膀,張開共鳴器,用常人聽不懂的聲音高歌起來。

親王一愣。

「我的觀測員身經百戰,救過我們很多次……不管你信不信她,反正我是信的。」

「共浴血,同赴死,生爲一,死爲一。」

「射擊!」但他只思考了一秒鐘:「是我們德美爾人打贏了『鋼鐵聖戰』!豈有勝利者害怕喪家之犬的道理!」

但奇怪的是,這些討厭的蚊子顯然不是在「偵察」,它們每一隻都拎着兩枚由消化液精煉而成的爆炸泥團,用粗笨的手段進行它們其實並不擅長的空襲。

操舵手一邊高聲重複着隊長的命令,一邊猛地打起了方向舵。

「他們的指揮官,著名的驍將『托克雷』元帥,」蕾雅突然指了指自己,一副得意的樣子:「就是被我擊斃的,我就是因爲這事兒拿到了『帝國勇士』勳章……呃,」注意到對方越發嚴肅的臉色,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是涉及了一個有些失禮的話題:「你呢?你當時是在哪支部隊?」

「船正在減速!怎麼回事!」還沒有看到艦長的正臉,他便指責似的大喝起來:「是哪裏出了問題?! 」

「是!上舵25!左舵30!最高戰速!」

炮擊停止之後,「神聖之劍」號終於掙脫了枷鎖,4個巨大的旋翼全速運轉,發出的可怕噪音,連一里之外都能聽見。

「克拉它卡……」她咬了咬牙:「難怪要削弱魔法學院的預算,是不如衝鋒槍好用啊……」

「生於刀劍之人,必將死於刀劍……不管怎麼說,我們應該向敵人的英勇無畏表達一點敬意,」名爲「多洛」的這隻「天之眷族」雙手擊掌,籠罩在全身上的薄霧似乎消散了那麼一剎那:「命令—主炮裝填破片彈,先打15發,不要直接命中,嚇唬一下這些傭兵就可以了。」

甲板上的彈唱漸入高潮,一向粗魯的僱傭兵們個個都聽得入神,無暇他顧,只有桅杆的吊艙裏,雙眼血絲的觀察者發現了雲層中漸漸逼近的黑影。

「是我的命令,閣下。我們即將遭到空襲,必須調整姿態進行迎擊。」

「給我聽好了,船長,」像是被惹惱了似的,多洛突然鉗住了對方的肩膀—遠超過想象的強勁力道自指尖貫入骨頭,讓艦長整個身體都歪了過來:「我不管你信不信,或者信什麼,也不管是有蜻蜓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在追我們,如果你膽敢讓這艘船慢下來,導致我沒有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你便會死,你們全船的人,都會死!」

「可再快也快不過蜻蜓吧,」艦長頓了頓:「至少在我認識的世界裏,不存在能跑過它們的東西。」

「天氣條件開始惡化了,我討厭潮溼……」他一邊用手小心地梳理着羽翼,一邊陰沉沉地道:「如果不能在下雨前追上他們,我再要登船就很困難了。」

「『往生級』戰列巡洋艦!沒有舷號!沒有懸掛戰旗……喵?」望遠鏡中的情景讓女兵一驚:「紅白色的勸降旗!對方伸起了紅白色的勸降旗!」

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對哀怨與絕望的抵抗力甚高,而且絕不會因爲任何事情傷心落淚—或者準確地說,在製造她們的時候,母后就根本沒有「安裝」這些功能。不過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之下,蘇爾體內仍屬於少女的那一部分多少也受到了感染,明白是應該說些安慰親王之類的話纔對。

接敵的時間,是上午10點38分。

至少,艦長有一件事沒有亂說—號稱世界上最快的戰列巡洋艦「神聖之劍」號,還真的飛不過蜻蜓。

「因爲就和你深愛着公主一樣……」蘇爾微微笑了起來:「她也同樣深愛着你呢。」

在墮天級驅逐艦艉部的原型炮塔旁邊,獨自一人,庫庫爾正低頭垂首,有些茫然地看着船舷欄杆下方的汪洋大海—不過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在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上,那枚小小的「信物」。

與昨晚的便裝不同,今天的朵蘭,穿着整套風衣式樣的藍色戰鬥法師袍,更顯出一番成熟與英武的氣質。

完全不見了平時的灑脫與做作,此時此刻的多洛,與其說是「天之眷族」,不如說更像一頭髮怒的「深淵惡魔」,即便是刻意壓低的聲音,聽起來也是如此可怖和撼人心腑—而更令人驚駭的是,在剛剛過去的短短瞬間裏,籠罩在他身上的「霧」破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露出了一張閃着寒光的、毛髮倒豎的怪臉。

「當然—」親王眉頭緊皺,猛地提高了嗓門:「當然願意!可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他攥緊了拳頭:「最後的最後,我還是像以前那樣沒用,坐在這裏,被別人保護着,苟且偷生,逃到不知道有多遙遠的地方,將愛人的……屍體……都拋在了身後……」

前甲板上,多洛沒來由地不安起來。

「趴!趴下啊!」抱頭躲在護欄下的親王拉扯着蘇爾的裙角:「你這樣很危險的!」

如果單純以「神聖之劍」號周圍高機動蜻蜓的數量來判斷,那麼入侵的部隊怎麼着也得有七八萬只—足夠剷平一個不像樣的小國家了。

端坐在指揮室前方的中年男子,扭頭回看了他一眼,這位軍裝筆挺的納伊美人,帶着舊帝國高級軍官所特有的優雅與自命不凡,平心靜氣地答道:

「我?」庫庫爾苦笑道:「我只是無數愛慕瑪瑪蘭的人中,最幸運的那個而已……我啊,從小就膽小怕事,學習也不好,武術也不行,懂一點三腳貓的法術也根本不頂用,身材不算魁梧,相貌也不夠英俊,無論怎麼看,都配不上公主……原先我以爲,自己一定是這世上最愛她的人,一定是這種真誠感動了雅蘭娜,讓我能夠和她……」少年嚥了咽喉嚨:「但是現在……我活着,她死了—看着她死了,所以……原來這『愛』也是假的……」

「所以,吶,她也可以啊,」蘇爾的語氣反而柔和了起來:「她也願意爲了保護你而死啊。」

「剛掛好戰旗就開火,」站在他身旁的女法師單手叉腰,有些輕蔑地笑道:「還真是符合德美爾人的作風。」

蘇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這件蜻蜓姬紗舞留給部族的「遺產」,鑲嵌着華麗的花邊與紋路,在袖口、羣口和領口上,還印着美化過的格雷西古文。但它既不是祈禱時的儀式用品,也不是舞會中的撩人禮服,蘇爾知道,這是一件真正的戰袍,滿身上下的文字,只是重複着那一句簡單明瞭的口號—一句自上古時代流傳至今的戰呼:

能見度並不是非常好,而且隨着航路越發接近雲層,視線肯定也會越來越差,「天之眷族」的動態視覺能力,在所有文明世界種族中已經算是最好,可即便如此,多洛也凝望了足足一分鐘,才發現朦朧的天空中,那幾個不起眼的小黑點。

操舵室內。

「上!上舷瞭望塔!」她一邊翻動手裏的《最新版全國別軍艦識別手冊》,一邊抓起報話筒,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發現未確定身份的戰鬥艦靠近!高度1300,距離……距離不到5000!」

「吶……真是交友不慎啊。」

「根據觀測室報告的資料,我們遭到空襲的時間應該是20分鐘以後,就算我們完全放棄防禦,恐怕也只能剛剛好趕上那艘『墮天級』驅逐艦。」

正在他猶豫的當兒,「神聖之劍」號明顯慢了下來,連引擎的轟鳴都不像剛纔那般噪耳了。意識到事態正緩緩偏離自己預先的計劃,多洛不禁惱怒地悶吼一聲,丟下朵蘭,獨自扭頭衝進了位於上甲板中央的艦橋指揮室。

《蒼髮的蜻蜓姬》全一冊 第四幕 蒼髮的蜻蜓姬插圖(1)
《蒼髮的蜻蜓姬》 · 全一冊 · 第四幕 蒼髮的蜻蜓姬 · 第1張插圖

顯然,以高機動蜻蜓的載重能力,根本不可能攜帶威力足以破壞戰列巡洋艦裝甲的爆炸泥團,它們的襲擊,在「往生級」面前,恐怕連「騷擾」都算不上。

「放心,閣下,」站在一旁的朵蘭用法杖搗了搗腳下的甲板:「這艘『神聖之劍』的最高戰度無可匹敵,至今也沒有比它更快的東西被生產出來。」

02.

