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錯的是這個世界
《蒼髮的蜻蜓姬》 · 墨熊 · 2.4萬 字
01.
「不能放棄呢,蘇爾,不能放棄。」
即使是心裏不斷地這樣說服着自己,但看着眼前糟糕的現實,蘇爾還是難以自抑地用左手順了一下額前栗色的劉海—通常只有在受到天大的委屈時,她纔會在生人面前做這個動作。
當然,那是在她變成蜻蜓姬之前的習慣,而現在,她只是單純地感到偏頭痛而已。
衣裙和斗篷上沾着淺綠色的漿血,腰上的破損足有茶碗那麼大,但在這個明顯是被什麼東西打了個對穿的開口之下,卻是白皙依舊的肌膚—完好得就像剛出生的嬰兒。
誠然,修復那樣的傷口是挺費力氣的,但無論如何應該也不至於引起頭痛纔對。不,蘇爾相信,一定是別的什麼原因才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偏頭痛,比如……比如眼前這個悲慘的、絕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的世界。
可是就是這個世界,明明在今天早上的時候都還是好好的啊……作爲《嗶嗶女郎》雜誌簽約模特的自己,除了擁有天生麗質、像洋娃娃一般可愛的小圓臉以外,更享受着一份萬千少女羨慕不已的好工作—到處遊山玩水,在不同的背景下凹幾個造型,被攝影師隨便拍幾張照片就能換成大把的鈔票……呃,好吧,也許「大把」這個形容詞是有點誇張……畢竟蘇爾的名氣還很小,而且喜歡「平胸清純小女生」這個欄目的讀者也不算很多。
但是無論如何,在最近的兩年裏,蘇爾喫得好喝得好玩得好睡得好,作爲一隻蜻蜓姬的生活一直很安逸美滿,至少沒有出過什麼問題—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生死攸關的問題。
在眼前的桌面和蘇爾撐着桌面的右手之間,墊着一張發黃的地圖—也許只是看起來像是地圖的某種繪畫。姑且不說這幅圖上究竟畫了什麼,但插在它中間的那把銀質螺紋匕首卻格外引人注目—材質耀眼,做工考究,充滿了工業革命時期的奢靡藝術風情。
它的名字叫做「納塔菲爾·銀色飛火」—一把典型的舊帝國式軍用佩刀。
離開火車前,有人用這把匕首朝蘇爾的後腦勺飛了一刀,給她的復原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哦?等一下,說不定這就是偏頭痛的原因?
蘇爾搖搖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這把「銀色飛火」上挪開,我們對它的介紹,也在此告一段落。
畢竟,現在,在這個位於懸崖峭壁上、被山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小木屋裏,還有許多更重要的東西需要描述。
首先?
首先,當然是公主,對,公主,或者也可以叫她女王—16歲的瑪瑪蘭·貝塔蒙託,北地王國的現任法定統治者,神殿島的郡主,英雄王的長女,《嗶嗶女郎》雜誌「最美的夏奈女孩評選」讀者投票第一名—不過,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在她被一顆8.8口徑祕銀螺旋穿甲彈打中側肋之前的事情了。
現在?
現在,她—或者說她的屍體,就躺在桌子對面的地上,那個什麼什麼親王的懷裏。話說……這個少年的名字是叫什麼來着?是瑪瑪蘭的青梅竹馬外加未婚夫對吧?是那個「如果不發生意外,就會與公主過着沒羞沒臊的生活」的幸運兒?
好吧,蘇爾也不知道這個哭哭啼啼的紈絝子弟到底是何方神聖—這重要嗎?
不,不重要,在當前倒黴到簡直不可思議的局勢之下,這傢伙可以說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吶,你是叫……叫……『斑』對吧?」
而至於……這位貌似皇室衛兵的颯爽大姐姐……要怎麼形容她好呢?一位典型的納伊美女性—高挑,性感,還帶着一點淡淡的傲慢。蘇爾目測她的身高應該有175釐米,比自己整整高出一個頭來,無論臉型還是身材,也都屬於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類型,充滿了成熟女性的豐美。尤其是那頭象徵着納伊美人的金色長髮,像綢緞般披散在肩頭,與她那精緻的瓜子臉配在一起,顯得格外妖媚。
仔細一瞧,不對,這位吞雲吐霧的大姐雖然穿着軍服,揹着步槍,看上去確實是一副北地王國皇室衛兵的樣子……
「倒也是啊……」蘇爾頓了頓,突然發覺有什麼不妥,猛地搖了搖頭:「吶?不對啊!火車上應該是規定不許帶槍的吧!」
第二,他們錯誤地估計了帝國皇帝的壽命。
「吶!親王那邊也妥妥的沒問題!是吧?」蘇爾向庫庫爾投去一個期待的眼神:「親王?」
所以即便被對方搶到了先機,蘇爾認定自己也有充分的翻盤機會,沒有必要急着先動手。
本來就危如累卵的國際形勢急轉直下,舊帝國對東方殖民地的領土要求漸漸到了不可接受的地步,於是,在雙方都蓄謀已久的情況下,舊帝國與南方德美爾聯合體的戰爭開始了。由於那個時候神殿島還沒有表態,北地王國之類準備發戰爭財的投機分子們還沒有加入,245年8月春至246年夏的衝突還不能被叫做「鋼鐵聖戰」……不過那並不重要就是了,讓我們把目光轉回倒黴的悲劇村。
蘇爾舔了舔上脣角,潤了潤嗓子:
艾露三世於244年冬季去世—出於敬意,用駕崩這個詞可能更合適些。由於沒有子嗣,他的侄子繼位,也就是臭名昭著的艾露四世。
「『我的火車』,你是主語不懂還是賓語不懂?」
「你……你不是穿着軍服嗎?還帶着槍?」
「吶……那麼大姐,是公主僱傭了你做保鏢嗎?」
第一,成爲奴隸在集中營裏種植蘑菇,爲蜻蜓提供食物。
據說這隻蜻蜓姬與50年前代表所有蟲堡向文明世界宣戰的娜娜一樣,完全是一副美麗少女的模樣,留着極漂亮的黑色長髮,說着極流利的納伊美語—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帶着只屬於蜻蜓姬這種美麗怪物的冷傲與優雅。
「保證?你保證?」大姐不屑地「哼」了一聲說:「你算是什麼人?」
就好像精神病人總是很歡樂地認爲自己纔是正常人一樣,在這個世界上,惡人們往往都打着正義的旗號招搖過市,而真正的怪物—比如一隻明顯是平胸的蜻蜓姬,也總是覺得自己能夠存在於世,完全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絲毫沒有悲慘或者殘酷的成分。
「再說了,修理我火車的錢還沒跟他們算,現在怎麼着?還要叫我爲他們去和姐妹會拼命嗎?」大姐頓了頓,猛地搖了搖頭:「那我一定是瘋了,嗯,一定的。」
毫無誠意地說出這話之後,蘇爾將視線由左及右掃視一週。
在蟲堡中,黑長直蜻蜓姬向蘇爾和所有年輕少女們提供了3個選擇:
蘇爾用力搖了搖頭—什麼政治啊,時事啦,思考這些複雜的東西,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太辛苦了:
但是……哎?等等,這位大姐?你那掏出火柴的動作是什麼意思?喂,在國家元首遇襲去世的緊要關頭,你滿臉悠然地叼着煙似乎不太合適吧?
