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德羅蘭島浪漫夜
《蒼髮的蜻蜓姬》 · 墨熊 · 4萬 字
01.
剛剛過去的40分鐘,明明是命懸一線,蕾雅現在回想起來時,卻好像只是做了一場噩夢,對細節什麼的完全沒有印象。
一般來說,「曾經被一頭狂暴裝甲兵追殺」—這是一件特別牛、特別值得炫耀的經歷,屬於那種放在世界任何角落吹噓,都會引來衆人圍觀叫好的「人生成就」—畢竟,能夠在狂暴裝甲兵襲擊之後活下來的傢伙,無論他在這個過程中的表現如何,起碼在「運氣」方面絕對是勝人一籌的。
但實際上,這些「幸運兒」通常只是「目擊」了裝甲兵們摧枯拉朽的英姿,最多可能也就是擦身而過,與像今天蕾雅這樣被一路「追殺」到底,可有着本質的區別。
而那些真正與德美爾瘋男交鋒過的勇士,卻往往很難說清楚詳細的過程—能在那種絕命時刻還保留着清晰的思維能力,確實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他們是怎麼穿過採石場的?又是怎樣慌不擇路、鑽進樹林,踩着泥漿和灘塗,最後出現在這個散發着黴味的小木屋裏?身經百戰的蕾雅,實在是想不起來了—如果能想起來的話,她絕對、肯定、百分之百不會帶着兩個小屁孩兒闖進這個位於德羅蘭島中心的「絕對禁區」。
「死寂沼澤……」蕾雅撐着自己的腦門,一臉喪氣的樣子:「真是瞎了我的狗眼,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夕陽斜沉,眼看黃昏就要被暮色完全取代,桌上唯一一盞不知是誰留下來的舊蠟燭也即將燃盡,蕾雅作爲一個在德羅蘭島生活了5年的老島民,自然明白當黑暗降臨,這裏將會發生多麼恐怖的慘劇。
「我們必須要離開沼澤,趕在天黑之前。」
「但退路被那怪物堵住了啊,」蘇爾一邊提出異議,一邊檢查自己右翅的復原狀況:「我可不想再被它扔一次呢!」
「喲,現在想起來怪我了?不是你吵着鬧着要去『戰鬥』的嗎?你以爲『戰鬥』是鬧着玩嗎?」蕾雅頓了頓:「而且……我記得,你們蜻蜓姬都是會『蟲咆』的吧?之前那種的情況,那麼近的距離,他站哪兒半天沒動,你對着它的腦袋打個『蟲咆』出來說不定就把那裝甲兵給秒殺了,結果你卻愣在它背上不知所謂……話說蜻蜓姬不是戰鬥生物嗎?爲什麼你的意識這麼糟糕?跟小學生一樣?」
蕾雅泄憤似的無意抱怨,卻剛剛好正戳中了蘇爾的「痛處」—「蟲咆」是一種利用共鳴器製造大強度聲波的殺傷性技巧,曾經是皇家守衛們引以爲豪的殺手鐧,後來出現的蜻蜓姬也普遍掌握了這種技能—當然,「普遍」不代表「所有」。
「我!我!」蘇爾連忙解釋道:「『蟲』、『蟲咆』也分種類的啊!我的……我的那種是儀式用的,不是戰鬥用的!吶!傷不了人的!」
「……你既不會飛,又不會『蟲咆』,」蕾雅雙手一攤:「大神在上,你確定你真的是蜻蜓姬嗎?而不是蟋蟀或者蟑螂什麼變的?」
蘇爾被這句話說得漲綠了臉:「這……你……分明是你一時衝動殺了人,我們纔會被那頭怪獸追殺的!」
「殺了人?我?」蕾雅拍案而起:「那夥德美爾人要的是親王!你懂不?他們就是來殺親王的!如果我不動手,你們兩個小屁孩兒早就被他們給打了黑槍了!」
看到兩個女人面紅耳赤,作爲「真正禍根」的親王自然是有些尷尬,他連忙堆笑着打起圓場來:
「好啦好啦,我們現在不還是很安全嗎?蕾雅女士,你不是說了嗎,狂暴裝甲兵沒法在沼澤裏活動。」
「安全你媽啊!」蕾雅怒上眉梢,禁不住爆發起來:「整個島子,就沒有比這裏更不安全的地方了!繼續待在這裏,我們就都死定了!」
「吶?」蘇爾一愣:「不能留在這屋裏過夜嗎?」
那是一片黑影,從湖邊的喬木根部延伸而來,一直印到水面的中央,就算只是單純與周圍影子的方向進行對比,也能輕而易舉地得出結論—那影子並非自然物。
「不會的,他們襲擊了民兵,逃還來不及……」蕾雅頓了頓:「不過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到時候再看吧。」
一個「影子」悄悄藏身在路邊的灌木叢中,一動不動,直到被追趕的獵物近在咫尺,才突然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蕾雅的本能先於思想作出了反應,她抬起槍口,未作瞄準便扣動了扳機,子彈射進那輪廓貌似自己的黑影,直接穿身而過,但也並非全無效果,伴着槍口火光的餘暉,那影子似乎是像被什麼猛推了一下似的向後仰倒。
「與巨魔水母、六臂蜘蛛猿並稱爲世上的三大『神最上』級生物,怪物獵人協會目前累計的『初次擊殺』懸賞金是860萬金元,排名第一……很不幸,我們現在的這個『死寂沼澤』裏,就住了一頭這樣的『幽影』。」
蘇爾用她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稍微一琢磨:「那爲什麼你還帶着我們在半夜裏趕路?你說的那什麼『幽影』不是就生活在沼澤裏面嗎?我們躲在屋子裏不是更安全嗎?」
夜晚的死寂沼澤,比蕾雅想象中還要難走,幾乎每一步都要在踏出之前「問候」一聲大神,祈禱自己不要踩中毒滕或者流沙之類倒黴的東西。但隨着月亮漸漸爬上樹梢,蕾雅心裏明白,除了加快速度,要想活命恐怕別無他法。
「吶……經你這樣一說,我倒是想見識一下這個東西了呢。」
「如果我是你,這個時候就應該少說話節省點體力。」
應該小心什麼?應該避開什麼?應該做什麼?應該不做什麼?對現在身處的狀況完全一無所知,心中所剩下的,只有單純的求生欲,和對前途茫然的期待。
「子彈,魔法,體術,陷阱,手雷,聖劍,魔刀,鉛球,碎玻璃,大頭針……反正我猜,怪物獵人協會應該已經試過所有的辦法了吧,可是—「
在她撒開步子的同時,黑影反倒是稍微頓了一下—僅僅是一瞬間,它又變成了蕾雅的輪廓,連抱在懷裏的傘兵槍都「惟妙惟肖」。
「大姐……」庫庫爾將嗓音壓到最低,聽上去簡直就是蚊子在哼鳴:「那個會不會就是……」
「快一點,拉住我的手!」她焦急地對親王命令道:「朝這個方向走,大概還有四五里才能走出沼澤,按你這個速度肯定來不及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沼澤中泛起一股白紗似的薄霧,離地面大約有半米高,剛好沒過蘇爾的大腿—雖然這只是正常的自然現象,但還是讓她越發不安起來,沒有得到答案的她,一直在重複着同樣的問題:
雖然只是輪廓,但在明麗月光的輝映下,三個人很容易就能辨認出,那正是庫庫爾的形狀,不等親王本人發表任何感想,它已經面朝着他,用「飄」方式的迅速向這邊逼迫而來。
「不!最厲害的是我們蜻蜓姬!」
「這你恐怕要去問生物學家了,」蕾雅苦笑一聲:「反正我一次都沒見過……而且一點也不想見到。」
蕾雅抬起頭,仔細看了一眼月色撩人的夜空,想要找到那顆屬於自己的死兆星。而回應她的,卻是從天邊延伸而來,漸漸開始吞沒整片星空的凝重陰雲。
「啥?」親王像是突然受到刺激了似的驚呼道:「觸?觸手?還有觸手?哪裏有觸手?」
「這屋子應該是上一次獵人組團時留下的……」蕾雅開始翻箱倒櫃,在本來就可以算得上是空空如也的房間裏尋找一點點可以派上用場的東西:「……喲,這幫窮鬼,什麼都沒給咱們留下!」
「從現在開始,誰也不許出聲,」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異常,蕾雅反倒顯得異常鎮定:「安安靜靜地跟好我。」
一時間,嘰嘰喳喳的爭吵聲讓圍追堵截的影子們亂作一團,不停變換着形狀,但移動的速度卻始終沒有減慢,眼看就要趕上親王那越發緩慢的步伐。在距離3人大概5步左右的時候,一隻影子忽然跳了起來,彈離地面足有2米之高,像一團黝黑的淤泥般撲向了庫庫爾,將他狠狠向前推倒。
「讓我猜猜結局,」親王臉色凝重地道:「……他們都死了?」
作爲一頭蜻蜓姬,蘇爾現在還遠遠不到需要考慮「體力」的時候:
「你們誰聽說過『幽影』?」
「反正沒有活着出來的,旁邊的採礦場和度假中心也因此被廢棄了,商人擔心幽影長大以後會影響他們的生意。」
可以確定它的形狀,可以確定它的位置,可以確定它的力量,可以確定自己死於其手的方式—這固然悲哀而慘烈,卻不能喚起人身體中最根本的恐懼。
「吶!蕾雅姐,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了呢!」
蕾雅倒抽一口涼氣,振臂驚呼:
「蛙鳴消失了吶……」
骯髒、泥濘、潮溼、陰暗—對一隻愛乾淨而又天性喜歡臭美的蜻蜓姬來說,這不啻是最糟糕的環境,如果換做是別的姐妹,一定會張開翅膀直接飛出5裏,可惜……是的,她不會飛,只能像母雞一樣在低空撲騰。
「我小時候也參加過一些狩獵哦,」隊伍最後的蘇爾有些得意洋洋的插話道:「比如說去捉犀利龍什麼的。」
最深重的戰慄,一定是來源於未知。
「快跑!」
直面惡魔,並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想活命的話就乖乖照我說的去做!哪那麼多廢話呢!要不是你們兩個小屁孩,我怎麼會大半夜的出現在死寂沼澤?」
蕾雅突然閉上了嘴巴,舉手過肩,示意身後的兩人停步。
「你們……你們走吧,」親王哭喪着臉,卻強裝出笑意:「別,別……別管我。」
「爲什麼非要在半夜走呢……」
「我指的在『蟲巢』的『小時候』……」
「吶……聽起來和蜻蜓很像呢,」蘇爾笑道:「不過我們最喜歡喫蘑菇。」
「刺溜!」
在與文明世界交戰的過程中,蜻蜓的一種特質漸漸被人們所熟知—在危急時刻,它們的思緒往往變得更加敏銳和清晰,絲毫不會被恐懼和疑慮所左右。雖然蜻蜓姬並沒有完全繼承昆蟲的神經系統,但這一屬於蜻蜓的特質,或多或少會偶爾發揮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怎……怎麼……回事?」親王就地坐在了泥巴路上,用袖子擦了擦腦門的汗。
並不確定能有效果,也並不確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蜻蜓天生的主動性在這一刻完全爆發,蘇爾決定先去「做」,把對結局的思考,留給未來。
出於一隻蜻蜓的本能,蘇爾張開了蟬翼,微微彎腰,將身體調整到隨時可以發動「浮掠」的姿態。
「這還用選嗎?」蕾雅有氣無力地笑道:「一場『鋼鐵聖戰』,舊帝國總共擊斃了975535名德美爾人,而『幽影』至今的死亡記錄你知道是多少嗎?是零—零,懂嗎?」
「我也很想知道吶,」蘇爾乘機忙道:「爲什麼我們非要連夜趕路呢?」
看着蕾雅一副「側耳傾聽」的樣子,蘇爾也跟着閉上了雙眼—與納伊美人相比,蜻蜓姬的聽力還是要遜色不少,但是很快,她就發現,問題並不是聽見了什麼……而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在扇動翅膀的同時,共鳴器發出了極其可怕的嘶吼,驚天動地,彷彿是一整個騎兵團在碎玻璃鋪就的草原上衝鋒,地面上也以她的落腳處爲圓心,捲起了微微的氣旋兒—而這一切,正是吼出「蟲咆」的先兆。
不只是青蛙蟾蜍,那些剛剛還在耳畔縈繞的、象徵着「生機」的鶯啼獸叫,轉瞬之間全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晚風撫弄樹梢的摩挲聲,和着沼澤所特有的惡臭,在身旁游來蕩去。
幾秒之後,一個泥塑般黑乎乎的不成形物體從陰影中探出頭來,好像泥鰍一樣扭扭捏捏,左右搖擺,最後在大概1米左右的高度停止了生長,朝兩邊舒展開來,緩緩改變着輪廓,隱隱約約,似乎有了人形—彷彿湖中仙靈似的,還是一位女子。
「哦……在見到你之前我也是這麼認爲的,」蕾雅頓了頓:「反正,怪物獵人協會給皇家守衛定的級別是『妖孽』,蜻蜓姬應該也不過就是這個水平,『妖孽』之上是『神下』,然後是『神上』,而幽影還要更高一級—『神最上』,因此,它比你們蜻蜓姬高了整整三個檔次,明白了嗎?」
蕾雅嘆了口氣:
在蘇爾的攙扶下,親王艱難地站了起來:「呃!」他咬牙切齒地低哼了一聲:「該死!腿……腿崴到了!」
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喃喃自語,讓蕾雅不禁又怒上眉梢:
「幽影只在有月亮的夜晚出現,它隱藏在樹木和灌木叢的陰影之中,依靠聽覺來捕捉靠近的獵物……」她一邊說着,一邊撥開擋在面前的雜草—地面雖然還殘留着隱約的泥巴路,但周遭的環境說明這裏顯然已經很久無人踏足了:「它的聽力非常好,甚至可以靠心跳的聲音來判斷獵物的位置。」
親王「哎喲」一聲,蕾雅當即反應過來回身射擊,子彈依然沒能對黑影產生任何影響,它似乎只是於畏懼開火時的閃光和巨響,稍稍後退了一點點。
「所以纔會有傻缺不停的組團來刷死寂沼澤……」蕾雅一副惋惜的樣子:「有勇敢的老獵人,也有純粹的菜鳥,一開始是10人1隊,後來變成25人,去年最誇張的一次是40人一起湧上了德羅蘭島……他們都以爲沼澤裏的這隻幽影還沒有成年,應該比較好對付。」
「860萬!」庫庫爾被這個數字一震,連喘息都暫停了:「這錢都夠買艘戰列艦了!」
「哈哈—」蕾雅乾笑了幾聲:「我說丫頭你戰鬥力不怎樣,膽子倒是真大啊,一遇到危險總是想着那些『會讓自己死得很難看』的鬼點子。」
只有親王—這個時候,兩個女人張牙舞爪的這個時候,只有親王注意到了不遠處湖面上的異樣。
雖然還不清楚要怎樣對付「幽影」,但蕾雅覺得自己是命不該絕了。
一卷13米長的繩子,一盞還剩半盅的油燈,一塊長了綠毛的肉餅—在蘇爾用上了她的嗅覺之後,三個人多少有了一些收穫。
按照大神教的理論,那些在戰爭中英勇犧牲的姐妹會祭司,最終會變成一顆守護星,以女性特有的光輝與仁慈照看大地萬物,而根據私底下的傳說,這顆星星在戰鬥的前夜就會現身,而且格外耀眼—卻只有本人才能看見。
「這些都是啦!」蕾雅也跟着叫了起來:「別被它們抓住,會被幽影喫掉的!」
「……按照怪物獵人協會的評級,犀利龍是一種『神下』級的生物,相當難纏……」蕾雅搖了搖頭:「不過它們被獵得都快要絕種了,和從來沒有被殺死過的『幽影』根本不是一個概念啊丫頭。」
話音未落。
雖然知道沒什麼用處,但她還是將傘兵槍端在了懷裏—這怎麼說也能帶來一點安全感。行進的速度近乎於靜止,在夜幕的籠罩下,3個人就像是3棵年邁的樹妖,一邊僵硬而緩慢地邁着步子,一邊生怕有什麼東西會跳出來似的東張西望。
六神無主的蘇爾和親王只能緊緊跟在蕾雅身後,而這位姐妹會曾經的歷戰勇士,此時也是亂了方寸,只知道沿着並不平坦的土路悶頭向前。
「如果我對你說實話,你能保證你不尿褲子嗎?」蕾雅拎着油燈,回頭看了看蘇爾:「反正我知道她肯定不會。」
如果說世上真有「幽影」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譎怪物,那麼這一定就是了!