「200?」納亞尼難掩臉上一剎那的驚異:

同一時刻,甲板上又是另一番景緻。

無論是火力、裝甲、還是速度,作爲次世代蒸汽艦試驗品而被生產出來的「往生級」都佔據着絕對的優勢,納亞尼的這條小破船,恐怕連對手的一發炮彈都喫不消。

蕾雅依舊抱着步槍,也不爭辯:「『往生級』是試驗性的高速船,最高時速可以超過150……不,也許能到200,你的『毛毛豬』號能跑多快?」

「收好你的『火芒星』,帝國勇士,那玩意兒對你們納伊美人的戰列巡洋艦可不管用。」

這位德美爾女兵搖了搖頭,想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蟲羣在大約1000米的距離上突然改變了隊形,原先亂作一團、毫無章法的陣勢,轉瞬之間就變成了一個從兩邊迂迴向前的「大鉗」,分別撲向巡洋艦的左右側舷,而每一邊的數量都在50以上—這已經超過了姐妹會戰士的總人數之和—當然,與真正的蜻蜓軍團相比,這支隊伍的規模還只能算是小朋友過家家。

「哦呵,哦呵呵,呵呵呵呵……」

她真的沒有看錯—既不是海市蜃樓,也不是覓食的龍羣,那若隱若現、即將衝破雲層的龐然大物,那明顯就是一艘蒸汽艦……一艘象徵着鋼鐵與暴力的大型戰艦。

相較而言,納亞尼上尉倒是一副鎮定自若的神態:

炮戰開始的時間是10點51分,從「毛毛豬」號艉部主炮塔中射出的一發130徑高速穿甲彈,呼嘯着劃破天空,貼着「神聖之劍」號的艦艏觀測室飛過。

置身於白雲之間,融化在蒼天之下,除了有些寒意的空氣外,保持在1000米的巡航高度上,絕對是蒸汽艦最令人身心舒暢的運行方式。

近防炮開始怒吼,甲板上的士兵開始還擊,五顏六色的交錯彈線,在空中編織出了一張絢麗的死亡之網,而那些上下翻飛的蟲子,卻像是有着神靈庇佑似的,在網眼中來回穿梭,不時還丟下那些噁心的小型爆炸物,在甲板和戰艦的側面裙甲上印下一個又一個的黑斑。

閉月羞花的瑪瑪蘭公主—那個應該與自己相依相偎,白頭偕老的美麗少女,現在爲整個世界留下的,也就只有這一塊藍色的小石頭而已了。

但朵蘭很快就發現了其中最大的異常之處—

蜻蜓有着獨特的道德觀,其中最核心的一條,並不是對母后和蟲堡的「忠」,而是「絕不背叛朋友」的「義」,在蜻蜓的世界中,成爲朋友就意味着生死之交—打野也好,上戰場也好,拋下危難中的朋友,一個人遠走高飛,對蜻蜓來說,簡直是比「謀殺」更嚴重的罪孽。

話音剛落,刺耳的電鈴聲就從戰艦內部迸裂開來,令甲板上的所有乘員都一陣心驚肉跳。

「蜻……蜻蜓?你—」多洛愣了幾秒:「你在開玩笑嗎?這裏可是德羅蘭島!我們腳下就是巨獸之海!文明世界的中心!這裏怎麼可能會有蜻蜓?」

「你怕什麼?」多洛猛地一揮手:「你指揮的可是世界上最快的戰艦!」

由於沒有采用迎擊姿態,戰艦對從後方逼近的蟲羣束手無策,作爲「聊勝於無」的應急策略,姐妹會的戰士們被部署在上甲板周圍,利用手裏的每一件武器—從火芒星傘兵槍到1095型戰鬥法杖,準備與迅速迫近蜻蜓來一個短兵相接。

爲了追求極限的巡航速度,「往生級」採取了與大部分戰艦不同的設計—它的艉部沒有裝備任何武器,無論在任何角度遭到敵襲,除了鉚足了勁兒逃跑,它就只有調轉船身,側面迎擊這一種選擇。

「嗷?」德美爾上尉的眼角微揚:「……八十三空降師?」

蘇爾冷峻而嚴肅的表情,卻一點也不像是在安慰人。

震耳欲聾的爆炸,滿天飛舞的彈片,置身於真正的戰場之中,蘇爾方纔意識到作爲個體的「人」是多麼的脆弱和渺小,而接下來會降臨在這條「毛毛豬」號上的命運,在這一刻也是如此明晰—只有她能活下來,其他人,都將隨着戰艦的隕落而……全部死去。

「黑角蟲!5只!不!6只!」不知是誰突然大吼了一聲:「從雲層裏下來了!」

對—這纔是隱藏在謎團背後的答案,高機動蜻蜓扮演的只是「攪局」的角色,潛伏於視線死角中的納西姆黑角蟲,纔是時機成熟時的「殺招」。

皇家守衛從來都只是各自爲戰,這6只沿襲了這一傳統,它們分散開來,撲向不同的目標,那一件件帥氣華麗的戰袍,就像一面面鮮豔的旗幟般隨風飄舞,令牌尖端的水晶,也在俯衝的同時被啓動,拖曳出一道道炫目耀眼的紅色光條。

「注意那些紅水晶!」朵蘭站到甲板中央,焦急地揮着手令道:「它們的射程有限!不要讓它們靠近!」

白色的皇家守衛,立即注意到了這名與衆不同的戰鬥法師。從那大呼小號、頤指氣使的態度來看,她應該是某種「指揮官」之類的人物。

於是,雪霜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它收攏翅膀,一個猛子紮了下來,直奔朵蘭殺去。

而這個時候的朵蘭,卻沒能留意到鄰近的殺氣,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別處—在一隻猩紅色、打着繃帶的皇家守衛身後,她看到了3個呈不規則軌道飛行的納西姆水晶,不禁倒吸着氣尖叫起來:

「浮游水晶!」她推了一把身旁的姐妹:「快!誰!集中火力!把它打下來!馬上把它打下來!」

作爲極少數親身體驗過浮游水晶威力的倖存者,朵蘭深知那些變種黑角蟲的可怕之處—它們根本不需要靠近,甚至不需要看見目標,便能操縱納西姆水晶來實現任意角度的抵近射擊—沒有死角,無處躲藏。

就在朵蘭高舉法杖,準備施展一些範圍較大的術式來加入彈幕時,身爲戰鬥法師的直覺讓她停止了手勢,抬頭觀望—而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她避過了迎着天靈蓋劈下的一道雷擊。

「克拉它卡!」朵蘭猛的後跳了兩步,連聲嬌喘:「……連『施法者』都有?! 」

雪霜在空中盤旋了半圈,又繞起了八字,既像是在躲避下方的防空火力,又像是在對同樣身爲法師的朵蘭進行挑釁。

「你們去搞定其他的畜生!」從不服輸的朵蘭,眼裏閃爍着憤怒與亢奮:「這頭交給我!」

魔法師之間的戰鬥,聽起來很帶勁,但看過的人都明白,它毫無美感—自從1000年前安卡利人發明了法術反制的套路之後,法師掐架就變成了體操式的拆招遊戲,甚至產生了一批什麼魔法都不會,卻熟練掌握反制技巧的所謂「敵法師」。

與納伊美人相比,只有極少數骨骼驚奇,天賦秉義的蜻蜓能掌握施法的要領,而且無論是誰—就算是其他會使用簡單魔法的動物,在施法的時候,也必須遵循由安卡利人歸納出來的「原理」—包括「對環境的預判」,「對元素濃度的感知」,「身體與心的協調」……或者用術語來說,一套被稱爲「三道六法」的基本規則。

基於這樣的判斷,朵蘭確信眼前的這隻白色黑角蟲是一位「高手」—它能夠在高速移動的狀態下調整情緒與心境,並流暢準確地完成術式,而且最重要的—它選擇了「雷擊」,這表示它知道在目前的環境中,什麼樣的法術具有最高的「性價比」。

說到雷擊,這可正是朵蘭的拿手絕活,當年她能夠通過戰鬥法師的資格測驗,靠的正是一記驚天地泣鬼神的「大荒雷閃星術」,而現在,她裝模作樣的,擺出了施展這個法術的起手式—如果對方當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法師,一定會設法進行反制,那麼只要將這個假動作稍微變化……

勝負來得比朵蘭想象中還要快。

就像是摔爛的西紅柿一般,她朝着雪霜伸出的右手突然炸裂開來,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整條胳膊就已經支離破碎,稀里嘩啦的從身上脫落。

朵蘭倒在地上,在理性恢復之前,她恐懼地驚叫起來,而贏得勝利的雪霜,也片刻不敢停頓,立即展翅逃遁,在戰艦艉部兜了一個圈子之後,飛到船身下方,與雷火—也就是昨天夜裏被蘇爾一擊打躺的那隻紅色皇家守衛匯合。

「就那麼想死啊,凡人。」

多洛轉過身來的時候,剛好與蕾雅四目交投:

在蕾雅看來,他的能力,已然踏入了「神」的領域。

伴隨着喫驚的神情,他足足愣了5秒鐘。

他當然聽說過蜻蜓姬那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但在剛剛完成的直擊當中,多洛混了一點「特別」的東西進去—那環繞在自己身體周圍,看不見摸不着的「場」,既可以用來營造模糊自己真實面目的幻象,又能集中起來,變成殺人於無形的利器。有人說這是祕傳的「天武術」,有人說這是未破解的暗魔法,但「天之眷族」們只是簡單地把它稱爲「雅蘭娜的恩賜」。除了直接的物理破壞以外,在進入人體之後,「場」還會殘留相當一段時間,因此從理論上講,它可以大大延緩蜻蜓姬……或者擁有類似體質的生物「原地復活」。