就像是得到了新裙子的少女在向朋友炫耀一般,蘇爾有意將背後的翅膀張開了幾尺,把及地的披風向兩邊撐開,露出了晶瑩斑斕的薄翼。
在蘇爾開始那倒黴的德羅蘭島大冒險之前,她總覺得老天對自己還是挺公平的。
「這個……」大姐望向天花板,略作思索:「你,我是不知道,但如果她們真的是姐妹會的戰士,那麼看在前輩的份上,應該至少不會殺我。」
「等……等等等等!姐姐!吶!好好想想,把他們交出去之後,姐妹會就能放過我們嗎?我們可是親眼目睹她們襲擊火車的證人啊!」
嗯,對,犯罪分子—蘇爾發現,今天所發生的事情,用「犯罪分子」這個詞來解釋將會非常完美:
眼看着大姐卸下步槍,就要把她的說法付諸行動,蘇爾連忙上前以身阻攔:
而提莫蟲堡方面,卻像是爲了報復文明世界的挑釁似的,組織了規模驚人的掃蕩軍,準備將邊境高地鬧個底朝天。
「吶,殿下,瑪瑪蘭公主的事,我和您一樣難過,但我們還沒脫險,躲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
「……小姑娘。」對方側過身,彎下腰,剛好與蘇爾四目相對:「我的祖國在兩年前被『這個世界』給操翻了,因此我對於『它』會不會壞掉,會怎麼壞掉,壞掉以後會變成什麼樣,都完全沒有興趣。」
「吶!我們總算是有共同話題了呢。」蘇爾嫣然一笑,朝女人伸出右手:「我叫蘇爾,如你所見,是隻蜻蜓姬。」
可是,真的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嗎?將北地王國的君主和她的未婚夫像「公開處決」一樣殺死—如此狂妄之舉,勢必會遭到各國輿論的一致唾罵,可以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愚行。
不久,一隻效忠於提莫母后的蜻蜓姬降臨在建築工地,隨行的是3頭皇家守衛和15只蜻蜓……對於這明顯是外交規模的隊伍,舊帝國的蒸汽艦並沒有擊落他們,反而在總督的授意下展開了談判。
「錢」—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運算速度比普通人要快上25%,因此她一下子就抓住了對方話裏的關鍵點:
「撤走,或者全部變成食物。」—歸納到最後,她在長達三個半小時的會晤中只表達出了這麼個意思。但對於躊躇滿志的舊帝國來說,來自區區一個蟲堡的威脅就好比是空洞的玩笑,根本沒有被放在心上。
的確,在「鋼鐵聖戰」之後,國際法庭宣佈所有未投降的舊帝國武裝爲恐怖組織,從理論上說,那個什麼姐妹會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名號是「一小撮妄圖破壞社會和諧與安寧的犯罪分子。」
「想想看,如果你把他們交給姐妹會,又得去找誰要火車的賠款呢?」
「怎麼可能!」大姐終於用正眼看了一眼蘇爾:「話說,你從哪兒能看出我是個保鏢呢?」
而姐妹會呢?作爲一個已經被取締的犯罪集團,她們有太多太多的理由對瑪瑪蘭公主下手了—政治報復,索要贖金,或者只是單純的恐怖活動。
「我又不知道那是公主,」對方一副義正詞嚴的樣子:「話說那位……公主?對吧?你們國家的公主怎麼會出現在我的火車上?」
「……相信我,」蘇爾趕忙把視線轉了回來:「北地王國嘛,軍國主義,獨裁統治,但什麼都差就是不差錢啊,別說是人,我們就算只是把公主的信物帶回去—就是那個綠色的小石頭,你也能把火車的錢給要回來。」
「蕾雅……」對方只是看了一眼蘇爾伸過來的手,沒有其他任何多餘的動作:「前姐妹會高階祭司,蕾雅·聖靈咆哮。」
被蜻蜓虜走,溶解,孵化,飼養,調教,訓練—蘇爾在談論這些毛骨悚然的話題時,就好像是在談論自己幼女時代的種種經歷,既不害怕也不忌諱,相反,倒有點像是探險家賣弄光輝事蹟的「得意」。
此時的悲劇村正遭遇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乾旱,蘇爾她那窮困潦倒的父母,爲了養活自己和她的兩個哥哥,選擇將雖然瘦小但還算標緻的蘇爾賣給旅行人販子—倒不是因爲重男輕女,完全是因爲人販子在看了一眼他們全家開了價之後,他們發現蘇爾一個人的價錢比其他4個人加起來還要高。
看來和這個資本家扯什麼節操觀是毫無意義的事情了—難以掩飾心中的悲鳴,蘇爾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喃喃道:
「你……你的火車?」蘇爾眼角一抽:「你是司機?」
「殿下,請您節哀呢。」
男孩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連聲音也是斷斷續續:
顯然,熟悉文明世界的提莫蟲堡知道在哪裏能找到製作蜻蜓姬的原材料—與謠傳中不同,蜻蜓需要的只是年輕未育女子,至於她們是不是處女則根本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但他們……他們可是北地王國的君主呢,他們要是一起死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會壞掉了啊!」
在黑長直的三選一面前,幾乎所有的女孩子都選擇了成爲奴隸—不選二是因爲求生的慾望,不選三是因爲對「變成怪物」的恐懼……而且根據傳言,它的過程也相當痛苦而可怕。
「該死!我還想跟你討論一下火車賠償金的事情呢……」大姐咬了咬牙,扔掉手裏的菸蒂:「算了,既然你和他們沒什麼關係,咱們就抓緊點時間,把他們拉出去交給姐妹會吧,我時間緊,中午有飯局,下午要泡溫泉,晚上還約好了和人打牌。」
「那又怎樣?」對方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沒人規定我不許帶槍上火車吧?」
「如果我們把親王護送回國,那麼我向你保證,你不僅能拿到火車的賠款,還會有一大筆額外的獎金。」
原、原來她是個資本家—難怪這傢伙對公主的死毫不在意,蘇爾以手遮面,擋住自己明顯是憎惡的憤怒表情,過了兩三秒鐘才移開:
「我……我叫庫庫……庫……」
那少年還抱着公主的屍體,「嗚嗚啊啊」地沒停呢。
不是吧—蘇爾腦子裏不禁「嗡」地一聲響,她斜了一眼插在桌上的匕首,想象了一下接下來可能出現的戰鬥流程。
於是,在蜻蜓姬一句「反抗就必死無疑」的威脅之下,蘇爾與俘虜們搭上了蜻蜓的巢艦,前往百里之外的提莫蟲堡。至於當時蘇爾是什麼心情,她從沒有提過,但可以想象,那應該會是相當害怕的吧。
終於,對方像是被說動了似的,眉頭似乎是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冷靜—蘇爾對自己說,這樣的人才,不正是現在最急需的嗎?在這種國難當頭的危急時刻,依然能保持着淡定、坦然、瀟灑與臨危不懼—不管怎麼看,這位大姐姐都絕非是等閒之輩啊!
但在那之前,沒錯,蘇爾本人的幼女時代……確實與被蜻蜓捉住之後的故事相比,並不是那麼有趣,但還算值得一說。
不,等等……
第三,像她自己一樣,成爲蜻蜓姬,爲了提莫母后的榮耀而戰。
第二,成爲蜻蜓的食物。
「喲,你說這把『火芒星』?」大姐又若無其事地吐了一口煙,將肩上的傘兵槍扶正:「姐妹會給發的,跟了我好幾年了。」
「姐……姐妹會的槍……」蘇爾強作鎮定地乾笑了幾聲:「吶,這……這個是你的……戰利品?」
除了已經是死人的公主和她那與死人無甚區別的男朋友以外,眼下在這間懸崖邊的廢棄木屋裏,就只剩下自己和……和這位一直站在自己身旁,不言不語的冷麪御姐了。
於是,在青梅竹馬一句「我會救你回來」的鼓舞之下,蘇爾與人販子動身前往總督城。刨去食物和衣服的開銷,在賺了大概1倍的錢之後,人販子將蘇爾賣給了總督城最有名的「特殊旅館」。由於長期營養不良,蘇爾的身材很難讓人產生正常的慾望,考慮到她相貌出衆同時又是處女,老闆決定先餵養一段時日,然後教她唱歌和跳舞,以期待不久的將來能賣出一個更好的價錢。
她的這句反問中的吐槽點實在是太多了,以至於蘇爾都無從接話:
應該是大約20年前,新曆230年到233年之間的某個秋天,蘇爾出生在邊境高地的某個夏奈人村莊—在那個時代,邊境高地還是舊帝國的殖民地,由於地理位置離本土太過遙遠,再加上人口稀少,這個殖民地一直在帝國元老的目光之外自生自滅。
「那是我的火車,」大姐不耐煩地撩了撩披在腦後的長髮:「『規定』什麼的,還不是由我說了算?」
「也就是說,你和外面那羣襲擊火車、追殺我們的人是一夥的?」
與日漸緊張的國際形勢相比,這個破村子顯然很難在報紙版面上佔據一席之地—除了3年1次的乾旱和5年1次的洪水以外,時不時出現的蜻蜓也是悲劇村拒絕觀光客的重要理由。一開始,還隔三差五的有一些探險家甚至是怪物獵人來這兒落腳,但在他們有去無回之後,悲劇村就當真變成了地圖上的死角。
只是出於對王室成員應有的禮貌,蘇爾還是朝那少年的背影空戳了兩下:
在這件事上,不得不說英明神武的舊帝國最高統帥部犯了兩個錯誤:
非常難死。
但是不對啊,這不是北地王國的軍服吧?雖然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在分辨顏色上與人類有所不同,但大姐姐身上的軍服一片銀白,還帶着漂亮的飾邊與披肩,即使是北地王國的校級軍官也很難有如此華麗的裝束,而且那把刻滿擊殺標誌的步槍,上面分明刻着「舊帝國大神教教團所屬姐妹會」的字樣。
是的,還有機會……蘇爾突然覺得,想要活着離開這間屋子,離開這所謂的度假勝地德羅蘭島,靠那哭哭啼啼的親王肯定是沒指望了,而這位大姐姐卻有可能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喲……是有那麼點意思。」大姐搓了搓自己的下巴:「但北地王國離這裏有5000多里,就算搭乘最快的客運蒸汽船都要跑半個月左右,中途多半還會被姐妹會的人追殺……這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的事情喲,我們需要……一個計劃。」
「依我看,姐妹會就是衝着他來的,」突然,蘇爾身旁的大姐很淡定地吐出一口菸圈:「要脫險很簡單啊,把這小屁孩連着屍體一起交出去就完事了。」
「曾經是,」對方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表情:「喲,丫頭,戰爭結束兩年了啊,早就沒有什麼姐妹會了啊。」
第一,他們並不知道提莫蟲堡的實際規模,更不曉得提莫蟲羣是跨過雲牆入侵文明世界的蜻蜓氏族中最大的一支。
當然,在蟲堡附近勞作還是有相當風險的,如果被發現偷懶,就會被立即帶走,用蜻蜓分泌出的黏稠消化液將這個倒黴鬼當場變成食物。
我們姑且將蘇爾出生的這個窮鄉僻壤稱爲「悲劇村」,至於爲什麼沒有官方的名字,容後詳述。
是庫?庫庫?還是庫庫庫?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很難分辨人類語言中的疊詞,不過客觀地說,能把「庫」記成「斑」,這也算是比較高水平的表現了。
你看,生活就是這樣,平時有再多的狐朋狗友性伴侶,也抵不上出現在關鍵時刻的一位戎裝御姐—當然,這只是比喻,身爲一隻蜻蜓姬,蘇爾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交上一個真正的「狐朋狗友」,而且,恐怕,註定這輩子也都不會有一位正常的「性伴侶」。
然後,那隻衣着華麗、留着瀑布般黑色長髮的蜻蜓姬從天而降,打破了妓院的窗戶,亭亭玉立地站在蘇爾和一羣蕩婦的面前。
「吶……」蘇爾啞口無言。
新曆244年春,舊帝國最高統帥部決定收復邊境高地至雲牆之間、被蜻蜓侵佔的廣大殖民地—這恐怕是舊帝國唯一一次得到其他國家認同的軍事行動。
喬裝出遊的皇室成員坐着火車唱着歌,被從天而降的武裝襲擊者殺了個人仰馬翻,如果是某個國家的蓄意行動,那麼緊隨而來的必然是被北地王國宣戰,與這個世界上軍事實力第二的工業大國死磕。
蘇爾背後猛地生起一股子寒意,連共鳴器都跟着打起了哆嗦—喂喂!身爲皇室衛兵,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也沒關係嗎?