而對庫庫爾來說,這一天的行程已經差不多要了他的半條小命,現在還要他接着在夜裏趕路,實在可以算得上是一種褻瀆王室的虐待。
更可怖的是,原先死氣沉沉沒有半點動靜的沼澤,突然間就風生水起,似乎有無數兇殘的猛獸在其中上躥下跳,掠過枝葉草叢,滑過水麪泥坑,發出一陣陣輕盈而密集的摩挲聲。藉着黑暗的掩護,這些異響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雖然根本就看不清楚,卻大有鋪天蓋地的氣勢。
「如果順着這條路走出沼澤,發現那夥德美爾僱傭兵在外面守着怎麼辦呢?」
「吶……」感覺被潑了冷水的蘇爾皺起眉道:「那什麼是『幽影』啊?也是一種龍嗎?」
四目交投中,親王在蕾雅的眼神裏讀到了焦慮與無奈—他明白,至少是自己,命數已盡了。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岳父—英雄王的教誨,無論活着的時候多麼窩囊無能,自己至少也應當選擇「像一個真正的貴族」那樣死去。
蕾雅實在懶得解釋「留在這屋裏過夜」究竟是多麼可怕的一句話,作爲一箇舊帝國的特戰隊員,此時此刻,她理應承擔起廢話不說,帶領大家脫險的責任。
「大姐……」親王依然是氣喘吁吁:「你……你就說一點你知道的……好了……我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蘇爾和親王茫然地對視了一眼:「吶?啥東西?」
明亮的月色穿過沼澤,在地上篩下斑駁的影,蕾雅知道,這些平常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黑色圖形,今天就可能是一個個張着大嘴的致命陷阱。
蕾雅抬頭確定了一下月亮的高度,腳步雖然未停,但多少是慢了下來。
蕾雅實在不想解釋這個問題—納伊美人的家鄉樹木衆多,因此出現幽影的可能性也比其他地方大,舊帝國很早以前就把『如何躲避幽影』寫進了訓練手冊,蕾雅所在的部隊曾經遭遇過幽影的襲擊,凡是那些照手冊去做的人最後都活了下來,而那些平時不好好學習的傻子都不見了。
「不是說只有一頭嗎?! 」蘇爾邊跑邊驚呼道:「怎麼到處都是!」
以蘇爾的性格來說,憋着這麼久不說話,實在是一件很難熬的事情,也許是因爲心中的煩悶突破了界限,她蟬翼微震,用背後的共鳴器發出一聲小小的抱怨—
「一點也不好笑,丫頭,跟你做個直觀點的比較吧……」蕾雅思索了幾秒:「如果我沒記錯,蜻蜓軍隊裏最難對付的品種應該是叫皇家守衛吧?」
「它……是無敵的咯?「
「犀……」蕾雅一驚:「犀利龍?捉犀利龍?你那是多麼奇葩的小時候啊?」
而「如何躲避幽影」的第一條法則,便是「不要待在室內」。
比如,就在剛剛過去的一秒鐘裏,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突然瘋轉了好幾十圈—沼澤裏的環境、幽影的形象、被追殺的過程,這些所見所聞,加上縝密的邏輯和跳躍性的想象,融匯雜糅,最終化成一個閃耀着智慧火花的對策:
蕾雅立即咬牙切齒地轉過頭來,憤怒地揮舞着食指,連做了三四次「噓」的手勢,蘇爾則笑嘻嘻地點着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這就是一頭!」蕾雅頭也不回地應:「其他這些都是它的觸手!」
「我來引開它們,大姐你帶他走吧!」
「據說和納西姆花妖一樣,什麼都喫,老鼠,人,蟲子,花草樹葉……不光是肉,只要是能動的,它都會抓來喫掉,毫無規律可言。」
遠處的黑影忽然猛烈地抽動起來,一邊從身上抖落黑色的條狀碎片,一邊迅速旋轉,在最後定型的時候,變出了一副令人驚駭的模樣—
「是……是食肉動……動物?」
然後,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那影子一陣抽搐,變成了一把「火芒星」傘兵槍的模樣,煞是滑稽。
「爲……爲什麼……爲什麼走這麼急……」親王近乎是哀嚎了起來:「哦……不行了,我……我走不動了……」
02.
但是現在,好奇心也好,少女心也罷,都不如真真切切的「死亡」來得震撼,在確保自己的生命安全之前,蕾雅所能考慮的,只會是如何求生—恐怕所有久經沙場的老兵,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其實或多或少,蕾雅自己也對「幽影」的真面目有些興趣,教科書上的照片與說明,畢竟只是間接的描述,說得越是玄乎神祕,就越容易勾起讀者的獵奇心理—這就好像小時候母親說給她的那些童話故事,無論編得多麼離譜,總會讓她產生「要是真的有這種事就好了」的想法。
「非要選的話,與僱傭兵和幽影戰鬥,你選哪個呢?」
通常來說,蟲咆是衡量一頭皇家守衛是否合格的關鍵指標,少數堪稱「精銳」的皇家守衛,甚至能夠在100米的距離上用蟲咆摧毀民用蒸汽船的裝甲—而這顯然已經是「神上」級生物的戰鬥力了。相對而言,蜻蜓姬的蟲咆要弱上許多,這當然和她們不夠「霸氣」的共鳴器有直接的關聯,屬於先天缺陷。
不過,像蘇爾這種只能發出噪音、完全不能實現「炮擊」的蟲咆,的確是非常之罕見,無論她怎麼辯解,這就和不能飛一樣,是連生物學家都不好解釋的「神祕」現象。
這驚人的噪音震耳欲聾,攪得蕾雅頭都快要爆炸了,而周圍的黑影也顯然是受到了影響,跟着搖擺起來,繼而一個接一個,全部化成了蘇爾的形象,輪廓分明,栩栩如生。
既然幽影是依靠聲音來捕捉獵物,那麼幹擾它的聽覺,就等於是打亂了它捕獵的節奏—蘇爾單純的推理似乎是起了作用,巨大的嗡鳴完全吞沒了親王和蕾雅的動靜,別說是說話和走路,恐怕臉對臉唱一段歌劇都很難讓對方聽見。
影子們被蟲咆的噪音所吸引,聚集在蜻蜓姬周圍,形成一圈密密匝匝的黑牆,在其中一隻「蘇爾」跳過來的同時,蘇爾本人雙腿蹬地,翅膀跟着一撲騰,眨眼間就「飛」到了十米開外的樹冠之上。
撲了個空的幽影,絲毫沒有要放棄的樣子,黑乎乎的影子幾乎已經連成一片,像海浪般湧動着,翻滾着,從地上、水上、樹上,同時對蘇爾發起了立體式的圍捕,而這一次,同樣也沒能跟上蜻蜓姬的速度。
異常簡單而有效的戰術—利用聲音爲蕾雅和親王的掩護,將幽影的注意力完全「拉」住,同時利用自己最得意的「浮掠」,在樹與樹之間閃避,既躲開了地上可能會有的埋伏,又可以與同伴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一直到走出沼澤爲止。
她唯一的失誤,是不知道「幽影」同樣會在樹上埋伏……而且還埋伏了一大羣。
黑影看上去無形無體,摸起來也沒有任何觸感,卻黏稠得好像水坑中的爛泥,無論蘇爾怎麼掙扎,也無法解脫。而在不遠處的蕾雅,也毫無辦法,只能絕望地站着,看着,還要一邊捂住親王的嘴巴,將他的哭喊收攏在手心。
晶瑩的翅膀被黑暗一點點吞噬,整個人也被無數黑絲牽引着倒掛在樹上,蘇爾試圖扭動身子擺脫捆縛自己的枷鎖,卻每一個關節都被扼住了似的,怎麼也使不上勁來。
要被……喫掉了吧?她這樣地想着。
奇怪的是,蘇爾完全感覺不到恐懼和慌亂,恰恰相反,她冷靜得異乎尋常—連她自己都有些喫驚。
聚集起來的影連成一片,從目光所及之外的黑暗中伸展而來,像一條巨大的蠕蟲,準備將剛剛到手的蜻蜓姬囫圇吞下,而這蟲子的軀體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都似乎只有一張紙片那麼薄。
這便是所謂的「幽影」—就算是擁有安卡利魔法學會教授頭銜的首席皇家法師,恐怕也難以理解這個詭異的生靈,更別說是想出對策了,也難怪直到今天,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拿下「幽影」的懸賞。
蘇爾像一隻真正的蜻蜓那樣低哼着,積蓄着最後的力量,準備做殊死一搏—腿腳雖然不能動,但共鳴器還在響,如果這時候使用蟲咆,並且將所有的聲波向內而不是向外集中,那麼在如此短的距離上,也許能達到震懾幽影的效果—就像之前蕾雅開槍時,它總是被槍聲嚇退一樣,而且無論如何,蘇爾覺得自己的蟲咆至少也能將大樹擊碎……也許吧?
她從沒有做過類似的嘗試—其他的蜻蜓姬肯定也不會做如此無聊的事情,因此她也只能憑藉想象來摸索將蟲咆向內側收攏的方法。
與平常完全不同的聲音在身邊彌散,尖利,綿長,就像是一把鋼鋸在切石頭,其中還混雜着一些……一些聽上去溫柔輕盈的和聲。
等等—蘇爾非常確定,那肯定不是蟲咆能發出的音域,沒有任何蟲子……不,應該說沒有任何生物能發出類似的聲響。
是琴?
見過世面的蕾雅一下子就聽出了這種熟悉的彈奏方式—怎麼說她也曾經少女過,也曾經被父母強迫去上一些亂七八糟的繪畫和器樂的補習班。
「喂……」親王扯了扯她制服的衣角:「人家剛剛可救了我們哪。」
「喵?」萌多突然雙眼放光:「你懂樂理?」
蕾雅連忙從地上拾起她剛剛聽琴時掉在地上的「火芒星」,一語不發地舉槍瞄準—心中則暗暗向大神祈禱,但願這個不知是什麼的鬼東西,不要像幽影那樣對子彈免疫。
將兩人驚醒的,是不遠處發出的一聲「撲通」—蘇爾從樹上掉了下來,臉朝下栽進了水坑,泥花四濺。而這滑稽的現象,卻說明了一個極端不合邏輯的事實:幽影不見了。

「是啊是啊,」蕾雅撩了一下頭髮:「現在連那兩塊破布都沒有了,你打算怎麼辦呢?」
「舊,舊帝國的皇家音樂學院?」萌多突然站了起來—雖說身體高度也沒有發生太大變化:「偶、偶像啊!俺、俺做夢都想去那裏看一看!真的是六級嗎?姐姐你好犀利喵!」
「而且,你這琴是怎麼回事兒?」蕾雅朝掛在牆上的八絃琴比了比:「我看到那上面有安卡利的776紋章,你怎麼會搞到這種神器級的大師之作?」
「等等,莫非你那『彈琴退幽影』的厲害技術就是這位琴師教的?」
風中呢喃般的聲音,配着莞爾輕柔的語氣,說着帶有明顯南方腔調的德美爾土語,這膩膩甜甜的感覺,顯然就是「正宗德美爾軟妹子」的特質。
「都在家啊。」
琴聲踏着沼澤中薄薄的白靄,緩緩顯出一個身形,與大氣磅礴的琴聲相比,披着長袍的它嬌小到簡直不可思議,那挎在懷裏的八絃琴,好像比它整個人都還要長一些。
「喵!不急不急!」萌多雙手叉腰,又一次咧嘴笑道:「明天早上教俺一些琴藝吧,能多住幾天最好了喵。」
「好了,姑娘,老實交代吧,你到底是什麼人?」
眯成縫的雙眼,彎出弧的嘴角,配上兩片酒窩—如此毛茸茸、可愛的容顏,卻說着完全不着邊際的話。
「大神在上……」蕾雅捏了捏眉框:「是我的耳朵出問題了呢,還是你連母語都說不好了?你說你到這裏來學琴?」
「喵?帕農變奏曲?不是啊,」萌多一臉茫然:「我從沒學過帕農變奏曲。」
「比如深居在沼澤裏的女巫啊,還沒轉職的黑魔導師啊,之類的……職業?」
「八絃琴……」彷彿已經忘卻了身邊的一切,蕾雅目光茫然地盯着琴聲傳來的方向,捂着庫庫爾的手也鬆了下來:「德美……德美爾八絃琴?」
她的顧慮並不是沒有道理—這裏是死寂沼澤,在「鬧鬼」之前就無人居住,來了幽影之後,更是島民避之不及的禁區,怎麼可能突然在夜裏冒出一個彈琴的怪客?