「這已經……」在如此壓倒性的戰鬥力面前,就連蕾雅也因爲恐懼而顫抖起來:「已經……不是『妖孽』級了吧……」

多洛微笑着衝女兵點了點頭,繼而用左手在佩劍刃口輕輕一拍,看不見的「場」透過劍身傳遞到劍格,再由劍柄傳遞到對方的右手,而就在下一個瞬間,女兵的胸膛炸開來,就像是被人從背後用散彈槍擊中一般—破裂的皮肉,折斷的骨頭,混着崩壞的內臟,從胸口的大洞中噴湧而出,她的呻吟剛剛出口,就「啪」的一聲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你還能發射幾次?」它用共鳴器問道。

「是『銀火破』……『敵法師』發明的暗魔術,在法師施法時直接引爆他們體內聚集的能量……呃……」朵蘭艱難地咬緊牙關:「……被安卡利魔法協會定爲8種禁用術式之首……應該已經失傳了……失傳了纔對……」

「吶,那我也給你10秒鐘,」蘇爾撒嬌似地歪了歪頭,張開雙手:「你也有翅膀呢,能飛走的對吧?」

也許是聽到了甲板上的騷動,一直待在炮塔裏的兩名炮手鑽了出來—這兩個3米高的德美爾雄性袒胸露乳,穿着迷彩軍褲,拎着狼牙棒和大鐵鏟,一副很是生猛的模樣。

「我需要一陣風,北風,越大越好,」多洛用翅膀朝船艏的方向比了比:「這樣我就能趕上那艘德美爾驅逐艦了,距離應該會……剛剛好,再遠一點就難說了。」

「真美啊……」多洛探出手,解開蕾雅盤起的髮束:「你要是站在我們這邊,那該有多好……」繼而,得寸進尺的,他開始撫摸起蕾雅的側臉:「我不想傷害如此美麗的東西,我要的,我只是想要……你身後的這個小孩子。」

蕾雅僵在原地,雖然身爲老兵的經歷讓她不至於兩腿發軟癱倒在地,但大腦還是一片空白,連一點點能被稱爲「策略」的念頭都沒有。

比起朵蘭的傷勢和她的解釋,多洛顯然更關心自己的目標:

可就算是用上了一整個彈夾,也沒能讓兩位壯漢多站哪怕是1秒鐘,甚至可以說,多洛純粹是爲了將時間拖到剛好「30秒」,才手下留情,沒有將兩人直接秒殺掉。

翼展5米的多洛,在白雲的映襯下,彷彿一隻巨大的天鵝,舉手投足之間,無不散發出令人驚異的氣魄與美—哪怕只是收攏翅膀,緩緩降落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讓人確實地感受到「天之眷族」這一名號所象徵的威嚴與莊重。

多洛的目光稍稍偏移,剛好與甲板上的幾個僱傭兵視線交匯,這些驚慌失措的德美爾女人面露懼色,大呼小叫地互相鼓舞着,朝上方抬起了槍口。

就要接觸到庫庫爾的一剎那,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力將對方的胳膊從面前撣開:

「呃!」—力道雖然不大,但在對方的手接觸到自己之後,一陣無力的癱軟感便立即擴散至全身,別說是抵抗,蕾雅連站穩都做不到,她像沒了骨頭一般「撲通」側臥在地,微微抽搐了幾下後便昏死過去。

「一次齊射……」雷火扭頭看了看飄浮在身邊的3枚納西姆水晶:「最多兩次。」

也許是因爲大量蟲元分泌所帶來的副作用,蘇爾施暴的慾望比平常獵食時還要強出許多,濃烈的殺意,透過飄浮在空氣中微妙的「場」,傳進多洛的大腦,讓他明白—今天,要保持一個優雅的結局是不太可能了。

這頭蜻蜓姬……和剛纔好像不一樣了—不只是頭髮披散了下來,也不只是髮色變成了銀白,更重要的是,她渾身上下都見不到一點受傷的痕跡,細膩光滑的皮膚,就像初生的嬰兒一樣完美無缺。

終於,這臺標記爲「三號」的巨大旋翼散了架,像被推倒的積木城堡一樣分崩離析,化作四散的零件和燃燒的火團。

多洛攥緊了雙拳,露出一剎那的獰笑,繼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詭異顫音和多重回響。

「他的繼承人?哦……」多洛有意裝出相當困惑的樣子:「……您是指瑪瑪蘭公主殿下?哦……不,現在應該稱其爲『陛下』了。」

「吶……」蘇爾掃了多洛一眼—他晃晃悠悠,還沒有完全站起來:「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啊……」

「抱歉,殿下,我對瑪瑪蘭公主本人一點興趣也沒有。」多洛彎下腰,獰笑着朝庫庫爾伸出手:「……我要殺的只是你而已。」

「我欣賞你的誠實,丫頭,作爲回禮,我給你5秒鐘,」多洛伸出右手5指:「從我眼前消失—隨便你是用飛,還是用爬。」

「你現在還能施法嗎?我需要你的幫助。」

可沉浸在歌唱中的少女,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那徐徐逼近的「天之眷族」的身影。

蕾雅下意識地朝身後斜了一眼,然後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庫庫爾殿下,」多洛單手撫胸,微微欠身:「別來無恙。」

多洛用它那渾濁的嗓音,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哼笑:

出於對蜻蜓道德觀的深刻理解,蘇爾知道她的求救一定會得到響應—紫羅蘭蟲堡的倖存者們不會放棄自己這位「朋友」,正如自己不會放棄蕾雅、庫庫爾與萌多一樣。

而對蘇爾來說,這招「浮掠」就已經是她能使出的全部「家當」了—閃過氣牆之後的下一個瞬間,她的左腳腳尖剛剛點中甲板,在多洛的視線還沒有完全轉向自己的一剎那裏,她便又一次繃緊了背部的肌肉,雙掌交疊,打出第二次「浮掠」。

「他沒死,你快帶着蕾雅姐走,」蘇爾拉起一旁的親王:「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連瞳孔都變成了有些發白的灰色—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多洛實在想象不出這頭蜻蜓姬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身爲武者的本能告訴他,這女孩絕對比剛纔要難對付得多。

終於,在經歷了一場如此酷烈的屠殺之後,「天之眷族」站到他的獵物面前—這個獵物與他,卻並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吶,仔細看的話,你還挺帥的呢。」

「夠膽。」

更何況,它們的任務並不是要擊沉「神聖之劍」號,而只是單純的「讓它慢下來」就可以了。

眼見此景,多洛身旁的一名女兵立即拔出佩劍,朝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右臂斬去,多洛看也不看,只是輕巧地抬手迎擋,竟將刀刃直接架在指間。

站在背後的另外兩名女兵還沒有看清這血腥的一幕,就被迴旋的羽翼掃倒,其中一個被翅拐撞中,沒有受傷,而另一個則被高速擺動的鐵羽刮到,端着刺刀的雙手也就齊刷刷地掉了下來,飛了出去。

「沒什麼好說的了,羽毛狼,要殺我的話,趕緊。」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選擇「格擋」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你就是蕾雅吧?等我30秒,我會留點時間單獨與你談談。」

禮貌優雅的身姿,溫柔和藹的低語,背後卻是一整個甲板的血跡和屍體—蜷縮在角落裏的親王,保持着警惕的姿態:

「沒有用的,」庫庫爾坦然一笑:「我們不會飛,再怎麼躲,也跑不出這艘船啊。」

「多洛,竟然真的是你……」沒有害怕,相反的,少年露出了非常難得一見的怒相:「你作爲北地王國的皇家宗教顧問,爲英雄王服務了十幾年,到頭來竟然下手加害他的繼承人!」

「至少能打掉一個,」雪霜朝最近的那臺巨型旋翼指了指:「就它了。」

「我想,你也看到了……」多洛有意回頭瞭望了一眼甲板:「反抗我會發生什麼事。」

向前小跳的同時,多洛將雙翼交疊橫置在自己身前,子彈打在那看似輕薄的羽毛上,竟然發出了金屬相撞般的脆響,全部硬生生地彈開了。

「天之眷族」是這個世界上除了蜻蜓、皇家守衛和蜻蜓姬以外,唯一能不借助工具飛行的智能生物,雖然與前面三位相比,他們的飛行水平大多數時候也僅僅能被形容爲「在空中不會掉下來」而已。但是現在,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

也直到這個時候,蘇爾才注意到背後的碩影,她驚跳着轉過身體,剛好與站在桅杆上的多洛打了個照面。

在他喊出「降下天罰」的同時,凝結在身體周圍的場被集中到了正前方,像一堵牆般呼嘯着向蘇爾平推了過去。

用共鳴器發出的次聲波,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可以傳遞數10裏—實際上這也正是蜻蜓族羣之間保持聯繫的最基本手段,尤其是代表了「求救」的「尖叫聲」,對任何一隻蜻蜓來說都是一聽即懂。