許多被解救回來的奴隸都會描述自己在蟲堡中的悲慘遭遇,但從某種角度來說,比起文明世界裏同類之間的暴力,蜻蜓們反而還算是比較人道了—無論如何,你只要安心工作,就不用擔心莫名其妙的血光之災,而種植蘑菇這種事情,其實也遠比想象中的勞動強度要低得多。
由於交通不便,基礎設施過於落後,準備工作一直持續到次年秋季,軍隊纔開始在邊境高地邊緣修建第一座現代化的蒸汽炮塔要塞—也就是直到今天都沒有完工的「遠望壁壘」。
可就是這樣貴族小姐般的生活也沒能過上幾天,蜻蜓的大軍在佔領了遠望壁壘之後,直奔總督城,將這座有3萬人口的城鎮殺得只剩下個位數—當然,其實絕大部分居民都是被抓走的,只有少數有刀有槍或者喝多了敢於反抗的人被當場打死。
不,拔匕首肯定是來不及的,對方穿着帝國軍姐妹會的制服,揹着一把看起來血債累累的殺器,其經歷過的戰鬥,那想必是驚人得多,要偷襲肯定是佔不到便宜的。但話說回來,自己身爲一頭蜻蜓姬,有着這等凡人所不具備的壓倒性優勢—
「抱歉……」蘇爾苦笑着擺擺手:「不是『你們國家』,我不是他們國家的人。」
由於戰爭的關係,邊境高地實質上被舊帝國遺棄了,只在總督城保留了一支40人的衛隊和一艘隨時準備帶人逃跑的小型飛行船。
02.
「好吶大姐,我懂了—你以前參加過姐妹會,戰爭結束後在德羅蘭島買了一輛豪華客運火車對吧?而今天瑪瑪蘭公主剛好就搭乘了你的車子,是這樣吧?」
眼見無人報名,於是黑髮蜻蜓姬開始口若懸河的推銷成爲蜻蜓姬的好處—大部分我們都已經知道了,比如驚人的美貌,永遠保持少女的青春,擁有「華麗」的兩對翅膀和一對腮,受到致命傷也能夠迅速痊癒,可以像蜻蜓一樣飛行,可以像皇家守衛一樣使用「蟲咆」,可以分泌消化液,可以在泥漿裏打滾,可以用翅膀根部的共鳴器模擬打嗝的聲音……
於是,在某種無從考證的心理驅使下,蘇爾第一個舉起了手—從那一刻起,從這一個簡單的動作開始,她放棄了舊帝國的國籍,放棄了自己生而爲人的權利。
「吶,反正都已經是這樣的人生了呢……」
很偶爾的,當蘇爾提起那段回憶時,還會和着淡淡的微笑,流露出類似的隻言片語。
03.
世俗的意見,通常認爲蜻蜓姬是一種對文明世界的挑釁。
在解釋這個觀點之前,很有必要討論一下「蜻蜓」這種生物的歷史。根據現代生物學家的觀點,蜻蜓並不是「一種」具有高度智慧的社會性昆蟲,而是「許多種」昆蟲共同組成的複合羣落,它們的能力參差不齊,數量更是天差地別。每一個蟲堡都由一隻或幾隻「母后」統御,而皇家守衛—學名「納西姆黑角蟲」則是社會的精英階層,總數大概只佔整個蟲堡的3%。
而給人印象最深刻的、以至於被人們用來代指整個蟲族的人形飛蟲「蜻蜓」—學名「納西姆蝗蟲」,反倒是智力最爲低下的品種,它們雖然有着鋪天蓋地的規模,但若是沒有皇家守衛的管理,就完全是一羣無頭蒼蠅罷了。
在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中,蜻蜓絕大部分時候都待在雲牆西側那個未知的世界中。由於文明世界遲遲沒有掌握浮空石的奧祕,幾千年來,它們是唯一能夠成批跨越雲牆的生物。每一次蜻蜓的大規模入侵,都被視爲是末日的開始,但它們最多也只是佔領幾座島嶼,建立一個蟲堡,根本沒有要「毀滅世界」的打算—雖然它們似乎確實有這樣的能力。
直到工業時代的到來,文明世界與蜻蜓的實力對比開始發生逆轉,有實力的國家爲了抵禦入侵,開始在雲牆上增加駐軍並修建炮臺。而云牆—這座自神話時代便已經存在的古老奇觀,這個將世界一分爲二的偉大造物,也日益成爲抵擋—至少是阻礙蜻蜓大軍前進的第一道防線。
但令人不解的是,也恰恰是在這段時期,蜻蜓的入侵竟也開始頻繁起來,他們成批成批地從西側飛越「雲牆」,來到本就是紛爭不斷的文明世界,甚至跨過巨獸之海,在接近舊帝國本土的紫羅蘭羣島上建立了蟲堡。本應該能夠將蜻蜓們碾成齏粉的鉅艦大炮,並沒有發揮想象中的威懾效果,恰恰相反,人們驚恐地發現,蜻蜓也在「進步」,它們漸漸學會了生產更加精密的弓箭與長矛,甚至懂得使用浮空石建造一種被稱爲「巢艦」的大型運載工具。
而這種驚恐的巔峯,便是「蜻蜓姬」。
與蜻蜓族羣中的其他品種不同,這些有着人類外貌並且會說人話的蟲子沒有生物學概念上的學名。在蟲堡中她們一般被直接稱呼爲「公主」,而在文明世界裏,她們延續了這種被人寵愛着的驕傲,毫不遮掩地自稱爲「蜻蜓姬」—沒錯,這個詞竟然是她們自己發明的。
之所以沒有學名,是因爲我們的學者實在無法對其進行分類。這是一種以「人」爲原料製作出來的「產品」, 既不能生育也不能被「生」出來,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蜻蜓姬是否應該被歸類爲「生物」都是一個疑問。
將美貌的少女用完全不可想象的手段「改造」成擁有同樣美貌卻兇殘冷酷的怪獸,這本身對於與之對抗的文明來說,就是一種極大的威懾與恐嚇。雖然也有許多政治學家認爲,製造蜻蜓姬的目的在於讓蟲堡能夠與文明世界建立外交渠道,但是你瞧,並不是只有「說人話」這一種外交的方式,蜻蜓們完全可以採用寫字,畫畫,肢體動作或者……音樂之類的方式與我們進行更高層次的接觸。
再不行,爲什麼一定要找女孩子下手呢?爲什麼50年以來,從未出現過一頭「蜻蜓叔」或者「蜻蜓哥」呢?無論從生物學還是經濟學的角度去推理,花費同樣的時間和成本,生產一頭明顯不如雄性強壯的蜻蜓姬,顯然是別有用心的。
而恰恰是因爲她們引人遐想的外貌和溫溫軟軟的嗓音,讓每一頭蜻蜓姬都成爲極具欺騙性的可怕武器—而這恐怕纔是她們被製造出來的目的。
只是,蘇爾的出現,讓這種主流觀點變成了「假說」。
在她的口供裏,蜻蜓姬是由於「軍備競賽」而誕生的產物,就好像文明世界中的國家,按照蒸汽艦的多寡來衡量拳頭的大小一樣,每個蜻蜓氏族爲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必須儘可能多的製造蜻蜓姬。
而至於要用她們進行何種「競爭」?比武?選美?還是詩歌朗誦?
