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狩獵開始
《蒼髮的蜻蜓姬》 · 墨熊 · 2.1萬 字
01.
首先發現情況不對的,當然是蕾雅。
在姐妹會服役的時候,她曾經也有過那麼一點名氣,不過與「銳眼蒙拉」、「神手愛布爾」、「虐畜狂魔斯拉基維特」這類霸氣外漏的名號不同,在她身上,就只有「什麼都行的蕾雅」這樣一個古怪的頭銜。
什麼都行—在偵察兵中,她射得最準的;在狙擊手中,她的觀察力最好;在一支規模不大的隊伍中,她總是能做陣亡者的替補,補着補着,終有一天,當上了隊長。於是人們揶揄道,「恭喜你,蕾雅,在姐妹會所有的隊長中,你絕對是最漂亮的那個。」
漂亮—曾幾何時,蕾雅的名字也出現在王妃候選人的目錄上,這讓年少的她第一次明白,原來單純長得好看也能夠改變命運。
過去的甘美與辛酸先放到一邊,現在,坐在蘇爾與親王對面的蕾雅,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
「聽好,丫頭,吾王,接下來無論我說什麼,你們都不要慌,繼續保持着喫飯的姿勢就行了。」
說這話的時候,蕾雅依然氣定神閒的啃着「草莓派」,就好像在給兩個孩子說童話故事一樣,但是蘇爾馬上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吶?你發現什麼了?」
蜻蜓姬壓低了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竊竊私語。
「還不能確定,」蕾雅裝出微笑的樣子:「不過十有八九是姐妹會的人,錯不了啦。」
她看到的,是對面山坡上的一道閃光,很顯然,那不是自然界的光,而是人造鏡片反射造成的現象—比如說,最典型的,一架望遠鏡。
蕾雅的「戰場直覺」一向很準,也正是靠着這個,她多少次化險爲夷,活到了現在—所以今天,她也對自己的判斷沒有絲毫懷疑。
「別回頭,她們就在後面的山坡上,你們裝出還在喫飯的樣子,仔細聽我說。」
話雖如此,但臉色煞白的親王連手都開始抖了,又怎麼能喫得下去飯呢?
「應該是一個斥候,也可能是狙擊手,她到現在都沒有開槍,可能是因爲還不確定我們的身份—尤其是親王你的身份,因此你無論如何也不能回頭。」蕾雅繼續道:「另外他們對我的立場應該也有所疑慮,可以利用這一點……嗯,就這麼定了。」
蘇爾放下手裏的蟲食,竟有些興奮起來:「要戰了嗎?」
「嗯,」蕾雅笑着點點頭:「最好能在這裏把她們全部打倒,省得一會招來蒸汽艦就不好對付了。」
「全,全部?」庫庫爾不禁面色發紫:「還不止一個?」
「至少我在姐妹會時,我們的標準作戰單位都是5人一組,」蕾雅一邊說着一邊卸下傘兵槍,抽出彈匣:「一個斥候,一個突擊兵,一個狙擊手,一個戰鬥法師和一個隊長。斥候負責開視野,狙擊手負責打黑槍和後援,會使用魔法的突擊兵與戰鬥法師負責正面牽制,隊長則主要負責指揮與替補。」
「庫……庫庫庫……爾……」
「吶?」
明顯是手下留情的一擊,卻也將斥候又推出了兩三米遠,如果是剛纔捕食麋鹿的那次浮掠,恐怕她已經身首分家了。在這決定性的力量和速度差距面前,斥候毫無反抗之力,只得雙眼緊閉,不住地禱告起來。
現在,蘇爾睜開了眼睛,稍微動了一下脖子,剛好看到斥候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胸前還有些灼燒般的疼痛,這讓她突然回想起自己喪失意識之前的經歷—什麼都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蕾雅一槍撂倒。
「沒有隊長的命令,你什麼也不許做!」法師惱羞成怒地大吼起來:「站我旁邊,我會保護好你的!別怕!」
雖然對蜻蜓姬這種妖孽級怪物的再生能力有所耳聞,但蘇爾確實是已經死透了的樣子,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有了。
這句話似乎是讓斥候寬心了不少:「是的,姐妹。」
蘇爾伸起的手,也終於無力地癱軟下來,一陣熟悉的眩暈襲上腦髓,她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兩天來的第二次。
一邊感嘆現在姐妹會的粗製濫造,一邊將子彈押進槍膛,再端起瞄準鏡的時候,蕾雅的腦海裏已經有了一個詳細的擊殺順序。
一個戰鬥法師—400年前,這樣身份的人,擁有足以讓指揮官改變戰術的決定性影響力,而現在,他們只能承擔輔助性的任務。那些擁有極好天賦的高手,則大多在學院裏從事新法師的教育工作—畢竟,與能夠批量生產的步槍戰艦相比,法師確實屬於難以再生的稀缺資源,投入前線的所謂戰鬥法師們,往往都是些可以被消耗的小人物,即便如此,這個軍種的人數和作用也已經日漸式微,只有幾個國家還堅持將他們編列進作戰單位。
「大,神大神在上,姐,姐妹,」強烈的恐懼感讓這女兵都有些語無倫次了:「我……我是來自……阿莉莉安的,的……洛熙……洛熙·鋒銳之靈。」
蕾雅將瞄準鏡的焦距調回到兩倍,一邊仔細地觀察,一邊輕聲自語道:
「有姐姐我保護你呢,」法師笑道:「記得不要離我太遠。」
「一般的反魔法彈恐怕還打不穿呢。」
斥候兩腿發軟,一下子癱坐在地,姐妹的鮮血濺紅了她的半張臉孔,熱得燙手—這更是讓她花枝亂顫,六神無主,連傘兵槍都丟在地上了。
「親眼所見,」斥候很認真地答道:「那姐妹用傘兵槍打中了她的胸口,近距離抵射。」
這位出現在蘇爾身前的納伊美女兵穿着綠毛怪一樣的叢林戰僞裝衣,束着黑色的馬尾辮,臉上塗着複雜的、象徵着「姐妹會祭司」的紅色油彩,懷裏端着一把「火芒星」傘兵槍—與蕾雅使用的那支相比,乾淨得就跟剛出廠的新產品一樣。
02.
