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仰望今夏的星空》 · 辻村深月 · 9437 字
二○二一年三月——
渡輪停在五島港的碼頭棧橋旁,白色船身上的紅色線條鮮明醒目。
各種彩色紙帶從渡輪甲板上拋下來。每年這個時期,大家都會到港邊歡送畢業離島的學長姐、朋友或調往他地任教的老師。不過,今年仍和去年一樣,來歡送的人們臉上戴着口罩。
「佐佐野同學,謝謝妳來送我們。」
武藤和小山即將搭這班渡輪離開。
社團和宿舍也來了不少捨不得他們離開的學弟,各自打完招呼後,兩人來到圓華身邊。
按照往年慣例,衆人歡送畢業生與老師時,泉水高校管樂隊也會一起來港邊獻上演奏。今年校方曾考慮過是否取消,討論的結果,最後小陽陽以室外演奏、減少演奏人數及縮短樂曲爲條件,爲管樂隊爭取到演奏許可,還特別讓身爲畢業生的圓華也來吹奏法國號。
「小事啦。不過,真捨不得你們離開呢。」
陽光照入海水,反射出春天的顏色。有一雙寬大翅膀的海鳥掠過海面低空飛行。好美。凝望碼頭轉運站的另一端,隱約看得到五島天文臺所在的那座山。
上個月剛舉行完火燒山,現在山的表面遠看還是咖啡色,不過也已陸續冒出綠色的新芽。
二月中,周圍停了數輛待命的消防車,從山腳開始放火燒山。圓華和小山、武藤及館長一起去了母親認識的人開的咖啡店,坐在露臺座遠望這一幕。
山腳處點起的橘紅火苗往山頂竄燒,場面非常壯觀。滅火之後,煙霧瀰漫中出現的焦黑地表更教人震撼不已。即使只是遠遠看着,隱約都能聞到草皮與枯草的燒焦味。身穿防火衣的消防員及義消們踏入山裏時,館長告訴三人——其實去年就該進行火燒山了,只是受到新冠疫情的影響,纔會延到今年。
「幸好還來得及看到。」
小山把手放在眼睛上遮擋陽光,凝視藍天下黑煙瀰漫的山林。
「真的,幸好我們還在五島。」
那陣子,爲了參加大學入學考,小山和武藤經常得回本土。原本也擔心考試日期會不會剛好跟火燒山的日子撞期,幸虧最終兩人都能來。
看完火燒山的幾個星期後,泉水高校舉行了畢業典禮。
畢業典禮一結束,島上的高中氣氛瞬間忙亂起來。確定要去就讀島外大學或在島外找到工作的人,陸續做起離開島上的準備。圓華的好友小春考上神戶那邊的大學,早在上週就離開了。那時圓華也有來港口送她。
終於,今天輪到小山和武藤了。兩人肩上揹着大大的包包,手上提着裝了伴手禮的紙袋。住在這裏時的日用品等東西,已經事先請貨運送走了。
圓華決定畢業後仍留在五島。
拿下口罩,啣住吹嘴,用力一吹。
「疫情停課期間,我看了很多影片,很多人介紹在家也能做的健身或訓練。我在參加社團活動時經常做重訓,要是擁有能向人好好解釋的相關知識一定很帥吧。」
心想,自己也好喜歡他們。
「咦——深野,妳在說什麼啦。」
「謝啦!」
連圓華自己都不知道從哪發出打嗝似的奇怪聲音,睜大了雙眼。武藤又接着說:
「我也打算暑假回來一趟喔。想再回來探望這邊照顧我的爺爺奶奶,而且之前覺得搭渡輪很麻煩,現在也習慣了。想想,佐佐野同學甚至要搭渡輪通學,相較起來我只是偶爾搭乘,就覺得一點都不算什麼了。」
「我絕對還會再來,只是以後離五島最遠的人就是我了。」
「我忘了廣瀨今天要去跳芭蕾!哎呀,這下東北區的聯絡怎麼辦!」
「欸咦?」
小山即將進入北海道某間大學的理學系,攻讀生物學。雖然他也考上了幾間位於老家神奈川或東京的大學,最後還是選了這所學校。繫上學生直到二年級都必修所有生物相關課程,但是升上三年級後,可以選擇專門研究真菌類的課程攻讀。得知這一點後,圓華忍不住問:
圓華慌張地在心裏這麼大喊。告白(啊、真難以置信,武藤居然向我告白!)的人明明是武藤,他卻表現得比被告白的圓華還鎮定,一點都感覺不出他的緊張,臉上還帶着豁出去後神清氣爽的笑容。
小山也這麼說完後,兩人匆匆忙忙跑上船艙。
從晴菜學姐手中接下社長職務的亞紗,欣慰地看着學妹們的表現。
「想像武藤同學當上體育老師的樣子,好像滿適合你的耶。」
雖然她考上了長崎市內那所第一志願的大學,也曾考慮搬進本土的學生宿舍一個人生活。但是,學校暫時採用線上授課的方式,就決定暫時留在這邊了。
「辛苦了!」
「我不希望這件事被譽爲美談。」
看着笑鬧成一團的兩人,亞紗心想,我們可靠的二年級社員,真是一對好搭檔。
「哇,輿要哭死了吧。你這傢伙,之後要好好跟他講清楚喔。」
「糟糕!」
樂音穿渡海洋。
他的心情,亞紗也不是不能理解。
「沒記錯的話,廣瀨有說每星期三她都要練芭蕾,不能來社團。」
亞紗也來了,站在深野和廣瀨後面,向雲雀森的成員招手。看得見熒幕另一端的天音和真宙,從兩人夏季制服衣袖露出的手臂曬得黝黑。旁邊還有他們的學弟妹,一臉忐忑不安的模樣輕輕點頭致意。
小山一副傻眼的樣子站在武藤後面。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圓華聽得更錯亂了。就在此時——
要不是聽過他和真宙在視訊會議中的對話,絕對不會明白小山怎麼選擇了這間大學。聽圓華一問,小山微笑回答「應該吧」。
快要出航了。武藤轉過頭,對船邊的工作人員道歉。那位工作人員回答「沒關係」,臉上露出竊笑的表情。看到這個,圓華害羞得臉都要燒起來了。武藤拿起棧橋上的行李背上肩,對圓華揮手:「再見,佐佐野同學!」
砂浦三高天文社。
——即使沒有成爲職業舞者或不能靠跳芭蕾舞養活自己也沒關係,我喜歡跳芭蕾,所以想繼續跳。我那堂課的前一個時段,是一羣剛開始學芭蕾的孩子們上的課,現在我也會早點去當孩子們的助教。這讓我非常開心。
放聲大喊出約定再會的話語。
「是嗎?還不知道能不能當上老師啦,我想先好好學習關於身體的各種知識。」
上報後不久,聽到凜久這麼說,亞紗很訝異。記者採訪時,他回答得不是很起勁嗎?難道只是故作叛逆才說這種話嗎?然而,凜久接着又說:
甲板上拋下許多彩帶,將船上與陸地連結起來。陽光刺眼得睜不開眼睛。看見搭上渡輪的武藤和小山出現在甲板那一瞬間,不明原因的淚水湧出眼眶。
雖然看不到天文臺,武藤一邊朝山上望去,忽然一邊這麼說。
大賽當天,正式開始的一小時前,雙方都從自己的社團教室內上網,進行最後的討論會議。
「今年暑假還會舉行吧?星光捕手大賽。」
廣瀨問:「天音,妳剪頭髮啦?」
平常話不多的廣瀨,一字一句說明着自己的心情,可見她真的一個人思考了很多。正因理解這一點,亞紗她們也聽得很欣慰。
「輿跟我說他覺得佐佐野同學不錯之後沒多久,我才發現,其實自己也這麼覺得。所以,我跟那傢伙喜歡上妳的時間沒差多少。」
上次他和真宙興致勃勃聊到的那本《日本蕈類大全》作者之一,聽說過去也曾在北海道這所大學當教授。
「麻煩妳考慮一下囉!」
有以學校名義報名的,也有從自家連線的個人參加者。光是要統整這麼多組就很累人了,這次的大賽舉行起來真的很不容易。都還沒放暑假,主辦的兩所學校成員就很常互相聯絡了。
圓華腦中浮現日本地圖。「北海道」、「神奈川」,這些地方現在聽起來都沒有以前那麼遙遠,或許和ISS的觀測經驗有關。ISS穿越頭頂天際時,日本各地的大家幾乎同一時間觀測到了。