萌多點點頭:「瓦里西酋長國,俺們家住在首都瓦里西城喵。」
仔細看去,蘇爾的臉上、身上,密佈着細小卻清晰的綠色血脈,似乎還在有節奏的微微搏動,那猙獰的表情裏透着濃重的煞氣,就和中午捕食時的臉色一模一樣。
想到「幫忙」,蕾雅這才念起蘇爾的安危—不管怎麼說,這隻蜻蜓姬剛剛也算是救了自己的命,一邊這樣想着,她一邊朝身旁樹下的水坑裏望了兩眼。
「俺來時她已經不在這兒了。」
她一步上前,牙關緊咬了一陣之後,將雙手猛地拍在桌上,用那蒼白的眸子死死地盯住萌多,把這可憐的小傢伙看得縮成一團。
「這是你蓋的?厲害啊!」
「那你呢?你怎麼會住這兒?他們把你遺棄了?還是說這是某種……呃,德美爾傳統?」
「站住!」蕾雅用德羅蘭島通用的夏奈語厲聲喝道:「把臉露出來!」
「你……」蕾雅放下槍口,在幾個「初次見面應該問什麼」的話題之間做了好一番選擇:「你是幹嗎的?」
蕾雅愣了幾秒—顯然是她搞錯了:
「俺……俺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那小東西舉起雙手,掛在胸前的八絃琴也跟着晃了兩晃:「但俺投降,真真的喵。」
「我們剛纔說到哪兒了?」有些尷尬似的,她咂了咂嘴:「你的父母呢?」
「那這人呢?她在哪兒?」
竟然是一幅幸災樂禍的嘴臉。
從規模和華麗程度上來說,這棟只有3個房間的木屋與納伊美人的森林居所自然是不能相提並論,但考慮到死寂沼澤這裏面的環境,就讓人不得不佩服起建造者的毅力和勇氣了。
「俺?」她將水汪汪的眼睛瞪得老大:「俺……俺就是……一個普通人啊喵?」
簡言之,站在三人面前的這個「蘇爾」,並不是一絲不掛的少女,而是一隻徹頭徹尾的蜻蜓姬,一隻進入完全戰鬥狀態的可怕武器。
「好吧,當我沒說,」蕾雅拍了拍自己的側頰—這個少見的動作,只有她在想要表達「歉意」,卻又倔強地不肯說出口時纔會出現:「我叫蕾雅,本島居民,你叫什麼名字?」
「把臉露出來的。」同樣的命令,用德美爾語說出之後便有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冰冷的問句,伴隨着共鳴器的嗡響,同時使用兩種語言的蘇爾,如此威嚴而蠻橫,就好像隨時能將人生吞活剝一樣。蕾雅發覺似乎是有一些乳白色的液體正從她的嘴角滲出—不,絕對不是消化液,反而像是……蟲元之類的那種珍貴分泌物。
不……準確地說,是比中午時更加異常—她現在的雙瞳呈現出微微的銀白,而不是蜻蜓姬特有的那種綠色。
她將抓在左手的衣服向前拋出,正好落在桌上—這似乎是一件銀灰色的絲織長袍……或者連衣裙之類的東西,它做工考究,質地細膩,用耀眼的金絲勾勒出華美的花邊,從理論上說,應該是任何女孩都會很喜歡的那種漂亮衣服。
「萌多,舒露露萌多……」蕾雅視線微微向後偏移,看着庫庫爾道:「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這件……衣服,放在浴缸邊上……是你放的吧?」
「何況你彈得並不完美,」蕾雅直言不諱地道:「手型不標準,前後好幾次小和絃還走音了。」
「這……」萌多一邊撓着頭,一邊將視線偏開:「這個……」
「呃,這個……」萌多眼神又開始飄忽了:「差不多?喵?差不多吧。」
「喵……這個……」
順着繩梯爬上「玄關」,蕾雅剛好看到烏雲遮月的一幕,如果舊帝國配發的訓練手冊沒有坑人,那麼至少是今晚,幽影再跑出來害人的幾率已經很低了。
「沒、沒什麼……」好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她支支吾吾起來:「稍微等會兒就好了……」
怯生生的模樣,微微張着、彷彿合不攏似的嘴角……即便對德美爾人無甚好感的蕾雅都得承認,這女孩確實有一種特別的、純粹的魅力。
「對……不!什麼禮服!」蘇爾怒氣衝衝地道:「分明就兩塊破布而已啊!」
「普通人家的女兒會住這種鬼地方?」蕾雅搖了搖頭:「你的監護人呢?我想找他們先談談。」
蘇爾對自己身上這種前所未見的異化毫無知覺,她並不知道,這是因爲某種比「飢餓」更深刻的本能在作祟—
「俺?」女孩用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咧嘴笑道:「俺叫萌多,家族名是舒露露。」
「大神在上……」蕾雅眉頭一皺,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你這時候在那裏凹個什麼造型啊?」
「對啊,」萌多認真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來找一個叫紗舞的琴師學藝,她就住在這個沼澤裏,真真的喵。」
「把臉露出來!聽見了沒有!」
在對峙了一陣之後,蕾雅向前挪了兩步,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命令:
「衣服的話,俺住的地方還有幾件,」沒想到叫萌多的這隻德美爾幼女不僅聽得懂納伊美語,還說得挺溜:「離這兒不遠,」她用小爪子指了指身後:「走路兩分鐘就到了。」
溼漉漉的栗色髮絲黏在背上,搭在胸前,配着漢白玉一般晶瑩剔透的肌膚,赤身裸體的蘇爾顯得格外撩人。
這久違而突如其來的崇拜,讓蕾雅一下子就忘記了之前那些嚴肅的話題:
親王也像是沒了魂似的,張大了嘴巴,看着前方,與蕾雅一起成了呆若木雞的雕像。
「哼哼哼—」蕾雅拉了個長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也就是皇家音樂學院認證的八絃琴六級而已,算是略懂吧。」
但是爲什麼?這恐怖而凝重的氣息,竟讓蕾雅不自覺地摸向藏在椅下的傘兵槍,親王和萌多更是被嚇得微微發顫,呆若木雞。
琴師伸出自己毛茸茸的小爪子,將兜帽向後擼下,露出一張小動物般憨態可掬的臉。
「絕對真不了!」蕾雅哭笑不得:「我在德羅蘭島住了5年了,從沒聽說過沼澤裏有個什麼琴師,而且,喂!這裏有一隻神最上級的怪物啊!除非她—」
「不,在『家』,」萌多眉頭一皺:「他們當然是在自己的家裏喵。」
「好吧……既然你實在不願意說實話,那咱也不勉強了……我們在這裏借宿一宿,明天一早就離開,這個沒問題吧?」
在看到蕾雅抬槍的時候,那嬌小的琴師明顯是「抖」了一下,同時也停住了腳。由於罩着寬大的灰色兜帽,完全看不清它的面容,連雙手都被長長的袖子給完全蓋住—這多少爲它的登場增加了一點點驚悚感。
如果這個判斷爲真,那這絕對是舉世震驚的大發現—三大無敵生物之一的幽影,竟然會被琴聲擊退!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技術已經爲人所掌握了!
03.
蕾雅用雙手捂住臉—被小孩子戲耍的感覺讓她簡直無地自容,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她有氣無力地道:
「嗚嗚嗚嗚嗚!」萌多打拍子似地猛搖着頭:「真不是俺!」
「喵?這樣?」
真正的,只屬於戰鬥狀態下的本能。
節奏……旋律……抑揚頓挫的回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如此曼妙,如此悅耳,如此撼人心腑,好像每一個音符都穿破了因果的束縛,直抵心中那埋藏在輪迴之外的靈魂深處。
親王只是聳聳肩—這小子就和當初剛見面時一樣,還是什麼忙都幫不上。
「救你個屁!」蕾雅輕聲怒哼道:「你閉嘴!安靜站好!」
「你是說—」蕾雅指了指腳下懸空的地板:「『這個家』?」
蕾雅視線稍稍下移,發現這小東西穿着的長袍被裁掉了一大截—而且手藝很粗劣,邊緣的縫合處就像被狗啃過的一樣。
「幹嗎?」這個問題顯然並沒有選對,德美爾女孩一頭霧水地歪了歪腦袋:「幹嗎……是幹嗎的喵?」
「其實俺那只是……」
「自己的家?」越發覺得交流困難的蕾雅漸漸有些不耐煩了:「那是在哪兒?南方德美爾聯合共同體?還是基尼西共同體?還是北方?還是什麼別的地方?」
樹枝上掛着腰帶—很顯然,用披風做的手工圍裙失去了束縛,像紙片一樣從身上脫落,跟着蘇爾一起滑進了泥塘。
看着蕾雅審訊囚犯似的威武神情,作爲「救命恩人」的萌多不禁有些摸不着頭腦:
當然,鑑於自己槍托上那成百的擊殺標誌中,絕大多數都是「正宗德美爾軟妹子」,蕾雅自然也不會對眼前的這個心存憐憫—如果她有哪怕一點點「敵意」的話。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幾秒。
但蘇爾似乎是相當「不喜歡」。
「俺是來學琴的喵。」
萌多剛要辯解,身後的房門突然被狠狠推開了—或許用「砸」這個詞更爲合適。
建在樹上的輕巧小屋,讓見多識廣的蕾雅也情不自禁地發出驚歎:
「讓我猜猜,我給你做的禮服不見了。」
一個簡單的邏輯推理,突然讓蕾雅茅塞頓開:
滿身泥漿的蘇爾用左手捂着胸口,半個身子埋在水裏,右手還在摸魚似的亂找着什麼,一副羞答答的樣子:
「我教你琴藝?算了吧,」蕾雅苦笑道:「你已經能把幽影給彈沒了,還想怎麼樣?準備用琴聲擊落巡洋艦嗎?」
所幸,它應該是對子彈有反應的。
「像你這樣的新手,我建議還是不要從帕農變奏曲開始練習,對指法的要求太高了。」
「哦—大神啊……」
終於,在經歷了一整天的摸爬滾打之後,狼狽不堪的三個人,總算是遇上了好人的樣子。
崴到腳的親王在一旁抹着膏藥,被淤泥覆蓋的蜻蜓姬在隔壁洗冷水澡,自己則坐在缺了一條腿用木箱代替的圓桌前,啃着一塊好像石頭那麼硬的乾麪包……與一個德美爾女童一起—無論如何,這個場景在蕾雅進入死寂沼澤前,都是不可想象的。
狹小的木屋內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恐懼感,不是因爲聲音,不是因爲神色,也不是因爲「氣息」之類虛無縹緲的東西—只是單純的恐懼,那種發自內心的、由腎上腺素激變而引起的生理反應。
「喂!丫頭!」只有久經沙場的蕾雅,此時還保持着鎮定的思緒:「你……你這是怎麼回事?」
蘇爾只是朝這邊斜了一眼,便讓她不再言語。
不對—蕾雅本能地意識到,自己現在這絕對不是正常的心理狀態,反倒像是在接受反幻術訓練時的那種感覺……有什麼東西,有什麼外界的東西正在影響她的心智,讓她不自然地產生恐懼感。
「告訴我,這衣服是誰的?」
蘇爾面無表情,語氣也平靜得就像小學生在背課文一般,但被她盯着的萌多,卻是又驚又懼,眼淚都出來了,「啊啊嗚嗚」的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來。
「你從哪裏得到的這件衣服?」蘇爾露出淡淡的微笑:「這不是你能穿的,對吧?」
共鳴器在顫抖,發出令人不安的異響。在蘇爾的一再提及之下,蕾雅開始仔細打量桌上的衣物,這時她才發現,那東西確實有一些特別之處—背部的開口很大,卻又不像是爲了展露性感而設計的款式,鑲邊雖然異常華麗,但上面卻繡着一些不甚美觀的,像蚯蚓一樣的黑色符文。
突然,蕾雅反應過來,她在報紙上見過類似的服裝—這是……蜻蜓姬的禮袍!
「來,乖哦,」蘇爾已經逼迫到萌多的跟前,她伸出右手,用很是溫柔的方式輕撫着萌多微顫的臉頰:「不說實話的話,喫掉你哦。」
「唔……唔……是琴……琴師留下的……」萌多用兩隻毛茸茸的小爪子捂着臉,一邊發抖一邊回道:「我……我也不清楚喵……喵嗚……」
「『琴師』?穿這個?」蘇爾對這個答案顯然很不滿意,她歪着頭,張開了嘴巴,一副好像就要咬上去的樣子:「你騙誰吶?」
就在這個時候,一串彷彿大黃蜂飛行般的嘈雜噪音從屋外壓迫而來:
「放過那孩子吧,公主,別嚇唬她了,讓我來回答你的問題。」
在場的人中,只有蘇爾能聽懂這種語言的含義。
而且,老實說—在這個星球上,也只有一種東西會管她叫「公主」。
04.
拋開嚇人的傳言和嗜血的本性,任何見過納西姆黑角蟲的人都會承認,這絕對是造物主最完美的傑作—強壯、健美、優雅……矯捷的動作,精妙的比例,完美的體型,身軀上的任何一個部位單獨拿出來比較,都充滿了足以讓人嫉妒的特質。
就好比現在,站在樹屋玄關處的這頭皇家守衛,披着黑色的戰袍,持着一根頂端像是紫水晶的令牌,四枚複眼閃着點點兇光,只是單純的站定,就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威嚴與魄力。
當然,在這彪悍的體型之外,蘇爾還能體會到另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壓迫感—皇家守衛那充滿戰意的信息素。
說完,她撥動琴絃,和着腳下的拍子,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地彈唱起來。
「我從沒有見過你們衣服上的這種紋章……」蘇爾扯了扯身上的裙角:「很……很特別吶。」
暗道入口的密門上,鋪着一塊僞裝成灌木叢的隔板,即便是眼力最好的納伊美人,也絕難想到在這一堆雜草下面,竟然會別有洞天。
「不就是個蘋果嗎……」蕾雅絲毫不讓:「等我回了城裏,給你買個兩筐都沒有問題的。」
「……這就是我想讓你幫的忙了。」
「吶?這是怎麼回事?」由於很長時間沒有使用共鳴器進行交流,蘇爾的格雷西古語聽起來有些生硬:「你……你在飼養德美爾人的小孩子?」
一個納伊美人—只有他們纔有金色的頭髮。
蕾雅一愣。
「不要再釋放信息素了,公主,」胸前的共鳴器發出一陣尖厲的嘯叫,在旁人聽來似乎是蟲鳴的聲響,對蘇爾來說則是最後通牒:「否則我馬上殺了你。」
看到皇家守衛和蘇爾陸續看着自己,蕾雅自然是有點不安,她禁不住好奇心,小聲朝蘇爾喚道:
「喲喲,難不成你還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蟲子收起鞘翅,向前緩緩邁了一步,黑色的利爪中,依然緊緊鉗着那枚熒光炮,只是瞄準的方向從蕾雅變成了蘇爾。
在蘇爾印象中,提莫蟲堡對文明世界的最後一次侵略行動,就是把自己劫走的那回,距離現在確實已經有好幾年了。
「你……很特別,」皇家守衛答非所問:「我從來沒聞到過這種氣息。」
作爲德美爾人發明的世界級樂器,八絃琴最正統的彈奏方法是使用「八根手指」,也就是說,納伊美人和夏奈人在使用八絃琴時「多了」兩根手指,許多舊帝國的藝人都將這視爲大神賜予的「優惠」,因此發明了適合本族人的新指法。
皇家守衛朝兩隻蜻蜓揮了揮手,示意它們將路讓開來,這些智商堪憂的蟲子雖然極不喜歡蘇爾的氣味,但還沒有膽量違抗命令。
「嗯哪,見過,在瓦西里城,她在廣場上彈琴,有兩三百號人圍在她身邊聽。」說着,萌多水汪汪的眼睛又開始飄忽起來:「啊……那真是俺這輩子聽過最美的音樂了喵……」
蘇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閃着燭光的樹屋,隨着皇家守衛一起,縱身躍入洞口。
那令牌雖然看起來只是根普通的金屬棍兒,但尖端的紫色水晶卻發着極異樣的光芒。沒錯,蘇爾知道這玩意兒—確切地說,見過蜻蜓大開殺戒的人都應該認識這種30年前纔開始出現的「高級貨」。
實際上,這種被稱爲「琴語」的技藝和現代德美爾語毫無關係,它擁有獨立的語法結構,而書寫的方式就是曲譜,因此從理論上講,任何會彈八絃琴的人都能「說」這種語言—當然,卻並不一定都能「聽」得懂。
「和我很像呢……」蕾雅摸了摸嘴脣,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幾秒:「……不過我猜,以你的年紀,現在應該還不懂得什麼叫做『後悔』。」
兩隻蜻蜓走後,屋子裏就只剩下萌多「咕唧咕唧」啃麪包的聲音……偶爾還伴着親王那驚魂未定的嬌喘。
而且,對方是一頭皇家守衛—僅僅是這個概念,就足以說服蕾雅將槍放好,必要的話,還得把雙手舉過頭頂。
「喂!幹嗎呢你?」對音樂相當挑剔的蕾雅不禁皺起了眉頭:「打算把這大蟲子也給彈走嗎?」
「這就是紫羅蘭蟲堡的印記,有過些名氣,因爲我們曾是最接近文明世界中心的蟲堡,不過現在都已經無所謂了……」皇家守衛回頭看了看蘇爾:「安卡利人的艦隊在4年前將那裏夷爲了平地,所有的母后都被殺死,只有我們這支在外圍建造前哨的偵察隊倖存了下來。」
蕾雅從紙包裏摸出一片燻肉,猶豫了一陣之後—或者確切地說,是在看到了德羅蘭島肉聯廠的商標之後,纔將它放進嘴裏。
「啊?」
05.