「對吶。」
蘇爾面不改色地解釋起來:「我和《嗶嗶女郎》雜誌的首席攝影師,都爵老師,來德羅蘭島拍寫真,本來10天前就已經完工了,準備搭15日的船回國,結果遇上了暴風雨。吶,於是我們只好又在這裏多待了兩天,然後都爵老師的護照被偷,我們又找民兵幫忙開證明,吶!那羣種族主義者發現我是一隻蜻蜓姬後,竟然決定先把我關起來再說,結果當天晚上又遇到有人挖地道越獄……」
這便只能用越描越黑來形容了,因爲整個文明世界都知道,蜻蜓姬擁有幾乎能推翻物理定律的超常復原能力,別說是翅膀,就算是半個身子被打沒了,也能在幾天甚至幾個小時內回覆原狀。
「職業模特!」她搔首弄姿,凹了一個造型出來:「還出過寫真集吶!」
不知爲什麼,看着蘇爾認真的神情,蕾雅忽然又有點動搖了:「我記得《嗶嗶女郎》是一本相當……『不要臉』的時尚雜誌,裏面確實是每期都會刊登不少暴露的女性寫真……可不管怎麼說……她們……她們都是『人』啊,而你是一隻蟲子,嗯?沒關係嗎?這麼重口味?」
「我姑且相信你這一回好了,可是丫頭,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蕾雅將菸蒂丟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你怎麼會出現在我的火車上?」
沉默了片刻之後,蕾雅像是「服了」似的嘆了口氣:
「怎麼?」叼着煙的蕾雅將鏟子往地上一紮,用餘光瞄着蘇爾:「你對我這身爲高階祭司的專業挖墳藝術還不夠滿意嗎?」
「我說丫頭,」她指了指庫庫爾親王:「不如把這貨也給埋了吧,當是給他老婆殉個情。」
在這種代溝般的交流障礙面前,蘇爾只能艱難地吞了吞口水—確切地說,是消化液:「……我的意思是,瑪瑪蘭公主雖然還沒到正式登基的年齡,但在身份上已經是北地王國的女王了哦,把她就這樣隨意地埋在深山老林裏什麼的……實在是太可憐了啊。」
「然後你就爲了這個第二次見面的女人喫了一發穿甲彈?在地上像只被板磚拍過的蟑螂一樣,抽搐了5分鐘才活過來?」
蕾雅嘆了口氣,搖搖頭:「這樣吧,你老實交代,你怎麼會出現在我的火車上?」
等到蘇爾開始上自己的飛行課時,已經是新曆248年的元旦—連「鋼鐵聖戰」都快要結束了。
好在,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有着常人完全難以理解的邏輯,在看到悲劇村的廢墟之後,她只是微微一笑,像來時一樣哼着兒歌轉身走人。
於是,蘇爾失去了最後一根將她與這個世界相連的紅線,父母,哥哥,青梅竹馬的男孩子,抱着自己整整兩年沒松過手的慈祥大蟲子,向自己示好表達敬意的皇家守衛—無論是在我們這邊還是在蜻蜓那邊,她都已經無親無故,完完全全孑然一身。
但很顯然,蕾雅並不喫這一套:
「吶!」蘇爾雙手一攤,一副有冤在身的樣子:「是他們不要我的!說什麼絕對不能給蟲子發護照。」
「大神在上……」
「那你爲什麼會在火車上爲公主擋一槍?」
蘇爾保持着稍稍回眸的姿態,靜靜地看着仍然在發飆的庫庫爾親王。過了片刻,連蕾雅也轉過頭來,雖是面無表情,但眉宇之間卻越發透出一股不耐煩的陰冷:
咬牙切齒的親王,那眼神就好像蘇爾欠了他500萬似的:
「對了,說到保護,我突然想起來了……」蕾雅眉頭一皺:「你說你不是北地王國的人?」
因此,「北地王國法定統治者」這個名號還是有着相當的分量,用來嚇唬一般人是沒什麼問題了。
蘇爾背後的共鳴器發出一陣微微的「刺溜」聲,在旁人聽來,這和普通蜻蜓因爲飢餓而產生的痙攣並沒有什麼不同,但在「格雷西古語」中,這段聲音的意思是:
確實,這是個了不得的頭銜—畢竟,北地王國是世界上國土面積第二大,軍事力量第二強,工業總產值第三多的一線列強—雖說刨去所有附屬領地之後實力會掉一個檔次,但至少是目前,那些心懷鬼胎的小弟國們還都算是挺忠心,隨時準備着一起出去欺負其他人。
因此,抱着一隻發育不起來的蜻蜓姬整整兩年,不停地填滿她看似永無止境的食慾,這種無私奉獻不求回報的行爲,發生在母后身上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許多支持將蘇爾關進神殿島監獄的學者指責她在這件事情上說了謊,以此來證明自己「從來沒有喫過人」。
顯然,蘇爾並不是第一隻會講人話的蜻蜓姬,在50年前,第一隻蜻蜓姬「娜娜」便以外交官的身份出現。而對各個蟲堡的攻擊,也讓文明世界偶爾能夠俘獲一些沒有完成訓練的蜻蜓姬—她們中的一部分被關押在神殿島的特殊監獄中,其他願意爲文明世界服務的異類,往往會被委以重任,幫助各個國家研究對抗蜻蜓入侵以及收復失地的辦法。
不過考慮到這次姐妹會的目標極有可能就是「刺殺公主」,那麼挖出屍體去邀功請賞,應該也是合情合理的推斷,從這個角度去考慮,蕾雅的做法並沒有錯。
8.8口徑的祕銀螺旋穿甲彈,直接貫穿了蘇爾纖細的腰肢,略微偏斜之後,擊中了瑪瑪蘭公主的側肋部。紅色的血,綠色的漿,瞠目結舌的旅客—這一切都被坐在車廂另一頭的蕾雅盡收眼底,她錯誤地將「蘇爾日常性的倒黴」當成了某個古怪少女捨身護駕的英勇事蹟。
蘇爾剛想開口安慰,蕾雅便搶先了一步:
而因爲原母后的死亡,蘇爾也有生以來第一次,獲得了完全徹底的「自由」。於是,當在248年剛入冬的某一天,整個蟲堡舉行過冬儀式的那個晚上,蘇爾決定隻身出逃。
「但我怎麼記得第一頭蜻蜓姬就是巨乳?她叫什麼來着的?娜娜?對吧?娜娜。」
新曆248年夏,提莫母后的一個妹妹發動了政變,忠於原主的蜻蜓和皇家守衛幾乎被消滅殆盡,剩下的中立派也被要求服用新主人的「蟲元」。
「蜻蜓姬都是這樣的啊?」蘇爾忙爭辯道:「我們又不是哺乳動物。」
04.