廣瀨露出害羞的微笑,實際上應該比看起來的更高興吧。
睽違一年的星光捕手遠距大賽,今年由雲雀森中學理科社和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聯合主辦。中心成員是兩邊的二年級生,真宙、天音及深野、廣瀨。
深野背後,一年級的駒井舉起手。雖然還是一年級,但身爲今年砂浦三高新生中唯一一個男生的他,身高比在場的誰都要高大。去年哀嘆招收不到一年級新生的事好像一場夢似的,今年天文社居然加入了八個新生。
『啊、對啊!想說這樣比較有幹勁!』
「你以後要研究蕈類嗎?」
武藤要到東京某私立大學念體育系。雖然不是他的第一志願,但這個繫有教育學程可修,學校也有棒球隊。他說上了大學也打算繼續打棒球。
「真的還想回來,好捨不得。」
「OK!我會問館長,再跟大家聯絡。」
「啊——有一部份的聯絡工作拜託了廣瀨,她今天還沒來嗎?」
廣瀨像這樣告知星期三無法來參加社團活動那天,深野一把抱住她:
渡輪的汽笛響起。
「我還是……」
兩人看着圓華的臉這麼說。其他排隊搭船的乘客已經陸續開始前進,就快輪到兩人上船了。兩人分別將船票出示給站在搭乘口的工作人員看。
「從什麼時候……」
這次,總共有四十三組參加。
「保重喔。」
最後的最後——受到彷彿被龍捲風捲走的衝擊。目送武藤和小山的背影,內心遲來的一陣小鹿亂撞,腦袋昏昏沉沉。
輕撫海面的風中帶有海潮的氣味。彷彿追隨着風的方向,小山朝島上的山林望去。難得聽到他用這麼感傷的語氣說話。
「那就這樣。」
「不嫌棄的話,讓我來吧,學姐。」
「我父母本來一直說,研究蕈類對將來沒有幫助。這次爺爺幫我說了不少話。他說,人生只有一次,就讓孩子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沒有要參戰喔。放心,不會連我都說喜歡妳的啦。」
◆◇◆
圓華也看着兩人的臉這麼說。
腦中一片混亂,求助地望向追着武藤跑回來的小山。一對上圓華的視線,小山就大搖其頭:
發現廣瀨不能來,深野發出誇張的叫聲。
「就算沒有疫情,我們還是會把望遠鏡完成啊。總覺得把重點放在那邊不太對。」
「說什麼?」
「是上次住院的那個爺爺?他身體還好嗎?」
「嗯,出院了。前往北海道前,我打算先去神奈川探望他。」
「下次見。」
「廣瀨!妳太帥了!我好喜歡妳!」
升上二年級的四月,廣瀨重返芭蕾教室了。不像以前一樣每天上課,廣瀨這次回到幼稚園和小學時代,最初學習芭蕾的那間教室,一星期只去上一次課。
「之前沒有想太多,總以爲大學就是報考自己考得上的學校和科系就好。但是後來,我覺得大學應該要是可以更自由思考的地方,就着手調查這些學校裏的教授專攻及研究內容。不光只是選擇分數高、有名氣的大學,重要的是自己上了大學之後想做什麼,想跟哪個教授學習……改成用這種角度思考自己的升學方向。」
〈無懼疫情?正因疫情更要去做!——高中生對星空的挑戰〉
「謝謝妳。」
其中大多數都是看了地方報社的一篇報導,進而對天文社感興趣。那篇報導的記者採訪了凜久和亞紗,內容提及他們製作的內氏望遠鏡。
大約一星期前,各地參賽團隊的PVC塑膠管望遠鏡都已完成,正在做最後確認時,氣喘吁吁的深野這麼問。亞紗回說:「今天不是她跳芭蕾的日子嗎?」
這是怎樣啦!這麼想着,圓華匆匆跑進人羣中,管樂隊的學妹們也在那裏。拿起放在演奏位子上的法國號,準備吹奏。祈禱剛纔那一幕沒被學妹們看見,抬頭朝渡輪甲板方向望去。