「黑魔」—倒是一個可以直觀形容「幽影」的好詞,只是蕾雅現在更關心這句話中的另一層意思:
「他們瞞着我和另一個家族訂了婚約,」萌多滿面愁容,眉毛鼻子都糾到一起了:「那男人當過狂戰士,又大又黑又粗悍,一臉兇相,看到我就好像要把我喫掉一樣……我實在接受不了,所以就在結婚前一天找機會跑出來了。」
皇家守衛沒有回話,而是湊到蘇爾跟前—別說是正常的夏奈族少女,就算蕾雅,要是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那觸鬚般亂蠕的口器,恐怕都會給嚇得魂飛魄散—最少也是噁心個半死。
「喲—德美爾女人逃婚,還真是稀……哎?」
「吶……這算是獻殷勤嗎?」蘇爾莞爾一笑,用手背撩了一下頭髮:「過時了哦。」
需要說明的是,現在蘇爾就穿着之前那件讓她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長袍—而且還驚人的合身。
萌多像一隻小動物般抱着麪包卷,啃得正歡,但仔細聽的話,似乎也是有在回答問題:
也許是「兩筐」這個概念起了作用,萌多慢慢縮回了小爪子,用有點狐疑也有點期待的眼神斜望着蕾雅。
而蘇爾卻是面不改色,完全看不出有一丁點兒害怕的樣子—這並不是因爲她「見怪不怪」,早已經習慣了皇家守衛那詭異的容貌,而是她那「被蟄過的腦子」在根本的感知上便與常人相異,對各種蟲子的形象都有莫名的好感,甚至在很多時候,比看到原來的同胞還要親切。
「喂!丫頭,你們在幹嗎呢?」
「不,提莫蟲堡還在我們手裏。」
燻肉的味道比想象中還要好,這不禁勾起了蕾雅的食慾,她剛要拿起蘋果,卻被萌多一把摁住了手背—這一下,萌多總算是展現出了身爲德美爾人的霸氣:
那麼,同樣的,無論她的「未婚夫」長相究竟如何,身份地位家境肯定也不會差,絕對是經過仔細篩選的「優質伴侶」。
顯然,這是一件爲蜻蜓姬量身定做的「戰袍」—與「禮袍」相比,它去掉了多餘的兜帽,反而刻意增加了裙角花邊之類的飾物,上面還繡着看起來應該是格雷西古語的奇怪字符。背部的開口也被加大,以便翅膀能夠更加舒暢的活動,同時在肋部還特意縫製上了可以拆卸的布兜—這是專門爲「腮」而準備的小小機關。
「確切地說,應該是叫避難所。」皇家守衛的共鳴器停頓了一陣:「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難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既無法翻越『雲牆』,迴歸故土,也沒辦法收復被『人』打掉的蟲堡,只能躲在這個沒有人注意到的小角落裏苟且偷生。」
「丫頭!你這是……」
「嗯哪,紗舞是個女孩子,她……」萌多頓了頓,仔細端詳了一陣蕾雅:「她和你長得有點像,也是金色頭髮的,高個子喵。」
「你剛剛纔說它不是那個琴師。」
「得救了」之後的萌多縮在桌邊輕喘了一陣,回過神來之後的第一個動作,既不是埋怨蘇爾,也沒有驚歎出現在屋裏的怪叔叔,而是直接撲向牆邊,拽下八絃琴,稍做調整便彈奏起來。
「但……但它!它是好人呢!」萌多突然爭辯起來:「它救了我呢!還教會我彈那個驅散『黑魔』的曲子喵!」
「所以你們原本還是打算入侵這裏咯?」
「那爲什麼你們會在這島上修一個前哨?」
而蕾雅呢,卻中規中矩地收起了左手的無名指和右手的小拇指,模擬出德美爾人的手型,僅僅是這一個小動作,就能說明她接受過最正規的八絃琴訓練。同時,與萌多頗具天賦卻不乏粗糙的手勢相比,她也顯得更加成熟和刻板,甚至連肘的位置、身體的角度這些小細節,蕾雅都做得像教科書中那樣標準精確。
「吶—那麼,這位又是誰?你們的公主?」
「我現在明白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了,」蕾雅拿着蘋果,輕輕咬了一口:「不過真是難以置信,在德羅蘭島上竟然能見到納西姆黑角蟲……」她頓了頓:「話說……這裏是文明世界的腹地,出現蜻蜓可不是什麼好事喲,丫頭,你怎麼着也應該有四五歲了吧?應該聽說過蜻蜓的恐怖吧?他們喫人哦!而且特別喜歡你這種德美爾小女孩的口感哦!」
直到說完這句話,蘇爾瞳孔才徹底恢復原先那種清澈的翡翠色,整個人也放鬆下來,和平時完全一樣了。
雖然使用的「器官」互不影響,但蘇爾依然沒法同時用兩種語言與兩個人說話,也只好把蕾雅先放到一邊:
「那麼,我的朋友救了你的朋友,所以我們就是朋友了。」皇家守衛的這句話聽起來毫無邏輯,卻是蘇爾非常熟悉的一條「納西姆法則」,在蜻蜓的世界中,這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出於這份情誼,你應該有義務幫我的忙。」
「聽過『月華漣』嗎?」
蘇爾注意到,紙包裏放着的不只有面包,還有一條火腿,幾片燻肉,一個蘋果—相當豐盛的一頓大餐。
彈了三五段之後,皇家守衛應該是聽出了些什麼,它收起手裏的令牌,不緊不慢地從懷裏拿出一個紙包,輕輕丟到桌上。萌多則放下琴,急吼吼地將紙包打開,抱起裏面的麪包卷啊嗚啊嗚地啃了起來。
看着蘇爾穿好華服、起身欲走,蕾雅自然是相當的莫名其妙—她可完全聽不懂「格雷西古語」,只是覺得蘇爾和皇家守衛「眉來眼去」,伴着奇怪的蟲鳴,似乎是在交流的樣子。
「前哨?」蘇爾扶着牆,小心翼翼地跟在皇家守衛身後:「你們打算入侵這個島?」
「然後你就爲了跟她學琴,不遠千里從瓦西里酋長國來到德羅蘭島?」蕾雅一臉驚歎地道:「不光是你,連你父母的頭腦都壞掉了哦。」
文明世界管它叫「納西姆水晶啓動器」,蘇爾和其他蜻蜓姬們卻只是簡單的稱它爲「熒光炮」。蕾雅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這武器的威力,但好歹也有所耳聞—至少在這個距離上,它的殺傷力確實要比自己手裏的傘兵槍大出許多。
「你見過她?本人?」
「入侵?這裏?」皇家守衛抖了抖鞘翅:「如果是20年前的話,我會說你很有進取心……但現在,有膽量繼續在雲牆東側擴張的族羣已經所剩無幾,恐怕連你們提莫蟲堡都沒有這個能力了吧?」
蘇爾非常自然的使用了「我們」這樣的修飾語,這多少讓皇家守衛放鬆了一些戒備之心,從它身上的共鳴器裏,發出一陣「咯噔咯噔」的怪響:「……那麼,爲什麼你不在提莫蟲堡裏保家衛國,卻要到這裏來晃盪?」
「喵!」萌多突然激動起來:「聽過聽過!很難的曲子喵!」
她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繼而露出曖昧的微笑,然後緩緩鬆開押在胸前的裙袍,在臉前抖了抖:
「吶,果然……」蘇爾的共鳴器微微顫着:「你們在這個島上修了一個蟲堡—所謂『能送我們到島上的任何地方』,就是這個意思吧?」
瞳孔中的白暈仍未完全褪去,但蘇爾的臉色明顯是放鬆了下來,恢復到之前更接近於「女孩子」的那種神態。而也就在同一時刻,壓制着蕾雅的恐懼感突然「煙消雲散」,就和來時一樣毫無徵兆—這確實是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按理說在看到皇家守衛之後,她分明應該「更」害怕了纔對。
只有在這種時候,蕾雅纔會覺得,自己是真的應該戒菸了。
蜻蜓姬的信息素強度僅次於母后,包括皇家守衛和刀螂,蟲堡中幾乎所有的生物都會受到這種化學物質的影響—當然,如果對方也知道這一點,肯定不會老實的束手就擒。
迎接她的,是兩隻掛着兜甲的蜻蜓—最普通的那種蜻蜓,學名「納西姆蝗蟲」,體型比皇家守衛大上一圈,佝僂着身子,瞪着一對複眼,揮舞着手裏的長矛和烏木獵弓。
「讓我猜猜,小傢伙,」她一邊嚼着肉片一邊對萌多道:「剛纔的怪物,就是那個什麼『紗舞』吧?所謂的『琴師』?」
蘇爾聳了聳肩,同時背後的共鳴器也跟着抖起來:「吶,我正要問你呢!一頭皇家守衛怎麼會出現在人類控制的島上?」
「我知道你們肯定很急,否則也不會在夜裏跑進這個危險的沼澤……」顯然,這頭皇家守衛還有點小聰明,它緩緩地在桌邊「蹲下」:「如果僅僅只是趕路的話,我倒是可以送你們到島上的任何地方。」
「放下槍,」蘇爾側身對蕾雅道:「它的那傢伙比你的兇。」
「對,是我的朋友,怎麼了?」
萌多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彈着。蕾雅這纔想起來,在皇家音樂學院學琴的時候,老師似乎是提到過有那麼一種在德美爾民間流傳了上千年的「祕術」—用音符來代替字母,將一段很簡單的對話,用複雜而綿長的旋律表現出來。
這時她才醍醐灌頂般的想起來,之前在採石場遇到的那夥「天堂鳥」僱傭兵,他們所找的什麼德美爾逃婚女,不正是叫「萌多」嗎?能夠花錢請一整隊僱傭兵來找一個女孩,也就是說,這小妮子的父母……已經不是一般的「有錢人」了,說是「大富豪」可能也不爲過。
與之前聽到的天籟之音不同,這次的琴聲無甚美感,聽起來只是普通的旋律糅合而已,比一般的練習曲還要噪耳。
「這兩個人,」蟲子看了看面色煞白的親王,又看了看手不離槍的蕾雅:「是你的『朋友』?」
典型的蜻蜓式橢圓形通道,邊緣修得非常仔細,對於只有兩條腿且腳上沒有鉤爪的生物—比如一頭蜻蜓姬來說,要在這裏大步前行還真是相當困難。
捨棄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拋棄了訂下婚約的男人,未成年的德美爾少女,隻身來到潛伏着鬼神般無敵怪物的沼澤……而這一切,僅僅是被單純的琴聲所蠱惑?那些被海妖美妙的歌聲勾去了魂魄的水手們,大概也就是隻能做到這個地步吧?