「也對,是得給她立個雕像什麼的……嗯,最好再弄個紀念碑,上面寫個12000字的墓誌銘……」蕾雅歪了歪頭,話鋒一轉:「但我要是告訴你,姐妹會自古就有掘墳鞭屍的傳統,你是不是也覺得應該勸這位公主低調點。」
蘇爾愣住了,她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花了兩三秒鐘才解析出蕾雅其實是在貶損自己:
「喲,丈夫?也就是瑪瑪蘭公主的『私人女性用品』了?恭喜,聽起來是比親王要強不少……可惜你的公主已經死了,明白嗎?作爲附屬品的你,現在拿出這個頭銜來有什麼意義?嗯?」
坐在瑪瑪蘭對面的蘇爾,正在一邊悠然地喝茶,一邊與公主討論草花香水的使用方法,完全沒有看到車窗外徐徐降下的飛行船—當然,也就更不可能看見趴在船舷上的姐妹會女狙擊手了。
蘇爾將翅膀猛地向外撐開—兩對蟬翼舒展開來的長度比蕾雅想象中還要大些,似乎都超過蘇爾本人的身高了。
「說謊的訣竅就是不要試圖在每一個細節上都說謊。」蕾雅很淡定地吐出一口菸圈道:「丫頭,聽着,你的第一個謊就毫無可信度—你說你和《嗶嗶女郎》的攝影師來拍寫真?你認爲我究竟得有多蠢纔會相信你?」
「坐火車趕路啊,我們總不能步行到德羅蘭港吧?」
「你一個模特,剛剛從監獄放出來,上了我的火車準備到空港搭乘飛行船走人,是這個意思對不對?」
「現在不是了,幸好不是……」蕾雅很嚴肅地回道:「連自己的女人都守護不了,還能指望他去守護國家?別開玩笑了。」
由於無法分泌消化液,兩年中她只喫母后產下的蜜汁—一種被稱爲「蟲元」的昂貴藥材,這玩意兒在黑市上幾乎與黃金等價,據說喫了以後可以延年益壽,治療包括不孕不育在內的各種疑難雜症……但是通常,凝固後的「蟲元」會被做成工藝品和飾物,放在公爵富賈的家裏和身上,當做是「顯擺」的道具。
在她被黑髮蜻蜓姬說服、自願接受轉化之後,便喪失了意識。再有記憶的情景,便是蜷縮在提莫母后溫柔的懷抱裏,而腦中只存在着依稀的思想,唯一的本能就是不停地喫了睡睡了喫。由於沒有鏡子或者其他參照物,她完全不知曉自己當時的模樣和體態—應該說,幸虧不知道。
蕾雅摘下嘴邊的菸蒂,反手用手背拍了拍蘇爾的胸口:
「你……我……你……」庫庫爾語無倫次了一陣,又放下了剛剛還在顫抖着的雙臂:「不過……說得也沒錯,」他突然顯得很失落:「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好吧,不管是真是假了,今天先到這兒吧,納伊美人的微光視覺都很好,姐妹會更是極善夜戰,我們白天出山反而會更安全些。」就像是老兵之間打招呼一樣,她用力拍了拍蘇爾的胳膊:「你和親王先去休息吧,讓我一個人靜會兒。」
「我說你這到底是多麼悲劇的人生啊……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嗯嗯……」蘇爾點點頭:「那是不是最少應該有個葬禮什麼的吶?」她別過頭,面向一直站在兩人身後的親王:「我記得君主駕崩好像是要搞什麼說法的,好像是叫『皇室人員的昇天儀式』之類的?」
「吶,我說,這樣不太好吧……」蘇爾小聲道:「人家好歹也是一國之君。」
這立竿見影的威脅,讓少年立馬就閉上了嘴巴。
那一批羽化出來的蜻蜓姬一共有3只,其中兩隻很快便脫離了若蟲階段,開始獨立生活。
這又是一個悲劇的問題,當時的情況,按照史實還原起來應該是這樣的—
「因爲,吶,我……」蘇爾被問得一陣莫名,不禁撓了撓頭:「對啊?我爲什麼會幫她擋一槍呢?真……真想不起來了。」
「吶!因爲公主買過我的寫真!是我的擁躉呢!」蘇爾微微昂起頭,不無得意地道:「是她主動和我搭訕的哦,她說去年對我進行大審判的時候,她本人就在神殿島,所以我們算是有過一面之緣什麼的……然後我們就聊起來了。」
從邏輯上說,這句話似乎是無可辯駁,但實際上,面對有備而來的姐妹會,手無寸鐵的庫庫爾沒有尿褲子已經算是挺有勇氣了。公主的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要害中槍,任誰都沒有回春之力—更談不上什麼「守護」了。
在面對神殿島總檢察長的時候,蘇爾始終堅稱自己「曾經」飛起來過,並且比提莫蟲堡最快的皇家守衛還要快—依照翅膀的大小來判斷,至少在這件事上,蘇爾是吹牛吹過了頭。當然,她也辯解說自己在逃離蟲堡的戰鬥中,「翅膀被打壞掉了」。
蘇爾又撓了撓頭:
本來,對於寵物一樣存在的蘇爾來說,誰來喂自己根本就是無所謂的事情,但不幸的是,由於長時間食用特定母后的蟲元,她無法從新主人的蟲元中提取信息素—這也就是說,無論蘇爾裝出多麼溫順聽話的樣子,新母后始終是知道,這隻蜻蜓姬對自己並不忠誠。
「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小子!」蕾雅不屑地抖開手裏的煙盒,取出一根捏在拇指與食指之間:「竟敢在老孃面前自稱『本王』!」她好像是受了什麼侮辱似的,憤憤地用力將火柴搓燃,將煙點着後銜在嘴上:「你給我聽好了,小鬼,帝國皇帝給老孃授勳的時候都得用敬語,而你,你不就只是個小小的地方貴族嗎?」
「雖然我不喜歡你的比喻,吶—但事情就是這樣的,不管你信不信哦。」
從特殊監獄出門左轉之後,蘇爾的第一個願望,便是回故鄉看一看。
根據慣例,每一隻被俘的蜻蜓姬都要接受神殿島的審判,以確定她是否犯有「反人類」的罪行。對蘇爾的審判發生在249年—也就是去年的年初。審判的過程絕對保密,但判決卻是皆大歡喜:蘇爾被無罪釋放,而神殿島的統治者們也得到了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比如關於蜻蜓的知識,比如「格雷西古語」的書寫方法,比如提莫蟲堡的結構圖……
單性繁殖的母后依靠「蟲元」來控制其他種類的昆蟲,甚至連皇家守衛們也完全臣服在這種化學控制之下。因此對於母后和她的後代們來說,「蟲元」是極其寶貴的戰略財富,它的多寡,決定了自己能夠控制多大規模的蟲堡。
「對嘛,這纔是你應該有的態度嘛,」她拍了拍親王的肩膀,指着不遠處的一處小木樁:「好了,『私人女性用品』,請到那邊蹲一會兒,我這邊馬上要開作戰會議了。」
「原來你們姐妹會是邪教組織啊!」
「吶……這裏有書店嗎?買上一期的雜誌就能看到我了啦,第42頁。」
「你們……你們竟然完全不顧本王的反對!擅自對我的妻子—北地王國的君主進行了草率掩埋,根據王國公法,你們應該被活活摔死!」
「吶,反正都已經是這樣的人生了呢……」
「嘖—」像是被識破了謊話的小孩子,蘇爾忙避開蕾雅的視線,將臉側向一邊。
無可知曉—連蘇爾自己都講不清楚,確切地說,是從未有人……或者什麼蟲子告訴過她。
但是蘇爾很特別,她是迄今爲止唯一的「主動投誠者」。她所在的提莫蟲堡,至今仍然是文明世界的心腹大患,收復提莫地區的計劃,最近20年裏可以說是從未間斷過,但沒有一個最後被付諸實施。
由於複雜的政治原因,直到今天,歷史學家們依然在爭論這個已經消失的村莊的名字及其歸屬,一般來講,這種爭論會持續數十年,爲了便於記憶,我們還是繼續稱它爲「悲劇村」好了。
當10天后,邊境高地的民兵巡邏隊發現她的時候,蘇爾衣衫襤褸,已經餓得奄奄一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過每當她提起這段經歷的時候,人們往往對「逃離蟲堡」這件事更加關心,也就忽略了「翅膀被打壞掉了」的這個細節。
「我去上個廁所。」這樣說着時,她突然站了起來,剛好擋在了狙擊手與公主之間,而就在四分之一秒前,飛行船上的那名納伊美狙擊手扣下了扳機。
「喂!」庫庫爾突然抬起頭來:「說話注意點!」
至於她爲什麼會和瑪瑪蘭、庫庫爾這樣的大人物出現在同一輛火車上,爲什麼沒有國籍的她,會選擇去幫助親王亡命天涯……嗯,這纔是我們要說的故事,不是嗎?
「看看你自己,看看,你這要屁股沒屁股要胸沒胸的……這是得有多獵奇的審美觀纔會去買你的寫真集?嗯?」
「打住,你剛剛胡扯了一句什麼?」
「吶!」蘇爾生氣地叉起了腰:「你這算是種族主義了啊!」
而蘇爾……也許是因爲長期營養不良—恐怕又是這個倒黴的原因,整整在母后的懷裏躺了兩年。
無論如何,在被當做寵物飼養了兩年之後,蘇爾總算是能用自己的腿走路了,而這個時候,她的姐妹們不只已經可以在天空中飛行,而且已經熟練地掌握了蜻蜓們通用的「格雷西古語」—就是用共鳴器發出的詭異聲響,一種普通人這輩子也不可能說出一個音節來的神祕語言。

作爲世界上最年輕的國家領袖,瑪瑪蘭公主在她16年的人生中,恐怕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的最終歸宿。
帶着難以形容的沮喪,庫庫爾當真很聽話的坐到了一旁,默然不語。
蕾雅上下打量了眼前的蜻蜓姬一番:
「這樣……不太好吧……」看着眼前的小土堆,蘇爾總覺得有什麼不妥:「隨便刨個坑就把公主給埋了什麼的……」
如果蘇爾沒有說謊,那麼文明世界也許是錯過了最好的一次機會。
「吶,這個……」蘇爾苦笑着回道:「我記得好多人都問過這個問題……」
「那麼,依你的意思,你是個模特?」
「那麼這對狗男女呢?」蕾雅指了指仍垂頭喪氣坐在木樁上的親王:「你又是怎麼和他們搭上關係的?」
那個之前被稱爲悲劇村的鬼地方,在「鋼鐵聖戰」其間兩次成爲戰場—第一次,四個德美爾狂暴裝甲兵將村莊踏成了爛泥坑,來不及逃難的村民全部躲進了村裏的雅蘭娜教教堂,其中就包括蘇爾的全部家眷;第二次,也就是一天後,舊帝國的反擊將村子徹底夷爲平地,連堵牆都沒給剩下。
這句話倒真是踩到了庫庫爾的尾巴,他漲紅了臉,雙拳緊握:「我……本王可是瑪瑪蘭公主的丈夫!是北地王國將來的法定統治者!」
然後,背上的共鳴器又發出了另一陣微微的「刺溜」聲,用「格雷西古語」翻譯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是:「見多識廣什麼的,最討厭了。」
「吶!這個我記得!我和我的攝影師來德羅蘭島拍寫真!」
「吶!」蘇爾笑道:「你把人家嚇住了呢。」
面對蕾雅的說辭,蘇爾絲毫沒有懷疑,她並不知道,這位大姐正打算做一件極爲神聖而且重要的事情。
沒錯,葬禮—蘇爾之前不經意間的一句話,竟然無心插柳似的,觸碰到了蕾雅心中最柔軟的那個部分。
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時代—那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因爲家族和天賦的關係,蕾雅被修士選中,加入了大神教教會,從最低端的見習修女開始,成爲修女,祭司,高階祭司。在那個時候,無論是宗教節日還是紅白喜事,蕾雅總是能夠獨當一面,代替不專業的平民百姓,用虔誠與悲憫之心向大神祈禱,以求能爲那些被幸運或者不幸所籠罩的人們賜福。
「雖然你是雅蘭娜教徒,但既然是我挖的坑……」她站在鏟子跟前,喃喃自語道:「那還是應該給你一個安魂儀式什麼的吧……你們的神,也應該會理解的吧?」
就像幾十年前那個天真無邪,驚爲天人的純潔少女一樣,蕾雅雙手合十,極優雅地跪在了瑪瑪蘭公主的墳前。
「阿薩藍瑪德瑪西亞鄧布利多索芙特麥克馬拉曼……」
詩歌般優美的古精靈語,被她娓娓道來,在這靜寂的夜下顯得格外悅耳,此時此刻,全身心投入的蕾雅,並不知道自己其實唸錯了詞—這是在婚禮上用的祈禱文。
於是,在這略顯歡樂的靈言之下,瑪瑪蘭公主的人生畫下了最後一個句點。
05.