「一百……一百三十三。」
「但願你還沒有過保質期。」
「問得好。」
「是啊,天煞的異種。「
「你確定那個姐妹殺得就是她?」
「但隊長的意思是要找到那位姐妹啊,她帶走了庫庫爾。」
「不,我要叫人,我現在就要叫人!」說着斥候便掏出了腰間的信號槍。
相對於修女和祭司,姐妹會中法師的虔誠程度簡直可以算得上是異教徒了,尤其是在蜻蜓入侵的問題上,她們堅決不相信所謂「滅世天譴」的說辭,而是更傾向於生物學家的觀點。
「是『火芒星』的聲音,」法師站得筆挺,不只是姿勢豪情颯爽,連表情也顯得鎮定許多:「別緊張,可能是狙擊手發現什麼了。」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仰起頭,將憋悶許久的緊張與恐懼一口氣嘆了出來。而站在一旁的法師則十指交合,抱着節杖喃喃自語,像是念咒似的叨着什麼。沒過幾秒,她的裙邊微微一顫,好像有小規模的旋風颳過,河灘上揚起了非常不明顯的一陣飛沙走石。
「然後把民兵也引來?」法師不無鄙夷地扭過頭:「拜託專業點好不好,你怎麼說也是姐妹會的女人,別像個千金小姐那樣傻裏吧唧的。」
「我們所站的地方,剛好在狙擊位的射界之內,」法師用腳尖點了點地面:「而且也在整個陣形正中央,是最安全的位置了。」
看到怒氣衝衝的蕾雅,斥候情不自禁地正了正身子—沒錯,這位高階祭司是個真正的殺手,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對視,便能讓經歷過戰鬥的人感覺出透徹骨髓的寒意。
「嗯……」法師換了個角度,仔細看着蘇爾的「屍體」:「這樣的傷害應該還殺不死蜻蜓姬,我們可以等她醒過來後再問個明白。」
「但你爲什麼算出了6顆子彈?」
「以大神的名義,告訴我,爲什麼你們要刺殺公主和她的未婚夫。」
但這感傷也只是持續了半秒而已—既然已經站在了對立的立場上,那麼再討論曾經的共同點也毫無意義,更何況,蕾雅所效忠的那個軍事修會,已經隨着舊帝國的崩裂而遁入輪迴,現在的這個所謂「姐妹會」,在她看來不過是掛羊頭賣狗肉的犯罪組織而已。
「名字不錯,是在加入姐妹會之後起的?」蕾雅居高臨下,冷冷地注視着依然坐在地上的斥候:「告訴我,姐妹,你是第幾屆的學徒?」
「呃……話不能這麼說啊……」
刺破靜謐的第一聲槍響,讓蘇爾從莫名其妙的夢中驚醒過來—成爲蜻蜓姬之後,她總是做一些和各種蟲子有關係的怪夢,飛來飛去啊,捕獵種菇啊,偶爾,還有一些諸如交尾之類少兒不宜的內容……最古怪的是,夢中出現的一些場景,蘇爾確信自己從來就沒有在現實中看到過—無論是在文明世界,還是在提莫蟲堡。
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她抽出了信號槍,舉過頭頂—而偏偏是這一次,蕾雅射偏了,子彈擦着斥候的髮梢劃過,割下了一束銀色的髮絲。
「吶?你剛說他們一共是5個人?」
「在這裏等?」斥候抬頭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這麼空曠的地方不會有危險嗎?」
「大神在上……」她用極快的手勢做了一次祈禱:「佑我不受這穢物的侵害。」
想到這裏,蕾雅看了一眼倒在樹下的狙擊手。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位塗着臉彩的姐妹會成員鑽出樹叢,一邊警覺地四下觀望,一邊朝這裏走了過來。與斥候相比,她的軍服有極大不同—藍色的束身套裙,白色的花邊坎肩,再配上一雙包住整個小腿的長靴,取代傘兵槍的,是一根看起來像是路燈的節杖,另一隻手裏,則握着一把6.2口徑的銀色左輪。
斥候嚇得向後仰倒,剛一定神便又再次舉起了信號槍。
曾經被用來守護姐妹們的堅盾,現在卻變成了奪取姐妹們性命的利器—即便是沒心沒肺的蕾雅,看到這顆子彈的時候多少還是有點感傷。
說着,她不知從哪裏摸出幾枚細長的子彈,在手掌上一字排開:
「哦—」蕾雅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那應該就是3年前了啊,戰爭結束前的最後一屆嗎?」
「吶啊!」不知是因爲疼痛還是氣憤,蘇爾咬牙切齒地悶哼了一聲,然後力從地起,甩動上身,竟將斥候一把扔出了好幾米遠,砸在溪流的中間。
完全無視庫庫爾的反抗,蕾雅把他連扯帶拽地拖進了樹林,一眨眼就沒了影兒。
在幾分鐘之後,端着槍的蕾雅氣喘吁吁,出現在兩人的面前—身後還跟着同樣上氣不接下氣的庫庫爾。
「六級的反投射結界啊,嘖……」

「聽好了,小子,」蕾雅面露慍色,還在繼續那一路上就沒停過的訓話:「如果下一次,我叫你躲好的時候你還到處亂跑,我發誓我會親手打斷你的左腿,再下一次,右腿。」
託着槍身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很緊張,完全沒有蕾雅那種氣定神閒的感覺。雖然看上去她的年紀與蕾雅相差無幾,但毫無疑問,她應該是要年輕得多,而且似乎沒有什麼戰鬥經驗。
然後,扣下扳機。
「沒有出征儀式!這次真的沒有!」洛熙又急又懼地辯道:「在戰艦上給我們下命令的不是姐妹會的人。」
話音剛落。
比起這感覺上自信滿滿的語氣,蘇爾更好奇於蕾雅的計算方式:
「喲喲,你忽悠普通老百姓可以,但我好歹也是個高階祭司啊,」蕾雅將槍扛在肩上:「姐妹會的高層從不向部下隱瞞實情,你們的出征儀式是怎麼說的來着?給我重複一遍。」
「這是……一隻蜻蜓姬!」看到被斗篷遮住的蟬翼,她不禁嚇得朝後小退了半步。
「純白是高階祭司的代名詞,她肯定是經歷過聖戰的老兵,不知道什麼原因流落到這個島嶼上了。」法師語氣中突然混進了一絲不屑的意味:「你覺得以你這樣的菜鳥,有可能在這種山林裏逮到一個高階祭司嗎?」
首先是那個突擊兵—她最接近親王的藏身之處,槍響之後,她一緊張,尋找隱蔽的時候很可能瞎貓碰見死耗子;然後是他們的隊長—在小河對岸的樹林裏,既然是隊長,那麼多少會有些作戰經驗,肯定要優先處理掉;最後是那個戰鬥法師和斥候—這兩個蠢貨,多半還以爲自己在狙擊手的掩護之下,槍一響,她們肯定更不敢動了。
在被兩顆祕銀螺旋穿甲彈從不同角度貫射之後,蘇爾的衣衫早已是破爛不堪,綠色的漿水也將原先的顏色染得亂七八糟難以辨認。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的這個着裝可能更符合《嗶嗶女郎》雜誌獵奇版塊的需求,但無論如何,在姐妹會斥候的眼裏,能看到的就只有恐懼與厭惡。
蕾雅不等親王有所反應,便單手將其擒住,勒在懷裏。
大約五六秒之後,第二聲槍響由遠及近,貫穿了整片天空。
一邊感嘆着自己那糟糕的記憶力,蕾雅一邊提高了嗓門:「就算只有1天,既然加入了姐妹會,你便永遠是我的姐妹。」
蘇爾毫不示弱地張開了翅膀—
槍聲響起的同時,一團血霧之花綻放在亭亭玉立的法師胸口,她猛然向前撲倒,「啪」的一聲跌在地上,與蘇爾剛好臉對着臉,那雙瞪大的藍色眼睛,散着空洞而瘮人的光,就這樣木木地與蘇爾四目交投。
這女人不僅年輕,而且遲鈍,感覺就像是第一次上戰場的新手,連最起碼的隱蔽都做不好。對付她甚至沒有耗費1顆子彈,蕾雅只是悄悄地摸了過去,用自己的老拳一擊便結束了與她的戰鬥。
「我不是在開玩笑,小混蛋,我的副隊長就是這樣殘疾的。」
「她們不是也在找嗎?」法師用手扇了扇風,顯出很熱很不耐煩的樣子:「我告訴你,就待在這兒,老老實實守着這隻蜻蜓,不要想糊塗心思了。你不是說了嗎,那姐妹穿着純白色的制服對不對?「
「你幹嗎!放……放開我!」
庫庫爾嚥了一下喉嚨:「啊,嗯。」
話音剛落,蕾雅突然端起傘兵槍,對準蘇爾的胸口。
「我們應該發射信號彈,通知『神聖之劍』號!在剛發現親王時就應該這麼做!」
「我,我不知道……我只,我只負責執行命令。」
也許是被「魔鬼」打倒而心有不甘,這懦弱的女兵突然來了精神,一鼓作氣從水裏打挺起身,怒嚎着擺開格鬥式。
鐵鉗般有力的手,竟然來自於剛剛還「死」在身旁的嬌小少女,一剎那的驚詫之後,斥候從大腿外側的刀鞘中抽出戰匕,反手扎向蘇爾,直接刺進了她的胳膊。
「那是因爲你說槍聲一停……」親王還在解釋。
「這人是誰?」法師走到同伴身旁,一臉嚴肅地指着蘇爾道:「嗯?」她也馬上就發現了屍體的奇怪之處:「一隻蜻蜓?」
可就在扣下扳機的瞬間,手腕卻被什麼人狠狠地摁在了地上,猩紅色的信號彈也因此平射了出去,沿着河道劃出一道曲線,噗通一聲紮在碎石灘裏。
那顆最後壓進彈匣的祕銀螺旋穿甲彈應聲射出,將女孩纖弱的胸膛打了個對穿。蘇爾細小的肩膀猛地一顫,帶着張口結舌的表情,向後仰倒,重重地躺在了河灘上。
女兵小心翼翼地走到蘇爾身旁,半跪下來。
直截了當並不是蕾雅的審訊作風,她總是更傾向於先給俘虜一頓好打—不過現在她並沒有這個時間和心情。她已經暗下決心,如果斥候不肯開口,或者有意拖延時間,那麼一定毫不猶豫地將其射殺。
