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話 綠館的祕密（４）

◆克洛維斯視角

生而爲克洛維斯・厄爾蘭格，從懂事起妖精的存在對我而言就是理所當然。

就算是在舉行洗禮儀式前的不安定狀態也極爲強大的力量，讓我沒有任何意外地被當作下任妖精女王的守護者培養長大。

年幼的孩子很難對妖精的事情保密，王室明面上就以體弱多病爲由將我隔離至離宮。

在歷代守護者度過幼童時期的離宮中，就只有以知曉妖精祕密的尼貝勒・阿斯蘭的母親爲首的侍女及少量的護衛。

我的教育則由前代守護者──先王的兄長愛爾曼大公來擔任。

只有自己和家人們分開生活讓我感到很寂寞，但因爲有守護者的驕傲和妖精們的幫助，我過得還算開心。

然而在我十歲那年，離宮中發生的一場騷動，徹底改變了之前平靜的生活。

幸虧有妖精通知，火災災害才能控制在最小限度，王室也順便藉此機會重建了老舊的離宮。

在愛爾曼大公居住的綠館和家人們居住的王宮之間，我毫不猶豫地選擇要在家人們居住的王宮裏生活。

王宮裏有很多人，在那生活你要過得如離宮般安穩是不可能的──愛爾曼大公直到最後都在說服我和他一起住進綠館，然而能和家人一起生活的喜悅，令我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愛爾曼大公的擔憂很快地就化作現實。

『第二王子來到王宮之後，發生了好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聽到這些傳聞的時候，我馬上就明白是妖精做的，於是便斥責他們道：「不要在王宮裏惡作劇！」

然而妖精罕見地以憤慨的模樣對我說出來的話也令我很是愕然。

「他們，在說，克洛維斯，的壞話。」

「他們，愚弄，發狂的孩子，工作都，不認真。」

「其他的人，也在說謊。他們，想騙，克洛維斯。」

我無法理解他們在說什麼。

因爲侍女和護衛都對我都恭恭敬敬地低垂着頭，笑容可掬地說着敬語。大家都是出自世世代代對厄爾蘭格王國表示高度忠誠的名門望族。

並非愛子的父王要看穿臣子背地裏的嘴臉和不正之風是極其困難的。

在一次次知曉笑容背後的惡意之後，能讓我信任的就只剩下家人和一小部分人。

時常懷疑他人的眼神、醜陋的傷疤和具備攻擊性的口吻給對方帶來了恐懼。我利用妖精的力量揭穿他人的不妥之處，像只看門狗一樣大張旗鼓地咬住人不放，不知不覺就有了「兇犬王子」的稱號。

確實，大公妃、母后和嫂嫂雖然都看不到妖精，但還是接受了他們，而妖精們也很喜歡她們。

「聽說被隔離在離宮並不是因爲體弱多病，而是由於夢遊症導致他發瘋。雖說阿斯蘭夫人是乳母，可在斷奶後要照顧他也很辛苦吧。」

被命令打掃生氣也沒關係。就算接受打掃的工作，卻做得不上手也沒關係。害怕我也無所謂，我並不追求愛這種感情。只要是妖精承認的對象，誰都可以。

揭發擾亂厄爾蘭格王國和平的貴族是守護者的幕後工作。所以，爲了制止不正當行爲，即使被人稱爲兇犬王子我也不在乎，可對心地善良的父王來說卻並非如此。

背地裏說閒話、背叛、討價還價都是理所當然的，王宮是魑魅魍魎的巢穴。

光是期待已是白費工夫。我的心態漸漸轉變成，不再將妖精的祕密說出，只要能生下孩子誰都無所謂。我也很久沒讓妖精事前調查千金小姐的來歷了，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納迪婭小姐出現了。

可不出所料，能達到標準的千金小姐遲遲沒有出現。

「我也已經成年了，我會從愛爾曼大公手裏繼承綠館，在妖精之森安靜生活。請您允許我只在執行守護者的工作時參與晚會之類的活動。」

我決定在妖精的帶領下偷聽王宮侍女的對話。

他們絕對不會在父親大人面前摘下臉上戴着的完美臣子假面。要是沒有妖精，大概連我也不會注意到吧。

把偷聽到的事情散播出去的行爲、鼓吹虛假的傳言，以及對阿斯蘭夫人的侮辱。

人會在遇到不講道理的事情時表現出本性。爲了測試誠實度，我拜託父王不要以王子妃候補的名義送人過來，而是隻送能接受自己將擔任侍女一職的千金小姐們過來。

對於此事，我一半是抱着『我身邊也會出現那樣的存在嗎』的期待，另一半則是抱着『萬一懷抱期待卻遇不上的話，這就只是個使人受傷、僅是個人期望的無用功罷了』的念頭。　爲了保護妖精女王，可不能以表面上的人品來評斷對方。

「騙人……」

猶如露草花般沉穩的藍色頭髮毫無修飾地紮成一束、幾乎等同於素顏的淡妝，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也看不出對我的傷痕的嫌惡之色。

這些讓只認識離宮內溫柔之人的我深受打擊。

就這樣，十七歲的我退出了社交界的第一線，但身爲王室成員，我沒辦法擺脫將愛子的血脈傳承下去的責任。

妖精即使知道對方的惡意也不再惡作劇了，不過只要看他們的樣子，我自然能察覺眼前之人的本性。

「克洛維斯殿下經常會獨自一人在房間裏說話。我偷聽了一下，對方好像是妖精……我好擔心一個分不清童話和現實的孩子在附近，會不會對第一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造成不良的影響。」

雖然我如此呢喃道，可就算是惡作劇，妖精也不會對守護者及其繼位者說謊。

「抱歉，克洛維斯。如果朕更擅長治理國家、更有人望的話……」

成年剛踏入社交界時，我對人的不信任達到了頂點，性格乖僻的我首先在臉上畫上了假的傷疤，讓那些企圖以讚美容貌來接近我的貴族離我遠點。

她帶着明顯與以往的千金小姐們不同的氣質出現了。

「哎呀，她薪水不是特別高嗎？　她是個才女嘛。就教唆克洛維斯殿下多給點小費啦，不然就不幹殿下的侍女之類的。我下次也來試試吧？」

「克洛維斯，在這個世界上肯定存在能接受你一切的女性。前任的守護者──大公的伴侶是如此，朕和第一王子也都遇到了命中註定的妃子。不用過問對方的出身。朕會找個理由把千金小姐送到你身邊，你就隨你喜歡的測試吧。責任由朕來擔。」

所謂人類，是一種能分別使用表和裏兩樣面孔的生物。雖然理解不想通不行，可我也不可能完全不感到受傷。

可不顧大公的勸說選擇了王宮一事，讓我作爲小孩子的自尊心開始作怪，我害怕離開王宮會坐實罹患幻覺的傳聞，於是選擇了沉默。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過着逢人就疑神疑鬼的生活。

本來我應該馬上把所見所聞告訴某人，然後搬到愛爾曼大公所在的綠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