當多洛衝出艦橋的時候,甲板已經明顯開始傾斜了,戰艦隻是保持着之前的慣性而在繼續追趕前方的「毛毛豬」號,用不了幾分鐘,它的速度就會徹底慢下來,眼睜睜地看着獵物逃走。

「哦,總算來了點有挑戰性的項目了……」

它張開四肢,懸浮在身旁的納西姆水晶也跟着散開,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對準了目標,在它雙爪握緊的同時,紅色的光束從水晶尖端射出,就像3把慢慢滑動的尖刀,在葉片和引擎上割出了好幾個口子。一輪齊射結束,一枚水晶耗盡了能量,變成黯淡無色的焦炭,墜向大海,而另外兩枚則隨着雷火的「手勢」而變換了位置,從另一個角度又進行了一輪齊射。

「對啊,不過是一艘驅逐艦而已。」

目光裏的恐懼慢慢被驕傲的堅毅所取代,蕾雅在這近距離、面對面的對峙中,漸漸佔據了上風,竟然不屑地微微笑了起來,嘴裏也開始默默地喃喃着,用古精靈語唸叨起大神教的祈禱詞。

他竟然還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還一副「我早就認識你了」的樣子!—蕾雅這才意識到,昨天晚上與朵蘭的深夜「幽會」,可能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總算是讓你把背後那張肛門給閉上了……」多洛回頭瞄了一眼遠處七竅生煙的「神聖之劍」號,又低頭看了看蘇爾的屍體,咬牙切齒地道:「你給我惹了不小的麻煩啊,蟲子。」

屏息提氣,踏步揮拳,多洛前方的空氣明顯扭曲出了弧度,眨眼的瞬間過後,兩團球形的「場」向前飛去,一枚落空,一枚正中,就好像是被一輛大卡車迎面撞到,可憐的女兵「唔喵」一聲砸在船艙的鐵壁上,整個人都散了架似的,變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穢物。

「不要……不要侮辱戰鬥法師……」朵蘭的回話,就像呻吟般綿軟無力:「……這點小傷……弄不倒我的……」

03.

不只是毀滅性的破壞和刀槍不入的防禦,多洛的身手也是驚人的敏捷,讓人完全無法相信它還揹着一對5米長的大翅膀。拳腳,膝肘,關節,雙翼……他身上的每一個部位,每一個看起來纖細孱弱的部位,都是一擊致命的武器,陸續趕來的德美爾僱傭兵很快就被殺得七零八落,連船艙的門都被殘破的屍塊給塞住了。

看到蕾雅手忙腳亂地換着彈夾,「天之眷族」才鬆開了手中的斷肢,一個箭步「飄」到她的面前:

「爲什麼……多洛,爲什麼要這樣做?爲什麼要背叛你的君主?」庫庫爾的聲音越發大了起來:「是誰指使了你?共和黨人?還是哪個屬國的亂臣賊子?」

輕巧無聲的落地之後,多洛猛然舒展雙翼,迴轉上身,在甲板中央掀起一圈迅速向外擴散的旋風—僅僅是單純的揮動翅膀,產生的力量便足以讓人不得不後退才能穩住腳跟。

在如此近的距離上,蘇爾得以將「浮掠」產生的動能全數傳遞給對手,即便是身懷絕技的多洛,也完全站不住腳,整個人被轟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炮塔的圓形外殼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巨響。

是啊,沒有辦法了—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算計,即便是對廝殺肉搏沒有任何概念的小孩子,在眼前的這種局面下,都能很清楚地分辨出孰強孰弱。

不得不承認,雪霜昨晚塞給蘇爾的「噁心小藥水」起了作用—在目前的狀態下,蘇爾感到自己簡直擁有無窮的體力,像連續發動「浮掠」這種事情,在以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

這,便是宗教的力量—身爲「天之眷族」的多洛將心比心,明白自己已經絕無說服對方的可能了。

「哈!蟲子!你還挺—嗯?」

「好吧。」他有些惋惜地嘆了一口氣:「你應該感謝你有個好妹妹……」

「我是……是納伊美舊帝國的帝國勇士……蕾雅·聖靈咆哮,」她鼓起了幾乎是一生的勇氣,用右手握住對方貼近自己脣角的腕:「大神在上,明鑑我心……我與你這異教的邪徒,不共戴天—」

「那麼如你所願—在此!我降下天罰!」

「哈!夠膽!」多洛興奮地大喝一聲,繼而將雙手舉過頭頂:「那麼如你所願!在此我—」

短短的幾秒鐘,甲板上的僱傭兵便慘死過半,而此時的多洛,竟還帶着怡然自得的笑顏,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驚叫的萌多癱倒在地,懷裏的琴也摔出了一個缺口,庫庫爾親王更是嚇得抱緊了腦袋,縮在蕾雅身後。

毛髮倒豎的女兵們,毫不猶豫地重新舉起了她們手裏的槍械—正如多洛之前的預料。

舊帝國軍中曾經流傳過一句著名的俏皮話:「最省力氣的自殺辦法,就是朝一個德美爾人吐口水,然後問候他的母親和女兒。」自古以來,德美爾人最受不住的言辭,就是在戰鬥狀態下遭到面對面的挑釁,這似乎能激起它們潛意識中某種原始的本能,即便是再危險的處境、再絕望的心態,一句簡單的辱罵或者勸降,都有可能讓它們放棄逃生的念頭,拼上老命做困獸之鬥。

「吶!你是!」

臉色慘白的蕾雅嚥了咽喉嚨,脣角緊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彈夾也因爲瑟瑟發抖而掉落在了地上。

雷火心領神會,鬆開抓着船底欄杆的爪子,朝右舷飛去,一個姐妹會的士兵從舷窗裏探出頭來,舉槍射擊,子彈擦着雷火的肩部甲殼劃過,它連忙飛到旋翼的外側,避開越發密集起來的彈雨。

話音未落,一記手刀劈頭砸來,正中蘇爾的天靈蓋,巨力之下,綠色的漿水與汁液像噴泉一樣四散飛濺。瞬間被滅殺的蜻蜓姬筆挺地墜下桅杆,「撲通」一聲掉在「毛毛豬」號艉部主炮塔的頂蓋上,死狀相當之慘烈。

「放下武器,便能活着離開,朝我開槍,就只有死路一條。」多洛昂起頭,完全是一幅不可一世的神態:「我給你們15秒,德美爾人,考慮清楚。」

怪物獵人協會的分級表中,會使用「天武術」的「天之眷族」,與德美爾狂暴裝甲兵處於同一個僅次於「神」的級別:「妖孽」級—比蜻蜓姬和皇家守衛的「鬼畜」都還要高一級。但這種分級制度,只能代表某個生物的「平均水平」,狂暴裝甲兵作爲統一訓練的戰爭機器,個體之間的差異很小,見過一頭就差不多知道其他人是個什麼模樣,但是所謂的「武者」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無論是何種武術搏技,根據練習者的天賦和勤奮,終會出現良莠不齊的局面,蕾雅之前也遇到過幾個「天之眷族」,也看到過它們使用所謂的「天武術」,但與眼前的這位多洛相比……顯然根本不處於同一個檔次。

與蜻蜓使用的巢艦不同,「人」的飛行船並不只是依賴浮空石這一種動力,作爲基本的常識,雷火知道這些旋翼的作用,也明白只要破壞了它們—哪怕只是其中的一臺,這艘戰艦的機動性能就會直線下降。

不無道理。

「朵蘭!」多洛拉起臉色煞白的法師:「我需要你的幫助!這是……」注意到對方身上的血污和不翼而飛的右臂,多洛的語速突然慢了下來:「你這是怎麼回事?」

多洛下意識地用翅膀配上右臂格擋—當然,還要加上一部分沒有完全恢復的「場」,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程度的防禦,已經足夠擋下一發12.5口徑的祕銀螺旋穿甲彈了。

「久仰了,帝國的勇士—『什麼都行的蕾雅』。」

話音剛落,多洛便一記反手重叩打中了蕾雅的側腹。

竟然在笑?這個女孩,站在自己親手製造的屍骸地獄的正中央,竟然毫無懼色,竟然……在笑?

也就是說,要不就是多洛自己出現了失誤,打進去的「場」分量不夠;要不就是眼前這頭蜻蜓姬的恢復能力,已經超過了正常的生物學範疇。

雖然多洛從沒指望過自己的殺招能夠解決掉每一個對手,但蘇爾的閃避速度還是讓他大喫一驚—在這個真實存在的世界裏,竟然有一種生物,能夠快到如此地步!