「畢竟目前還維持線上授課嘛,要是學校正式恢覆上課,我或許就得搬去長崎自己住了。」
武藤和小山拖着沉重的行李,準備上船。
「武藤,你太強了——佐佐野同學,下次見!」
「我還是先說出來好了。」
「要是能回來五島,從天文臺上跟大家一起參加大賽就太棒了。如果不行,就算只在旁邊觀摩也好。時期快到的時候,記得告訴我連線的網址喔。」
——爸媽說,這種程度的話,讓我繼續學芭蕾也行。
春天的陽光,像等不及這一刻似地燦然灑落,將渡輪那一端的廣闊海面照得熠熠生輝。圓華在刺眼的日光下眯起眼睛,正要舉手揮舞時——
正因爲熱愛運動,纔會產生這個想法。這點也很有武藤的風格。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辛苦了,終於要正式開始了呢!』
二○二一年八月——
聽了圓華說的,武藤這麼回答。
小山身邊的武藤說:
「嗯。」
「我跟輿不一樣,希望妳能給我一個回覆。」
「下次見喔!」
「趁輿不能來時說這種話太不講道義,不過反正現在我也要離開五島,應該可以說了吧。」
武藤忽然回頭,逆着人流跑回來。咚的一聲,把行李放在棧橋上。是忘了什麼東西嗎?纔剛這麼想,武藤盯着圓華的眼睛,劈頭就說:
以此爲標題,報導裏描述了砂浦三高天文社投入的觀星活動。一起刊出的還有一張黑白照。照片裏,凜久坐在輪椅上調整接目鏡,亞紗站在一旁守望。爸爸和媽媽看到亞紗上了報,差點把報紙影印分送給親朋好友,幸好亞紗急忙阻止了。
「佐佐野同學,我喜歡妳。」
可是,報導裏也訪談了協助望遠鏡製作的SHINOSE野呂先生,他對記者說「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讀到這裏,亞紗純粹地感到開心。畢竟,我們是靠着大家的幫忙才能走到今天。
一年級生們讀了這篇報導而決定加入社團的事,當然也值得驕傲。不過,入社第一天,駒井推了推眼鏡說:
「話說回來,我沒想到自己會進了一間男生這麼少的學校。放榜後才聽說今年新生只有我一個男生,心頭不禁一陣顫慄。」
聽到一年級的男生使用「顫慄」這詞彙,亞紗也「顫慄」了。駒井戴着厚厚鏡片的眼鏡,瀏海梳成三七分,究竟是對打理外表完全沒興趣,還是有自己的一套堅持,乍看之下實在搞不懂。總之,他是個給人捉摸不定感覺的男孩。亞紗感慨地想,果然會來加入我們社團的男生個性都挺獨特的。
看到駒井自願幫忙,深野整張臉都亮了。
「咦?駒井學弟,你願意嗎?真假?太好了,謝謝你。」
「比關西區更往西的區域,是由雲雀森的安藤同學他們負責聯絡的吧?我可以先跟安藤同學確認一下目前的詳細狀況嗎?」
「嗯。麻煩你了。」
一進入四月,亞紗立刻在LINE上向凜久報告「有男生加入我們社團了喔」。凜久傳了爆笑的貼圖回來,一副很樂的樣子。
『說到只有一個男生這件事,不是已經有個前輩了嗎?雖然年紀比他還小就是。』
看到凜久回傳的訊息,亞紗纔想到「對喔」。所以,現在亞紗她們儘可能地把必須跟雲雀森中學——也就是必須跟真宙聯絡的任務交給駒井。雖然不知道他們都聊了些什麼,兩人似乎滿合得來的。
這次爲了準備大賽,雲雀森小組忙得不可開交。他們還是中學生,要跟比自己年紀大的高中生們聯絡,會不會有點喫力呢?起初亞紗還這樣擔心過,但是,得到的卻是強而有力的回應:
『我們沒問題,因爲大家都很幫忙。』
連線畫面上,除了真宙和他身旁的天音,現在也和天文社一樣有了包括男生在內的新社員。學弟妹喊「安藤學長」時,真宙回答「我在」的模樣,看上去真可靠。
