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抓住星星
《仰望今夏的星空》 · 辻村深月 · 5.9萬 字

暑假來臨,終於正式開始製作望遠鏡。
七月最後一次全校集會結束後,真宙先回家一趟,然後再返回學校。
心情早就開始放暑假了。雲雀森中學理科社暑假裏的第一個活動,就從這天傍晚開始舉行。電腦連線後,砂浦三高、雲雀森中學和五島天文臺,三個地方的參加者一起動手製作自己的望遠鏡。
原本真宙一直擔心學校不讓社團在暑假裏辦活動。幸好,雲雀森中學原本學生人數就少,老師們想了各種避免「羣聚」的辦法,總算讓每個社團都能如期進行社團活動。就像現在,理科社在這裏製作望遠鏡時,聽得見外面操場傳來田徑社吹哨的聲音。儘管無法百分之百恢復得跟從前一樣,今天早上在真宙家,立夏也拜託了媽媽幫她做帶去參加社團活動的便當。
今年暑假的社團活動,真宙所屬的理科社爲了避免室內人數過多,將所有人分成兩組,分開活動。一組是參加星光捕手大賽的社員,有真宙、天音和鐮田學長。另一組則和他們錯開來學校的時間,聽說要製作以風力爲能源的車子。
確定暑期活動的形式後,真宙曾好奇地問鐮田學長:
「學長是怎麼想的啊?」
「你指什麼?」
「製作風力車那組,不是和你想做的機器人比較接近嗎?」
鐮田學長對機器人感興趣的事,真宙也很清楚。這麼一問,學長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搖搖頭:
「怎麼說好呢,事情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現在我也不能退出了吧?不過,如果真宙和中井學妹覺得礙事的話,我也可以退出喔。」
「不、請學長一定要繼續下去。」
就算只是順水推舟的結果,鐮田學長能留下來,真宙真的非常開心。學長稱呼真宙的方式,在不知不覺中從姓氏變成直接叫名字,就連這件事也讓真宙高興極了。
關於星光捕手大賽的準備工作,每個星期五都要完成一個階段。
首先是今天,七月三十一日,要完成的事包括各組確認材料,以及聽砂浦三高對大家說明望遠鏡製作的第一步。
接下來的第一個星期,就專注在望遠鏡的製作上。各組暫時先自己看設計圖試作,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再聯絡砂浦三高有參賽經驗的社員或綿引老師。天文社的社員們說「隨時都可以來問,一定會讓你們及時完成的!」這句話像是給大家打了一劑強心針。
各組就這樣投入望遠鏡的製作。八月七日星期五這天,大家一起確認望遠鏡是否順利完成,並進行第一次的觀星練習。
到了隔週,八月十四日這天晚上,再互相確認過去這一個星期練習的成果。
星光捕手大賽正式舉行的日子,決定在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晚上。觀測的練習及比賽當天若是天氣不好,將擇日延期。
茨城和五島的高中生因爲疫情期間停課的關係,暑假必須到學校補課,每週五的視訊會議,基本上得利用晚上的時間。今天是望遠鏡的首次製作會議,預計從傍晚開始。雲雀森中學理科社的森村老師努力向學校爭取,只要符合「少人數」的條件,下週開始連續三星期都能在星期五的七點左右到校集合活動了。
真宙很高興,因爲五島小組裏有同樣喜歡蕈類的「小山同學」。就像鐮田學長一樣,對全班除了自己以外都是女生的真宙來說,能在社團活動時間接觸到學長,這件事超乎預期的開心。
「咦,不過,這個比想像中還難耶……好難鋸下去喔……」
『我吹的是法國號。』
「之前視訊會議時,茨城小組說學校還沒允許室內活動,那麼現在呢?一年級新生可以自己動手製作望遠鏡了嗎?還是得沿用去年學長姐製作的望遠鏡參賽?」