「我估摸着你們兩個小屁孩都毫無軍事常識……」黎明時分,束起長髮的蕾雅將蘇爾和親王召集到了身邊:「所以我儘量說得簡單些。」
雖然言談冷漠,舉止粗魯,但不能否認的是,蕾雅是個標準的納伊美族佳麗—身材高挑修長,皮膚白皙如雪,頭髮也是納伊美人所最常見的金色。由於衰老得很慢且壽命又極長,外族人很難從納伊美女性的樣貌上推測出她們的年齡,但從姐妹會「高階祭司」這個頭銜來判斷,蘇爾覺得自己喊她一聲「姐」應該是沒有什麼差錯的。
現在,這位蕾雅姐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個非常不圓的圈圈:
「這個,代表德羅蘭,世界第七大浮空島,位於巨獸之海的正中央,曾隸屬於舊帝國南方韋德威省,但現在是個典型的『三不管』地區,與任何國家的空境線都不接壤。」
「父親跟我說過德羅蘭島,」庫庫爾親王一本正經地插話道:「說我們國家對這裏有宣稱權。」
「話說—恕我冒昧,殿下,」蕾雅抬起頭來:「您到底是哪個國家的親王?」
庫庫爾乾咳了兩聲:「……吉里吉亞公國。」
「喲—」
說着,蕾雅不懷好意地笑着,在代表「德羅蘭島」的圈子右側畫了一個倒三角形—那正是吉里吉亞公國國徽的形狀:
「吉里吉亞公國,北地王國最小的附庸,距離德羅蘭島兩千六百里,」蕾雅摸了摸下巴:「人口32萬,蒸汽巡洋艦一艘,國土面積還沒有德羅蘭島大……不是我八卦,殿下,你是怎麼泡上瑪瑪蘭公主的?」
「青……青梅竹馬……吧?」庫庫爾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我們從小就認識了……那時候她……」
「看……看我幹嗎?」
他並不是單純的被嚇唬住了—庫庫爾年紀雖然小,但作爲一位親王,好歹也算是見過一些市面,明白宮廷政治的險惡,在蕾雅的「提點」之下,他對當前的遭遇多少是有了一點自知之明。
蘇爾背後的共鳴器又發出了一陣「刺溜」—不過這次倒沒有什麼實際的含義。
「按照你這個速度,今天黃昏時差不多能到吧。」
「開……」蘇爾從沒有聽說過這個舊帝國部隊經常使用的軍事術語:「開什麼呢?」
實際上,在夏奈人的傳統歷史觀中,與自己相貌極爲相似的納伊美人通常都是「真善美」的化身,而把德美爾人謔稱爲「毛子」或者「粗魯兇蠻的野獸」,這種種族主義觀念至今仍很有市場—而且很不幸,親王正是在這種偏見的教育下長大,因此從本能上他就對德美爾人有厭惡感。
像是徹底垮掉了似的,庫庫爾向前一撲,五體投地:「完蛋了……真的死掉了……走不動了……」
「你到現在還沒有明白過來啊,吾王,究竟是什麼人想要你和公主的命。」
「哦—」
蘇爾的這個問題,讓蕾雅眼前一亮—果然像傳說中那樣,蜻蜓姬比普通人要聰明那麼一點點,就算是毫無戰鬥經驗,她也馬上就找到了自己計劃中的「漏洞」。
「吶!蕾雅姐!」蘇爾忽然驚叫一聲,指着圈圈裏的一塊小石子插嘴道:「這個代表了什麼?」
「姐妹會使用的蒸汽艦,最差也是大戰末期研製的『妖姬』級,航速101節,裝備125口徑的對艦用速射炮,」蕾雅笑道:「我不知道你的遊艇用了什麼裝甲,反正我的那艘喫一炮就要去見大神了。」
很少有人理解「飢餓」對蜻蜓姬的影響力究竟有多大,這些面貌嬌俏可愛、身姿輕盈的小怪物,在民間傳說中卻擁有可以與「起重機」相提並論的強大力量,而支撐這種力量的當然不會是魔法或者什麼別的虛無縹緲的玄妙玩意兒。
而蘇爾作爲一頭蜻蜓姬,擁有日飛千里的體力可以說是「基本功能」,因此不管怎麼看,3個人的行進速度都是由庫庫爾親王來決定的。
「所以你負責開視野。」
「就是騰空之後,向前快速的低空滑行一段距離,」一邊比劃着,蘇爾一邊張開了蟬翼,猛地扇動了一陣,發出蒼蠅般的「嗡嗡」聲:「這個我可是高手哦!」
「在舊帝國,戰鬥法師至少需要訓練10年才能夠投入現役,你學了點皮毛就想上戰場?拜託,現在已經不是中世紀了,吾王,」蕾雅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到我們需要燒洗腳水的時候,我自然會給你施展『魔法』的機會,但是現在,你必須聽我的話,明白嗎?」
一邊點着頭,蕾雅一邊在圈圈的上方又畫了一個小一點的餅圖案:
出水芙蓉似的姿勢,配上呆若木雞的神情,此時的蘇爾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連眼神都變得有些不正常……確切地說,是徹底反常了。
「那你爲什麼不……」親王頓了頓:「爲什麼不用自己的船送我們走呢?我會付錢給你。」
「雖然姐妹會已經淪落爲『武裝犯罪組織』,」蕾雅依舊是面色坦然:「但據我所知,她們手裏面應該還握有大量財富,如果鐵了心要弄死你,她們就根本不會在乎多花一點錢買通空賊和海盜。若是沒有艦隊護航,我們直接走這條路線肯定是九死一生—多半還會帶着一整船的無辜遊客墊背,就和你在我的火車上時一樣。」
如此真誠坦率的表述,加上蘇爾清純可人的笑臉,讓蕾雅怎麼也產生不了罵人的衝動—但她還是開罵了:
「那是啥玩意兒?」
「吶?」
蘇爾和親王互相看了一眼:
「好,接下來纔是問題的關鍵,」蕾雅嘆了口氣:「德羅蘭島的陸基線距離海平面的高度是1200米,在浮空島中算是很矮,但這意味着我們依然只有一個可以離開島嶼的辦法—那就是搭乘飛行船,因此,這裏—」她用樹枝的尖端點了點圓圈的右側邊緣:「德羅蘭港,是我們的第一個目的地,那裏由民兵把守,姐妹會應該不敢亂來。我們只要到了港口,就等於是成功了一半。」
「別急,我還沒有制訂作戰計劃。」
「你……」
庫庫爾愣了一下,臉色變得煞白:
「喲,魔法,太好了,」蕾雅又調侃了起來:「少俠,搓個火球給我們看看?」
「沒開玩笑吶,我真的不會飛。」
這些可惡的資本家啊—沒錯,蘇爾背後的共鳴器又響了起來。
一直保持着警覺的蕾雅並不會當真那樣放鬆,但在幾個小時的步行之後,她確實是連大氣都沒有喘過一口。
在強勢至此的說辭面前,親王也只有點頭表示認可。
「我……我真的不行了……」他跪在地上,嬌喘連連道:「還,還有多遠……」
似乎是挺有道理的樣子—庫庫爾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然後,你—」蕾雅轉而面向蘇爾:「我從來沒有和蜻蜓姬合作或者交手過,但大體上了解你們的能耐。不過考慮到你在文明世界的職業是模特,所以我估計你這花瓶也沒剩下多少戰鬥力了。」
庫庫爾面色凝重地嘆了口氣。
「我也有自己的蒸汽遊艇啊,」蕾雅故作驚訝地道:「而且也在這個島上。」
「如果逃跑的只是親王和生死未卜的公主,那麼他們肯定會去離出事地點最近的居民區尋求幫助,而不會捨近求遠,到根本就沒有人的礦井—更何況,按照道理來說,你們也不知道礦井的位置。」
「吶……」蘇爾脣角微微張,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我不會飛。」
「克那它卡!」在古精靈語中這是一句相當糟糕而經典的髒話,好在在現代,除了舊帝國的一些宗教人士,已經沒有人知道它的意思了:「你玩兒我的吧?身爲一隻蜻蜓姬,你竟然連飛都不會?那你和母雞有什麼區別?嗯?」
「哦,低空滑行……那不還是母雞嗎?」蕾雅長嘆一聲,以手捂面:「……算了算了,不要什麼計劃了,人生就是冒險,我們拼一把吧。」她頓了頓:「你們兩個,跟好我,一步不離,無論何時,必須待在我能看到你們的地方,明白嗎?」
嬌俏的少女,對着不算高大的男孩說出這樣的話語,自然是多少讓人有些詫異,但這種不和諧感在一瞬間的簡單思考之後便煙消雲散了—說話的生物是一頭蜻蜓姬,它的力量足以和最強壯的家畜比肩……不,應該說,已經基本上達到了農用拖拉機的級別。
「任何時候都必須要有計劃,這是我在姐妹會里學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則。」蕾雅站起身來,從背後卸下傘兵槍:「首先,毋庸置疑,只有我能進行有效的傷害輸出,」她拍了拍槍托:「親王你不僅是被保護的對象,而且手無寸鐵,因此記好,你任何時候都必須以『躲藏』爲第一要務,戰鬥不關你的事,你也不可能跟不上我的節奏和速度,因此躲在我後面對你沒有一點好處,你要做的就是一旦發生戰鬥,就找個連我都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
「吶,如果姐妹會在礦井也有埋伏呢?」
「喂!我說!」庫庫爾哭笑不得地指着地面道:「談點正經的事情好不好啊!我們現在還沒有脫險哪!」
不只是親王,連蘇爾都睜大了眼睛,一臉「大姐你這是要鬧哪樣啊?」的表情。
在太陽差不多爬到頭頂正上方的時候,三人面前出現了一條小溪。溪流很淺,剛好沒過腳踝,蘇爾纔剛剛將腳踏進水中,清涼的感覺便將她內心深處的某隻惡魔給喚醒了。
「但!但我學過簡單的魔法,我還會……」
也不知究竟是什麼最終說服了她,蕾雅從軍裝的裏邊掏出一個布袋,扔在地上: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呢?」
蕾雅掃了她一眼,用樹枝將石子撥開:「代表它是一顆石子。」
實際上,自從逃離提莫蟲巢之後,蘇爾就再也沒有經歷過一場像樣的戰鬥了—打扁那個對自己動手動腳的電影導演不算。