時間過得好快啊,亞紗心想。一旁守護他們的鐮田也很棒。鐮田給大家看了今年製作的掃地機器人,雲雀森中學理科社今年的社團活動似乎很充實。
二○二○年春天,政府第一次發佈因應新冠病毒的緊急事態宣言。宣言解除後,人們進入名爲「新生活方式」的日常生活。聽說,還得花上兩、三年才能恢復過去的原樣。聽到這個時,只覺得恢復期長得難以置信,甚至產生一種無助的感覺。可是,即使如此,時間依然不停流逝,到現在都已經超過一年了。
現在還是得戴口罩,再說,就算疫情平息後真能「恢復原樣」,無論是那個「原樣」的形狀或是之後世界的樣貌,肯定都跟從前不同了——即使如此,時間依然不停流逝。
——明年夏天,要不要再舉行一次星光捕手大賽呢?要是可以的話,下次想跟所有人一起觀測ISS。
十二月,和全國各地的參加者一起目送ISS沿着軌道通過上空後,其中有人這麼問。受到當下氣氛的推波助瀾,各地紛紛傳出贊同聲。
舉行吧。即使畢了業、轉了學,到時候不管在哪裏,能聚集多少人就聚集多少人。
「我們今天要用內氏望遠鏡一決勝負!」
把規則訂松一點,不限使用自制望遠鏡,只要另外分出一個使用市售望遠鏡觀測的組別就好。這樣的話,已經畢業的人或許也能從自己家裏參賽。不過,按照上次嚴謹規定的組別當然也要保留——請問,什麼是「星光捕手大賽」?啊、簡單說就是——
正當亞紗和社員們回以「請多多指教」時——五島天文臺小組上線了。
『如果不是認真決勝負的比賽,今年我想當幕後工作人員就好』。這真的很像天音會說的話。她始終保持着自己的風格,太好了。一旁低聲嘀咕『這傢伙有夠強勢』的真宙也很棒。
凜久把手機拿遠,讓大家看補習班頂樓望出去的景色。雖然四周光線昏暗,仍能看到零星的燈光,一看就知道周圍都是田地。東一間、西一間的房子也幾乎都是獨棟平房,沒有高樓。
忍不住低聲這麼說。纔剛說完,天音就宣佈出目標星體的名稱「織女一」。
明明原本是同一間學校裏的同屆同學,爲什麼「重逢」與「在一起」會感覺如此特別呢,真有趣。不過,誰的身上有什麼故事,內心有什麼想法,現在,參加星光捕手大賽的所有人正在互相瞭解對方,這或許是最厲害的一件事。
今天凜久似乎要用手機參加。
就在這時,一個特別尖細高亢的聲音,從鬧哄哄的電腦熒幕另一端傳出來。
亞紗剛這麼回答,彷彿躲在那裏偷看似的,熒幕右下方立刻跳出顯示「RIKU」的視窗。
「凜久,你在家嗎?」
『老師,你認識的人真的多到令人無言。謝謝您的介紹,不過我沒問題的,我會自己交到朋友。』
「啊——是輿同學,好久不見。你今年也在御崎臺高校的頂樓嗎?」
現在,大家正仰望天空,追尋這個夏天的星星。
『一定會被外界稱作「疫情元年,國高中生們展開的嶄新活動」吧。』
——用像朗讀花牌一樣的方式讀出題目,詳細說明目標星體的特徵。
輿這麼說,武藤點頭表示贊同。
日落差不多一小時後,頭上的夜空從淡淡的暮色逐漸轉變爲深濃的夜色。
輿和武藤站在一起,兩人對着鏡頭微笑。
站在鏡頭對準天空的內氏望遠鏡前,今年的一年級社員們先以目視方式確認夏季大三角的位置。一年級社員已經學過織女一的位置就在夏季大三角的一隅,去年主要的觀測者深野和廣瀨,今年只在一旁協助。
『好的——大家好像還想繼續聊天,不過大賽差不多要開始了。各位,準備好了嗎?各地的老師與裁判,麻煩你們了。』
我也不能輸給姐姐——搬到香川展開新生活的凜久,正式面對升學這條路,開始上補習班了。亞紗心想,自己也不能輸給他們,要好好加油。
『好久不見!』