看起來很老實的茨城小組一年級——沒記錯的話是「深野同學」——這麼說。接下來又是短暫的沉默,圓華低下頭說:
首先,用皮尺測量放在桌上的PVC塑膠管。真宙壓住管子兩端,鐮田學長拿皮尺測量長度。
聽到叫聲真宙嚇了一跳,回到電腦前,只見凜久改變電腦上攝影鏡頭的角度,拍攝桌上的東西給真宙他們看。
『啊、呃……』
『之後也把這個方法告訴五島小組吧。』
一個爽朗的大人聲音這麼說,是五島天文臺的館長。亞紗點頭回答『好的』。
圓華點點頭,忽然一陣沉默籠罩衆人。
大概因爲只有自己一人出席,她感到有點侷促吧,聲音聽起來也很生硬。
『不過,在恢復正常練習前,爲了避免嘴巴周圍的肌肉衰退,每個人自己都還是有好好練習的喔。』
『我先試着製作看看。』
至今沒有特別注意這件事,但是,五島小組的三位成員都已經高三了。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年。既然如此,那位熱愛蕈類的「小山同學」一定也——似乎感受到真宙內心的想法,熒幕那頭的人說出了這個名字。
熒幕那端傳來圓華沒什麼自信的聲音。
「是不是?學長。」
『啊、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五島小組的同學,管樂隊現在的活動狀況如何呢?其實,我中學以前一直是管樂隊,所以對此感到好奇。上高中後,本來也想繼續吹奏樂器,後來聽說今年我們學校管樂隊無法活動,所以加入了天文社。』
——不管怎麼說,在這三組裏面,雲雀森中學不但位於星星比較難看見的都會區,參加者更只是中學生,一開始就是條件最不利的一組。
『如果不這樣的話,現在就無法練習了吧。』
看了看綿引老師寄來的材料,再看看貼在黑板上的設計圖。
『這樣啊,高中生果然很忙呢,何況又是考生。不過,大家都別太勉強自己喔。今年暑假,難得各位出於自己的意願像這樣齊聚一堂,不好好享受活動的樂趣就沒意義了。』
聽了亞紗的回答,天音像是鬆了一口氣。
真宙他們三人一齊望向森村老師。老師聳聳肩回答「應該有吧,我找找看」。亞紗立刻又說『啊、不過……』
『如果能用電鋸最好,你們有電鋸嗎?』
『喔!我是單簧管,雖然只吹到中學畢業就是了。』
「啊、是。」
出於自己的意願齊聚一堂,不好好享受活動樂趣就沒意義了。
經過幾次視訊會議下來,現在對彼此的稱呼差不多固定爲茨城小組、澀谷小組和五島小組了。今天五島小組的確很安靜,或許因爲少了兩個男生,只有館長和圓華參加的關係。
筆電那頭傳來『啊——』的聲音。語氣聽起來懶洋洋,但又很親切,是凜久。
館長又說:
真宙他們現在主要製作的是剛纔提到的鏡筒,另外就是鏡筒與接目鏡之間的連結部份,以及包覆接物鏡的遮光罩。驚人的是,這些部位只須用不同粗細的PVC塑膠管組合起來就能完成。接目鏡筒、天頂鏡、接目鏡片和接物鏡片都是現成製品,這些現成製品和PVC塑膠管的尺寸能剛好配合也很不簡單。簡直就像買雜誌附贈的製作材料包一樣完美。
熒幕傳來呼喊的聲音。
對方好像沒注意到自己說了一樣的話,這邊的真宙和天音互看對方一眼,忍不住小聲笑了。砂浦三高用的似乎是電動的鋸子,真宙有點羨慕。熒幕那頭傳出鋸子高速轉動時發出的金屬雜音。
『喔喔——』
自制望遠鏡的作法是用PVC塑膠管當鏡筒,接物鏡和接目鏡則使用市售製品。這麼做既不必打磨鏡片,組裝過程也和上次聽到的一樣,真的不難。
『我參加的社團是管樂隊,以前每年都會跟棒球隊一起前往本島的球場,在看臺上演奏,幫球隊加油打氣。』
『能這樣就太好了。武藤和小山明天都有比賽,所以今天無法過來。』
一方面當然是爲砂浦三高順利展開社團活動而開心,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內心暗自認爲「這樣才公平」。如果他們的一年級可以使用這些可靠學長姐做的望遠鏡參賽,該怎麼說呢……對初學者的自己而言,這樣的競賽好像不太公平。