一名斥候—正如蕾雅所預料的那樣。
「所以,我們需要1顆高速彈,3顆開花彈,1顆反魔法彈,1顆祕銀螺旋穿甲彈……嗯,一共6發,正好。」
「怎麼回事?」
斥候瞠目結舌了幾秒:「呃,不,是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屆,1年前。」
「是啊,標準的姐妹會制服,我不會看錯的。「
「哇!啊—啊!」
蘇爾見狀便也收起了翅膀,將紮在胳膊上的匕首拔出,丟在一邊。
脣角輕啓,她喃喃地道出了那句曾默唸過無數次的殺人禱言,將瞄準鏡的十字套在了突擊兵那張塗着紅妝的錐子臉上。
仔細想了想之後,斥候還是接受了這個理由—對手是個高階祭司,犯不着冒生命危險去把人家給惹毛了。
躲在法師身後的斥候,就像是隻可憐的驚弓之鳥,端着傘兵槍,慌慌張張直打着哆嗦:
「大神啊,您的女兒蕾雅在此呼喚您尊貴的名號,祈求您原諒我不可赦免的暴虐……」
殺人現場的平靜持續了大約15分鐘,第一個目擊者終於小心翼翼地摸了過來。
「如果只有一個小組的話,是,」蕾雅裝好彈匣,又一次打開了槍上的保險:「怎麼了?」
說着,她又變戲法似的從衣兜裏摸出了一枚刻滿符文的藍色子彈:
「不是姐妹會的人?」這回倒是輪到蕾雅喫驚了:「……在姐妹會的戰艦上?」
「『神聖之劍』號蒸汽巡洋艦,對,」斥候點點頭:「是我們的艦,母艦,另外還帶了兩艘小型飛行船,信心號和自愛號。」
「神聖之劍?」蕾雅眯了眯眼睛:「我怎麼不記得有這艘船?是妖姬級的新船嗎?」
「不,」對方猛地搖了搖頭:「是『往生級』。」
蕾雅「啪」的一聲將槍口橫了過來,直指洛熙的面門:
「克那它卡!你騙誰啊,往生級還在圖紙上的時候舊帝國就已經投降了,造這破玩意兒還有什麼用?」
「我!我不知道!」斥候激動地差點從地上跳起來:「投降的時候我還在教會學校裏上學!戰爭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蕾雅咬了咬嘴脣:「……先不管這個了,你剛纔說是其他人給你們下的命令?要你們刺殺公主和親王?」
「對,殺掉就行。」洛熙看了一眼蘇爾身旁的庫庫爾:「不過爲了確定沒有殺錯人,命令是要求我們務必要拿到公主的信物。」
「『公主的信物』……」蕾雅重複了一遍這個短語:「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她稍稍偏過頭,掃了一眼庫庫爾,對方不安的眼神外加捂着胸口的緊張模樣一下子就把自己給出賣了。
對—公主的信物,即便是記憶力不算很好的蕾雅這個時候都想起來了,那是一枚綠色的三棱柱形寶石,只有核桃大小,樣子也非常普通,既沒有皇室的徽章也沒有華麗的外飾,直白地說,就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廉價、與北地王國君主身份極不相配的小東西。
「至少我在姐妹會的時候,刺殺行動都屬於隱蔽性的……」眼看洛熙也注意到了親王的臉色,蕾雅忙將話題引開:「話說你們怎麼會知道公主和親王在我的火車上?他們看上去就和普通的遊客一樣不是嗎?」
「我們安排了一個臥底在裏面,就坐在公主所在的3號車廂裏。」
「喂喂!你這個邏輯很有問題!」蕾雅厲聲道:「我問你的是,『你們怎麼會知道公主和親王在我的火車上』,如果你們事先不知道公主上了火車,又怎麼會安排臥底進去?」
「……這我,我怎麼會知道呢?其實……」洛熙顯得挺委屈:「我們只負責執行任務,下命令的人一個字也沒有多講。」
「哼,這倒是個推卸責任的好說法……」蕾雅不屑地道「那麼,這個『下命令的人』,他到底又是何方神聖?」
「他是一隻『異教神使』,」斥候看着親王道:「你們夏奈人應該是叫他們『天之眷族』吧?」
親王不解地「啊」了一聲,蕾雅卻馬上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你說的是雅蘭娜教的神使?那些羽毛狼?」
所謂的「羽毛狼」自然是戲謔的叫法,但「天之眷族」這個傲慢的稱謂卻也不免讓人心生反感。這是一個相當神祕的少數種族,在文明世界裏,它們絕對可以被稱爲是異類—「天之眷族」全部生活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浮空島上,而且拒絕任何其他種族的移民。而作爲長有巨大羽翼的生物,它們生活的領域在幾千年裏從未被文明世界所踏足,也正因爲此,外界對它們幾乎是一無所知—生理結構,生活習性,政府形態。
但只有兩點,得到了確鑿無疑的證明:第一,「天之眷族」會使用某種可能是「幻術」的方法改變自己的樣貌,並很少露出自己的真正面目,以此來拉近與其他種族之間的隔閡;第二,他們全部信奉夏奈人的神—雅蘭娜,並且以「神使」自居,整個雅蘭娜教的聖地「神殿島」,便處於「天之眷族」的全權控制之下。
「大神在上!」突然之間,蕾雅有了種「要脫險了」的感覺:「您這回總算是聽見我的禱告了……」
「這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了,」蕾雅冷冷地回道:「前面有一個廢棄多年的採石場,應該還留着幾間破屋子,我們躲在裏面藏好,呆個兩三天都沒有問題。」
蘇爾下意識地斜了一眼親王,沒想到剛好與對方怯生生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不過,蕾雅打算去的這家採石場,倒並不是因爲賺不到錢而被廢棄,它是一家名副其實的「採石場」,爲島上的房地產開發公司提供建築材料和石粉。但在十多年前,由於某個衆所周知的恐怖故事,這裏變成了無人敢踏足的禁區。
曾經,姐妹會是一個標準的慈善組織。
「如果不想被討厭的人剝去衣服,就自己穿上紅色的披風吧。」—在許多納伊美人聚集的地區,至今仍然有類似的俗語,當然,並不是每個女孩都能加入姐妹會的戰鬥組,甄選和訓練是異常嚴格的—至少在蕾雅「入夥」的那個時代,可謂是百裏挑一。
即便是正對着親王的她,也沒能注意到少年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驚懼。
「在南方,是的,」領隊一邊撩着自己灰白的毛髮一邊道:「但對那些規定男人必須至少娶7個妻子的德美爾國家來說,不存在這個問題。」
「把衣服脫了。」
驚歎於她那標準的北方德美爾口音,女兵愣了兩三秒才反應過來,很大方地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
「喲,巴里,你升官了呢,」看着坦克炮塔上的熟面孔,蕾雅情不自禁地調侃起來:「現在有這麼多跟班了啊。」
說到採石場,就不得不提德羅蘭島的傳統三大名產:草莓,浮空石和雪斑玉。前面兩種產品,在世界其他地方倒也並不少見,而雪斑玉卻是一種無論放在哪裏都會被當成寶貝的奢侈品。多少年來,佔領過這個島的國家和組織數以十計,統治者登島之後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修建新採石場—挖開整座山,有時只爲了幾塊上品的雪斑玉。
蕾雅捂了捂自己的臉,轉向親王:「這個服裝費算在你頭上,沒意見吧?」
「路線改變了,」蕾雅不緊不慢地回道:「礦場那邊有埋伏。我們今天不出山,先找個沒人的地方過夜,避避風頭。」
「我的賣點是翅膀呢!」
蕾雅嘆了口氣:「丫頭,人要有自知之明,」她停下腳,轉過身,面對蘇爾:「瑪瑪蘭公主,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沉魚落雁,豐胸翹臀—當然,也許有比她更美的,但肯定不如她出名……」她又指了一下親王:「而這貨,是奪走瑪瑪蘭公主貞操的男人,你覺得以他的品位,會看上你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獵奇生物嗎?」
學會用披風製作「遮羞服」,也是姐妹會必修的一個傳統項目,她們的披風設計很有特點,不僅能夠用來包裹身體,不同的組合還能替代牀單、軍旗、帳篷和船帆這樣的大型編織物。
「對,是個狙擊手喵,」伴着笑,她伸出僅有的4根毛茸茸的小爪子:「45年參軍,一共只殺了4個帝國軍士兵,真可惜喵。」
「喂喂,大姐,」親王哭笑不得地道:「你不要總是對色色的話題興趣這麼大啊……」
幾個穿着黑色制式軍服但沒有佩戴肩章的德美爾雌性或站或坐,圍在飛行船旁邊,有的在小憩,有的在看書,有的在交頭接耳,還有兩個在忙着梳理對方的毛髮。她們每個人都隨身攜帶着武器,妝容也整齊劃一,看上去就像是正規軍的士兵。
巴里隊長大手一揮:「那你們偷偷摸摸到島上來做什麼?還帶着這麼多士兵和武器?來打麋鹿嗎?」
03.