事先布在甲板上的「場」有了反應,即便沒有回頭,多洛也能準確地感應到來自背後的殺意,因此也就可以從從容容地轉身、後跳,輕盈而瀟灑地避過蘇爾拼盡全力的一撲。

戰艦底部的4門88口徑火炮都已經被雷火掀翻,現在從理論上講,雪霜完全有能力通過炮塔入侵到戰艦內部,但它並不打算這麼做—對於像船艙這樣狹小的封閉空間,體形高大、還帶着翅膀的納西姆黑角蟲根本發揮不出自己的優勢。

「閣下……」朵蘭不無驚訝地問道:「……這樣子……只能送你一個人……一個人過去……那可是……一艘驅逐艦。」

「最毒婦人心啊……那個小賤貨……」她咯咯地咬緊了牙齒,抬起步槍,爲那兩名德美爾雄性做援護射擊。

「令人敬佩,不過……」

他雙手合十,控制着吐納的節奏,用一種被稱爲「神夢呼吸法」的技巧讓自己迅速鎮定下來,並將身體調整到巔峯狀態。

「不是隻有你纔會變身啊!賤人!」

籠罩在體表的薄霧,終於散去,展現在衆目之下的醜陋嘴臉,讓自小在蟲羣裏長大、看慣了各種獵奇生物的蘇爾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像豪豬一般的尖銳毛髮下面,是類似於某種腐食動物的兇臉,無論是毛茸茸髒兮兮的大爪子,還是大小失衡的上下身比例,都完全讓人體會不到一丁點的「美感」—與之前那位翩翩美男子簡直判若兩人。

這便是「天之眷族」這個民族的真面目,它們之所以會使用「幻象」來迷惑其他種族,恐怕也是出於無奈和某種善意。而且對於信奉雅蘭娜的夏奈人來說,「天之眷族」並不只是用來形容外表,而且還具有「神的使者」這一層宗教含義—既然是「神的使者」,那麼必然也是力與美的化身,醜陋的兇悍模樣,未免太過駭人了。

但是蘇爾並不是雅蘭娜教徒,此時此刻,浮現在她腦海裏的形容詞,就只有納伊美人對「天之眷族」這個種族的謔稱:「羽毛狼」—還真是貼切到無以復加。

「你可真是醜吶……」

「喂!你有什麼資格說我!蟲子!」多洛的嗓音倒是沒有什麼變化—還是和原來一樣難聽:「你們這些褻瀆神靈的畸形生物,不過是蜻蜓製造出來的醜陋妖魔而已!」

「吶……這樣好了,」被這樣一說,身爲雜誌模特兒的蘇爾突然像是自尊受損了似的,竟然對「美與醜」這個無關緊要的話題認真了起來:「咱倆把衣服脫光了站在一起,讓其他人來評價好了,我相信就算是德美爾人也會覺得是我比較好看呢!」

蘇爾並不知道自己最後這句話的殺傷力—實際上,多洛是個愛美到連同族都無法理解的自戀狂,無論是誰,無論在哪種場合,無論是用什麼語言,任何誇讚他「漂亮」或者「帥氣」的言辭,都會很快轉化爲自我陶醉的動力。

同理,說他「醜陋」,便簡直是觸動了他心裏的底線。

「啊啊啊啊啊!」多洛瘋狂地怒吼起來:「我要殺了你!我要將你的生!變成死!」

他擺開架勢—那是真正的戰姿,一種哪怕在「天之眷族」族羣內部,也只有極少數人見過、代表了「天武術」最高禮儀的「決戰姿態」。

而蘇爾呢?

我們的蜻蜓姬扇動翅膀,準備發動「浮掠」—這最初也是最後的唯一一招,寄託了全部的勇氣與希望,爲了她自己,爲了保護着自己的蕾雅,爲了被自己保護着的庫庫爾,也爲了將所有的一切託付在此的瑪瑪蘭公主—

在「毛毛豬」號最終駛入雲層的中午12時15分,拋下了生死的蜻蜓姬蘇爾,踏出了將自己的名字留在歷史教科書中的關鍵一步。

04.

「……她應該是……死了吧?」

如此糾結的自問,在多洛心頭繞了好幾圈,卻始終找不到說服自己的答案。同時抱着僥倖與狐疑的他,站在船舷的邊緣,探頭向下鳥瞰了好一陣,但回望着他的,卻只有陰沉沉、密不透光的雲層。

「吶!還有一個辦法,」蘇爾突然靈光一現:「我雖然不會飛,但長着腮,我可以帶你到海里先躲一陣兒。」

雖然看不出表情的變化,但多洛確實是猶豫了起來。

再說,就算是透露出一點點「理由」給他,此時也無傷大雅—反正只要「輝煌契約之石」到手,庫庫爾就會被立即幹掉,不存在泄密之類的問題。

「這……」多洛似乎被問住了:「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問題,好了,我已經說出了我的『理由』,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巨魔水母—與幽影齊名的三大「神最上」級怪物之一,也是迄今爲止,文明世界確認存在的最大生物。在它出現的海域,別說是商船,就連海軍的艦艇都很難正常航行,而正如「神最上」這個詞所賦予的意義,它從來就沒有被殺死過—以目前的技術手段來說,這玩意兒和幽影一樣,是「絕對無敵」的。

脫臼的羽翼,用接骨術就可以當場復原;粉碎性骨折的右臂,用神夢呼吸法也能止住疼痛;但是受傷的自尊,卻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癒合。

「哦?怎麼?想賴賬?」多洛又一次獰笑起來:「那個在瑪瑪蘭的書房裏強吻她的人是誰?那個在後花園裏舔她粉頸的人是誰?訂婚第二天,那個連哄帶騙,將她脫了個精光的人是誰?又是誰不顧她的哭喊尖叫,進入那個嬌嫩的身體,弄得她連喘氣的力氣都沒了?」

「抱歉!抱歉!抱歉!」蘇爾連忙托住親王的背:「吶!我不是有意的!」

「好主意啊!」親王苦笑道:「……可我沒有腮。」

「蘇爾!」不知所措的親王,一邊尖叫着,一邊搖動着蜻蜓姬的肩膀,他既沒有注意到藍漿已經慢慢滲進蘇爾的手掌,進入蜻蜓姬的體內,也沒有注意到從天而降的惡魔,已經撲到了身側。

05.

「嗯……好問題,」多洛顯然是被套住了,此時此刻的他也懶得再胡編亂造了:「這樣回答你好了,『輝煌契約』是北地王國的鎮國之寶,而你們吉里吉亞公國的王室血脈卻能將它『啓動』,我們不願意看到有人能夠分享這份力量,所以有必要將『武器』和『使用武器』的人一起掌握在手裏。」

多洛咬了咬牙:「變色是因爲它對你的血脈有了反應—也算是『啓動』吧,只是還沒有到『武器』的程度……你對這個答案還滿意嗎?庫庫爾殿下?」

正是蘇爾。

「吶!你可真重!」

多洛發出一陣極其難聽的哼笑:「……啊……那個公主啊,摧毀美麗的東西確實是種罪孽,尤其是像瑪瑪蘭那樣極致的藝術品……真遺憾,」他微微張開嘴,露出滿口的獠牙:「如果她還是處女的話,我猜她現在應該已經在回國的路上了—被北地王國的外圍艦隊護送着。」

「我不懂你指的是什麼,逆賊,」庫庫爾抓住對方的手腕:「但就算是懂了,我也絕不會同你合作。」

「夠膽。」

彷彿是預感到對方不會老實交代,多洛威脅似的又一次繃緊了左臂,「場」化作模糊的霧,也跟着升騰了起來,纏繞在低垂的手刀之上。

作爲當今世上最強力的「天武術」使用者之一,多洛實在無法相信,自己面對區區一隻蜻蜓姬—這種瀆神的、低等的扭曲怪物,竟然也不得不展露真容,簡直是用上了喫奶的勁兒,而更遺憾的是,直到最後,他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已經當真解決了她。

「合作?」多洛不屑地哼笑起來:「你?憑什麼?」

看着腳下的茫茫雲海,親王竟然連一點要害怕的意識都沒有—此時的他,早已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信物……哈!原來你要的是—」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美的紅色小盒子:「是這個啊?! 」

蘇爾想要爭辯,卻不知該從何說起,而且在那藍色的「小玩意兒」被拿出來之後,她的目光和全部注意力就一直聚焦在它上面,就好像是被什麼神祕的力量牢牢吸住了一樣。

「你……」庫庫爾都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了:「你還活着!」

「那是什麼?一個小島?」

「啊!對了!」終於,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親王上下左右地摸索着自己的身體,從某個內袋中摸出那枚藍色的—像大海一樣碧藍的三棱柱形寶石: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好吧,讓我們換一種提問方式……」多洛高舉左臂,擺出手刀:「就先從右手開始如何?」

親王一愣:「……你,你什麼意思?」

「現在,請你帶着它離開,」庫庫爾將寶石遞到蜻蜓姬的面前,異常嚴肅地道:「答應我,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要把它交還給英雄王陛下。」

「吶……這句話平均每個月我能聽見3次,」蘇爾笑道:「倒是你還活着,真好呢。」

多洛一咧嘴:「怎麼?想要我爲你念葬經嗎?別這麼心急,我還沒玩夠呢。」

「我不能確定她懷上了你的孩子,但也不能肯定她沒有,」多洛聳聳肩:「但爲了確保你家的血脈徹底消失,我不得不作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你走吧,我留下來拖住那怪物,另外……」親王強作笑顏,一副準備慷慨赴死的模樣:「這兩天來的所有事,謝謝你……唉?你怎麼了?蘇爾?蘇爾!」

真正的目標近在咫尺,一切的謀劃與辛苦眼看就要有所補償,即使是多洛此時也把持不住興奮之情—可還沒等他開口,親王便輕輕一拋,將小盒子丟進了身後雲蒸霧繞的陰霾之中。

「有意思……」多洛放下胳膊,收起「場」—他當然不會考慮什麼所謂的「合作」,但庫庫爾現在畢竟抓着「輝煌契約之石」這個命門,如果靠「哄的」便能讓他說出實情,那何樂而不爲呢?