『今年不但不能去加油,連演奏都被禁止了。』
聽館長這麼一說,大家各自點頭。雖然館長像是隨口說說,總覺得這番話非常重要。真宙告訴自己,要把這番話記在心裏。
這麼說着,館長又問『今天你們社長沒來?』他問的對象似乎是茨城小組。這麼一說才發現,今天真的沒看見那個有着堅定眼神的晴菜社長。
雲雀森中學的理科教室響起一陣驚歎。沒錯,用這個方法打磨起來順手多了。
雲雀森中學使用的鋸子和砂紙,是森村老師預先準備的,用鋸子鋸東西——鋸的還不是木板,而是塑膠管,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真宙小心翼翼握住鋸子,在森村老師監督下,大家一起壓着管子開始鋸。需要的力道比想像中還大,鋸的時候不好使力。一旁的鐮田學長似乎看不下去,說了聲「我來」。
真宙也有同感。凜久和亞紗都很能幹,給人可靠的感覺。不料,聽了森村老師的話,凜久歪着頭說:『與其說是信任我們……老師的態度比較像『是你們自己說想做的吧?』任由我們自己進行而已。』
『在我們學校的社團中,管樂隊是人數算多的,所以,要讓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活動還很困難。目前,基本上先以少人數的方式分組練習,各組合起來排練時,也只能一組派出一人代表,在保持社交距離的狀況下排練。排練時老師指出的缺點,就由代表回去轉告各組成員,大概像這樣勉強維持着活動。』
『小山也是,雖然今年必須遵守防疫對策,賽事和往年有許多不同,不過,弓道社今年也要參加60公分距離標靶的縣大賽。即使已經從社團活動引退,今年的大學考生也很辛苦。』
真宙和天音面前的桌上,擺着PVC塑膠管和鏡頭、接目鏡筒等零件。砂浦三高的老師事前爲三個小組分別購買了整套一模一樣的零件。
話雖如此,看到裝零件的盒子上印着「○○公司製造」或「焦距○○mm鏡片」等字樣,還是散發着一股威嚴,教人忍不住肅然起敬。果然是大人世界纔有的工具。
鐮田學長才剛說完,熒幕那頭同樣負責壓住塑膠管的一年級生也對二年級說『要裁得長一點對吧?』
這麼做雖然麻煩,大家也能理解。現在,如果想開心地活動,「徹底做好防疫」就成了不可或缺的環節。萬一發生什麼事,「開心活動」的範圍就會不斷被剝奪。這是真宙他們在這個有太多事情不能做的春天裏學到的事。
『兩人今年都要引退了,希望他們能夠努力到最後。可惜的是,圓華同學今年不能去幫棒球隊加油。』
『五島小組有沒有什麼問題?』
『——怎麼樣——呢?』
熒幕上傳出一個第一次聽見的聲音。真宙訝異地抬起頭,茨城小組的畫面裏傳出一陣吱吱喳喳的討論聲。接着,又聽到凜久催促着說『到這邊來問清楚啊』。隨後,二年級的凜久和亞紗從畫面裏離開,進入鏡頭的是一年級那個戴眼鏡的女生。
看起來,是用膠帶之類的東西把砂紙固定在桌面。
現在熒幕上沒看見茨城小組的一年級,不過,真宙也覺得太好了。
充當工作臺的桌子中央放有消毒用的噴霧酒精和紙巾。老師要求大家輪流使用鋸子之類的工具時,每次換手都要在把柄上噴酒精消毒,徹底做好防疫工作。
圓華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
「啊、那就太好了。」
「明白了。請問……今天綿引老師在嗎?」
『總而言之,最初的難關是剛纔也說過的,裁切塑膠管時切口是否垂直的問題。不過,之後更棘手的是內側的打磨。』
圓華點頭回答。
『他們兩位參加什麼社團?』
『這根管子的直徑有點大,用電鋸切的時候,必須一邊鋸一邊轉動管子。這麼一來,切口無論如何還是會歪掉,所以不管怎樣都得用砂紙磨就是了。』