「我們這不是正在找肇事者嗎?」巴里指着坦克旁邊的紅毛德美爾,突然怒目圓瞪:「這夥僱傭兵!就很可疑!」
她顯然是非常不喜歡這身新衣服。
「哈?」蕾雅一愣:「爲什麼要我答應你?」
換句話說,這個採石場現在應該是絕對安全、無人打擾的理想藏身之地。
「而且這衣服也……也太不雅觀了吶!」蘇爾皺着眉頭,捏着「短裙」的邊角,繼續抗議道:「鎖骨都露出來了啊!」
在上萬年的歲月中,納伊美人和其他文明,尤其是德美爾人之間的武裝衝突從未停息過,條約生效的和平時期,偶爾也會出現納伊美國家之間的內戰。信仰大神的修會總是在戰爭中扮演救死扶傷的角色,因此漸漸興盛起來,成爲納伊美人最大的宗教—也是舊帝國的國教。
「唔……難怪會有人找你做模特,我懂了。」
「嘖。」
最初的姐妹會,專門收養戰爭遺孤中的女孩來擴充自己的力量,將她們培養成新的修女之後,充當免費的勞動力來使喚。第一個將姐妹會這個概念發揚光大的,是猩紅獵手索尼婭·聖靈咆哮,她穿着鮮豔的戰袍與披風,騎着同樣是豔紅的駿馬,在戰場上橫衝直撞,巍巍然有如神助。在某次戰役結束之後,她發現了一位被侮辱的無名少女,於是將身上的披風卸下,爲赤身裸體的女孩遮羞。從此,紅色的披風不僅成爲姐妹會戰鬥組的標準配備,更是激勵「有爲女性」慷慨從戎的重要象徵。
「別挑三揀四了,大小姐,」叼着煙的蕾雅頭也不回地道:「我學包披風的時候可沒人教我怎麼處理『翅膀』。」
蕾雅拍了拍槍托,回以禮貌的微笑:「那看來我得爲你預留一個位置了。」
「這……」蘇爾面頰上泛起了綠油油的光:「不太好吧……這裏畢竟不是在蟲堡呢……光着身子什麼的,很討厭呢。」
「對,反正你也沒什麼好露的……」蕾雅聳了聳肩:「再說現在這裏也沒人會看你,放心吧。」
「她的手藝不錯啊,你喜歡的『少女聖代』喲,」蕾雅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蘇爾:「草莓味兒的喲。」
蕾雅眉頭一緊—在當前的局勢下,與見錢眼開的僱傭兵單獨遭遇,真是再糟糕不過的事情了,不過很快,又一隊熟悉的身影進入了視野—德羅蘭島的民兵巡邏隊。
「40個人……大神在上……」蕾雅頭皮一陣發麻:「好,我明白了,看在大家都是姐妹的份上,你走吧。」
「另一個人—夏奈族男性喵,」領隊繼續道:「身高1.6米左右喵,褐發碧眼,體型偏瘦,年紀大概是在15~17歲的樣子,他……喵……」
她咂了一下嘴,情不自禁地加緊了腳步—很快,那些白毛獸人貓咪似的可愛身姿便出現在了視野裏。
至少是這句話,把蘇爾完全給說懵了—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這回也沒能派上用場。
「往西面跑啊……這樣一來,礦場肯定也是有埋伏了啊。」
少年頗豪情地昂了昂頭—他琢磨着在這個破島子上也不會有什麼值錢的好衣服,就算買個兩三箱估計也花不了幾個錢。
猶豫了兩三秒之後,斥候連忙轉身開跑,頭也不回,朝對面的樹林一路狂奔,那身手就和受驚的野兔一樣迅捷。
「那些狼崽子們從不關心文明世界的事務……」蕾雅摸了摸下巴:「算了,估計你一個新兵也說不出什麼了,現在告訴我姐妹會在德羅蘭島的部署情況,這你總歸是知道的吧?」
現在,蘇爾穿着蕾雅的「得意之作」,露着肩膀和小腿,一臉拘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兩人身後。
看到蜻蜓姬羞怯的可愛模樣,蕾雅難以自抑地會心一笑:
「不要吧……」親王哭喪着臉道:「連喫的都沒有,還要待兩三天?」
「吶?爲……爲什麼?」
幸運的是,這場絕望的戰鬥並沒有發生。戰後,獲得自治權的德羅蘭籌建自衛武裝,滯留在島上的蕾雅陰差陽錯的成了民兵訓練中心的教官,也正因爲此,民兵的基層幹部大多與她有點交情—或是愛慕,或是憎惡,或是恐懼,或是敬仰。
「你也看到了……」蘇爾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目光移向一邊:「我身上1分錢都沒有呢。」
順帶一提,在夏奈人的雅蘭娜成爲文明世界的「第一神」之前,這裏最大的信仰是納伊美人的「大神」教,而在歷史上,神殿島命名的4次聖戰中有3次都是針對納伊美人—5年前那場瓦解了整個舊帝國的「鋼鐵聖戰」也包括在內。
雖然不解其意,但洛熙還是乖乖地照做了,她卸去僞裝服,打開肩頭的環扣,把紅色的短披風脫了下來,交到蕾雅手裏,然後又脫下了厚皮腰帶:
在一個抱着嶄新狙擊槍的女兵面前,蕾雅突然停下了腳步:
蕾雅從上衣口袋中抽出一根捲菸,又掏出火柴,不緊不慢地給自己點上,一邊目送着洛熙的背影,一邊有些失落地自言自語道:
「哦,對了,你的披風,脫下來給我,還有腰帶,都給我。」
「大姐!他看我。」
面對這赤裸裸的挑釁,蕾雅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繼而將自己的「火芒星」傘兵槍從肩頭卸下,翻到胸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
「吶?」蘇爾一臉「聽不懂」的表情。
「啊?」庫庫爾對這句話的反應異常強烈:「又要在山裏過夜啊!」
「不管怎麼說!」蘇爾也不爭辯:「總之你得答應我,一找到裁縫店就幫我換件像樣的衣服!」
但飛行船尾部的塗裝還是出賣了她們:
「對,是一隻『羽毛狼』」洛熙點點頭:「我聽隊長好像是稱呼它……『多洛』。」
「好了,別把話題扯開,」巴里不耐煩地拍了拍坦克炮塔的金屬外殼:「還有你,大姐頭你也是的,不要妨礙我工作啊。」
蘇爾回頭看了一眼親王,這孩子也同樣是一臉茫然。
其實真正難受的並不是翅膀—那上面並沒有任何神經,壓迫感來自於背後的共鳴器,以人體來做比較,就好像是有個人在走路的時候一直捂着你的嘴巴,不時地還來回搓動。
蕾雅連照片都沒看,直接搖了搖頭:「抱歉,德羅蘭島不歡迎德美爾人,不管是什麼顏色的……等等你剛纔說是個『逃婚』的少女?」遇到兩性話題,她多少會感點興趣:「在我印象裏,德美爾女人從來都是擔心自己嫁不出去纔對。」
「女人可以不漂亮,但是不能不端莊,」蕾雅指着蘇爾的胸口:「你這身破爛我看得心疼,趕緊脫了。」
