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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幕 最初的英雄

《蒼髮的蜻蜓姬》 · 墨熊 · 4318 字

冷。

越來越冷。

比在北地王國最北邊的那個什麼要塞視察的時候,還要冷啊—所以瑪瑪蘭公主知道,自己是真的回天乏術了。

肋下的痛感已經漸漸麻木,眼前的景象也一點一點變得模糊,原先宜人的藍天草木,現在看來,卻是那麼陌生,彷彿另一個世界的光景—不,比那還要遙遠,就像是飄在童話故事裏,那些從來不會真實出現的美麗。

對……童話故事,兒時臨睡前的最大期盼。

端着燭臺的父王,偎在自己枕邊,有時帶着書,有時空着手,溫柔的喃喃輕語—奇幻壯絕的傳說,令人神往的仙境,即使是已經貴爲國君的今天,即使是已經身爲人妻的現在,回想起來,那依然是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充滿了溫馨與愛的回憶……當然,她也明白,父王並不是全心全意地寵愛着自己,而總是帶着淡淡的遺憾—

只因爲,她不是男孩。

身體在輕輕地上下顫抖,似乎連世界也跟着晃動起來—抱着自己的這個人既不是父親,也不是夫君,而是……一個女孩子?

對,瑪瑪蘭想起來了—她叫蘇爾……一隻,蜻蜓姬。

「拜託了……蘇爾……放我……放我下來……」

「怎麼?」滿臉污跡的蘇爾關切地問道:「是哪裏疼嗎?」

「不……只是,放下我就好了……」她勾住蘇爾的肘部,想要保持住平衡:「真的……」

印象中,這樣抱過自己的,好像只有父王了吧?即便是與自己有過肌膚之親的庫庫爾,好像也沒有用過這種姿勢呢……對了,他人呢?

「庫……庫庫爾……呢?」公主突然伸起了胳膊,想要抓住什麼似的:「他……他在哪兒?」

蘇爾扭過頭,看了看身後植被茂盛的山坡:「他就在後面?我剛纔纔看見他的,和一個女侍衛在一起的呢……奇怪……」

在這最後的彌留之際,公主明白,還有一件事—也只有一件事,即便是豁出性命……不,即使是已經死了,她也必須要完成—

「因爲你就是爲了它而活着,爲了它而成爲『王』的啊。」

父親說這句話的時候,正是開始咳血的第二年。他躺在牀上,而她卻伏在牀頭,就好像小時候講睡前故事時父親的那般模樣—只不過,兩人互相交換了位置。

面色慘白的英雄王,早已不見當年平定叛亂、驅逐德美爾侵略者時的豪情與威武,而失去了大國君主頭銜的他,現在更是隻剩下一副孱弱的軀殼。

「你的大哥……戰死了,」英雄王慢條斯理地道:「二哥10歲時就夭折了……雖然能夠繼承王位的……還有你的弟弟,不過我恐怕堅持不到他長大了……」

「那麼,父親,爲什麼不直接讓吉里吉亞人自己保管這件武器呢?」

15歲的公主嚥了咽喉嚨,用一個銳利的眼神將站在身後的最後一名僕從掃出了房間,後者畢恭畢敬地將門關好,只留下她與父王獨處一室。

「啊?」公主臉一紅:「……嗯。」

「直到有一天,夏奈人的探險隊發現了一個被他們稱爲『女神』的生物,」父王答非所問地道:「探險隊遭到了詛咒,改變了模樣,長出了翅膀……面目全非,完全不成人形,只有被『女神』選中的少數祭司們,才勉強保持住原來的形狀。而這些妖言惑衆的代理人和長着翅膀的怪物們聯合在一起,很快便征服了夏奈人的國度,進而向蜻蜓們的領土進擊。」

「父王……」她溫柔地撫着父親的手:「您一定會沒事的。」

這段傳說倒真的是聞所未聞,而接下來的故事,就讓身爲女孩子的公主更感興趣了:

公主輕撫香腮,一語不發地思索了幾秒:

「聽好了,我的孩子。」英雄王突然用力掐住瑪瑪蘭的手腕,力量之大讓公主一點也感覺不出他是重病纏身:「你可以不問政治,你可以不管朝務,你可以不理國事,這些都由我安排好的樞機處、政務院和元老會負責,沒有人會責怪你,至少我活着的時候以及我死後的10年內不會。」他頓了頓,鬆開了手:「但是隻有一件事,你即便是豁出性命……不,就算是你已經死了,也必須要完成。」