「原來如此!」
『喔,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了。現在算是可以在室內製作了喔。雖然活動時間有所限制,只要經常保持空氣流通,不要處於密閉空間狀態,我們的一年級也可以自己動手製作望遠鏡了。』
『下次小山同學和武藤同學應該就能參加了,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鐮田學長髮出讚歎聲,一副很佩服的樣子。一旁的亞紗幫凜久補充:
上次的視訊會議參加者衆多,不過「武藤」經過鍛鍊的粗壯手臂和穿運動服的模樣,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原來他是棒球隊的啊。
凜久對面的茨城小組一年級——不是剛纔戴眼鏡那個女生,是另外一個「廣瀨同學」——正用雙手握着PVC塑膠管,像煙囪一樣以豎起的狀態放在砂紙上畫圓。這動作也很像拿鍋鏟攪拌大鍋子裏的東西。
「這個斷面的地方,爲什麼說裁的時候留長一點比較好?」
真宙忍不住對正在和塑膠管奮鬥的鐮田學長這麼說,同時——
鐮田學長看着黑板上貼的設計圖,這麼問道。
大概是心想着得換個話題,圓華說:
『晴菜學姐去補習了。下禮拜好像就能來,今天要我們替她跟大家說聲抱歉。』
『喂——澀谷小組!』
這次,亞紗代替凜久回答:
『是啊。』
真宙心想,對耶。
『總之先動手做,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再請讓我跟各位聯絡吧。』
這時,五島小組先退出會議室,好像要等改天三人到齊後才動手開始製作。剩下的澀谷小組和茨城小組留下來繼續一起製作,彼此速度差不多,感覺就像兩間教室相連着,在一個大空間裏一起活動似的。這種融爲一體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即使身處兩地,當下的氣氛,就跟平常在教室裏與隔壁桌同學一起製作什麼沒兩樣。
『用砂紙打磨的時候動的不是砂紙,而是像這樣把砂紙固定在桌上,拿鏡筒對着砂紙磨。』
之後,真宙他們立刻投入了鏡筒的製作。
『爲了達到清楚的觀測,必須壓抑光線的漫射。想減少鏡筒內部的反光就需要打磨。這也是製作鏡筒時需要準備砂紙的原因。』
『妳在隊中屬於哪一組呢?』
『好的。因爲五島小組不是以學校代表的形式參加,時間上可能會有很多搭不上的時候,不過請別客氣,隨時都可以寫信過來。』
「不用了,沒關係。只是覺得好厲害啊。就這樣把一切交給學生自主進行,綿引老師一定很信任你們。」
剛纔回答問題的幾乎都是二年級的亞紗與凜久,今天一次都還沒看見綿引老師出現在鏡頭前。亞紗回答:
聽了鐮田學長提出的問題,真宙往黑板方向一看。的確如他所說,在鏡筒連接鏡片的部分,設計圖上以手寫文字標註「裁切時留長一點比較不容易失敗」。設計圖是直接拿上次視訊會議時出示的那份放大影印來用的。
『他纔剛從教職員會議回來,現在大概還在地科準備室裏吧?要去叫他嗎?』
這時,天音也發問了:
圓華輕輕『啊』了一聲,對熒幕那頭的人補充說道:
『武藤是棒球隊,小山參加弓道社。棒球隊今年暑假沒有甲子園球賽,取而代之的是參加縣大賽。』
「是喔……」
真宙也有點訝異,自己竟然會產生這種念頭。畢竟這次的大賽說起來,只不過是文化性質的社團「活動」,和足球或田徑比賽不一樣。可是,內心仍萌生了「不想輸」的情緒。
由於今天必須說明望遠鏡如何製作,時間可能比較久——因此,衆人下午四點半就先連上線,聽砂浦三高天文社說明作法。五島小組的小山和武藤今天缺席,熒幕那頭只有館長和圓華。