「因爲她們還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我……」庫庫爾面泛紅暈:「我不明白,這個問題與我們能不能逃出德羅蘭島有關係嗎?」
「開視野,就是說幫我們打探前方的環境。」蕾雅繼續道:「你會飛,又很難被打死,用你來偵察敵情絕對是再合適不過了。」
蘇爾莞爾一笑:「吶,雖然我沒聽懂你們在說什麼,不過感覺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吶!我好像餓了?」
「哈,哈哈……」蘇爾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腮幫,視線飄向別處:「這個吶……」
「我們可以找一個能發電報的地方,或者……」親王突然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似的:「或者找個通靈師,只要能和北地王國的政府取得聯絡,我就可以叫他們派艦隊來救我們。」
帶着兩個毫無用處又素不相識的小孩子,與曾經的同袍橫刀相向—有那麼一瞬間,蕾雅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
親王吞了吞口水,又看了看蘇爾,不再說話了。
也正因爲如此,蜻蜓姬的食量相當驚人,而且在需要補充「食物」的時候,她們的理性會被強烈的飢餓感所吞沒,智力水平也會退回到與昆蟲相當的狀態。
只是最簡單的,將「食物」轉化爲「能量」的生物學罷了。
「你呢?」蕾雅轉向蘇爾:「丫頭,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了。」
「這個,我們的目的地,北地王國—最近的國境線距離德羅蘭島大概有5000裏,如果乘坐客運蒸汽船,大概需要14天的時間,而且前提是……」
在這完全合乎情理的建議之下,親王猶豫了片刻。
「所以,如果我們不能混在港口的遊客裏離開德羅蘭島,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蕾雅從軍裝的口袋裏掏出3枚硬幣,丟在中間的圓圈裏:「這個,代表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在德羅蘭島的中部山區,離這最近的居民點,應該是往西幾里外的草莓園—」說着她又掏出1顆紐扣似的東西,放在硬幣旁邊:「這個代表我們的敵人,數量不明的姐妹會突擊隊員,以我對他們的瞭解,草莓園肯定設下了埋伏,去那邊絕對是有去無回。」
「我們出發吧,爭取在夜幕降臨前趕到礦井……」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山區東部有一座快廢棄的礦井,是10年前開採高濃度浮空石時留下的,那裏有一條用來運輸礦物原石的軌道,運氣好的話,我們可以搭一輛順風車到島西部的工業基地大錘鎮,然後在哪裏換車或者騎馬或者步行,走環島路繞個圈子,低調的溜進德羅蘭港。」
「基尼西共同體?」親王面露難色:「那可是德美爾人的地盤……它們與北地王國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呢。」
06.
蕾雅突然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那你們上過牀嗎?」
蕾雅舉目遠眺:「你要聽實話還是假話。」
基尼西共同體—一聽到這個名號,親王的眉頭便皺了起來。雖說在5年前的「鋼鐵聖戰」中,這個德美爾人的國家是北地王國的盟友,但如果把時間跨度拉大到「500年」,那麼以「基尼西」爲名號的所有國家—不管是酋長國,共和國還是什麼什麼共同體,都是夏奈人的心腹大患,說是「世仇」恐怕也不爲過。
「還有什麼問題嗎?吾王?」
帶着明顯不屑的神色,蕾雅嘴角輕挑,「哼」了一聲:
蕾雅用異樣的目光看着她,也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丫頭,這一點都不好笑喲。」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才『更』能保證你的安全,」蕾雅打了個響指:「你落地之後立即亮明身份,並宣稱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作爲不友好的國家,基尼西共同體反而會將你安全地護送回國—想想看,如果你在他們的國家出了事—我的天哪,這不就是等於宣戰了嗎?」
「拜託……就說還有……還有多遠吧……」
「真想把你們就這樣丟在這裏不管啊,」蕾雅輕嘆了口氣,抱怨似的喃喃自語起來:「對啊……我是爲什麼要管你們呢?世界和平與我有什麼關係呢?你們是死是活關我什麼事呢?」
她用力拉了一下槍栓,子彈上膛:「大神在上!」
「哦,當然沒有關係,」蕾雅聳聳肩:「只是我個人好奇而已。」她頓了頓,彷彿對剛纔的話題還意猶未盡:「……話說瑪瑪蘭那樣的絕代美人兒,要是沒體驗過男人的好就死掉,實在是暴殄天物了啊。」
在兩個圓圈中間的位置上,蕾雅用樹枝捅了個小窟窿:「雷吉昂浮空島,草帽空賊團的總部,最近一年發動了30起襲擊,離它3裏的海面上,」又一個小窟窿:「雷吉翁島,黑礁海盜的總部,30年來作案1700多次,每次清剿之後不到3個月就又死灰復燃,據說背後有某大國在撐腰……某個,夏奈人的大國。」說着,蕾雅斜了一眼庫庫爾。
無論如何,讓女孩子抱着走這種事情,在屬於男人的自尊世界中是不可接受的。
「這個……不會。」
時值盛夏,山區裏的氣溫隨着太陽的高度而一步步攀升起來。即便是在連綿成海的樹蔭下行走,親王依然是大汗淋漓,走不了多遠就冒出一句「我,我不行了,要死掉了」……於是,這個小小的隊伍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我其實是有自己的蒸汽遊艇的……」庫庫爾搖搖頭:「可惜不在這島上。」
「我不想和你解釋,」蕾雅冷冷地道:「你只需要記得,任何與北地王國的間接聯絡,都有可能直接要了你的命,泄露你現在的位置,等於就是自殺,明白嗎?千萬不要用自己僅有的一次生命來玩這種能看得到結局的賭博。」
「對啊,我也不行了……」只是聽到蘇爾的自語,卻沒有注意到蘇爾異狀的親王往地上一躺,捂着肚子打起滾來:「好餓啊……好累……好難受。」
自稱是古精靈的後裔,納伊美人對森林有一種特殊的歸屬感,舊帝國也是工業化國家中綠化面積最大的一個,至今仍然保留着相當規模的原始森林—其中有些據信已經數10萬年的歷史了。基於同樣的原因,納伊美人非常擅長在森林中跋涉,對他們來說,這簡直就是在公園裏散步。
但在一番糾結之後,他還是甩開了蘇爾的手,猛地站了起來:「我……我沒事……」
「很好,那我繼續了。」蕾雅用樹枝在泥地上比劃了兩下:「另外一條路線,我個人比較推薦,從德羅蘭港出發,往南方飛大約4天,穿越巨獸之海,抵達基尼西共同體。」
蘇爾似乎對這個解釋相當滿意:
「吶,我有辦法,」蘇爾走過來,拾起親王的右手:「我抱你走吧。」
蘇爾也有些生氣的樣子:「但我會『浮掠』呢!」
蕾雅微微一笑:
「這是麪包幹,你們拿去喫吧。」
親王抓過布袋,打開,從裏面摸出唯一的一塊麪餅,急吼吼地咬了下去:「……只有一塊啊?」
「誰也不會沒事帶着一頓大餐在身上吧?」
男孩遲疑了半天,最後還是把餅放在了袋子上面:
「你們先喫吧,女士優先。」
「喲!喲喲喲喲!喲喲!」蕾雅那表情簡直像是見到了妖怪似的:「沒想到你這貨竟然還懂得紳士風度!」她搖搖頭:「在戰鬥的時候,我經常一整天都不喫飯,這個我藏了三個星期的麪包幹,你們就只管分着喫好了,別客氣。」
在蕾雅忙着調侃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蘇爾臉上的變化。
綠色的血管和經脈從脖根蔓延到腦門,原先清麗可人的翡翠色雙瞳,此刻也充滿了令人戰慄的兇殘目光。從咬緊的牙齒縫隙裏,一滴滴滲出的白色油狀物順着脣角落下,與水面接觸的瞬間,發出火花點燃般的可怕聲響,化作一縷縷細細的青煙。
「你不是位老兵嗎?應該會懂得野外生存什麼的吧?」
而此時的另外兩人,卻還在面對着面,繼續着那個由一塊麪餅引起的話題:
「喲,你連『野外生存』都聽說過?」蕾雅搖了搖手指:「遺憾的是,我的親王,現在的情況讓我們既不能生火做飯也不好打獵,如果你不介意生喫些什麼的話,我倒是可以去爲您挖一點肥蛆和蘑菇。」
親王一臉驚訝地張大了嘴,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肥蛆」的形象,不禁打了個寒戰:「蟲,蟲子不行……但是我可以喫生魚片。」
「大神在上……」蕾雅捂臉嘆道:「你怎麼不說來一份烤乳豬呢?」
蘇爾撐開了背後的翅膀,連共鳴器也跟着響了起來—沒錯,這次並不是在說什麼「格雷西古語」,而是當真因爲飢餓而產生了痙攣,在許多當代的恐怖小說中,這聲響就等同於死亡降臨的預兆。
此時的蘇爾,已經接近喪失意識的邊緣,身體中屬於「蜻蜓」的那部分將「飢餓」這個感覺放大到了正無窮,本來就不多的那點屬於人性的部分,也因此而消失殆盡。
想喫飯……非常想喫飯!