亞紗將電腦鏡頭轉了個方向,讓凜久看見架設在樓頂的內氏望遠鏡。八角形的框架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佐佐野同學!』
今年擔任主辦的雲雀森中學,派出天音挑起宣佈目標星體的重責大任。
想做什麼的時候,我們只要去做就行。想參加就參加,不想參加也不勉強,有沒有成爲每年的慣例更是無所謂。能繼續或許是一件很棒的事,但也不必受到任何束縛,只要有想做的心情就去做,因爲在做那件事的當下我們是如此快樂。
她一鼓作氣地說:
御崎臺高校的視窗裏,那個人接着說『好久不見』——是武藤。
這麼道歉的圓華和館長身邊,有幾個沒見過的陌生臉孔。看似小學生的孩子和家長,也有像是大學生的情侶,甚至有和館長年紀差不多的人。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我有及時趕上嗎?」
今年開始參加的成員們,一定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從去年到今年這一路走來看見的景色。
和十二月的那個夜晚一樣,今天也準備了兩臺電腦。一臺與所有參加者連線,熒幕上排滿了小視窗,另一臺只和去年的籌備小組相關人士連線。
轉學到香川后,凜久現在就讀的高中別說天文社,連理科社團都沒有。原本覺得很可惜,聽到這件事時,綿引老師立刻就說「香川是嗎……凜久,你去那邊的星象館看看」。說着,介紹了自己的天文夥伴給凜久——亞紗他們都笑了。
聽了這句話,大家點着頭面面相覷。可是,亞紗想的卻是——順其自然吧。
看着這一幕時,另一個視窗中有人大喊『館長!』
討論之中,不知道誰這麼說了。於是,又有另一個人用像在偷笑的聲音說:
電腦熒幕上,並列的視窗中,大家都做好了準備。比賽即將開跑,聽見天音吸氣的聲音。
『小山哥在大學裏可以做蕈類的研究對吧?好好喔,真羨慕。要是哪天我也能考進去當他學弟就好了。』
『嗯,我有聽說。不過,這麼一想,就覺得去年全國各地都能參加真是個奇蹟呢。』
「看得到。」
「是織女一。」
『咦!我是有隱約察覺啦,沒想到是真的喔?』
『大家辛苦了!』
提議這麼做的是天音和真宙。他們說,只要有事先好好預習過天體知識,就能比其他組更快領悟到答案,更早採取行動——想把規則設計得更有趣的他們,和指導社團的森村老師一起思考過後,決定這麼做。亞紗覺得這個主意很棒。
『嗯,想說既然都上了東京的大學,今天跟御崎臺一起參加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也是這時,凜久告訴大家,姐姐花楓似乎可以升學了。之前因爲擔心身體狀況,一度放棄考大學,最近她決定再挑戰一次。凜久說,用內氏望遠鏡觀星的事,大概是讓她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之一。她的目標是考上天文或物理領域的相關科系。聽到凜久這麼說,亞紗和大家都很高興。
說不定,這項大賽將從今年起成爲每年的慣例。
輿揮了揮手,看到他們兩人的臉,圓華也笑了。
『嗯,我來看柳他們參賽。』
隨着大賽開始時間慢慢接近,連線電腦熒幕上也陸續有人加入。
深野抬頭挺胸,自豪地說。其他團隊的視窗裏紛紛傳出『這下遇到強敵了』、『好帥氣!』的聲音。
「好久不見。」學姐微微一笑。
找到了!有人這麼大喊。電腦裏呼聲此起彼落。找到了!在那裏!這樣OK嗎?看見了!