『自制望遠鏡時,最大的重點就是鏡筒斷面一定要垂直切割。可是,說真的很難切割得漂亮,所以裁下後還要拿砂紙研磨切口。然後,這樣磨着磨着,一個不小心鏡筒會愈來愈短,才說一開始留長一點比較好。』
即使綿引老師不在,亞紗和凜久也不是隻說明製作順序,連爲什麼要這麼做的原因都能侃侃而談,真令人佩服。大致上說明完後,亞紗問:
「難就難在這個『任由』喔。包括我在內,很少大人做得到。」
『原來是這樣啊,我們學校沒有棒球社,不過,我也在新聞上看到,今年許多縣都以縣大賽取代甲子園。』
「裁切時要留長一點,對吧?」
「那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
『嗯,對耶,寄電郵跟他們說好了。』
聽見深野和亞紗這麼說的聲音。或許因爲長時間連線,「被對方看着」的緊張感漸漸消失。
「啊、連線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說這話的是森村老師。抬頭看一眼教室牆上的時鐘,語帶歉意地告知茨城小組這件事。
「視訊會議室一次只能連線兩小時,今天差不多就到此爲止吧。下次所有人集合的會議是下週五,如果有必須聯絡的事項,我會再提前聯絡大家。也請幫我問候綿引老師。」
『啊、不然,我還是去叫老師過來吧。請稍等一下。』
凜久說着,把電腦放回講桌。過了一會兒,綿引老師一邊發出悠悠哉哉的『來了來了』,一邊出現在畫面中。森村老師挺直了身子。
「今天也非常感謝各位。砂浦三高天文社的大家,真的都是很出色的學生。」
『喔、對啊,說的沒錯。這些孩子都很出色。』
綿引老師說得理直氣壯,語氣沒有一絲躊躇。瞬間,真宙懷疑自己的耳朵。他所知道的大人,在這種時候總會說些謙虛推辭的場面話,像是「沒有啦,沒這回事」,或是「咦?有嗎?」更何況,天文社的社員總是跟綿引老師沒大沒小,感覺關係很親近。聽到別人誇獎自己人,不是應該更謙遜纔對嗎?真教人意外。
更意外的是,綿引老師又改口說:
『啊、不過,不應該說「這些孩子」。我重說一次,我們天文社真的很出色。』
爲綿引老師說的話感到喫驚的似乎不只真宙。森村老師也顯得很訝異,一時之間說不出話。然而,被讚美的當事人凜久和亞紗卻並不特別驚訝或慌張,可見綿引老師一定平常就是這樣的吧,是個會像這樣稱讚大家的老師呢。
過了一會兒,森村老師回應「是的」。
「受教了。今後還有很多需要向綿引老師請教的地方,容我之後再跟您聯絡。今天非常感謝各位。」
『不會不會,那就再聯絡——』
綿引老師輕鬆地說着,背後的凜久、亞紗和一年級的深野及廣瀨對鏡頭揮手。中斷連線後,真宙聽見有人大大「呼」了一聲。
轉頭一看,是天音。她正低頭看着奮力鋸到一半的PVC塑膠管。
「真不甘心……我們能不能也跟他們一樣用電動的鋸子啊?」
「嗯——電動的線鋸說不定有,我去確認看看。」
「難道沒有地方能借嗎?」
「班上大部分同學都買《學習》,我則是在閱讀《科學》的過程中,發現自己這對這方面特別感興趣。尤其是小學五年級那年,太空飛行員毛利衛先生搭上太空梭時,我很想看雜誌裏的詳細報導,還和不同學年的姐姐大吵了一架,因爲她原本是《學習》派的,只有那次被我吵着要買《科學》。」
這種稱呼方式也太裝熟了吧——社員們聽得心驚膽跳。然而,下一瞬間,花井小姐臉都亮了起來。看到手持麥克風起身的綿引老師時,她居然開口說「啊、老師!」
晴菜學姐是今年的準考生。春天解除停課後,綿引老師來地科教室找晴菜學姐,要她把至今接受財團贊助研究費的社團活動統整成報告,當作申請推甄入學的活動成績證明,還建議了她好幾個特別看重這類成績的大學科系。亞紗他們在一旁都看見了。
演講來到最後的問答時間,男主持人問「會場中的聽衆有人想發問嗎?」。坐在亞紗身邊的綿引老師輕輕舉手。
某天,綿引老師帶着一張海報走進地科教室。那張海報宣傳的是縣政府爲花井海香舉辦的紀念演講。老師說「去聽演講應該能爲你們帶來一點刺激,不如用天文社的名義申請參加吧」。