極其簡單的思維將蘇爾那被蜻蜓蟄過的腦子擊穿,在她綠油油的雙瞳中,世間萬物都被嚴格區分成兩種東西:能喫的和不能喫的。
帶着低沉可怕的悶哼,她慢慢地掃視了四周一圈。
最靠近自己的食物,無疑就是眼前站着的兩個「人形」物體了—分明只是肉棍嘛,卻還套着累贅繁瑣的布料包裝,讓人總覺得要喫起來很麻煩的樣子。
於是她的視線又稍稍向遠處偏移了一些,溪水邊上,一隻麋鹿模樣的小動物正在低頭喝水,它彷彿感應到了突然掃到自己身上的邪光,抬起頭來,與蘇爾四目交投。
在回答之前,蘇爾又吞了一個「蛋」,還把另一顆拿在手上,朝兩人比劃了一下:「你們也能喫哦,這個已經相當於煮熟了呢!」
「這東西可比生魚片高檔多了,」親王又從蘇爾手上接過一顆「蛋」,送到蕾雅面前:「蜻蜓姬的蟲食,被叫做『少女聖代』,是這世上最最美味的食材之一哦。」
「你們這些夏奈人真是什麼都敢往嘴裏送啊,」蕾雅搖搖頭,依然是驚魂未定的樣子:「真難以置信,舊帝國竟然會敗在你們這羣喫貨手上。」
「你……你要做什麼?」
而在她回過頭的時候,看到的是呆若木雞的兩個人,其中一個還舉着傘兵槍瞄着自己的腦門。
蕾雅放下槍,撩了一下長髮:「喫一塊被蟲子的嘔吐物包裹住的生鹿肉?謝謝,我還沒有那麼重口味。」
突然之間,蕾雅那本來牢不可破的心理防線上,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縫:
這隻蜻蜓姬好像沒有聽見她的問話,依然趴伏在鹿的屍體上。這小動物顯然是當場就死了—頭部的傷口非常可怕,腦漿和着鮮血,迸出了足足有3米遠,完全不亞於被裝了開花彈的獵槍直接命中。
「你……你在幹嗎?」
「唔哦!味道和大廚做的還有點差距,不過有種原汁原味兒的口感,」庫庫爾一邊咀嚼着一邊道:「還是熱的!天哪!還是熱的!」
而此時的蘇爾,卻正雙眼緊閉,用喫奶的勁兒「嘔」着消化液,這些白色的黏稠漿水很快就將皮毛和肌肉溶解,凝結成一個個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團狀膠體。
想到這裏,蕾雅悄悄推開了槍機上的保險。
蕾雅悉心盤起的長髮也被擾動的氣流打散,順着蜻蜓姬飛掠的方向,展成了一道金色的瀑布。她一邊用手捂住後腦勺,一邊用可以說是震驚的目光看着不遠處的命案現場,好半天都合不攏嘴。
「不,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看着蘇爾無辜的樣子,蕾雅面無表情地冷冷反問道:「丫頭,你在幹嗎呢?」
蕾雅不禁嚥了咽喉嚨—毫無疑問,蘇爾一次「浮掠」所製造出的傷害,足以擊殺這個島上的絕大部分生物,再考慮到她那個太過不正常的速度,恐怕即使是訓練有素的自己,也完全無從閃避……而最可怕的是,她還只是赤手空拳,就做到了這一切。
蘇爾沒有吹牛,她果真是使用「浮掠」的高手—這一次「浮掠」的速度很可能打破了文明世界的觀測記錄,在她單掌完成擊殺的同時,起跳處的水花竟然還未完全落地,相隔三四十米的距離,她彷彿只用了眨眼般的一剎那。
「你坐好。」蕾雅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她從背上卸下步槍,橫在身側,表情嚴肅地對親王道:「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記得按照我說的路線去走,除此以外的,都是絕路。」
「喫飯啊!」說着,蘇爾彎腰從屍體上拾起一枚杏黃色的「蛋」,塞進口中,由於「蛋」最大的直徑已經接近了嘴巴的極限,她費了好大力氣纔將其吞下,連眼淚都擠出來了。
於是,在新曆250年夏日的某個中午,一名姐妹會的高階祭司、一位吉里吉亞公國的親王與一頭蜻蜓姬,圍坐在潺潺的小溪邊,分喫起了一隻可憐的小麋鹿—還是草莓味的。
「吶?你們在幹嗎呢?」
就在這眼神交匯的瞬間,蘇爾貓下腰,將翅膀撐到最大的仰角,然後一躍而起。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爆炸了開來,溪流中濺起的水花足有一人高,騰空而起的蜻蜓姬,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離地面只有兩三米的高度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曲線,精準地落在小鹿身上,將這頭與蘇爾體型相仿的草食動物硬生生地撲倒在地,發出一聲沉悶而駭人的「噗咔」聲。
「草,草莓味兒的啊……」
沒有親身體會過的話,普通人根本不會想到這是多麼辛苦的過程,但這卻又是每一隻蜻蜓姬最基本的生存技能,無論任何食物,只有經過了消化液的處理,才能被她們的身體所吸收。
「你……」雖然早有耳聞,但蕾雅還是很難接受眼前的現實:「你就這樣生喫?」
蜻蜓姬是一種雜食性猛獸,飢餓時會主動襲擊並以人類爲食—在文明世界裏,這是被寫進教科書的「常識」, 蕾雅不禁爲自己的疏忽而感到懊惱,她竟然被蘇爾那人畜無害的可愛外表所欺騙,差一點點就忘記了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剛纔……」依然坐在地上的庫庫爾指着蘇爾趴伏的背影:「發生了什麼?」
「大神在上……」蕾雅不無驚恐地道:「你是不是餓昏頭了?」
「吶!你喜歡嗎?我還能吐咖喱味和芥末味的,要一起嚐嚐嗎?」
「唔,嗯,哦……不錯嘛……丫頭你還挺厲害的啊……連口水都是草莓味兒的。」
蕾雅沒有回答,而是端起步槍,一步一步向蘇爾挪去,最終在距離她只有5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草莓就可以了,謝謝。」
「嚐嚐吧,真的很好喫,」親王掂了掂手裏的膠體:「還是草莓味兒的,極品啊!」
親王的反應卻截然相反,他像是看到了什麼寶貝似的,上前一把接過了蘇爾手裏的團狀膠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足足嘔了5分鐘之後,蘇爾才恢復常態,她用手背抹了抹脣角,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看着身下已經被融掉五分之一的獵物—那神情就好像是大廚剛剛完成了一道傑作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