『那麼,第二屆遠距星光捕手大賽,在此宣佈正式開始。第一個要請大家尋找的目標天體是——夏季大三角之一,天琴座的α星,也就是七夕傳說中的織女——』
『喔喔——』凜久低喃着,像是很高興地把手伸向畫面,做出彷彿撫摸望遠鏡的動作。
畫面切換後,映出凜久的臉。
館長說:『這次請讓我們天文臺的遊客一起參加。聽說今天有這個活動後,他們表示也想在旁觀摩。』
今天的參加者總共來自四十三個地方。儘管去年一起觀測ISS的人無法全部到齊,人數也算相當多了。
「晴菜學姐!」
『真的好感動。看到柳同學和市野老師時,感覺好像看到明星。想說,哇!是真人!活生生的,會動耶。』
計分方式也跟去年不一樣,不是在規定時間內找出可拿到分數的星體,而是由主辦校宣佈目標星體或星團的名字,看誰能最快導入該天體。換句話說,就是以競速的方式分出勝負。
如果其他學校或學弟妹們能抱着相同的心情接棒下去,對我們來說也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事。
凜久將鏡頭對着天空,畫面裏出現和亞紗頭上同樣皎潔的月。
真宙和輿輕鬆聊天時,附近傳來一個聲音。
看到前任社長出現在頂樓,亞紗高興地喊着跑上前。
『哇!你們在那邊碰面了,好好喔。』
「搬上來了喔。」
在正式開始前這時間上線的,是去年夏天最早參加遠距大賽的「元老成員」們。有已經升上大學的人,也有從自家參加的人,這些人就算實際上不參賽,只是連線旁觀也沒關係。
綿引老師欣喜地說着「喔、晴菜」,上前迎接這個自己教出來的學生。
今年星光捕手大賽的大原則是不像上次那麼執着於分出勝負。一方面允許參加者使用市售望遠鏡,另一方面,如果有其他團隊想自制望遠鏡,還是會像去年一樣指導作法。不過,競爭時會把使用相同規格望遠鏡的參加者分在同一組。因此,也有人不參賽,就當作來玩。
熒幕那頭傳來凜久的聲音。
『那你可得要很拼纔行喔,小山他們學校超難考的。』
即使說這種搞笑的話,武藤的語氣還是很淡定,表情也沒什麼太大變化。柳接在他後面說『那是我想說的臺詞吧』。
「凜久也才正要上線,沒問題的。」
『今天小山哥不能來,真可惜。聽說他和大學裏的朋友討論到最後一刻才決定不參加。因爲北海道今天好像下雨,太遺憾了。』
亞紗一邊回答,一邊心想,下次希望也能看看那邊白天的樣子。
館長後面傳出『我從名古屋來的!』或『我是長崎人!』等寒暄的聲音。
『抱歉,拖到最後一刻纔上來!』
輿現在進入東京都內某間私立大學就讀理工學系。雲雀森中學的視窗裏,傳出真宙的聲音。
夏季大三角升上天際。
晴菜學姐進入茨城縣內的國立大學就讀。原本就給人老成印象的她,現在這樣褪下制服,改穿普通洋裝後,看上去真的就是個「大人」了。
凜久也笑了。
所有參賽隊伍集結的那臺電腦上,視窗愈來愈多,慢慢串連成一片。初次參賽的團隊成員表情果然多半比較僵硬,說『請多多指教』的聲音也很微弱。
『看得到嗎?』
和去年不同,他將頭髮染回黑色,也沒戴耳環了。轉學過去的那所高中校規比砂浦三高嚴格許多,春天時就聽過他抱怨必須染回黑髮的事。
『上啊!』
『沒有,在補習班。雖然還在上課,但我偷跑出來,現在人在頂樓。這裏的老師很好,允許我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