「原來如此……你們在島上定居了啊……」
「這個是給俺的喵!」她抹了抹嘴邊的麪包屑:「這個不能分你!」
「一隻提莫蟲堡的蜻蜓姬……」皇家守衛用下顎的觸鬚在她臉前一掃而過,像是嗅出了什麼重要的「氣味」:「真悲哀,連那麼大的蟲堡也被攻陷了啊。」
身爲蜻蜓姬的蘇爾當然明白,「朋友」這個詞在蜻蜓的價值觀中有着怎樣的重要分量,她只是猶豫了很短的幾秒鐘後便答道:「他們……」
皇家守衛一般也穿着結構相似的戰袍—比如眼前這隻,不過蜻蜓姬的款式更加秀氣,也更加貼合女性的輪廓與曲線,毫無疑問,任何一隻蜻蜓姬都會感謝這種明顯與實用主義相悖的時尚設計。
蕾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默默地注視着萌多可愛的臉,過了好一會兒,突然起身拉過桌上的八絃琴,熟練地撥着,麻利地試起音來。
穴壁的凹槽中燃着照明用的油火,將幽幽的黃光點綴在整條通道之中,一直延伸到遙遠而模糊的遠方。
至於蘇爾提出的問題—那些像茄子一樣怪異的紫色紋章,則印在腹部大概是肚臍眼的位置上,總給人一種相當「礙眼」的感覺。
幾乎是立刻,蘇爾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不是最難的……」蕾雅話鋒一轉,回憶起了什麼似的,若有所思地道:「但卻是最好聽的。」
蘇爾面露難色:「吶……能先欠着嗎?我們還急着趕路去港口呢。」
「不,這裏也就是一個前哨而已,」皇家守衛回道:「比蟲堡的規模小太多了。」
蘇爾拾起桌上的裙袍,並不急於穿上,而只是簡單的蓋住胸口,然後騰出右手將披散的頭髮理到腦後,與之前刻意打理過的髮型相比,這模樣反而讓她顯得更成熟性感了一些—也更適合現在這個陰冷的表情。
「唔……」萌多放下手裏的麪包:「我逃出來,也有他們的原因啦……」
她面泛綠暈,看起來似乎還挺高興,一掃剛纔的凶神惡煞,這不禁讓蕾雅懷疑那隻大蟲子是不是用了什麼妖術—或者之類的東西。事實上,對於蘇爾來說,能在時隔一年半之後再次見到「雄性同胞」,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經歷……而且,她相信自己馬上還會見到更多。
「餓的話,吶!」蘇爾轉過頭,指了指桌面:「喫點東西好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唔?唔,唔。不……唔,不是它。」
皇家守衛沉默了好一會兒:「有機會回家的話,公主,問一問你的母親吧,」它指的當然是「母后」:「我相信提莫蟲堡的前哨一定已經滲透到北地王國的境內了,只是你還不知道而已。我們建立前哨的目的並不一定是發動入侵,很多時候只是單純的偵察而已,且不說雲牆彼端,光是這一邊,幾乎在所有的浮空島上都能找到修過前哨的痕跡,其中的絕大部分都已經廢棄了。」
「吶……那麼,你們其實是被困在這裏了?」
「我得承認,其實在這裏我們過得挺好……」
說這話的時候,兩人剛好路過一個分叉洞口,雖然裏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不過蘇爾還是聞到了熟悉的香味,不禁頓住腳,嚥了咽消化液:
「這裏面是……」
「我們的主農場,有通道直接連到島的底部,多吹海風對蘑菇的生長很有益處。」
「吶……聽你一說,」一股莫名的衝動讓蘇爾微微撐開了翅膀:「我有點餓了。」
皇家守衛發出一連串代表喜悅的「刺刺」聲:「嗯,也差不多是夜宵的時間了。」
在兩人繼續又前行了大約15分鐘之後,前方的洞穴不知不覺就豁然開朗起來,巨大的空腔之上,是雕刻着華麗圖案的穹頂,巨型螢蟲組成的光火,將整個地下結構照得仿若點了蠟燭的生日蛋糕,大大小小的數百個門洞,說明了這絕不僅僅是什麼「前哨」,而是一個層次分明、精工細作,可以自給自足的蟲堡雛形。
巢穴之間的羊腸道兩邊,擺着像是水果攤和廣告牌的金屬支架,這些讓生物學家們疑惑不解的建築,對於蜻蜓來說卻有着非比尋常的意義—就和文明世界中,賣早飯的小店一樣不可或缺。
在經過其中一座葡萄樁似的支架時,一隻乳白色、肥蛆似的肉蟲突然跳了下來,蜷縮在蘇爾腳邊,用那長着一圈鋸齒的嘴巴在她小腿上蠕來蠕去。
蘇爾看到這「可愛」的小傢伙,情不自禁地彎腰將其抱在懷裏,一邊往前走一邊用手愛撫着它的腦袋—或者說可能是腦袋的那個部位。
「又不知是哪家的熊孩子,這個時間還放出來玩,」皇家守衛也伸出爪子,勾住肉蟲肥碩的腰身:「不過你的氣味確實很特別,一般小孩子是不可能對異族蜻蜓姬有反應的。」
「這裏的居民區比提莫蟲堡的還要氣派吶,」蘇爾有些神往地嘆道:「好想留下來多住幾天啊……對了,分明是躲在地下,你們從哪裏搞來的金屬和木材?」
「從『人』那裏,」皇家守衛的共鳴器中發出一串代表了「得意」的低吼:「我們收買了一個住在『人』城市裏的奸商,他爲我們提供一些難以製造的工業製成品,作爲一些『蜻蜓特產』的交換。」
「就不怕他出賣你們嗎?『人』和『我們』不一樣,有好有壞,複雜着呢。」
在蜻蜓的世界裏,出賣與背叛是非常罕見的惡行,更爲視榮譽爲生命的皇家守衛所不齒,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爲什麼蘇爾更喜歡「同胞」的最根本原因。
「至少目前我們爲他提供的好處比出賣我們的好處要多,而且這個前哨的規模也就是500來人,對商品的需求量並不算大,用不着經常麻煩他……好了,把它放下,」皇家守衛用爪子將蘇爾懷裏的肉蟲勾了下來,隨意地丟在路邊:「我們到了。」
蘇爾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座牛糞狀的巢穴,在長明燈的說明下,洞口上方的文字依稀可辨,但似乎是某種方言性質的格雷西古語,蘇爾竟一時不能確定它究竟是什麼意思。
守門的蜻蜓只是看了兩人一眼,便一句話都沒說,畢恭畢敬地退到一邊。
06.
像是發了癲癇似的,雪霜的身體猛抖幾下,連共鳴器的聲音聽起來都有些駭人:
「是啊?」蘇爾歪過頭:「爲什麼需要呢?」
「這位公主是……」
「噗!」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吶?」
雪霜如此稱呼這裏,從地面上斑駁的抓痕和污漬上,蘇爾能想象得出,在這個半圓形的巨大空腔中,發生過怎樣的事情。
偌大的鬥技場上,只有蘇爾和雪霜兩個人—一個看客,一個表演者,無論怎麼揣測,似乎都是少了些什麼。
「原來如此……」它用爪子劃了劃自己的面門,用共鳴器發出一陣象徵着「不懷好意」的怪聲:
「你……」雪霜頓了頓:「完全沒有懂我的意思。」
「我們之所以被稱爲『皇家守衛』,就是因爲我們那堅定不移的忠貞,」雪霜朝蘇爾的方向挪動了幾步:「但我和你接觸的時間太久,已經完全被你的信息素所鎮壓,無法對你使出全力,所以爲了能夠繼續試驗,我請來了我們這邊最好的戰士……」他低頭看着鬥技場中央的同類:「雷火,她是來自提莫蟲堡的蜻蜓姬,全力以赴,別讓我們紫羅蘭蟲堡的榮譽蒙羞。」
蘇爾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誠實地說,她還是第一次接觸到這些不可思議的生理知識:
「嗯,那讓我們從頭開始好了……蜻蜓姬是一種高度訂製的生物,」從皇家守衛共鳴器中發出的嗡響,在洞穴中產生了一連串詭異的回聲:「具有某種非常特別,只有她們才能夠完成的功能,而這種『功能』,完全是母后們自己的祕密,絕不會和其他同胞分享,包括大部分的蜻蜓姬—比如你,」雪霜指了指蘇爾:「就是一個被矇在鼓裏的典型。」
「我在沼澤裏撿到的。」
「『真相』?」
「我叫蘇爾,來自提莫蟲堡。」
取代了回答,雪霜猛地抬起身子,用共鳴器發出一聲異常尖利、震耳欲聾卻又無甚意義的嘯叫。
「剛纔那位皇家守衛說你們需要我的幫助,結果它還什麼都沒講就跑路了。」
「因爲我也不是什麼『紳士』……」對方用頭上的觸角輕輕點了一下蘇爾的額頭—也算是行禮的一種:「我先出去繼續今天的夜巡,我的兄弟會和你詳談。」
「然後你們的蟲堡覆滅了,她就變成了女王。」蘇爾點點頭:「我聽說過這種先例,因爲我們蜻蜓姬也能分泌蟲元—就和母后一樣。」
九拐十八彎之後,在內室等着兩人的,是另一頭皇家守衛,與蘇爾身邊的這位不同,它不僅穿着象徵着執政官的祭奠用純白禮袍,連身上的甲殼都是純白色的非常稀有而漂亮的變種。
「是『人』的氣味,你是在他們攻擊蟲堡時被俘虜的嗎?」
「因爲只有在雌性的『人』體內,纔可以找到能夠轉化成桑谷腺體的器官,也就是母后用來分泌蟲元、佔據體重三分之一的那個重要部位。」雪霜指着自己的小腹部:「蜻蜓姬的桑谷腺體大概是在這個位置,根據不同的品種和個體,以及哺育她們的母后,腺體在重量上會有一定差別,你作爲提莫蟲堡的蜻蜓姬,腺體所佔的比例也應該會比我們的紗舞要大。」
「難道是打野的時候被『人』捉到了?」
當蘇爾意識到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的時候,穿着華麗戰袍的紅色皇家守衛已經在她身後5步處穩穩站定了。
「在外面的世界裏……找一個人?」蘇爾攤開雙臂:「吶,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容易』?」蘇爾苦笑起來:「大叔你是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吧?」
雷火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摘下配刀,丟棄令牌,抖落暗器,甚至將衣袍扯下,狠狠地扔到一旁,最後,赤身裸體的它爪指輕彈,一聲脆響,3顆納西姆水晶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雪霜被這個反問句給說愣住了:
所以,蜻蜓姬與同胞談話時的「標準儀態」,是屈膝盤跪,將雙手交叉放在小腹處,模仿出皇家守衛下蹲時的姿勢。
伴隨着共鳴器中代表「否決」的銳響,蘇爾做了一個『人』才能明白的動作—她搖了搖頭。
白色的皇家守衛抬起腦袋,目光剛剛接觸到蘇爾,立馬就激動地拍案而起:
說到「打野」,蘇爾倒是有那麼幾次經驗—包括在邊境高地的夏奈人村莊中放火,在德美爾人的牧場裏搶豬,在蟲堡附近的蘑菇林裏與蜻蜓的天敵「納西姆花妖」肉搏。
「於是,我們又回到了前面的那個問題—蜻蜓姬究竟是什麼?」雪霜將身體微微前傾,趴在「看臺」的邊緣:「公主,您經歷過戰爭嗎?蜻蜓與蜻蜓之間的戰爭。」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保留『前世』記憶的蜻蜓姬,通常對『人』都有相當強烈的好感,」雪霜頓了頓:「而蜻蜓姬一旦融入了他們的環境,自身便會分泌出一種專門針對『人』的荷爾蒙,效果拔羣,無可抵擋。」
「吶……」蘇爾嘴裏有些不滿地輕聲喃道:「我已經很認真了啊。」
3枚紅色的納西姆水晶隨着它的手型緩緩升起,飄浮在空中,像陀螺似的微微旋轉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亮。
不過這一隻皇家守衛—她竟然微微笑了起來。
「可惜你們不能繁衍後代,」雪霜的聲音有些沮喪:「我們的族羣註定要滅亡……其實現在也已經差不多了。」
「所以,製造蜻蜓姬是爲了輔佐母后的統治,在蜻蜓們無法獲得母后的蟲元時,充當臨時的蟲元提供者,」她點點頭:「我懂你的意思。」
「蟲元雖然是維繫我們歸屬感的關鍵,但對於整個蟲堡而言,它的消耗量其實是微不足道的。」雪霜揮了揮爪子:「即便是像提莫那樣百萬人口的巨型蟲堡,一隻母后再加五六個她的姐妹便足以應付,更不用說她還有自己的後代。」
「事實是,最需要蟲元的,恰恰是母后自己。思考、意念控制、精神干涉、生養新的母后,甚至挪動它那龐大的身軀,都會消耗掉這些精華,而母后平時喫下的食物,絕大部分也都轉化成了蟲元,以固態濃縮的形式儲存在桑谷腺體中,這也同樣可以解釋爲什麼蜻蜓姬的體形很小,食量卻很大—其中有些還大得很離譜。」
但在第一次的正面突襲之後,蘇爾便知道自己輕敵了—無論是敏捷、力量還是打擊的精確度,這位「雷火」的水平都遠在提莫蟲堡的皇家守衛之上,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假動作撲擊轉側踢,就繞開了蘇爾的防禦,正中翅根,連共鳴器的角質外殼都被踢裂開了一個口子。
沒錯,她熟悉這種場所—哪怕在最小的蟲堡之中,都會有一個類似「鬥技場」的地方,供喫飽了沒事幹的蜻蜓們切磋技藝,或者是那些非決鬥不可的皇家守衛們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你最好認真一點,公主,」在一旁觀戰的雪霜大聲叫道:「雷火是久經沙場的老兵,與你們蜻蜓姬交手並不是第一次了。」
聽到這話,蘇爾陰下臉,有些不太樂意地深吸了口氣—畢竟,她覺得這輩子,也就是提莫母后對自己最好了:
一道稀薄的水瀑從開口的邊緣流下,在半空中化作飛散的雨花,等滴落到地面的時候,已經只剩下薄紗般的霧。
「進化到……最後的階段?這又是什麼意思?」
「吶……這是什麼意思?」她仰頭問站在「看臺」上的雪霜:「我還以爲你要給我上一堂生物課呢。」
雖然只是很小的開口,大約10米見方,但無論如何,當蘇爾抬起頭的時候,已經能很清楚地看見月亮和星辰—還有不時遮住這些明麗景緻的片片烏雲。
「等等!雷火!」雪霜見狀忙揮手道:「不是要殺了她……不要用武器,爪子,牙齒,身體,用什麼都可以,但是不要使用任何額外的裝備,明白嗎?」
無論在任何場合任何時間,面對任何生物,蘇爾都反感毫無目的的七扯八拉—更何況,眼下,在「上面的世界裏」,還有幾位「朋友」在等她呢:
「不是找『人』,是找一隻『蜻蜓姬』,」雪霜更正道:「這對你來說,比找一個人容易太多了。」
她依稀記得,自己還挺喜歡那些充滿了暴力美學的所謂「鬥技」呢。
「她之前也離開過,好幾次……不過這次不一樣,她走的時候,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聽見,也沒有告訴任何人。還特意留下了她珍藏的全部蟲元……有母后的,也有她自己的。」
沒有母后和蜻蜓姬,就意味着沒有蟲元和信息素,只靠幾隻聰明的皇家守衛,蜻蜓族羣很難凝聚到一起,假以時日,便會毀於內亂和逃散。想到這裏,蘇爾不禁也受到了對方情緒的影響,黯然神傷起來:
突然像是領悟到了什麼似的,蘇爾情不自禁地「哦」了一聲—用嘴「哦」了一聲:
看着對方興奮的樣子,雪霜沉默了整整半分鐘:
「這個……」蘇爾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腮:「提莫蟲堡並沒有被攻擊,我是自己跑出來的。」
雪霜昂起頭,下顎上的觸鬚一陣抽搐—它嗅了嗅空氣:
誠然,蜻蜓姬長着翅膀和腮,貌似是很好辨認,但她們中的絕大多數會選擇隱藏自己的「特徵」,如果不靠近仔細觀察,根本就發現不了她們與普通女孩子之間的差別。
「但問題是,爲什麼你們也要儲存蟲元?」雪霜伸爪指着蘇爾:「你們既不能生育,也不會心靈感應,與母后相比,你們的精神力也簡直可以說是沒有,那麼,爲什麼你們還需要蟲元這種大幅度補充體力和能量的東西呢?」
又一次在地上連續翻滾了幾圈之後,蘇爾斜倚在了鬥技場的邊牆上,衣服和臉龐都沾滿了塵土,頭髮也零散得好像剛從火災現場裏趟過來一般,只有那對毫無雜質的翡翠色雙眸,還保持着方纔的清澈與平和。
「雪霜,你絕對不會想到我今天遇到了什麼。」
「首先,我是個學者—紫羅蘭蟲堡最好的學者,」雪霜昂起腦袋,揚起全身上下唯一呈現出黑色頭部的犄角:「我分析過蜻蜓姬的製作過程,解剖過死去蜻蜓姬的屍體,我依靠自己的種種研究,最終找到了一個可能的『推論』;然後,我認識了紗舞—紫羅蘭蟲堡最棒的蜻蜓姬,她得到了母后的充分信任,得知了一部分關於自己的真相—剛好,與我之前的『推論』完全相符。」
聽到這話,紅色的皇家守衛像是嗑了藥似的突然興奮起來,它雙臂大開,仰頭長嘯,同時用共鳴器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嚎。
蘇爾一驚:「吶!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我出生在雲牆這邊,因此沒有親眼見過蟲堡級的會戰,但從爭奪前哨的行動中,就能判斷出那大致的樣子,無非也就是數量級上的差距而已。」雪霜頓了頓:「鋪天蓋地的蜻蜓,後面跟着塞滿了浮空石的巢艦,1艘……不,10艘,數以10萬計的大軍,混着上千只的皇家守衛,簇擁着三四頭—甚至是七八頭母后的姐妹,一戰之下,漿血如雨,遮雲蔽日……就和在『人』的世界中一樣,取得空戰勝利的那一方,便把刀螂投放到地面,撕開蟲堡的防線,最後,讓母后們進入戰場,施放鎮壓用的信息素,消滅所有不聽話的反抗者,完成同化。」
「想要你幫我們找回紗舞。我們一直在尋找你這樣的蜻蜓姬—你們可以在外面的世界裏自由活動,而我們只要一現身,哪怕只是在這個島上,就會立即被『人』消滅乾淨。」
在這種奇怪的暗示之下,蘇爾會做什麼?當然,她彎下腰,準備將那個小瓶拾起,可也就在同一瞬間,身後的紅色皇家守衛踏地飛踹,橫起一腳,剛好「蹬」在蘇爾纖細的側腰上,將她打得凌空飛起,劃出一道微彎的曲線後砸在地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半跪着停穩。
蘇爾斜了身旁的「嚮導」一眼:「爲什麼你就沒這麼好的紳士風度?」
「正確!蜻蜓姬可以分泌信息素,可以大幅度降低周圍異族蜻蜓的戰鬥慾望與士氣,因此在蜻蜓的內戰中,你們幾乎就是無敵的存在,最先製造出蜻蜓姬的那位母后,一定用她征服了無數的世界,直到……直到這項技術同樣被其他蟲堡所知曉,所謂的『蜻蜓姬』才進化到這最後的階段。」
雪霜用極優雅的步子踱到蘇爾面前,用皇家守衛特有的姿勢向蜻蜓姬抬爪行禮:
「語言總是乏力的,」雪霜將一個塞着軟木塞小藥瓶拋到地上:「我們來做一個試驗好了。」
「看來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蜻蜓姬『究竟』是什麼吧?」
「只靠可愛的外表,不可能贖清殺戮『人』的罪孽,它們憎恨我們,就像我們憎恨它們一樣深重……」雪霜觸鬚般的口器微微抖了幾下:「也許……蜻蜓姬是改變這種因果的最後希望,就好像我的母后曾經對我說過的,我……」
「好吶,這很公平,」丟下手裏的小藥瓶之後,蘇爾很大方地單手叉腰,用另一隻手拎起裙角:「我就不脫了哦,反正這衣服也是你們給我的。」
正廳的規模比想象中大了很多,完全球形的結構讓蘇爾想起了自己在提莫蟲堡的臥室—那種專門給沒羽化的幼蟲準備的房間,對可以全方位運動的蜻蜓來說,這樣的設計顯得格外科學,但蘇爾的身體構造畢竟和蟲子有所不同,在這個房間裏面,她連轉個身都有摔倒的危險。
「那隻蜻蜓姬,紗舞,她去哪兒了?」
當然,蘇爾的這個「標準儀態」並不是很標準—或者應該說,在提莫蟲堡的時候,她就從來沒有做標準過。
蘇爾的共鳴器發出一陣代表了困惑的低鳴。
與「人」的建築相比,蜻蜓巢穴中最大的不同倒並不是整體結構,而是「沒有凳子」—確切地說,是蜻蜓沒有「凳子」的概念,即便是依靠雙足行走的皇家守衛,也由於關節後曲的緣故,無法完成「坐」和「跪」這兩個簡單的動作。
雪霜愣了一下:「哦……對,我們是遇到了一點……麻煩。」
「我們從紫羅蘭蟲堡出發的時候,並沒有打算建立新的蟲堡,因此隊伍中沒有帶母后的幼蟲,領隊的是一隻蜻蜓姬,名叫紗舞。」
蘇爾想起在提莫蟲堡時,確實有誰提過這樣的一句話,說是「她在兩年內喫掉了母后能再養活50萬人口的蟲元。」
蘇爾不免有些泄氣的樣子:「……那你們是想要?」
「鬥技場。」
「差,差不多吧,吶……其實他們對我挺好的,而且我覺得生活在『人』的世界可能也不錯的樣子……」
「是和她有關吧?」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突然靈光一現,她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裙袍:「如果你是『族領』,那麼她一定不在這個前哨裏。」
「吶……」蘇爾摳了摳面頰:「這個問題我好像以前也有想過的樣子……」
蘇爾斜了斜嘴巴—她覺得這應該不是在說自己吧?自己的食量,怎麼着也不到「離譜」的地步吧?