從瞪圓的雙眼能夠看出,庫庫爾顯得十分震驚—這不是裝出來的表情,他是真的從來就沒有聽過類似的說法。

「等等!」親王厲聲打斷他道:「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而已,且不說那麼小的石頭怎麼可能有毀滅蟲堡的威力,就算是有吧,如果你們只是想要得到它,僱一個神偷就可以了,何苦要殺我全家?何苦要招惹北地王國?」

狗急跳牆的智慧,竟讓親王想到了一個拖延時間的好主意。

對一頭不會飛的蜻蜓姬來說,要在空中調整方向,準確地降落在某個指定的地點,可比嘴上說說要難出許多—好在,巨魔水母的面積足夠大。

「不過是一隻蜻蜓姬而已……」雖然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但依舊像是得到了什麼保證似的,多洛兀自地點了點頭:「應該是……死了。」

「一隻巨魔水母,」親王頓了頓,立即補充道:「別,別擔心,它正在曬太陽,不會攻擊我們。」

所幸,在所有的「神最上」級生物中,巨魔水母的習性是最爲溫良的—甚至有冒險家在它們「背」上野營幾個月也平安無事。

多洛憤怒的踢擊正中親王的小腹,繼而是扔在他臉上的小紅盒。

「是不是……由綠色變爲藍色?」問這句話的時候,親王的眼神明顯朝多洛的身後掃了幾下。

「不,」庫庫爾連忙擺了擺手:「我想說的是,你沒有絕對的必要傷害我—我們可以合作。」

也就在這個時候—

「嗯,滿意。」

「我……我沒事。」他咬着牙,滿臉虛汗:「……啊,該死,看來又是我拖後腿了……」

但是現在,多洛顧不了那麼多了—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我?」庫庫爾搖搖頭:「是我害死了他的女兒……我的妻子,我又有什麼臉面回去見他?到時候……你只要對英雄王說,我已經和公主在一起了……他應該就會原諒我吧。」

「你會飛了?」

「哦,當然,你當然不會知道,這十幾年來,一直有人在皇宮裏監視着你們,以所謂『皇家宗教顧問』的身份……」

由衷的輕聲讚歎之後,多洛鬆開了抓着親王的左手,然後一個箭步跳下蒸汽艦,朝那小盒墜落的方向展翼撲去。

「唔……」庫庫爾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這也就是說……我們家族內部已經有人在與你們『合作』了啊。」

以多洛對庫庫爾的瞭解,着實沒有料到這小子在最後時刻會有這般勇氣。

「啊……該死,雅蘭娜啊!你還在以爲我是一個叛亂者!」多洛啐了一口:「我難道前面沒有說過嗎?我要殺的就只有你而已—你,你的父母,還有你的整個家族,我對什麼國傢什麼權利的,毫無興趣。」

現在,能做的就只是祈禱,希望對方和自己一樣精疲力竭。

在目睹了蘇爾的慘敗之後,親王反而變得淡定起來了—如果註定只有死路一條,那起碼,他可以選擇像一個真正的皇室成員那樣去死。

「只爲了一個子虛烏有的『孩子』……我的孩子……」庫庫爾仰起頭,整張臉孔都因爲痛苦與懊悔而糾成了一團:「……混蛋!你這……你這惡魔!」

「竟敢用個空盒子來騙老子!」多洛掃了一眼已經一動不動的蘇爾:「你還真是夠膽啊!」

蘇爾撓了撓後腦勺,背後發出一陣象徵着「不好意思」的鳴響。

「等等!」親王一邊用餘光掃了眼蘇爾,一邊嚥了咽喉嚨道:「我……我好歹也是雅蘭娜教的受洗信徒。」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什麼大計劃,我只想要知道,你要那信物到底有什麼用?」親王乘勢繼續問道:「那不就只是一塊寶石嗎?」

「你!你!」

也許是被「惡魔」這個稱謂給惹惱了,多洛不耐煩地將庫庫爾拎到欄杆之外:「將你囚禁或者將你殺死,對我們來說,效果都是一樣的。所以是生還是死,現在由你自己來決定好了,交出輝煌契約之石,否則我就鬆手。」他頓了頓:「哦……差點兒忘了,你可能不知道那東西的名字……好吧,就是公主的信物,一個綠顏色的寶石,你一定認識的,把它交給我,或者告訴我它藏在什麼地方,我保你不死。」

蘇爾直起腰來,舉目四望,並沒有發現多洛的身影。白色的殺意已經開始從瞳孔和髮梢中褪去,她明顯能感覺到「疲勞」正在侵蝕自己的身心,看來,蜻蜓姬的這種「戰鬥專精模式」並不能維持很久—不,應該說,實在是太過短暫了啊!

「公主的信物嘛,」蘇爾點點頭:「吶,我當時在場。」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非要殺我不可,但我想,如果我站在你們那邊,對你們應該只會有好處不會有壞處。」庫庫爾放慢語速,整理思路,盡力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畢竟,現在只有我知道公主的信物藏在何處。」

「哈,哈哈……」

就在他閉上眼睛,打算安心赴死的時候,背上的衣物突然被什麼東西猛地向上一提,壓迫性的勒感也讓胸口喘不過氣來,他不禁有些喫驚地回頭一看—

「我……」她慢慢伸出手,一點一點向寶石靠去,在大概30秒鐘之後,終於將它抓在了手裏。

庫庫爾笑着點點頭:「好的。」

頭暈目眩的庫庫爾,捂着肚子跪成一團,嗚嗚嗯嗯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告訴我理由,我就告訴你信物在哪兒,我以親王之名向你保證……」庫庫爾陰下臉:「至於其他的『合作』,我可以等你確實的拿到信物之後再說。」

「最後一次!」多洛大吼道:「『輝煌契約之石』!它到底在哪兒!」

不可思議的事就這樣在親王眼前發生了—那枚公主的信物,就像「融化」了一樣,在蘇爾手裏慢慢化作了一攤「藍漿」,而與此同時,蘇爾也渾身抽搐着癱倒在地,只有共鳴器還在掙扎似的發出「嗡嗡」的怪響。

「那邊!」庫庫爾指着遠處海面上,一個綠色的「圓島」:「我們可以停在那上面!」

「這件『武器』只對蜻蜓有效,擁有在短時間內毀滅整個蟲堡的強大力量……」多洛抬手稍作比劃:「在啓動之後,『輝煌契約』會釋放出一種特殊的藍色光塵,光塵照射到蜻蜓之後,便會附着在蜻蜓的體表,然後迅速滲透到它們的體內,從內部將它們殺死。簡單地說,一旦使用了這件『武器』,方圓10公里之內的所有蜻蜓—無論什麼品種,無論躲藏在哪裏,都會被一個不剩的消滅乾淨。」

也許是因爲速度太快,也許是因爲飛行技術不夠嫺熟,降落的時候,先着地的庫庫爾崴到了腳,不禁痛苦地大叫了一聲。

「不……不行,你太重了吶!」蘇爾一臉艱辛地道:「我快要……我快……快要拽不動了……」

庫庫爾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墜落的速度在放緩—但確實是還在往下急墜,而蘇爾已經用盡了全力,翅膀扇動的頻率都快要趕上蒼蠅了。

身在雲層中的時候,根本體會不到天有多高,但在看到蔚藍而遙遠的海面之後,庫庫爾才感到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那麼這個石頭被『啓動』時是什麼樣的?」

「我現在的心情不好,很不好,殿下,」與幾分鐘之前相比,多洛面對庫庫爾的態度有了明顯變化:「因此我們長話短說吧。」他伸出左臂,一把拎住親王的衣領,將他整個兒提了起來:

有1000米嗎?還是2000米?具體的數據已經不重要,親王知道,像這樣一頭栽下去,自己想必是會死得相當獵奇了,但無論如何,這起碼是一個有尊嚴的結局—一個不畏強暴、並且由自己親手選擇的落幕。

面對這個話題,蘇爾不禁有些尷尬—是的,她當然還不會「飛」,但在這種高度上,她只要伸直了翅膀就能進行滑翔,根本沒有任何技巧可言。

仰躺着的少年,有些艱難地用雙肘撐起上半身:

「告訴我,『輝煌契約之石』在哪兒?」

「現在,告訴我,殿下,你把『輝煌契約之石』放在哪兒了?」

「這算什麼藉口!」親王咬牙切齒:「你殺死的是瑪瑪蘭·貝塔蒙託!北地王國的現任女王!」

「你的問題太多了!」多洛一步上前,又一次露出兇相:「小子!現在輪到你回答了!」

「那……你呢?」

庫庫爾稍稍抬起頭,只是怒目圓瞪地盯着「天之眷族」,沒有絲毫要回話的意思。

「如果它只對蜻蜓有效,你們要它又有什麼呢?」庫庫爾不解地問道:「想用它來打過雲牆嗎?」

「公主的信物……」在與庫庫爾對視了足足30秒鐘之後,多洛終於開口了:「它的名字叫做『輝煌契約』,是上古時代,你們夏奈人從雲牆的另一端帶過來的『武器』。」

「相當不錯的推理,可惜很遺憾,你錯了,」多洛獰笑着搖了搖手指:「我們不需要你們的血脈,也能將『武器』啓動。」

多洛依然不語,但攥緊的拳頭明顯是放鬆了。

回想幾秒鐘前的那一擊,在令人精疲力竭的跑位與拆招之後,終於,他用「天罰」直接轟中了蘇爾的正面—就和其他人一樣,這隻蜻蜓姬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橫飛,但也許是因爲體重太輕的關係,她像是一片被狂風吹散的樹葉,直接飛出了「毛毛豬」號,掉進了包裹住整條戰艦的雲層中。

在恍然大悟的那一刻,庫庫爾突然臉色大變:「你殺死了公主……只是因爲,她……她和我……「

「多洛……那個混蛋,他要的就是這東西,還記得嗎?兩天前公主臨死時……親手交給我的。」

什麼東西,突然緊緊抓住了他的左腕—力量之大,已經完全超越了「人」的概念,就好像是某種蒸汽動力的車牀。

多洛不無震驚的別過頭來,剛好與蘇爾打了個照面—

「你……還活着?! 」

「吶……」蘇爾眉頭一皺:「這個問題我都聽煩了啊。」

等等,這東西……她真的是剛纔那隻蜻蜓姬?多洛定睛一看—衣物、臉型、身材似乎都沒錯,但那頭髮是怎麼回事?那瞳孔是怎麼回事?

純粹的不帶一點雜質,就像天空一樣明亮的蔚藍—如此美麗,卻又如此不自然,別說是「人」,就算是走遍整個世界,恐怕也找不到一種擁有這種蒼藍色毛髮的生物。而且,那若隱若現、彌散在身體周圍,螢火蟲般上下舞動的藍色光點,也可稱得上是聞所未聞的奇景,這一切都讓現在的蘇爾看起來非常的不真實,就好像童話世界裏的翩翩仙子。

1秒鐘的驚歎過後,多洛有了答案:

「我的雅蘭娜啊……你把『契約之石』給……」他保持着被對方牽住手腕的姿勢,慢慢轉過身來,一邊上下打量着蘇爾:「但是……如果它滲進了你的身體……你應該已經,應該已經爆體而亡了纔對?」

「『爆體』?」蘇爾歪了歪腦袋:「吶……聽上去好像是很讓人害羞的樣子……」

爲什麼?爲什麼她沒有死?爲什麼在吸收了「啓動」的「輝煌契約之石」後,她還能保持如此淡定平和的模樣?不……在此之前,還有一個更讓多洛困惑的問題:「輝煌契約之石」和蘇爾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你現在應該很痛苦,對吧?」多洛不自然地笑着,整個人都因爲不安而微微顫抖起來:「你應該……應該是每一個細胞都在疼,對吧?你應該……站都站不穩了,對吧……」

「吶,我還是希望能夠和平地解決這件事……」蘇爾突然露出一副憐惜什麼東西似的可愛表情:「實話實說吧,我雖然是隻蜻蜓姬,但還沒有殺過人……我真的不希望你是第一個呢。」

多洛倒吸一口涼氣—

「你!」他犬牙緊咬,難抑的憤怒自胸膛貫徹全身:「夠膽!」

一擊右掌朝着對手的腦門劈去,混雜着足以砸爛水泥板子的強大「場」力,彷彿是已經預先知道他的攻擊方式一樣,蘇爾輕巧地後仰避過,緊隨其後撲面襲來的「場」也像是被什麼給擋住了,連她的一根汗毛都沒傷到。

雖說心裏是有一些喫驚,但身經百戰的多洛並沒有讓身體表現出絲毫遲疑,他打出的手掌沒有撤回,而是直接攢成拳狀,順勢反叩向自己的左臂。

《蒼髮的蜻蜓姬》全一冊 第四幕 蒼髮的蜻蜓姬插圖(2)
《蒼髮的蜻蜓姬》 · 全一冊 · 第四幕 蒼髮的蜻蜓姬 · 第2張插圖

眼看蘇爾纖細的手指就要被砸個稀碎,她本能地做出了一個可能只有頂級武者纔會選擇的動作—翻轉上身,帶動對方的胳膊一起向外側迴旋,讓多洛的左掌朝上,直面自己的右拳叩擊。

這個動作讓多洛失去了平衡,他單膝前曲,站姿也向右側前傾,但他既沒有死撐也沒有和蘇爾角力,而是順勢向前撲倒,揮動堅挺的左翅斬向對手。

蘇爾見狀立即鬆開多洛的左腕,原地起跳,雙手拍在斬來的羽翼之上,兩腿外分,像中學女生做跳馬一樣從多洛身上躍了過去。

糟了—多洛心頭一緊,用「天武術」的術語來說,他目前的姿勢可稱得上是「死位」,不僅背對敵人,而且整個人還失去了平衡,要想回過身來招架,對於翼展近4米的他來說至少也需要1秒鐘,而1秒鐘……對於高手來說,已經是足夠分出生死的時間了。

無人回應。

時間緊迫,多洛調整體位,雙臂圍攏,扣住蘇爾的腰,就像戀人一樣,將她牢牢固在懷裏,在這緊緊相貼的距離上,「場」源源不斷地從多洛的胸口滲入蜻蜓姬的體內,開始侵襲她的每一個器官。

「—罰!」

就像在死寂沼澤中被幽影吞噬時一樣,不懂什麼叫「放棄」的蜻蜓姬,單純憑藉着昆蟲求生的本能,試圖依靠她那根本打不出去的「蟲咆」來擺脫困境。如果是平時,如果是10分鐘之前的蘇爾,這困獸之鬥對於多洛來講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哼!」多洛咬牙切齒地自語着:「拿着神器的蟲子……也不過是隻蟲子而已啊……」

在天武者吐出呼號的最後一個字的同時,仰躺在地的蘇爾用盡全力,抬腿猛蹬,直擊在多洛毫無防備的側肋之上,只是單純的一腳直踹,便將他那巨大的身形凌空打飛,一直飛出巨魔水母的邊緣,掉在海面上,像打水漂似的連着滾了好幾下。

「不……等等……怎麼會這麼巧……」多洛依然是在自言自語,不過聲音小了很多:「爲什麼她會遇到親王……爲什麼她會在這個島上……」他沉默了幾秒,突然盯住蘇爾:「喂!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到底有什麼計劃?不,應該說……蟲子到底有什麼計劃?」

因此,時間是站在自己對面的敵手那邊—如果不能速戰速決,那麼別說是回收寶石,連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一個疑問。

於是,兩個明明可以在天空中翱翔的生物,卻扭打作一團,用極難看的姿勢和動作,在雙方都非常不擅長的環境中以生死相搏。

由於「覺醒」的關係,多洛周圍的海水被他的身體加熱而迅速升溫,產生了大量不斷翻湧的氣泡,兩人就在這些氣泡的包裹下,像小孩子嬉鬧般劃拉着手腳進行格鬥,毫無招式和美感可言。但是漸漸的,深諳武道、尤其精通貼身肉搏術的多洛佔據了上風,他固住了蜻蜓姬的雙臂,蘇爾雖然奮力反抗,但怎麼也掙脫不了天武者「覺醒」之下的超人力量。

然後,是當前的對策。指望「神聖之劍」號和姐妹會並不現實—多洛抬頭看了看氤氳的天空,連戰艦現在的位置在哪裏都搞不清楚,更不用說聯繫上它了;相反,擁有共鳴器的蘇爾倒是有可能再招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蟲子,要是裏面再有兩隻皇家守衛,自己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因爲我絕不會拋下我的朋友—」蘇爾進一步壓低身體,像一張繃緊的弓弦那樣:「這不是計劃,也不是巧合,這是我們身爲『蟲子』的道義。」

「這!不!可!能!」多洛狂怒起來:「如果沒有計劃!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怎麼可能遇到親王!你怎麼會得到『輝煌契約之石』!你以爲這都是巧合?騙小孩子去吧,你騙不了我!」

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蘇爾並沒有打算正面相搏,她在雙方接觸之前便調整姿態,用幾乎完全失去平衡作爲代價側向扭動身體,閃過對手的直擊,然後像一顆旋轉的陀螺那樣背朝地栽倒在多洛的腳邊。

共鳴器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顫動,就連身體周圍的海水都跟着猛烈搖晃起來,彷彿是預感到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巨魔水母慢慢收回了觸鬚。

由於在語句中察覺到了明顯的殺意,多洛不得不又將思緒拉回到「戰鬥」這件事來—另外,看上去蘇爾也不像是在說謊,繼續追問下去恐怕也沒什麼意義,而且現在只要把她打倒,『輝煌契約之石』就等於是到手了,至於她背後的「計劃」和「組織」什麼的,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資源慢慢查清。