「和……蟲子?「公主有些不敢相信的樣子:「父王您說的是……那些『蜻蜓』?」

「祭司帶着『武器』臨陣倒戈,而失去了這最大砝碼的『女神軍』,又一次被蜂擁的蟲海所淹沒,『女神』本尊據說也在與一位蜻蜓英雄的決鬥中粉身碎骨,埋葬在納西姆大陸的深處。」

「不要打斷我,孩子,」英雄王那副認真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在談論什麼「傳說」:「從夏奈人國度中逃亡出來的倖存者們,決心和蜻蜓聯手,與『女神』及它的信徒們展開決戰。戰爭在當時的納西姆母后的帶領下,進行了整整一個世代,蜻蜓漸漸佔據了上風。直到後來,女神製造出了一件『武器』,一件……只能由對它最爲忠誠的祭司所使用的『武器』,它擁有摧枯拉朽的力量,讓蜻蜓們的優勢蕩然無存,聯軍一潰千里,從一個又一個的戰役中敗退下來。」

女孩點點頭,從華服的內襯中取出一枚三棱形的深綠色寶石,小心翼翼地送到對方的手心裏。

醍醐灌頂般的恍然大悟,讓瑪瑪蘭公主「啊」地驚叫了一聲,繼而用雙手捂住了脣角:

「戰爭結束了,夏奈人的國度已經被徹底摧毀,蜻蜓的部族也遭到重創,曾經的盟友則開始互相猜忌懷疑—蜻蜓將『女神降臨』的災難歸咎於夏奈人的愚行,正是他們發現了所謂『女神』,進而引發了曠日持久的大戰。各個蟲堡的代表經過商議,最後由納西姆母后作出決定,要將夏奈人全部『請』出自己的領域。」英雄王頓了頓:「於是,就有了所謂的『第一次潰敗』,經歷災厄倖存的夏奈人,根本無力與納西姆母后討價還價,他們在蜻蜓的『協助』下,跨過了雲牆,來到德美爾人和納伊美人征戰不休的所謂『文明世界』……而在這場不公平交易的另一端,夏奈人得到了母后『永不再戰』的承諾,並被允許保留那件專門用來對付蜻蜓的『武器』作爲信物,如果有一天,蜻蜓們違背了自己的諾言,它將成爲守護夏奈人整個種族的最後希望。」

「……我明白了,」公主如釋重負似地笑道:「如果我是男孩的話,就可以娶吉里吉亞的公主爲妻了,對吧?就像你的爺爺那樣。」

「不是你的女兒,」瑪瑪蘭昂起頭,義正詞嚴道:

在生命中這個最後的時刻,瑪瑪蘭又想起了當年立誓時的情景—亭亭玉立,橫拳在胸,第一次如此嚴肅的,面對那氣息奄奄的父親:

他猛然挺直上身,用手摁住女孩的額頭:「你—瑪瑪蘭·貝塔蒙託,願意在此起誓嗎?以你自己全部的生命,以及你的每一個後代的全部的生命,守護吉里吉亞的血脈,守護這枚象徵着無數犧牲與驕傲的神物。」

「他應該能給你帶來一生的幸福……而我能給你的,就只有占星術士的預言和王位。」英雄王板起面孔,顯得不怒而威:「我相信你會得到幸福,你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會……會長命百歲,而我,不是作爲你的父親,而是作爲你的君主,只希望得到你的一個誓言—」

不要答應她,不要淌這趟渾水—如此這般怯懦的念頭,眨眼間就無影無蹤,蘇爾像是被什麼東西勾去了魂魄一樣,雙目失焦,表情呆滯,慢慢地伸手接過信物—那枚晶瑩剔透、閃耀着翠綠色光芒的三棱柱形寶石。

「父王……」

「而是北地王國的下任君主,在接受這個誓言。」

「所以,這就是我們的命運了—保護女神的祭司,保護他們的血脈,保護他們的神物……對,這就是那個騎士的後代的命運,爲了一個古老怪異的傳說,和一個荒謬絕倫的誓言,我們以騎士的忠貞和名譽,堅守了數不清的歲月與時代。」