紅色的皇家守衛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站着。雖然從輪廓和體型上看,它與其他納西姆黑角蟲並沒有什麼不同,但蘇爾能聞得出來,這是一隻雌性—一隻很難被自己信息素所動搖的雌性。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緩緩站了起來,而十步開外的皇家守衛也似乎在等待着什麼,放下架勢,挺腰站定。
「接受異族蜻蜓姬的蟲元……很糟糕的建議,這等於是向提莫蟲堡投降,就算我同意,我也不能代表我的同胞們作出這種屈辱的決定……我們暫時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暫時還沒有。」
「吶!這下我真的懂了!「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突然開了竅似的領悟到了什麼:「母后的體型太大,並不適合戰鬥,而蜻蜓姬可以代替它們分泌信息素,代替它們進行同化。」
「我懂了!你們是想讓我留下來,做你們的女王?吶?對吧?吶?」
蘇爾用握着小瓶的右手,抹了抹嘴角的綠汁:
「向你致敬,美麗的公主,吾名雪霜,是德羅蘭島前哨的執政官,也是這裏的代理族領。」
「蜻蜓姬肩負着與『人』溝通的使命,但如果僅此而已,母后完全可以製作一種能發出人聲的可愛小動物,」雪霜一邊比劃着,一邊來回踱着步子:「或者,爲什麼不使用雄性的『人』呢?製作蜻蜓姬的時候可以很簡單地改變『成品』的外貌與體型,想要獲得能夠吸引人類的模樣,實在是太過簡單的事情了,完全沒有必要費盡周折去『人』的地盤上去捕捉來他們的年輕女性。」
「紗舞的蟲元?」蘇爾眉頭一皺:「……那玩意兒對我有什麼用?」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會爲你提供紗舞的蟲元。」
這竟然是一個可以看到天空的洞穴。
也許雪霜說的沒錯,之前在提莫蟲堡中與皇家守衛們的「切磋」,都是在信息素影響下的不公平戰鬥,現在突然將難度加大,對蘇爾這個從未參加過內戰的蜻蜓姬來說,還真是相當不適應。
首先,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之前爲什麼會贏?自己比皇家守衛究竟強在哪裏?
「浮掠」—理所當然想到這個詞的同時,蘇爾四體投地,繃緊全身的肌肉,將翅膀張到最大角度。
雖然是所有蜻蜓都能輕易掌握的動作,但「浮掠」本身卻是一個很有技術含量的「一擊脫離式」殺招—起跳的時機,滑行的軌跡,切入的角度,下手的輕重,這些都要根據實際情形進行拿捏,而精於此道,也就等於是理解了「蜻蜓式肉搏戰」的精髓。
沒有比她更快的—至少蘇爾沒有見過比她更快的浮掠,她從弧線的最高點下落,掄圓了右拳,只需要十分之一秒,這勢不可當的力量就會直接砸在雷火的面門上,既來不及閃避,也無從防禦。
但雷火,卻選擇了反擊。
早已醞釀好的蟲咆從共鳴器中迸發,肉眼難辨的衝擊波迎着蘇爾襲來,比聲音更早一步接觸到了她的身體。
並不是那種毀天滅地的強力蟲咆,但令蘇爾驚訝的是,這頭雌性發動蟲咆的速度—沒有任何徵兆和準備動作,似乎就和平時講話一樣輕鬆自在。
由於失去了平衡,蘇爾本能地撐開翅膀,在空中翻身疾停,準備着地,而雷火卻比她搶先一步掐準了落點,乘她立足未穩時又是一擊側踢,正中蜻蜓姬的要害—背後的共鳴器。
三瓣晶瑩的蟬翼緩緩飄零,被踢出好幾米的蘇爾險些喪失了意識,她艱難地用肘撐起上身,大口大口地喘着,黏稠的漿汁從嘴裏落下,先是綠色的血,然後是摻雜了琥珀色的消化液,到最後,竟然是蘇爾此前從未見過的,有些像是油漆的深黑色體液。
「我欣賞你的戰鬥風格,公主,」雷火說出了它現身之後的第一句話:「通常蜻蜓姬都會在發動蟲咆之後才使用浮掠,你卻直接衝了上來……好樣的。」
傲慢,不可一世,還帶着勝利者特有的得意洋洋,雷火似乎對自己取得的壓倒性戰果十分滿意。
「和母后一樣,當蜻蜓姬遭遇致命打擊的時候,身體也會進入戰鬥狀態,最先出現的『症狀』是……」雪霜扇動翅膀,飛進鬥技場,從地上拾起剛纔被蘇爾扔掉的小藥瓶:「從桑谷腺體中排放儲存的蟲元,這些精華會直接進入你們的循環系統,它們不光會提供能量,維持生命,更會全方位提高你們的存活幾率—更強的力量,更快的速度,更敏銳的感官,更狂暴的意志……但即使遇到生命危險,蜻蜓姬也不會爆發出全力,因爲與母后不同,她們的任務並不是『存活』,而是爲了『消滅』。」
它將小瓶扔到仍跪在地上的蘇爾手邊:
「喝一口,記住,只能喝一口。」
「這是……什麼啊……」難以言表的異味讓蘇爾皺緊了眉頭:「爲什麼……要喝……一口?」
「這是試驗的最後一步,」回到看臺上的雪霜頓了頓:「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活着的意義,就照我說的去做吧。」
強忍着從口鼻中傳來的不適感,蘇爾仰頭飲了一口—確切地說是抿了一口藥瓶中的奇異粉末。
幾乎是同時,她就觸電了一般倒在地上抽搐起來,銀色的蟲元從嘴巴、鼻腔、眼窩、共鳴器甚至每一處傷口裏緩緩滲出,眨眼間就揮發成一縷一縷飄散在半空中的細煙,讓蘇爾活像一隻烤爐裏的山芋。
蜷縮着發抖的同時,蘇爾腦中走馬燈似的出現了一連串幻象—和她曾經做過的夢一樣,從未見過的古怪蟲子在天上盤旋,嘰嘰喳喳,說着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跳着意義不明的舞步。
明明已經擊垮的獵物又站了起來,雷火不禁有些惱羞成怒,它發出一聲戰吼,扇動翅膀飛撲過來。
「不!」萌多將肩頭的琴帶往上一提,爽朗地憨笑一聲:「俺是來學琴的喵!」
「船票?」雷迪顯得有些失望:「……就這樣?」
「朵……朵蘭?」蕾雅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臉色:「你……你怎麼會……」
「走開走開走開!」蕾雅臉一紅,用力將對方推出兩三步:「你……」她調整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呼吸:「你……算了,進來說吧。」
突然,在目光接觸到蕾雅的時候,男子愣了一秒:
它頓了頓:
「對,我姐姐家的孩子……好了,不要在意細節,」蕾雅擊了兩下掌:「既然你是個連蜻蜓的錢都敢賺的黑商,我猜你肯定不會介意幫我們個小忙吧?有點風險,不過我也保你有賺頭。」
「避,風,港……」雷迪摸着下巴,一字一頓地重複着蕾雅的話:「蕾雅閣下……我猜你是真的找對人了哦。」
伴隨着沉重而詭異的呼吸,蘇爾的胸口有節奏地起伏着,但表情卻出奇的平靜,一雙黑色的眸子也閃耀着與平日迥異的光芒—半是憤怒,半是殺意,完全沒了天真少女的氣息。
一直掛在雷迪臉上的笑意終於褪下了,他想了想,朝雪霜點了點頭,那皇家守衛安安靜靜地退回隧道,合上了翻蓋—這時大家才注意到,翻蓋的上部僞裝成了一堆乾草,非常之隱蔽,一點也不會引起外人的注意。
短暫的激動過後,她立即注意到對方穿着嶄新的姐妹會制服—還是深藍色的那種高階戰鬥法師袍,手裏的戰匕,也因此遲遲沒有放下。
雷迪沉思了幾秒:「沒問題,1張票550元,1小時後我就會把它們放到你的手上。」
「別了,我家裏要是出現這麼些怪人,鄰居們肯定要報警的……」蕾雅突然想到了什麼:「話說……你是叫雷迪對吧?我現在需要一個安全的避風港,就住一晚,明早出發,能幫忙找個出來嗎?」
「如果我再告訴你,你的車上坐着北地王國的現任君主和她的配偶,你是否會對我們的行動有所興趣?」
不躲不閃,蘇爾只是微微貓腰,擺開陣勢,直到對方的鐵拳已經近在咫尺,她才突然改變體位,用幾乎和雷火一模一樣的姿勢騰空躍起。
被扯掉的翅膀重新長了出來,就像剛剛出繭時那般柔軟鮮嫩;受傷的部位也都完美的癒合,連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而除此之外,蘇爾身上還出現了另一種極明顯的變化—她的頭髮從栗色變成了銀灰色,皮膚也比原先更加蒼白,渾身上下,就像是披了一層薄霜。
從花壇中取出事先藏好的鑰匙,蕾雅走到正門前,手忙腳亂地對準鎖孔,插入,旋轉,在咔噠咔噠的聲響中,她忽然冷汗一冒—身爲戰士的本能讓她感覺到了什麼東西正在迅速逼來……而且就在身後。
「幫我說聲謝謝,丫頭,」蕾雅拍了拍蘇爾纖弱的肩膀:「你的蟲子朋友,我們欠了它一個大人情。」
「不是『你們』,姐姐大人,是『我們』,」女子有些焦急地提高了嗓門,卻仍保持着宛若天使般純淨甜美的笑容:「一日爲姐妹,終生爲姐妹……你至今仍在姐妹會高階祭司的名冊上,戰爭結束後,我們也一直在找……」
「別惹這裏的傢伙,蕾雅閣下,」雷迪一邊帶路一邊小聲耳語道:「絕對都不是善主兒。」
「蜻蜓姬的信息素可以同時影響『人』和我們,唯一不能影響的,卻只有既是『人』也是『蜻蜓』的蜻蜓姬自己,」雪霜答非所問地回道:「因此,在蜻蜓的內戰中,是否擁有蜻蜓姬便成爲了成敗的關鍵。要想壓倒敵人,就必須首先全滅對方的蜻蜓姬,而在這個獵殺的過程中,只有我方得蜻蜓姬能夠發揮出全力……這也就是說,要殺死一隻蜻蜓姬,最好的,可能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投入另一隻蜻蜓姬。」
蕾雅嘆了口氣:「……我只是想要四張去基尼西共同體的船票,明天早上的。」
是錯覺嗎?蕾雅總覺得眼前的蘇爾,和之前有些不同—不只是髮型被重新梳理過了,也不只是換上了華美的銀白色禮服,這種「不同」,由內及表,從靈魂深處而來,化成一個有些複雜的眼神,一個非同尋常的表情,或者是語氣中一聲不易察覺的小小嘆息。
「我的錢可以拿回來,那麼多乘客的性命呢?」蕾雅冷冷地詰問道:「你們是以大神的名義進行殺戮的聖戰士,你們的每一次射擊都代表了大神的意志……我實在不敢相信,大神會讓你們對100多名手無寸鐵的平民痛下殺手。」
「那麼現在呢?」蕾雅用大拇指朝後面比了比:「你好像很愉快地和蟲子們合作起來了啊,這算什麼呢?爲經濟全球化作貢獻嗎?」
「你……的親戚?」雷迪雙眼一瞪:「德美爾人?」
「需要馬車服務嗎?」雷迪又問道:「4座的豪華馬車,別說送你們回家,環島一週都沒問題—當然,只要有錢。」
07.