不知爲什麼,馬桶和痰盂之類的「容器」形象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這讓蘇爾不禁皺起了眉頭,一臉糾結—比較之下,看來「兵器」還是比「容器」要更可愛一些。

多洛還沒來得及定神以反省剛纔的交鋒,蘇爾便已經殺到跟前—又是一次「浮掠」,同樣的速度,同樣的弧度,同樣的動作,但濺起的水花卻有足足10米之高—這遠遠超過了蘇爾之前任何一次「浮掠」的威力。

這種判斷,讓多洛冷靜了下來,他開始重新思考剛剛發生的一切,然後仔細觀察了蘇爾身體周圍的藍色光點之後,他頓悟到了問題的關鍵—

「吶……真是的……」蘇爾兩手自然下垂,一副放鬆的樣子:「又冒出來一個新說法,明明昨天我還是『活體兵器』什麼的,現在又變成『容器』了。」

「蟲子的道義嘛,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多洛又恢復了之前經常掛在臉上的可怕獰笑道:「既然你這麼想死,那麼我就如你所願—」

想到這裏,多洛竟莫名的興奮了起來。他突然扇動翅膀,將身體向上拱了幾米,然後張開四肢,伸展雙翼—他還有最後一張王牌。

多洛迅速調整體態,將翅膀高高抬起,不讓羽毛沾到水。剛纔那一下的力量非同小可,如果不是有「場」及時保護,他估計自己的腹部都要被打透了。

「覺醒」—一個只有「天之眷族」才能理解的概念,它們將環繞在體外的「場」全部收納進自己體內,以身體的大面積燒傷和一對至少6個月才能復原的羽翼爲代價,換來差不多3分鐘的「神力」—這種近乎自殘的禁手,只有在高階天武者走投無路時纔會被使用,而對於現在的多洛來說,要打破眼前的這個殘局,使用「覺醒」恐怕是最後的手段了。

在「神夢呼吸法」的幫助下,脫離戰鬥的多洛迅速鎮定下來。他回憶起自己在神殿島見過的蜻蜓姬囚犯們,以及與其中的佼佼者「切磋」的經歷,然後再跟眼前的蘇爾加以對比—蘇爾的戰鬥機能雖然明顯得到了提升,但並沒有超過蜻蜓姬的「極限」,至少沒有超過太多,這也就是說……

於是,在幾秒鐘之後,趴在巨魔水母背上的庫庫爾,看到了他人生中最不可思議的奇景—

巨魔水母劇烈地抖動了一陣,開始慢慢下沉,也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雲層中出現了「毛毛豬」號徐徐下降的艦影。庫庫爾親王拖着傷腿,一瘸一拐地爬到緩緩傾斜的綠背邊緣,想要握住什麼似的,向前方的汪洋伸出雙手,失神地呼喚着「蘇爾」的名字。

像一團燃燒的火球般,他在空中翻轉身體,直挺挺地向着蘇爾俯衝過來,而蜻蜓姬竟也絲毫沒有要躲閃的意思,只是簡單地抬起雙手,以作防禦。

「……在此我降下天—」

奇怪的是,蘇爾並沒有飛上來,而是漂浮在海面上,默默地與自己對視。

剛纔是感謝「場」,現在多洛卻要慶幸,自己是一種長了翅膀的生物。他先是展翼後跳,隨後飛向半空,保持在大約30米的高度上盤旋着俯瞰海面。

但是,現在蒼髮的蜻蜓姬蘇爾,她那被母后精心設計過的「蟲咆」,恰恰就是完全啓動「輝煌契約之石」的鑰匙。

交匯的瞬間,騰空而起的水柱直衝天際,蘇爾再次以微小的體位改變閃過了直擊,但多洛也是早有準備,他用小臂勾住蜻蜓姬的腰身,帶着她一起扎進海中。

多洛昂首闊步,鉚足了力氣,迎着蘇爾交疊的雙掌打出一記「崩拳」,這理應是摧枯拉朽的一拳,卻擦着蘇爾的側頰滑過,僅僅只是撕下了幾縷蒼藍色的髮絲。

伴隨着刺耳的狂吼,他背上的巨大的雙翼,忽然平白無故地燃燒了起來,多洛的整個身體也像是剛剛煮熟的米飯一樣,散發出陣陣青煙。

但多洛心裏明白,水中的戰鬥,對自己來說其實是絕對的劣勢—因爲無論再怎麼憋氣,他最多隻能堅持幾分鐘,而蜻蜓姬卻在兩肋的下方,長着可以水下呼吸的重要器官—腮。

「吶,隨你說好了……」蘇爾微微彎下腰,岔開雙腿,單手撐地,豎起翅翼,眼中閃出只有掠食時纔會出現的兇光:「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其他的問題,但我可以告訴你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天武術」包含了相當多空中格鬥的部分,他也設想了很多可能會用到的招式,但無論如何,「飛行」並不是「天之眷族」最擅長的項目,無論是速度還是機動性,各種蜻蜓的空戰性能都遠遠在自己之上。

蘇爾落地之後並沒有發動攻擊—甚至連這樣的想法都沒有,她一個大步躍到親王跟前,拎住他的衣領,輕輕向外一丟,將他拋到數米之外。也就在同時,多洛完成了轉身,剛好看到了這一幕。

多洛也擺開架勢,將「場」集中在面前:「……說。」

話才喊到一半,蘇爾便已經起跳發動「浮掠」,不是正面突襲,而是從右側貼着巨魔水母的邊緣劃了個弧線撲來—不過這也在多洛的預料之中,他事先已經將場分爲兩份,一半向正前方推去,一半留作後手,用以與蘇爾對攻。

「嗷!」

從他發起劈掌開始,到現在兩人恢復對峙,一切都只不過是發生在短短的三四秒之內的事情,而蘇爾顯然是從一開始就打算讓親王遠離戰場,她的所有反應和動作,都是爲了實現這個目標而做出的精確規劃……沒錯,這說明了一個最簡單的事實:眼前的蜻蜓姬並不只是力量、敏捷得到了提高,連「思維」都比原來要快出許多,甚至超過了自己這個職業武師。

一圈波紋似的藍光在洋麪下方一閃而過,繼而是驚天動地的巨響,那彷彿點燃軍火庫般的恐怖爆炸,連「神最上」級別的可怕怪物都被深深震撼,發出像是呻吟的怪聲;從海中噴湧而出的巨量水花,更是在他眼前壘出了一座層層疊疊的白色城堡,無數螢火蟲似的藍色光塵夾雜其間,直衝雲霄後又緩緩墜下,像雪花一樣飄散在海面上。

「……原來如此!我懂了!我懂了啊!」他雖然保持着格鬥式,但表情卻興奮得扭曲起來:「對……就是這樣,原來蟲子的計劃,就是這樣!」明明是自言自語,多洛卻大聲吼着,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用屬於蟲子的那部分來『吸收』『輝煌契約之石』,用屬於人的那部分來『使用』它!多麼絕妙的策略啊!原來這就是你們這些畸形生物的真面目!蜻蜓姬的真面目,原來就是用來回收『輝煌契約之石』的容器啊!」

眼看着蜻蜓姬的掙扎越來越微弱,多洛覺得自己勝利在望,只需要再多堅持30秒鐘……不,也許20秒鐘。

他當然不知道「蘇爾不會飛」這種顯然違背常理的事情,但暫時的對峙讓他得以思考目前的處境—

「不是隻有你纔會『覺醒』!賤人!」

蒸騰的氣泡同時也吸引了不遠處的巨魔水母,這頭龐然大物朝這邊伸出了幾條帶毒的巨大觸鬚—考慮到巨魔水母經常以鯨魚之類的大型海獸爲食,要是被它的毒刺蟄一下,恐怕就是雅蘭娜來也扛不住。

在水壓的作用下,蜻蜓姬的敏捷優勢便蕩然無存,自己可以輕而易舉「逮住她」,然後只要將全身上下的「場」,用零距離接觸的方式,一點不剩的貫進對方體內,那麼總會有幾個重要的器官會被破壞掉,就至少能讓這頭蜻蜓姬暫時失去活動能力,變成自己的戰利品。

他並沒發現,蘇爾也在醞釀着最後的一擊—

但他早有辦法,而且是絕對能行得通的辦法—

情急之下,他將全部的「場」集中在了背後—通常來說,這種能擋住子彈抵射的防禦已經足夠,但考慮到蘇爾的狀態,他還是有一點點擔心。

「如你所見,我只是一隻蜻蜓姬,吶!我的名字叫蘇爾,」蘇爾有些生氣了似的回道:「我既不是什麼『容器』,也沒有什麼計劃,我就只是我,你不要因爲自己老是想一些卑鄙的陰謀,就認爲其他人也跟你一樣。」

首先,「輝煌契約之石」在蘇爾體內,回收這件「兵器」應該就是製造蜻蜓姬的初衷,那麼毫無疑問,蜻蜓姬們也應該具有某種近乎於「本能」的駕馭「輝煌契約之石」的設計。但從藍色光塵只是分佈在她身邊這一點來看,「兵器」的效能並沒有被啓動,目前的蘇爾,只是單純地利用了「輝煌契約之石」本身的能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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