這支巡邏隊的規模不小,看起來有三四十人的樣子,隊列的最前方,竟還有一輛連蕾雅都叫不出名號的「手製」蒸汽坦克,雖然破舊不堪,但比起只帶了輕武器的德美爾僱傭兵,這可算是壓倒性的裝備優勢了。戰爭結束前的最後幾天,蕾雅的部隊就被部署在德羅蘭島上,準備與當地的衛戍民兵一道,抵禦即將登陸的盟軍艦隊。
一個穿着姐妹會戰袍的高階祭司,領着一位滿身污痕的少年,跟着一隻穿着……可能是紅色桌布的蜻蜓姬—這不同尋常的組合放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足以引起大量路人圍觀,如果不是之前就認識蕾雅,民兵隊長多半會命令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這三個人抓起來再說。
雖然可能比其他的蜻蜓姬要遲鈍一些,但蘇爾的方向感至少是不會出錯的。
在那被挖開的山體下方,幾間本應空空如也的舊工棚旁邊,停着一艘嶄新的飛行船,從它那蛤蟆似的大肚皮和奔放的旋翼佈局來看,應該是德美爾人的工業風格。作爲參加過鋼鐵聖戰的老兵,蕾雅對德美爾的武器裝備相當熟悉,也帶着發自本能的厭惡。
「沒能保護好人民的財產,到頭來還把責任推到受害者的頭上,」蕾雅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你們和我認識的一些人民公僕還真是像啊。」
「好說。」
令人觸目驚心的擊殺標誌,不僅沒有嚇到女兵,反而讓她激動了起來:
被稱爲「巴里」的民兵隊長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蕾雅大姐頭……都怪你的火車出事,我們才被派到這深山裏來受罪。」
「嗯,你走吧……在我改變主意之前。」
「好樣兒的喵,英雄,真希望我能有機會和你切磋一下喵。」
「啊—啊?」洛熙一愣:「走?你……你要放我走?」
不過這一次,蕾雅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吶!」蘇爾又驚又惱地道:「你不是已經說過了要放她走了嗎?」
「有火嗎?」
坦率地說,如果沒有5年前那場該死的聖戰,蕾雅對這些北方的德美爾女人還挺有好感。比起南方的同類來說,這些白毛獸人可算是十分溫和的品種,而且相貌也更符合納伊美人的審美觀—它們的姿態曼妙得像高級品種的貓般優雅,眼神還特別嫵媚。
「除了這5個新的,其餘的都是德美爾人。」
「因爲比起蜻蜓,你的『女孩子』還是要多一些啊。」
想到這裏,蕾雅沒來由地得意起來,她邁開步子,像是閱兵的大領導一般,迎着德美爾女兵們的視線昂首向前。
「這樣就行了?」
「我叫你把衣服脫了,」一邊說着,蕾雅一邊解下自己的披風:「標準的納伊美語,你聽不明白還是怎麼着?」
穿着黑色長擺皮風衣,領隊模樣的德美爾女人重重嘆了口氣,叉起她的小蠻腰:「講點道理啊,夏奈人,我們又不是空賊,犯不着襲擊火車吧喵?」
對蜻蜓來說,言而無信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原則性錯誤」,至於滅不滅口之類,完全是第二順位需要考慮的問題。當然,蕾雅並不知道蜻蜓的天性,她只是斜了蘇爾一眼—覺得對於這種沒有經歷過殘酷戰爭而又同情心氾濫的小孩子,實在沒有什麼好解釋的,於是便答非所問地命令道:
因此,可以想象,作爲大神教的忠實信徒,蕾雅對「天之眷族」的厭惡溢於言表,她實在不願相信,爲什麼姐妹會會接受一個「異教神使」的指揮。
「我們接了傭兵工會的任務喵,在德羅蘭島上找兩個人喵,」說着,領隊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照片:「其中一位是逃婚的德美爾少女喵,身高1.32米,體型嬌小,毛色純白,爪子周圍的毛髮呈黑色,名叫『萌多』,從理論上說喵……應該就在這一帶,你們有見過嗎喵?」
女兵嘴角微揚,甜甜地笑了起來—這屬於德美爾人特有的優雅笑容,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無論是在商業洽談還是外交會議中,這可愛的弧度常常會讓對方忘卻德美爾人兇悍的本性,錯認爲她們具備某種「溫順寵物」的特徵。
「翅膀好難受呢!」終於,在穿上這件暴露的紅色晚禮服之後一個小時,蘇爾實在是受不了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天堂鳥』軍業公司……」
「槍不錯,」蕾雅用下巴衝着對方的懷裏比了比:「你是個狙擊手?」
「吶!大姐,是不是帶錯路了?不是說要去東邊的礦場嗎?我們這是在往南邊走吧?」
「嘖,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蕾雅回頭斜了她一眼:「你不是給《嗶嗶女郎》當模特的嗎?那雜誌可一向是以暴露爲賣點啊。」
直到新曆238年,連續30年都沒有再挖出過一塊玉石的驛馬礦業終於宣佈全面放棄德羅蘭島,這裏的採玉行業才正式消停下來,只留下了遍佈全島的殘山破崗。
又走了一段路之後,蜻蜓姬蘇爾終於發現了一個真正的問題—如果不是因爲身上太不舒服的話,她可能會發現得更早點:
說完,她舉起傘兵槍,稍作瞄準,單發點射,不遠處的洛熙應聲向前撲倒,血濺四尺。
「搜索組一共有8個,戰艦上預備了另外的3個組。」
「喂喂喂!」庫庫爾連忙將手擺得和電風扇一樣:「別亂說啊!我只是不小心朝那邊的樹叢看了一下而已!」
在目光觸及蕾雅身後的庫庫爾親王的同時,這位領隊的語速就變得越來越慢,直至完全停止,尷尬的沉默了幾秒之後,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照片。
「喵—請問,」就像每個德美爾雌性一樣,她衝蕾雅露出了甜美的微笑:「這位褐發碧眼的漂亮男孩子是你家的什麼親戚嗎?」
蕾雅斜了一眼已經意識到大難臨頭、呆若木雞的庫庫爾,又看了看停在自己身旁的蒸汽坦克,權衡了一番之後,天生的好鬥心戰勝了理智,化作了一臉不屑的冷笑:
「嗯,我姐姐家的孩子,像我不?」
依照她與德美爾人的作戰經驗,蕾雅堅信在裝備及人數的巨大優勢面前,這一夥小小的僱傭兵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很遺憾,這次她錯得離譜。
04.