「姐姐,我知道的,就算要對抗整個世界……」輕柔莞爾的鶯啼,配着天仙降世般的笑顏,女子伸出白皙纖細的右手,輕輕摁下蕾雅持械的右腕:「你也絕不會對我下手。」
「吶,這個不必了。」蘇爾苦笑着搖搖頭:「我和它做了公平的交易呢……」
月下的二樓陽臺,一張小桌,兩枚圓椅,一瓶佳釀,兩支空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懸掛在天際與大海的夾縫之間,抬頭望月,俯身,便是汪洋—這無疑是夢裏纔會出現的仙境,每每在這個陽臺上觀賞夜景,蕾雅都會對自己的這筆房產投資感到十分滿意,今天亦不例外。
隻身離開「黑皇」酒吧的時候,已經是午夜12點30分了。蕾雅在暗巷口左顧右盼了一陣之後,才形色匆匆地邁開步子,而見證她離去的,就只有路邊一個邋遢的老流浪漢—當然,蕾雅明白,這傢伙肯定是雷迪的手下,某個負責望風的小嘍囉。
在印象中,朵蘭是個非常單純、直率的「好孩子」,蕾雅希望幾年的分別,沒有讓這位可愛的妹妹改變太多。
蕾雅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欠蜻蜓的人情。
「還有,這頭小貓咪是怎麼回事兒?」蕾雅用下巴比了比身旁的萌多:「她爲什麼會跟着我們過來?」
「我們到了,這上面就是德羅蘭港—你們的世界。」
在這明顯的戲謔之下,雷迪卻一點也沒有要生氣的樣子,反倒是得意洋洋了起來:「我把倒賣物資的錢分了一半給他們,戰爭結束了嘛,倖存下來的人都不容易,混點退役基金沒什麼錯吧。」
「別,」蕾雅用手一擋:「我的姐妹會已經解散了,你們的所作所爲,請不要和我扯上關係。」
「富貴險中求嘛,」雷迪聳聳肩:「客房在樓上,全封閉式的,你們想幹什麼都行。」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們的事業是爲了重建姐妹會……甚至能復興納伊美人的帝國時,」女法師頓了頓,將額頭微微一傾,微卷的金色秀髮也因此滑過額前:「你會加入我們嗎?」
就和平日遇到生人時一樣,蕾雅嘴角一抽,「喲?」繼而面無表情地應道:「我們見過面?」
終於懂了的蘇爾,用嘴巴和共鳴器一起,有些失神地重複着這4個字。
可惜,她錯了。
「姐姐大人……」迎接她的,卻是一張曾經無比熟悉的嫵媚面孔:「我在這兒等你很久了哦。」
「她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呢。我們……不,我會帶她去找一個人。吶……」蘇爾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都是些很麻煩的事情啦……」
蕾雅乾咳了一聲:「……作爲一位大齡未婚女青年,情緒低落,偶爾去沼澤裏面散散步,接觸一下大自然,陶冶一下情操,這個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能爲傳說中的帝國勇士蕾雅·聖靈咆哮效力,真是吾輩的榮幸。」雷迪微微欠身:「我之所以會和蜻蜓合作,也完全是因爲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因此,我比誰都明白『富貴險中求』的道理,說吧,閣下,來點刺激的,是要軍火嗎?我這兒剛好到了批新貨,從洛德伊朗共和國過來的……」
德羅蘭港是一個人口不足10萬的小城,就其繁華程度來說,自然是不比奧比安之類的國際性大都市。但由於建造在浮空島的邊緣,加上各種文化在此地交融,德羅蘭港的景緻在旅遊界也算是非常出名—別具一格、排列整齊的獨棟小屋,無邊無際、海天一色的美妙遠景,再加上小城市所特有的溫馨與閒適,讓這裏成爲度蜜月和休年假的旅遊勝地—就像庫庫爾和她漂亮的公主老婆一樣。
「……哦……是在沼澤裏迷路的『遊客』?」他皺起了眉頭:「雪霜啊雪霜,你是怎麼搞的啊?爲什麼要救他們?萬一咱們的生意被泄露出去—」
由於存在「生殖隔離」,納伊美人和德美爾人能成爲「親戚」真可說得上是亙古奇聞了。
「吶,不會再麻煩你了啦……」蘇爾有些尷尬地回道:「這個事情,只有我才能做到呢。」
「唔!在拿到火車的賠款之前,我可是什麼忙都不會再幫你了喲!」
「嗯……」
沒有街攤,不聞吆喝,深夜的富貴大道,只有幾個守夜人的身影,這些老民兵在看到蕾雅的時候,都提起了手中的油燈,仔細照過幾下。
「不錯,所謂的蜻蜓姬—」雪霜冷冷地公佈了最後的答案:「就是一種專門用來追獵、虐殺、殲滅蜻蜓姬的活體兵器。這就是你們的命運,是早在你們出生之前,就已經註定了的命運。」
「本來……面目……」
「哎?等等……你是……呃,是蕾雅?是蕾雅閣下?」他突然激動了起來:「『什麼都行的蕾雅』閣下?」
「我們不知道那是你的火車……」開場的第一句話,朵蘭便直入主題—沒有半點寒暄,沒有問候大神,這恐怕是真正的「姐妹」之間纔會採用的談話方式:「對不起,姐姐大人,如果需要補償的話,你只管說就行了。」
「550元?」蕾雅伸出顫抖的5根手指:「……喂!你不如去打劫了啊!」
再然後,是雙眼—就和之前在木屋中那樣,蘇爾的瞳孔從翡翠色變成了乳白色,眼神也換了一個人似的冰冷異常,令人不敢正視。
「對,就這樣。」
「這錢小意思,」親王突然插話說道:「只要算在我們公國頭上好了。」
雪霜的這句話,被蘇爾完美地翻譯了出來,讓蕾雅、親王和萌多都情不自禁的面露喜色—畢竟,無論是行走的舒適度還是隧道里的環境,這段旅途都沒給他們留下什麼美好的印象。
快了,就快要到了……一陣晚風吹過,蕾雅捂緊了身上的制服,加快了步子。
納伊美男子接過信紙,一邊滿腹狐疑地瞟着衆人一邊匆匆掃過上面的字句:
在蕾雅愣神的剎那間,女法師突然探頭在她側頰印上一個輕輕的吻。
蘇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白皙的雙手,確實有些不能理解,在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由於在德羅蘭港裏不方便攜帶武器,蕾雅只能悄悄摸出懷中的戰匕,等待那躡手躡腳的聲音足夠靠近,才猛然回身—
這幾乎是零距離的浮掠,竟將皇家守衛的正面甲殼破開了花,在交疊的雙掌之下,蘇爾的力道打透了對方的胸腔,將它背後的鞘翅震了個稀碎,雷火就像一片被狂風吹襲的樹葉,重重摔了出去,飛濺的漿水,在地上畫出一道明顯的綠痕,煞是醒目。
在陳設簡陋、格調粗獷的大堂裏,只有零星的幾張桌子旁有人,而單單是從外貌,就能判斷出他們確實都不應該去「惹」—角落裏的三個安卡利人穿着灰色的、髒兮兮的祈禱袍,看手背上的刺青,應該是隸屬於「查克超自然協會」的「魔術師」,而他們所最擅長的「魔術」,恐怕就是讓人「消失」了。中間那桌,喧鬧不已的幾個德美爾人,一男四女,左擁右抱,一邊說着下流的笑話,一邊豪飲狂啖,不用去分辨他們袖章上的徽記究竟是屬於哪支傭兵團,光是看那壯男胸口可怕的傷疤和他那隻假手就能明白,這些人也是身經百戰的暴力愛好者,殺人放火什麼的應該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至於其他幾桌人,雖然沒這兩夥人那麼霸氣外露,但透過他們一雙雙混濁的眼睛,還是能感覺到一個個醜惡暴戾的靈魂。
「哎呀……我這邊也有難處的……」雷迪撓了撓後腦勺:「先不說我吧,閣下,您是怎麼回事?您也是……呃……『迷路的遊客』中的一位?」
而現在,離德羅蘭港只有一牆之隔,鬧市的人聲都已經歷歷在耳—經過了種種不可思議的劫難和亂七八糟的戰鬥之後,這象徵着繁華與和平的喧囂就顯得更加來之不易。
作爲一個曾經爲舊帝國九死一生、雙手沾滿鮮血的猛將,蕾雅面對這種「提議」,說不動心是不可能的,但直覺告訴她,朵蘭正在說的,又是一件極端危險和可怕的事情:
對於「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這件事,蘇爾竟然完全沒有記憶,當她感覺自己「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時,已經是再一次與雷火直面了。
聽起來似乎是無情無義的語句,卻隱含着一個十分淺薄的言下之意—「等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情後,我說不定還是會幫你的喲。」
「我給你的,就是紗舞的鎮壓型信息素結晶。你的身體在吸入了它們之後,便以爲遭遇了敵對的蜻蜓姬,於是你便顯出了自己的本來面目—或者說,是蜻蜓姬的本來面目。」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黑皇」的招牌出現在蕾雅面前時,她還是喫了一驚—沒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雷迪,竟然還經營着德羅蘭島上最臭名昭著的地下酒吧。
「你,」她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小藥瓶:「給我喫了什麼?」
「喲,聽你這說法……」蕾雅上下打量了蘇爾一番:「怎麼?你陪它睡覺了?」
「殺死一火車的人,就能光復帝國?」
「大神在上……」蕾雅嚥了咽喉嚨:「你這地方都快趕上神殿島的封魔監獄了。」
雪霜立即遞上一封書信—他雖然能聽懂一些「人」的語言,但無法用相同的發音來與對方溝通,因此所有的情況說明,也都只能用白紙黑字的方式來表達了。
「你閉嘴!」蕾雅輕輕叩了一下她的後腦勺:「別聽她瞎說,這丫頭是我親戚,來德羅蘭島過暑假的。」
整整兩個小時的艱難跋涉之後,在這條昏暗甬道的終點,一個木質的翻蓋出現在隊伍的面前。

「喂!」蘇爾哭笑不得,卻也不想爭辯—「在文明世界裏旅行的時候留意一隻野生蜻蜓姬的行蹤,如果發現了她的話就把她帶回德羅蘭島前哨」—這種事情要解釋起來實在是太麻煩了,而且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她一定是在裝糊塗—蕾雅相信,就算是死去的姐妹無法開口,那夥天堂鳥的僱傭兵也一定會說出正是自己在採石場裏保護了親王……不,也不一定,或許那幫德美爾人因爲首領死於自己之手,也在懷疑姐妹會……
「我現在最想要的是喝上一杯松子酒,」蕾雅撩了一下額髮,回頭看了看萌多:「不過看在這幫未成年人的份上,還是先來一杯果汁吧,」她頓了頓:「一人一杯。」
那時的蕾雅還沒有成年,信仰卻異常堅定,對朵蘭這個時常偷偷摸摸化妝打扮的小妖精自然是十分厭惡,得知要和她共處一室時,蕾雅還向祭司處提出過申訴。至於後來這兩人如何變得同生共死,義結金蘭,又是怎麼分道揚鑣,失去聯絡……那就是一系列很長很複雜的故事了,也和今天的話題毫無關係。
「那麼—」片刻的思考之後,蕾雅有了答案:「說來聽聽。」
「哎呀?你……你們是?」
她的家位於富貴大道盡頭,沿着島岸線修成的一排高檔景觀小區中,地勢最好、價格卻最便宜的那一棟—據說是因爲前任主人破產後上吊死在了屋子裏,導致這棟鬼宅一直沒能賣出去,而最喜歡淘便宜貨的蕾雅,卻帶着一句「姐我有大神罩呢」將其笑納。
木質的翻蓋被雪霜小心翼翼地頂開,堆滿了乾草的昏暗倉庫中,一張它熟悉的面孔神色凝重地迎上前來。而這位留着長髮、扮相時髦的納伊美族男子,相對於身爲文明世界公敵的蜻蜓,卻更加驚訝於自己的同類們—
在衆多與她「沾親帶故」的人中,蕾雅最沒辦法應付的就是朵蘭—這個曾經的舊帝國選美大賽亞軍只比她小上幾天,卻一直喚她作「姐姐大人」—當然,這是在加入姐妹會之後的事情了。
「到此爲止了,公主,」終於,雪霜叫停了這場短暫卻野蠻的「鬥技」:「雷火還可以繼續打,但這樣做的唯一意義就是讓它傷得更重。你僅僅是展現了一點點真實的自己,便與我們這些皇家守衛拉開了如此大的差距。」
「但問題是我估計這人只收現金,」蕾雅抹了抹臉頰:「啊,算了,我家就在市中心,現錢嘛,應該還有點。」
「雷迪……」蕾雅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喲!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把作戰物資都賣給了民兵們的好青年啊,我還以爲你已經被舊帝國老兵們給毆死了呢。」
「見過見過!」男子顯得異常興奮:「我是舊帝國德羅蘭島衛戍兵團的後勤官雷迪,在受降儀式上,我就站你身後。」
「……好吧,既然蟲子都願意信任你,我當然更沒話可說了,」雷迪又轉向站在蘇爾身邊的萌多:「那麼……這個又是什麼?怎麼還會有個德美爾小娃娃?也是去死寂沼澤裏陶冶情操的嗎?」
08.