「嗯。但是,或許正因他是能若無其事做出這種事的人,花井小姐纔對他留下印象了吧。」
「各位或許也會在某天察覺自己喜歡什麼。我能夠浸淫在自己喜歡的領域中,現在真的深深覺得自己很幸運。各位都還是高中生吧?」
◆◇◆
「妳看了那個啊,我真的好高興喔!」
要是天文社今年無法活動,那也沒辦法——即使嘴上這麼說,老師還是會在重要時刻提醒身爲考生的學姐「晴菜,差不多該開始整理研究報告囉」。
亞紗說:
「那樣是怎樣?」
「考慮到升學就業等現實層面,喜歡的東西未必是擅長的東西,兩者之間出現落差時,可能也會有感到痛苦的時候。或者,雖然喜歡,可是那個領域不適合升學就業,這也是有可能的事。不過,就算認爲自己沒有那方面的才華,也請不要放棄最初的『喜歡』、『感興趣』或『好奇心』,請和這些東西一起長大成人吧。」
「舉例來說,你們現在也會猶豫要選理組還是文組吧?雖然喜歡天文,但理科或數學就是考不了高分。或者,即使還沒到不擅長的程度,但就是比不上國語或社會科的分數高,所以正在考慮選文組……就像這樣,現實生活中也在面臨下一步怎麼走的決定——可是,簡單來說,海香小姐想告訴你們的是,無論能不能在升學就業時派上用場,請不要拋棄『對自己喜歡的東西的熱情』。重要的不是那些東西對現實中的什麼有沒有用。」
深野這麼一問,另一個一年級生——廣瀨彩佳點頭說:
然而,只有這次,亞紗屏氣凝神期待花井小姐說的話。站在舞臺上,穿着明亮水藍色長褲套裝的花井小姐看了看坐在老師身旁的亞紗他們。接着,她用宏亮又清澈的聲音問「你們喜歡星星嗎?」一想到這句話是在問自己,全身體溫迅速攀升,瞬間流了好多汗。
『我找到可以借電鋸的地方了!』
「該說受到她影響嗎……嗯,沒到這麼誇張的地步,不過或許有吧。」
天音或許也卯起勁來了。聽到她說「不甘心」時,真宙這麼想。我們只是中學生,學校又位在不容易看到星星的東京,競賽時本來條件就比人不利。可是,不是這樣的。不想輸,想做出一番成果,天音現在應該也懷抱着這樣的心情吧。
亞紗這麼問,綿引老師點頭說「嗯」。
「見到了,還聽她分享了很多事喔。啊、不過那天凜久是跟家人一起去的吧?」
深野喃喃低語。
一年級的兩人,正在進行研磨塑膠管內側的部分。將鏡筒口對準窗戶,好讓陽光照進筒內,檢查是否確實用砂紙磨出了痕跡。
「雖然以前就知道卡西尼,但也只聽過名字而已,介紹文下畫的大望遠鏡也很吸引人,覺得觀星好像很有趣所以自己也想試試看。就在那時,深野來問我說,要不要一起去參觀天文社,這樣。」
「意思是說,當作嗜好持續下去也可以嗎?」
就像這樣,綿引老師很擅長與人拉近距離。不會令對方感到不舒服,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熟稔。他在視訊會議上的表現也給人這種感覺。
廣瀨提問。亞紗回答:
「咦?也就是說,花井小姐本來就認識老師了嗎?」
電鋸——這煞有介事的簡稱令真宙笑出來。天音,這傢伙也真有趣。內心這麼嘟噥,嘴角卻自然地上揚。
「嗯,接下來發生的事更讓人喫驚。」
聽到這裏,深野和廣瀨同時「哇」了一聲。
花井小姐這麼一說,會場裏的大人都做出明顯反應。亞紗雖然也知道這兩本雜誌,但對上個世代的人而言,或許是他們更熟悉的事物。
「無論如何都不會令對方感到不愉快,這或許可說是老師的優點。」
一位自己非常尊敬的成人女性視線正對着自己,這種感覺使人惶恐,發不出聲音來。亞紗和晴菜學姐,以及當時的三年級學長姐都沒回話,只是點頭。
學校終於允許大家進行室內活動,這真的太好了。只要內氏望遠鏡能在今年內完成,對晴菜學姐來說,將會是個很加分的「活動成績證明」。
「五島天文臺的館長就是其中之一。」
「廣瀨也是,對吧?」