北方的白毛德美爾人一向以他們鋼鐵般的紀律聞名於世,而這個特點在毫無道義可言的僱傭兵身上表現得尤爲突出,同時這也是白毛獸人聲名狼藉的重要原因—無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只要有衝突,就總能看見這些「貓咪們」令人不快的身影。
時隔5年,又一次與老對手交鋒,蕾雅心裏多少有點嗟嘆世事無常的感慨,而這些白色毛子們也是彪悍如初,和大戰時期一樣難纏。
就在半分鐘前,蕾雅才贏得一場肉搏戰的勝利—穿着皮風衣的德美爾領隊剛掏出手槍,便被她一把匕首扎中了面門,本以爲應該就此慌作一團的僱傭兵,卻突然嚎叫着拉起了散兵線,以飛行船和破屋爲掩體,和民兵對射起來。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從坦克上跳下來的巴里隊長顯得十分狼狽,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給自己戴上鋼盔,一邊跑到蕾雅躲藏的石堆旁,漲紅了臉大聲質問起來:「我說大姐頭!你搞什麼啊!在我們這裏隨便殺人是犯法的啊!」
也許是因爲太過激動,這位民兵隊長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而蕾雅卻氣定神閒的押着子彈,好像剛纔發生的事情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你也看到了,是她先掏的槍。」
「是她掏的槍,可是你殺的人。」
「嘖—」蕾雅不耐煩地咂了一下嘴,用大拇指比了比躲在一旁的庫庫爾:「這人你認識嗎?」
「呃?這人?」隊長仔細打量了親王一番:「你姐姐家的孩子?」
「他是吉里吉亞公國的親王!北地王國君主的未婚夫!」蕾雅故意加重了語氣:「僱傭兵的目標就是他,昨天我的火車被襲擊,也是爲了要殺他。」
巴里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煞白:「大姐頭你……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剛纔說他是什麼王?」
「好吧,別管他是誰了!」蕾雅一把揪住他制服的衣領:「總之我告訴你,巴里,這個少年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不僅你會失業,這個破島子也會變成戰場!明白了嗎?」
話雖然說得很重,但無論怎麼看,現場的局勢是朝「親王會沒事」這邊一面倒—僱傭兵不只在人數上佔了劣勢,更是完全沒有能夠對抗蒸汽坦克的重型武器,按照德美爾步兵的傳統,她們應該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堅持戰鬥,可是現在,這些女兵們卻也確實沒有一丁點要退縮的意思。
看到蕾雅悄悄撤離戰場的時候,民兵在它的眼裏便已經化作了糞土,它側過身,昂着頭,伸出那被裝甲完全包裹住的粗壯手指,朝蕾雅的方向一戳:
她搡了蘇爾一把,指着親王道:「你和他先走,我掩護你們,一起沿着山坡往後面跑,看到那排長屋了嗎?」
若是在5年前,這樣的亂石崗對她可能完全不是問題,但抽菸喝酒外加熬夜打牌,讓蕾雅的體質有了明顯的下降,手腳並用地爬上其實並不算高的坡頂時,她已經喘得幾乎要昏厥過去了。
目瞪口呆的蘇爾,連共鳴器都因爲驚駭而停止了震動,過了三四秒之後才因爲民兵們的慘叫而醒覺過來:
前方出現的一排工棚表明蕾雅走進了死衚衕,但好歹不是絕路—道路兩邊的矮丘由於採石的原因被挖鑿開來,露出嶙峋的玄武岩層,雖說一看就知道不好走,但作爲一個姐妹會的老兵,這種坡度還算能夠接受。
幾十米開外的蕾雅雖然沒爲聲波所震,卻也被那咄咄逼人的氣勢嚇了一個激靈:
「我說,我們要去戰鬥!」
在民兵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飛行船後方踱出兩個巨碩的身影,它們幽藍色的全覆式鎧甲在豔陽下閃着綺麗的光澤,連張着的血盆大口都有鋸齒狀的裝甲片保護。其中一人舉着4米高2米寬的巨型盾牌,另一人端着白煙繚繞的蒸汽戰錘,儼然是天神下凡的威武氣概。
已經昏死過去的蘇爾,帶着「陶醉」的表情,打着轉兒從蕾雅和親王頭頂上飛過,一邊噴灑着綠色的漿液,一邊在空中劃了個巨大的弧線,「啪」的一聲摔在山腳下,一動不動,只有小腿抽了幾下—這樣子確實和被板磚拍死的蟑螂有點像。
同伴被當做武器砸向自己—這種久違的恐懼感讓蕾雅回想起了當年面對狂暴裝甲兵集團衝鋒時的慘狀,頓時便戰意全無,轉身逃跑。
此時此刻的蘇爾,正倒掛在一部廢棄吊車的支架頂端,居高臨下地觀察着地面上的亂局。並不是有了什麼計劃,她這樣做,完全是出於蜻蜓姬「佔領制高點」的戰鬥本能—如果她會飛的話,現在更應該是在空中盤旋,爲其他的蜻蜓提供指引。
此情此景,用德美爾歌姬馬諾的一句歌詞來形容,恐怕是再貼切不過了:
僅僅是那隻扛着戰錘的裝甲兵,便輕而易舉地改變了戰局。在把那輛破坦克敲得七竅生煙之後,它又殺進了民兵的陣中,將依託在石塊和廢屋之後的整條防線衝得支離破碎。手槍,步槍,機槍,口徑從8.8到14.5的大小火器,一齊招呼在它身上,卻根本無法擊穿那身用精鐵鍛造的重型裝甲。
「吶!我看到兩隻怪獸!」蘇爾開門見山地驚叫道:「有3米……不!4米高呢!還穿着盔甲的樣子!」
雖然明顯是用來哄小孩子的說辭,但「我來擋住它」這個想法還是存在了幾秒鐘,以至於蕾雅竟然還真的抬槍向狂暴裝甲兵射了幾發。像是被激怒了似的,對方突然四肢着地趴下身來,伴着一聲狂吠發起衝鋒,蕾雅嚇得尿意泉湧,趕忙回身爬上矮丘。
看到這個情景,不知爲何,蕾雅愈發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回頭拉住親王:「丫頭呢?蘇爾呢?她去哪裏了?」
話音剛落。
「我記得那屋子後面有一條橫穿採石場的路,我們過去以後,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戰鬥結束再出來。」
「哈,是啊,」蕾雅聳聳肩:「如果我的身高只有1.4米,丈夫卻有4.1米,我想我也會逃的。」
狂暴裝甲兵一聲悶嚎,騰出樹幹般粗壯的右手,一把擒住了背後的蘇爾,將其狠狠扯下又猛貫到地上,砸得砂石橫飛,還不夠解氣似的,它又將生死不明的蜻蜓姬從地上拽起,高舉過肩,擺出一個投擲標槍的動作。
當然,還有名氣最大的,狂暴戰士。
作爲參加過「鋼鐵聖戰」的納伊美老兵,蕾雅遭遇過數次德美爾裝甲集羣的兇猛衝鋒,自然也就比明白當前這無疑是九死一生的絕境—這些從小經過特殊培育和訓練的德美爾雄性,本身就是爲了殺人而成長起來的生物兵器,不僅力量大到可以和坦克玩摔跤,敏捷和戰技也是無可挑剔,而在堅盔利甲的保護下,這些怪物更是如虎添翼,集無堅不摧的攻擊與天衣無縫的防禦於一體。
但轉身逃跑的蕾雅並不知道,之前被她一匕首甩死的那位領隊,正是這頭盾牌大叔的老婆—還爲他生了四個孩子,情深意切,愛意綿綿。
客觀地說,絕大部分的德美爾雄性並沒有「4米」這種誇張的體型,也不是傳聞中性慾旺盛的「魔鬼筋肉人」,更不會像失控的野獸那樣在戰場上橫衝直撞—雖然每一個見過此情此景的人都會承認,這場面確實很拉風就是了。
「吶!大姐!那些是什麼啊?塊頭那麼大!」
蘇爾又愣了幾秒,繼而潤了潤喉嚨說道:「難怪有人要逃婚呢……」
單發點射!