「也就是說,庫庫爾……我的……未婚夫,他纔是……」

父王攤開手掌,將那枚三棱形的綠寶石擺到公主面前:

英雄王沉默了一陣,似乎是在思索着要從何說起:

「我,北地王國的繼承者,英雄王的女兒,瑪瑪蘭·貝塔蒙託……」

「所以,我懂了……我們……」公主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們是那個『女神』的『祭司』?對吧?我們是她的後裔?」

「不……我們只是愛上了祭司的那個騎士。」

「它的顏色……有些不對勁,你這兩天和庫庫爾見過面?」

「莫非那個『武器』……」公主明顯意識到了什麼:「就是這個……」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樣一個公開的祕密,我的奶奶……她的曾祖母,以及她曾祖母的曾祖母都是吉里吉亞人,我們這兩個家族,每隔三代就會有一次通婚,以此來保證彼此的信賴與絕對忠誠。」英雄王話鋒一轉:「可是—無論看國家的大小,還是實力的強弱,比吉里吉亞公國重要的附屬國還有很多,爲什麼偏偏給了他們這樣的待遇?」

「我的父親,他告訴我,在很多很多個世紀以前,甚至在我們擁有文字記錄的歷史之前,在雲牆的另一端,有一個輝煌的文明—夏奈人的文明,他們與蟲子共享着廣袤的土地,就像我們今天與德美爾人和平共處一樣。」

公主茫然地搖了搖頭。

「以及我的每一個後代的全部的生命……在此立誓……」

然後,一個公主的故事結束了,另一個的,開始了。

「這個……我的……信物……」在公主將信物掏出來的短短一瞬中,蘇爾不知爲什麼,忽然打了個寒戰:「無論……如何,求你……求你了……把它交給……親王……保護好……好他……他們……」

「吉里吉亞家族,沒錯,」父親點點頭:「他們纔是『祭司』的後裔,也只有他們,才懂得使用這件武器的方法。」

公主毫不猶豫地伸手去取信物,英雄王卻突然縮回了手:

說到這裏,瑪瑪蘭突然想起來了什麼:「我好像聽過這個傳說,是叫『第一次潰敗』吧?說的是蜻蜓把人類趕到了雲牆後面的故事?」

「嗯,他,他人很好,」瑪瑪蘭的臉又紅了起來:「也很溫柔的……」

「你的信物……貝塔蒙託家族的信物……你帶來了嗎?」

「它……」瑪瑪蘭盯着綠寶石,聲音微微地顫抖起來:「我們家族的信物……就是……那個『武器』?」

大義也好,責任也好,只是出於單純的愛也好……感天動地,海枯石爛,一旦死了,任何誓言便會立即喪失意義—隨着生命的氣息從身上漸漸消散,瑪瑪蘭明白,自己能做到的事已經所剩無幾,但如果現在什麼也不做,就這樣在蘇爾懷裏等着昇天,那麼不只是自己,連父王也都會死不瞑目吧?

「以我全部的生命—」

「在我20歲的時候,一個占星術士告訴我,這個寶物將會讓持有它的女王長命百歲……」英雄王有氣無力地笑道:「那時候,你還在你母親的肚子裏……現在看來,那老太婆的預言還挺準,我們家可能註定要由一個『女王』來承擔本該是由男人肩負的重任。」

「後來,拿着『武器』的祭司,對自己的信仰和殺戮產生了懷疑,在某場戰役的尾聲,她遇見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夏奈騎士,分處敵對陣營的兩人,因爲共同的原因走到了一起—他們相愛了。不久,在這位騎士的幫助下,祭司發現,消滅了蜻蜓之後,整個夏奈人的命運都將終結,最後只有『女神』和她的怪物們會得到一切。於是—」

英雄王搖搖頭:「至少,我的父親就是這樣對我說的……他告訴我,我們家族—貝塔蒙託家族存在的意義,便是守護這枚連名字都沒有的神物。」

嘴角噙血,她慘白脫力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就像自古以來的每一位『騎士』那樣……嗯,至少是大部分。」英雄王也跟着笑了起來:「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很高興,起碼你和庫庫爾親王很合得來,他……你還算是喜歡吧?」

「一旦你接受這個誓言,便沒有回頭的路了,想清楚……你是我的女兒,請不要做有辱我名譽的事情。」

父親默默地注視着女兒,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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