「嗯。不過,最讓我們驚嚇的,還是去年JAXA贊助的花井海香演講會了。」
「我們也是那時才知道凜久有姐姐,不過在會場好像沒遇到?啊、然後,那次演講時……」
「老師那時問了什麼問題?」
不經意地,亞紗想起了一段受到刺激的回憶。
看到現場來了許多小孩子,她便聊起自己過去曾是個怎樣的小學生,又是如何閱讀了大量和太空、宇宙相關的書及專題報導,進而慢慢成爲現在的自己。聽到她訴說着隔年即將再度進入太空站活動的決心,那英姿煥發的模樣,讓亞紗看傻了眼。
晴菜學姐微笑說着,望向隔壁桌旁正在組裝望遠鏡的凜久說:
「綿引老師真的不管對誰都是那種感覺呢,即使對方是花井小姐也一樣。」
「當時,市面上有兩本雜誌,一本叫《科學》,一本叫《學習》——內容按照小學生的學年,準備了許多適合不同年紀閱讀的單元,雜誌的贈品也很吸引人。」
「好厲害。」
那天晚上,真宙收到天音的簡訊。不想讓姐姐立夏發現,於是躲在棉被裏偷看手機。
「好棒喔,學長姐們見到花井小姐本人了嗎?」
「不是他的學生喔。花井小姐確實是茨城人,但和老師不是師生關係。只是,後來聽老師說了才知道,在這場演講之前,老師以粉絲身份參加過許多花井小姐上臺演講的活動或簽名會,每次都會打招呼或提問。慢慢地,花井小姐好像就記住了他。在得知他是學校老師後,也開始稱呼他『老師』。」
「老師喜歡的事不是已經在工作上派上用場了嗎?」
主持人指向綿引老師,麥克風傳到他手上。綿引老師一開口就說「妳好,海香小姐」。
「啊、這麼說來,凜久學長對觀星的興趣,也是受到姐姐的影響嗎?」
「他說『今天是跟我們學校天文社學生一起來的,不知妳是否能對他們說幾句話呢?』」
竟然問這種問題——老實說,亞紗向來非常不喜歡這類問題。對活躍於某種領域最前線的人提問時,總覺得大人一時想不出該問什麼,就只好姑且說「請對孩子們說幾句話」。事實上,問這種問題只是顧全「大人」自己的體面,根本沒考慮過回答問題的人和孩子們本身的想法吧。
負責寫介紹文的亞紗感到光榮。深野回答「是啊」。
「別看綿引老師那樣,他在各個地方都有朋友或熟人呢。」
「綿引老師是個既優秀又關心學生的好老師。」
「該不會也是老師的學生吧……?」
那是上個月,還沒決定今年社團活動要做什麼時的事。當時,得知今年天文相關活動及設施觀摩幾乎都已取消,大家都覺得很可惜。套句晴菜學姐的話,那正是對一年級新生宣傳「我們社團指導老師很有兩把刷子喔」的好機會。一邊想起了這件事,亞紗一邊說:
「就是,摸不清楚他真正的想法,但又覺得很厲害。」
「跟我姐。」
花井小姐微微一笑,回答道「我的這份嚮往,也是從小就有的」。
亞紗他們都被老師的舉動嚇了一跳。
亞紗反問,深野說:
視訊會議隔天,在地科教室製作望遠鏡的一年級社員深野木乃美忽然這麼問亞紗他們。
「說什麼『看起來好像不太尊敬老師』,說得出這種話的深野妳也很有趣嘛。」
「好棒喔。」
放暑假前,學校已經開放讓學生在室內活動,現在一年級們正用PVC塑膠管制作星光捕手大賽用的望遠鏡,二年級和三年級則打算將做到一半的內氏望遠鏡完成。雖然二、三年級還要同時幫一年級的忙,但能再次投入自己的望遠鏡製作,怎麼說都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也難怪大家會這樣。咦,那綿引老師提問了嗎?」
「啊、嗯。」
「啊、對啊。不過解除停課後,一方面聽說今年已經不會舉辦管樂大賽,另一方面,我自己原本就想說上高中後要做點不一樣的事。雖然原本對觀星或理科性質的社團沒有興趣,讀了《學生會通訊》裏的社團介紹文,才知道原來還有這樣的社團,覺得很意外。」
綿引老師心情似乎很好,說話的語調幾乎像在哼歌。一旁的亞紗想起會場內各式各樣的人們。那些爲了見花井小姐一面,爲了聽她分享宇宙的事而聚集前來的人們。大家當然不可能全都從事和宇宙相關的工作,可是,那天能在那個場合聽到那些話,真的非常開心。