「吶?要我飛到它臉上去?」蘇爾驚訝地指着自己:「那不是自殺嗎?那傢伙能砸壞坦克呢!」
「大嗎?」蕾雅故作鎮定地搖了搖手:「德美爾男人都是這體形。」
讓蜻蜓姬來「牽」親王,這絕對算是蕾雅今天最英明的決定—只是一個浮掠,他們兩人便像火箭一樣蹦到了矮丘的脊上,又蹦了兩步就翻過了頂,只留下蕾雅一人面對50米開外的德美爾猛男。
「丫頭你漫畫看多了吧?不是什麼東西都會有『弱點』的……」蕾雅苦笑道:「以我們現在的武器,絕對不可能打敗兩頭狂暴裝甲……哎?對啊?」她突然眼睛一亮:「幹嗎要打啊?」
「你們都得死!!!!!!」
總之,無論如何,它僥倖得救了—大神並沒有顯靈,蕾雅喪失了最好……也是最後一次擊敗它的機會。
於是,奇蹟就在眼前發生了—「以步槍射殺裝甲兵」這種可以獲得帝國勳章的壯舉成爲了現實,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蕾雅站起身來,看着那突然沉默了的巨獸。
在蜻蜓的世界中,數量是決定一場戰鬥勝負的最大要素。個體的強弱固然有意義,但在十萬級甚至百萬級的大規模廝殺面前,一兩隻蟲子的價值顯得根本無足輕重。即便是對技藝最爲精湛的皇家守衛來說,同時應付三個對手也是凶多吉少—要知道,蜻蜓是一種高機動且會飛行的生物,大部分在文明世界屢試不爽的戰術在它們看來都是純粹的浪費時間,獲勝的最優方法就是堂堂正正的碾壓過去。
「吶!」一直收攏翅膀跟着蕾雅狂奔的蘇爾彷彿注意到了什麼:「它就一個人了啊!」
震聾發聵的怒吼,讓離它最近的所有人—無論是德美爾雌性還是民兵,都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耳朵,齜牙咧嘴,露出萬分痛苦的表情。
而且選擇這條路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對於揹負着沉重精鐵鎧甲的德美爾雄性來說,攀爬山嶺要消耗比平時多出數倍的體力,無論是速度和敏捷性都會大幅下降,更別談進行衝鋒了。通常情況下,狂暴裝甲兵們都會努力迴避這種地形。
接下來的一幕更讓人心驚肉跳:那拿着蒸汽戰錘的德美爾男人突然大吼一聲,踩着前方同伴的肩膀騰空而起,它就像是一塊被投石器拋出的大塊金屬坨,竟然在空中飛躍了大概六七米之後,纔在坦克跟前落地,而隨後降下的巨錘則狠狠砸在炮塔的頂蓋上,力道之大,竟直接將其夯變了形,從中間陷了下去,炮管也跟着猛地朝天一衝,顯然是無法再使用了。
蘇爾嚥了一下喉嚨,共鳴器也因爲驚恐而微微顫抖起來,在確定自己沒有看走眼之後,她鬆開雙手,從吊車上自由落體,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時候扇動翅膀調整體態,迎着擦身而過的彈幕,精準地滑落到蕾雅身後。
只有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纔有資格保持清醒的頭腦加入戰局—而拿着盾牌的這位大叔,便是其中之一。
直到德美爾的精煉術士們逐漸掌握了提純精鐵的方法,並設法將這些昂貴的金屬鍛造成實用化的兵器,狂暴戰士才又一次有了它們的價值。現代工業與傳統武技的結合,最終造就了這些被稱爲「狂暴裝甲兵」的怪物—一種用來與坦克、機動魔甲或者其他一切亂七八糟的「重量級選手」們相抗衡的陸上決戰兵器。
身爲德美爾男子,最大的幸福,莫過於享受名目繁多的「特權」,除了不用交稅和選舉時一人算5票以外,最讓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們可以擁有不設上限卻有下限的妻子數量。當然,如果考慮到德美爾社會其實一直是雌性在統治,家族也是以女方姓氏爲準的話,這一點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說得難聽一些,雄性不過是不同家族共享的繁殖工具,是介乎於「財產」和「寵物」之間的東西。
「那現在應該怎麼辦?」蘇爾掃了一眼正在「狂捶」坦克的德美爾巨獸:「他們一定有什麼弱點的吧?我們要怎樣才能戰勝這種東西?」
才向前突進了一小段的蒸汽坦克也停了下來,距離這兩頭裝甲兵大概只有10米不到,做工粗糙的炮塔稍稍轉動,瞄準了叫得最兇的那頭持盾巨獸—
隨着工業時代的來臨,提着一把大劍穿着一條褲衩就能在戰場上如入無人之境的「浪漫」一去不返,納伊美人在「射擊」這件事上的天賦讓狂暴戰士一度成爲了巨大的活靶子。
裝甲兵橫過盾牌,單膝跪地,在一聲刺耳的轟鳴之後,炮彈撞在了厚重的盾牌正面,嘯叫着向一側彈開,而德美爾人只是微微抖了兩抖。
一發點射,精緻的銀色殺傷脫膛而出,直奔德美爾男人的面門而去,就像被什麼東西引導着一樣,不偏不倚,正好刺進了它的左眼窩。
現在,它完全忘記了戰場的其他部分,再也顧及不上自身的安危,將盾牌狠狠扔到一邊之後,低下頭,像一頭髮現獵物的餓虎般,拔腿狂奔。
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不過就算不會飛,因爲角度的關係,蘇爾還是看到了民兵們無法想象的震撼場面—
「大神在上……」蕾雅隨口禱告了一句之後,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蘇爾的肩膀:「看到它的面甲了嗎?」
從沒有見過的龐然大物,乍看起來像是人形,外殼卻是棱角分明,色澤光豔的金屬鎧甲,從關節連接處的縫隙中,能看到一點點白色的毛髮……不,那不是坦克之類的「鋼鐵兵器」,而是活生生的「人」,其中一個還從同伴手裏接過了一隻馬桶那麼大的巨型頭盔,慌慌張張地給自己戴上。
聽到「計劃」這個詞的時候,蘇爾莫名地打了個寒戰—她不禁想到了幾個小時前被蕾雅「出賣」射殺的情景。但看着在山下艱難爬行以至於近乎是在蠕動的狂暴裝甲兵,她多少又有了點信心。
「你已經死了!!!!!!」
「我……我們從……這上面……上面過去……」氣喘如牛的蕾雅也慢下腳步,朝左側的岩層指了指,她回過頭,剛要繼續說些什麼,卻被蘇爾盛氣凌人的架勢給嚇到了:「丫頭……你要幹什麼?」
「吶?」蘇爾被蜻蜓蟄過的腦子完全無法理解上面那句話的意思。
這是一種將德美爾特質發揮到極限的可怕職業,在火藥被髮明出來之前……確切地說,是在「火炮」被髮明出來之前,整個文明世界都沒有找出能夠有效剋制狂暴戰士的方法—甚至包括德美爾人自己。老兵的口耳相傳和民間藝人的添油加醋,更將這些本來就已經很是威武勇猛的狂暴戰士吹噓得有如天神下凡,彷彿它們個個都是一騎當千的英雄。
強裝出來的幽默感多少給蕾雅帶來了勇氣,讓她不至於腿腳發軟,癱坐在地等死。從以往與德美爾陸軍交手的經驗來看,狂暴裝甲兵的耐力並不算好,如果跑得足夠快、足夠遠,它們應該不會執著於追擊纔對。
05.