「這個計劃的代號是『風語呢喃』,姐姐大人,你絕對想象不出它的規模究竟到了什麼程度……」朵蘭嬌美的臉上閃過了一瞬激奮的光芒,顯得妖豔動人,但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翩翩淑女的恬靜:「不只是一個姐妹會,不只是幾支帝國舊部,也不只是一兩個國家……就算是一場史詩級會戰,恐怕也不會牽扯到如此之多的人力物力,用上如此之大的深謀遠慮。」
「少吹牛,說重點。」蕾雅不耐煩地搖搖手。
「姐姐大人,用不了3天,你就能在這裏的報紙上看到吉里吉亞公國政變的新聞,」女子頓了頓,朝遠方黝黑的海平面輕輕一指:「我們的合作者將在那裏點燃希望之火,我們的復興計劃也將以此爲標誌,正式拉開帷幕。」
「吉里吉亞公國只不過是個彈丸小地兒,」蕾雅搖搖頭:「你們就算拿下了它,又能指望它幹嗎?拯救世界嗎?」
「同時失去了女兒和女婿的英雄王,必然會派遣艦隊前往吉里吉亞平叛,而他絕不會想到,吉里吉亞只是大叛亂的序曲,不僅最大的四個屬國會棄他而去,平叛的艦隊也將反戈一擊,成爲瓦解北地王國的關鍵砝碼。」
舊帝國戰敗後分裂成了若干大大小小的國家,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在實質上受到了北地王國的控制,如果當真能有辦法讓北地王國「瓦解」,那麼這些被控制的領土,在不爲人知的黑幕操縱下,確實也許會再次聯合起來,雖然談不上恢復帝國,但重建納伊美人的大一統卻完全有可能……但是,這一切假設的前提,是將北地王國—這個在「鋼鐵聖戰」中給了舊帝國致命一擊的巨人撂倒。
「聽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你們是被什麼人給忽悠了吧?」
「言語不能說服我,更不能說服姐妹會,姐姐大人……站在我們這邊的,是足以改變歷史的力量啊。」
「改變歷史的力量?」蕾雅不屑地說道:「就憑几個小小附庸國?想推翻英雄王?推翻一個擁有世界第二規模艦隊的軍事強權?」
「在你回到姐妹會之前,我沒法透露我們這邊的細節,但至於姐姐大人你的問題……」朵蘭香肩輕聳:「我要說—是的,3個月,也許更短,北地王國的名號就會成爲過去,共和黨人的旗幟將會飄揚在大真理城的上空。」
共和黨人—蕾雅若有所悟地微微點了點頭,如果說當真和這夥鬧革命的亡命之徒扯上了關係,在北地王國拋起一點波瀾倒也是有些可能。
察覺到蕾雅臉上細微的變化,朵蘭忙繼續道:
「發生內亂之後,王國必然會抽調大部分海外駐軍回朝,我們就能夠輕而易舉地控制舊帝國的半數領土,而一旦共和黨人上臺,新的國家將會與我們建立對抗德美爾人的聯盟……這不可逆轉的連鎖反應,全都在預先的計劃之中,而作爲引爆一切的導火索,我們姐妹會肩負起了最初的榮耀—也就是,刺殺北地王國的君主。」
「所以你們就襲擊了我的火車?嗯—」蕾雅抿了一口杯中的果酒:「你確定北地王國的公主就在上面?」
「我們確信瑪瑪蘭公主已經身亡,而她的丈夫……暫時下落不明,」朵蘭頓了頓,突然很有自信地道:「不過,我們知道他還在島上,等到明天,等到這裏的民兵也加入了搜捕之後,他就插翅難逃了。」
蕾雅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裏的酒杯也跟着微微晃了兩下,但驚訝的情緒被壓在了心底,至少在臉上,她還是表現得冷若冰霜,堅如磐石:
「哦……連德羅蘭島的民兵都被你們收買了?」
「我們也不想搞這麼大動靜的,」朵蘭撇了撇嘴,露出撒嬌似的可愛模樣:「而且姐姐大人,別小看這裏的民兵喲,要價的時候可一點也不含糊呢。」
「你們打算怎麼做?」蕾雅一邊思考着對策,一邊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就算有民兵幫忙,要在這島上找一個人並不容易吧?」
「除了收買民兵和追殺親王的真實目的以外,我全部都是實話實說。」
「讓我考慮考慮……」
「這曲子讓我想起了老母……」坐在萌多正對面的德美爾巨漢揉了揉眼睛:「和她燒的肉醬面……」
「疑心?」朵蘭側過頭:「那正是我所期望的效果……放心吧,多洛閣下,我瞭解姐姐的行事風格,今天晚上,她一定會想出自以爲萬全的策略,然後在明天早上走進我們的圈套,現在我們需要考慮的,應該是她會選擇搭乘哪一艘蒸汽船離島。」
蕾雅不安地自語着,在沉思了片刻之後,仰頭將杯中的佳釀一飲而盡。她起身大步走進臥室,從一個僞裝成書架的暗格中,取出了一疊整齊的鈔票,起先是猶豫幾秒,但很快,她咬了咬牙,一把將裏面所有的錢全部掃到了地上。
「……是,多洛閣下。」
「她帶着『輝煌契約之石』嗎?」
「婚約?」對方大怒,身上毛髮都豎了起來:「是哪個渾小子!我要和他單挑!」
蕾雅笑着點了點頭:「那東西很貴的喲,搞丟了的話,我可饒不了你。」
「是個狂暴裝甲兵喵。」
「你,對她說了什麼?」
德美爾壯漢側過身,與他的情人們一起端詳着蕾雅:「……咋的?娘們?你和『品酒師』有仇?」
但是,也就在這個動搖的一剎那,望着朵蘭背影的蕾雅突然發現了什麼—
朵蘭一驚,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右耳:
響應她的這個男音,混濁而低沉,滄桑又陰冷,雖然是相當標準的納伊美語,但哪怕是老態龍鍾的德美爾婆婆,都能聽出說話者絕對不會是一個納伊美人……不,仔細聽的話,那並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好像有兩個,甚至三個人同時說話的聲音,音域、語調和節奏都有微妙的差異:
「無論如何,請放過姐姐。」
「我就住在市中心的皇冠酒店,311房間……」朵蘭撩了一下金色的秀髮:「天亮之前我都有空哦,姐姐大人。」
「沒問題,姐姐大人……」也不再多說,朵蘭起身拍了拍裙子:「我相信你的選擇。」臨別的時候,她輕輕摁了一下蕾雅握着酒杯的手背,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媚眼:「不過,你恐怕要抓緊時間了喲,天亮之前,一切都來得及,之後就難說了。」
「假如生命都是等價……」黑暗中,多洛伸出一隻手,輕輕按住朵蘭的肩膀—那是一隻與龐大身影極不相稱的纖纖玉手:「那麼爲了移除庫庫爾的血脈,我們已經犯下了難以彌補的罪孽,與其畏首畏尾投鼠忌器,不如等所有這一切苦難終結之後再去懺悔,接受我們應得的懲罰。」
從推門進入酒吧開始,自始至終,蕾雅的目光都聚焦在萌多周圍的德美爾人身上,猶豫了相當一陣之後,她終於克服了心中對德美爾男人近乎本能的厭惡,將手中的大包往桌上一丟:
「俺?」萌多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男人?俺還沒成年呢喵!」
「她現在多半就是去找親王了,你能跟蹤到她的氣息嗎?」
「嗯—」壯漢摸了摸下巴,待到萌多一曲彈畢、神色陶醉的時候,他突然提高嗓門大聲問道:「嘿!小姑娘!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在極度睏倦的時候,即便是貴爲王族的庫庫爾也顧不得優雅的「貴族睡相」了,他趴在吧檯上,嘴角流涎,還打起了輕輕的鼾。而一旁的蘇爾,也進入了蜻蜓所特有的「假寐」狀態,她半合着眼簾,雖然手裏還捧着溫熱的果汁,卻早已喪失了去「吸」的意識。
「聰明的人只在關鍵的地方說謊,蠢貨才滿口胡謅。」黑影頓了頓:「不過你的老相好似乎並不領你的情。」
「呃……俺,俺,」萌多羞得滿臉通紅,忙低下了頭:「俺其實有婚約了喵……」
「哦,那個啊……」她不禁有些慌了神:「那個……」嚥了咽喉嚨之後,她總算是找到了合適的說辭:「我放在家裏了。」
蕾雅非常確定,這個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女孩子並沒有說實話—六芒星是大神教的教徽,那個純金耳飾本身又是蕾雅親手贈送的禮物,朵蘭作爲一個姐妹會的高階戰鬥法師,同時又是自己最親密的朋友,沒有任何理由把如此珍貴的東西「留在家裏」。那麼,基於此種判斷的推理,就只剩下兩個:第一,她與自己的關係已經破裂,不再把自己當做朋友;第二……
「沒有……應該還在親王那邊。」
在黑道里,「品酒師」指的是瑟奈瑞爾酒業集團的僱員,這個公司已經有整整50年沒有生產過一瓶酒了……實際上,所謂的酒業集團從一開始就是個幌子,和其他的僱傭兵公司一樣,他們對「維護世界和平」的工作更感興趣些。
直到朵蘭推門而出,蕾雅才鬆了一口氣,臉上那強裝出來的笑容也轉化成略帶驚恐的凝重,她抹去額前的冷汗,緊了緊拳頭—
雖然聽起來很令人費解,不過「我剛好還缺一個你這類型的」這句話,曾經連續好幾年都被大家評爲德美爾語中最浪漫的告白。
萌多臉上又是一陣緋紅:「俺……俺再彈一首別的吧。」
「我送你的那個六芒星水晶耳環……」蕾雅故作鎮定、不緊不慢地問道:「你……你沒戴?」
「是啊,真是一位可愛得讓人心碎的女子……」依偎在他身上的德美爾女人嬌滴滴地嗔道:「不如收了她吧,親愛的,我正想要一個這樣的妹妹呢。」
「現在,讓我們回『神聖之劍』號,」伴着一陣狂風呼嘯似的鳴動,多洛在剎那間翻身躍起,跳到了小亭的頂端:「好好休息吧,明天將會有一場命運之戰。」
樂聲剛起,酒吧的門便被狠狠地推開了,蕾雅拎着帆布揹包的身影,顯得既焦躁又慌亂,就好像在急着找什麼人似的。
朵蘭露出了稍微有些厭惡的神情:「只是爲了殺一個小孩子嗎……」
蕾雅低頭凝視着手中的酒杯,沉默了一小會兒:
「如果她對你起了疑心,我們就採用第二套方案,現在還來得及。」
「若真是如此,便沒有什麼需要考慮的了,」被稱爲「多洛閣下」的生物冷笑起來,那詭異混沌的聲音就像是一大羣地獄裏的劣魔在唱讚美詩:「不是『哪一艘』,而是每一艘……明天,我們將摧毀任何離港的蒸汽艦。」
「……裝、裝甲兵?」壯漢嚥了咽喉嚨,臉色大變:「……看不出來你口味還挺重。」
「哦,」蕾雅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冷淡,她看也不看地接過船票,從包裹中抽出一沓鈔票扔給對方:「跟你們老闆說,不用找了。」
現在,在豪華小區的對面,樹羣環繞的休閒小亭中,朵蘭放下了頂在額前的短杖,長出了一口氣道:
唯一還活蹦亂跳的小傢伙,竟然是看起來最嬌柔孱弱的萌多—當然,如果將德美爾人一天只用睡4個小時的生理特點考慮進來,這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該死的小企業……」壯漢故作漫不經心地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總是用不夠專業的方式來處理簡單的問題,如果換做是我們……嗯,我猜根本就不會有人能活下來『記仇』。」
當4枚巨大的白翼同時張開,散發着金屬光澤的羽毛在月下反射出琥珀般的銀閃,那明麗的光芒,讓沿街的路燈都黯然失色。
蕾雅當然明白這句話所蘊含的隱意,她所不能確定的,是朵蘭之前的那些說辭中,究竟有多少可信的成分—而這毫無疑問,將對自己的立場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在巨大羽翼的包裹之下,穿着華麗白衣的翩翩美男子緩緩垂下額頭,由於周身上下都披着一層薄霧似的「紗」,讓他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點「不真實」:
「姐姐雖然不是戰鬥法師,但好歹也接受過突擊兵的全套訓練,要用魔法追蹤她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至少我是做不到。」

「嗯—」蕾雅有意拖了個長音:「這樣一說我還真有點好奇,你那大胸有沒有下垂什麼的……」
「要麼全身而退,要麼全力以赴」—蕾雅所一直貫徹的信念,和賭徒頗有幾分相似,而不幸的是,就像她對朵蘭知根知底一樣,朵蘭對她的這種性格也是瞭如指掌。
「這個屬於作戰計劃,要保密喲,」朵蘭笑道:「如果姐姐你真想知道的話,回到我們身邊,一切自然就會明瞭。」
「她背叛了『大神』。」
朵蘭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她慢慢側過身來,似乎是朝這邊拋了一個媚眼:「這麼快就有決定了嗎?姐姐大人?」
「來到德羅蘭島,卻住在地下酒吧,」蕾雅冷冷地回應道:「你們這次的工作一定不那麼光彩,應該是瞞着公司的……私活吧?」
「等等!」她喝道:「朵蘭,你等一下!」
是的,她決心孤注一擲—就和以前在戰場上那樣……或者說,正如她之前的人生軌跡那樣,一旦認準了是「正確」的事情,就堅決推進到底,絕不回頭,絕不反悔,絕不放棄—更不用說是臨陣倒戈了,哪怕前來做說客的,是自己曾經最好的朋友朵蘭……偶爾,在兩人都空虛寂寞的時候,也兼任比「朋友」更親密的某種關係。
微微搖晃的酒杯上,倒映着兒時的影像,歡笑、眼淚、鮮血、傷痕、真誠的禱告、槍炮的轟鳴—這些與朵蘭共同經歷的過往,在眼前慢慢融合、模糊,最終化成一句冥冥之下的暗語:
同一時刻,黑皇酒吧。
「『品酒師』對嗎?看你們的紋章,應該是老傭兵了吧。」
「我是來給你們送錢的。」
「那樣的話,」朵蘭輕撫自己的香肩,擺出一個很是撩人的姿勢:「我就只好用這個鮮嫩的身體來賠償姐姐大人了啊。」
「她在說謊。」
「我……閣下,我……」朵蘭轉過身,抬起頭,像是祈求似地道:「……有一個要求。」
她端坐在酒吧的正中央,一邊認真地撥動着八絃琴,一邊用母語輕聲哼唱—不算特別好聽,甚至還有那麼點走調,但不知爲什麼,那夥原先吵吵鬧鬧的德美爾人,竟被這稀鬆平常的彈唱所吸引,安安靜靜地圍成半圈,聽得如醉如癡。
「我是和德美爾僱傭兵有仇,」蕾雅頓了頓:「不過那家公司叫『天堂鳥』。」
雖說對常年在江湖上漂泊的僱傭兵來說,這句話並不能算作是挑釁,但德美爾男人還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怎麼?你是想要敲詐我嗎?」
「那可真遺憾。」
「沒關係,我看你該長的也都長得差不多了,」壯漢有些淫蕩地笑了起來:「怎麼樣?做我老婆吧?我剛好還缺一個你這類型的。」
「屋裏已經沒有活物了……姐姐應該是從密道離開的,她總是這樣小心。」
「啊!蕾雅女士!」一個侍者突然翻過吧檯,闊步迎上前來,遞過4張杏黃色的紙片兒:「這是老闆留給您的票,1331號客輪,明早8點整準時發船。」
動搖,是的,蕾雅沒有理由不動搖,舊帝國毀滅之後,她大可以回到自己的故鄉—帝都伊扎姆,用祖輩留下的豐厚遺產安度餘生,但戰敗的屈辱讓她總覺得自己愧對家鄉父老,而且,作爲一個篤信大神、忠於皇室的「帝國勇士」,她實在不願意回去—回到那個所謂的新國家、那個面積還不如鼻孔大的「伊扎姆共和國」。
「你對雅蘭娜的忠誠將會得到豐厚的回報,而我作爲她的使者,自然會答應你的所有要求……」玉樹臨風的男子頓了頓,撩了一下直順的銀色長髮:「說吧,我最忠實的僕從。」
「不,恰恰相反,」蕾雅微微一笑,猛地抖開布包,裏面的鈔票「嘩啦啦」地灑了一地:
一陣聽起來像是狼獾低鳴的冷笑從朵蘭身後發出,什麼東西—體型驚人的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晃動了一下,靠上前來:
朵蘭微微蹙眉,發出一聲不易察覺的輕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