「男人」—或者被略帶侮辱性的叫做「雄性」。由於出生率的關係,在德美爾社會中,雄性是重要的戰略資源。幾千年來,擁有多少成年雄性,就代表了這個部落或者國家擁有多大的戰爭潛能—或者通俗的說,就是「後代」的數量。
彷彿手工拼裝的破舊坦克,轉動它那56口徑的短管小炮,朝飛行船打出一發爆破彈,剛好將右側引擎整個兒給轟了下來。
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自然也是按照蜻蜓的基本邏輯來運轉,剛纔分不清敵我,就只是覺得「有好多人和怪獸互相射擊好像很危險的樣子」,現在情況則明顯發生了逆轉—對方孤身一人,兩手空空,而這邊人數佔優還帶着槍,怎麼看都不應該逃跑啊。
雖說拋下戰友,臨陣脫逃並不符合蜻蜓們的作戰風格,但在如此急轉直下而且混亂不堪的戰況面前,蘇爾還是心領神會地朝後奔去。而蕾雅也端起傘兵槍,一邊後退,一邊朝混戰的方向胡亂點射。
「你……你真要是有勁兒……來,給我牽着這小子,」她把親王拉到蘇爾跟前:「你們先……先翻……翻過這個山頭,我來……我來擋住它……它。」
最駭人的,是他們竟然還懂得說夏奈語—
「好吶!」蘇爾半蹲下來,撐開翅膀:「只要掀開面罩就行了是吧?」
「哼……」激動與驕傲充溢着蕾雅的胸膛,她將傘兵槍舉過頭頂,不無得意地笑道:「大神喲!您的女兒今天可沒有給你丟臉。」
蘇爾並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她很快就找到了頭盔上的面甲—確實挺像「馬桶圈」,在發了一陣蜻蜓姬特有的蠻勁兒之後,頭盔的輪軸竟然被整個兒拔了下來,面甲也因此被掀開,而與此同時,山頂上的蕾雅也單膝跪地,擺出了極標準的狙擊姿態。
「就是罩在臉上的那個……」蕾雅想了想:「像馬桶圈一樣的東西,你飛過去把它掀開,讓這怪物的眼睛露出來,」她抖了抖手裏的傘兵槍:「德美爾雄性也是肉長的,沒有裝甲保護,我一槍就能把它幹掉。」
「咦?怎麼會……」
「當狂戰士開始衝鋒,大山都爲它讓路。」
「死!!!!!!!!!!」
那狂暴裝甲兵突然猛地抬起頭,也衝着她咧嘴笑了起來。
那……那是什麼啊?
「大神在上……是狂暴、狂暴裝甲兵……」蕾雅苦笑着,聲音都打起顫來:「德美爾陸軍的最終決戰兵器。」
驚慌失措之餘,庫庫爾只是將頭搖得像撥浪鼓。
「你們這些『人』吶!各個都貪生怕死只想着活命!」像是在說教似的,蘇爾竟然對着蕾雅指指戳戳起來:「這樣的品行在蟲堡裏面全部都要被判處死刑的!會被用來做蘑菇的肥料!肥料!」
伴着地動山搖的大吼,德美爾人將蘇爾用力向前丟出,直衝蕾雅而去。
「吶?面甲?」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衝動的想法進入蕾雅的腦海:狂暴裝甲兵的耐力有限,現在應該已是強弩之末,而自己卻佔據着武器和地形上的優勢,說不定……說不定現在就正是見證奇蹟的時刻呢!
蕾雅正準備說「等它再靠近點兒」,蘇爾就已經兩腿一蹬,發動浮掠飛撲上去。狂暴裝甲兵根本沒有料到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竟然還敢發動反擊,再加上姿勢所限,對蒙在臉上的蜻蜓姬一時竟有些措手不及。
這硬頂下炮彈抵射的壯舉,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震撼不已。甚至也包括部分德美爾女兵,她們此前也沒見過這種「豪情衝雲霄」的大場面,不禁爲同胞的霸氣所折服。
好在,狂暴裝甲兵的情況也同樣糟糕—蕾雅用餘光一瞥,發現這頭德美爾巨獸在山坡上步履維艱,不僅動作比之前遲緩許多,還發出了像殺豬一般沉重的喘息與悲鳴。身旁的親王也是累得面無人色,而蘇爾—只有蘇爾,一臉淡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樣子,還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似的看着蕾雅,毫無倦色。
飛行船被擊中的同時,後艙的翻蓋向外彈開,一名德美爾僱傭兵朝裏面大吼了幾句蘇爾聽不懂的語句之後,兩個藍色的金屬巨物從裏面慢吞吞地鑽了出來。
蕾雅剛欲解釋,一聲震人心腑的咆哮席地而來,這帶着憤怒與狂暴的巨響,就像是晴天霹靂般,讓整個戰場瞬間靜止。
一枚假眼—而且是一枚金屬質地、看起來相當沉重的假眼。通常對德美爾男人來說,能夠成爲狂暴裝甲兵馳騁沙場是一件無比榮耀的事情,它們也樂於將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炫耀出來,以顯示自己的英武與無畏。而眼前的這位德美爾大叔,用一枚佩戴起來明顯會很不舒服的「鐵球」來掩飾自己的眼傷,就真的很難說是出於什麼樣的詭異心理了。
「吶?顏色?」蘇爾覺得在這種時刻,蕾雅似乎關心了一個錯誤的細節:「應該是……藍色吧?」
「她們可能帶了男人來,」蕾雅陰着臉道:「你最好趕緊跟民兵大隊本部取得聯繫,要求增援。」
一手提着傘兵槍,一手牽着、或者說拖着親王,身後還有頭奪命怪獸在緊追不捨—這種情況下的蕾雅,根本就沒有多餘的腦細胞去理解蘇爾的話,只是象徵性地回應了她一個「哦」字。
像是在回答蕾雅的疑問似的,狂暴裝甲兵突然擠弄了幾下眉眼,連着子彈一起,將左眼窩裏的「眼球」給硬生生地擠了出來—它沿着鎧甲滾落,發出一串叮叮咚咚的聲響。
庫庫爾和蘇爾同時扭頭朝身後看了一眼,又同時點點頭。
昂首挺胸的蘇爾,與她背後那頭正在迅速逼近的藍甲巨獸同時映入眼簾,讓蕾雅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喲!原來你不傻啊……」—蕾雅一邊這樣想着,一邊胸有成竹似的騙道:「你放心,我自有計劃,你不是說要戰鬥的嗎?那現在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
但由於體型和力量上的明顯優勢,一些「只能」被雄性所掌握的技藝和職業還是延續了下來—重鼓手、劍舞師、沙泥面大廚、九級採礦專家……
從技術上說,德美爾狂暴裝甲兵使用的鎧甲是世界上最堅固的金屬製成品之一,別說是槍械,小型的火炮也很難將其擊穿,而這些德美爾雄性在投入戰鬥前一般都會嗑藥,由震盪造成的內傷只會讓它們在臨死前更加狂暴而已。
「我們應該戰鬥!」蘇爾四肢舒展,猛地撐開翅膀—這是蜻蜓姬特有的疾停動作,讓她的奔跑速度驟降:「它只有一個人!而我們有三個吶!」
實際上,在德美爾人的歷史上,雄性「拉風」的時間非常短暫。僅僅是在學會了使用鐵器之後,以暴力和蠻橫統治族羣的雄性首領們便遭到了挑戰,越來越多的部落被數量佔據絕對優勢的雌性所控制。雄性的地位日益衰落,最終成爲社會的附庸,就和許多納伊美人所嘲笑的那樣,變成了「讓女人受孕的工具」。
蕾雅一愣,極爲罕見的冷汗從額前滲出,她微微低下頭,看了看不遠處正在指揮戰鬥的巴里:「是……是什麼顏色的盔甲?」
「怕什麼?」巴里正了正頭盔:「雄性德美爾我又不是沒有見過……」也不管能不能聽見,他衝着坦克大吼起來:「進攻!先把他們的飛行船打掉!」
「喲,還會說納伊美語!高智商啊!」
也就在這個時候,蕾雅突然發現大神原來並沒有完全拋棄自己—距離矮丘不到50米的地方,便是一片茂密的叢林,放眼望去,夕陽之下的蒼翠一直延續到目光所及的盡頭。
如果說山地是阻擋狂暴裝甲兵的屏障,那麼叢林和沼澤就是對抗它們的天塹了—粗苯的體型和沉重的裝甲會極大地限制它們的機動性,讓它們變成毫無用處的廢物。
抓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一般,蕾雅拖住蘇爾的「屍體」便向叢林奔去,她的理智和意志已經被剛纔的戰鬥劫掠一空,就像是一隻被餓狼追捕的野兔般慌不擇路,以至於都沒能注意到掛在不遠處樹幹上的醒目大標誌牌—
「前方:死寂沼澤,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