暑假開始了。儘管疫情讓很多事情都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但對真宙來說,這可是中學生涯第一個暑假呢。
亞紗他們慌張地點了點頭,花井小姐接着說:
「某種程度來說,比真的教過花井小姐還厲害不是嗎?總之,他就只是個熱情的粉絲,卻能被偶像記住自己的長相,真是不簡單。」
「昨天視訊會議上我才知道,原來深野妳中學以前是管樂隊的啊?」
「說嗜好或許太輕視了點,事實上,能夠豐富人生的,往往都是這些派不上用場的興趣或好奇心喔。至少我就是這樣。」
呵呵笑着,花井小姐又說:
不只深野,連原本一直安靜沒說話的廣瀨都忍不住發問。回答她們問題的,是晴菜學姐。
會場聚集了來自各種不同領域的聽衆,男女老幼都有。有像亞紗他們這樣的高中生,也有年紀更小的小學生,還有許多看上去是天文迷的親子組,所有人都帶着雀躍激動的表情注視着花井小姐。能和真正的太空飛行員見面,大家情緒都很激昂吧。不過,花井小姐說話的方式簡單易懂,內容又很吸引人,拜此之賜,會場裏應該沒有任何人感到無趣。
「那場演講是我姐申請的,本來是媽媽要跟她一起去,結果當天媽媽臨時不能去,我就代替她去了。」
聽凜久這麼一說,深野推了推眼鏡:「對,學長姐們這種地方也是。」
「不、如果真的讓我喜歡什麼就做什麼的話,還有更多想做的事呢。只不過啊,像海香小姐那樣真的全心投入了自己嚮往或喜歡的事物,活躍於那個領域中心的人,一般也不會輕易將那樣的話說出口喔。你們今天能去聽演講真的太好了,我也很慶幸自己聽到她說的那番話。」
亞紗轉向深野說:
老實說,由於當時實在太慌張,沒有完全理解花井小姐這番話的意思。只是,聽完演講的回程中,看到亞紗他們興奮的樣子,綿引老師讚歎道「真不愧是花井海香」,爲大家解釋了花井小姐那番話的意思。
現在,自己頭上這片天空的遙遠彼端——也就是宇宙,眼前這個人真的踏入過。這麼一想,就覺得能和她以這個距離身處同一空間真像是個奇蹟。
「我們說想入社的時候也是,老師先是回答『咦?想加入我們社團?妳們還真奇怪』,當時還以爲老師不歡迎我們入社呢。」
「我懂妳的意思。明明看起來就不是很厲害的人,但又會突然驚覺:咦?原來他其實很厲害嗎?我們社團的指導老師確實有這種特質。」
簡訊最後還加上一個比「YA」的表情符號。
今天有來參加社團活動的晴菜學姐這麼一說,深野點了點頭。
「看起來好像不太尊敬老師,但其實很尊敬他吧?這種感覺對我而言滿新鮮的,覺得兩邊的互動真有趣。」
「咦咦咦咦——!」
「咦?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把發問機會讓給小孩子嗎?老師要提問?我們都驚訝地這麼想……但是,其他聽衆不知是否被花井小姐演講的內容震撼得說不出話,除了老師之外沒有其他人舉手。」
「原來凜久學長有姐姐啊。」
JAXA太空飛行員花井海香,當時三十八歲。亞紗從小就有很多從電視或報章雜誌上看到她的機會。一方面因爲她是茨城縣牛久市的人,又在二十幾歲時成爲進駐ISS國際太空站的候選人之一,受到地方媒體很大的矚目。實際上,她在進入ISS的日本實驗艙「彼方」時,連全國新聞都爭相報導。雖然只是和她同鄉,就連亞紗也莫名感到驕傲。
看着天音積極詢問老師的模樣,真宙心想——
「綿引老師本來就是那樣嗎?」
「我姐也很喜歡宇宙太空之類的東西。」
「啊——抱歉,他那麼說大概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爲情。他也有這種不坦率,愛故意跟人作對的地方。不過,基本上是個好老師喔。」
深野和廣瀨一起睜大了雙眼驚呼。當時在現場的亞紗和其他社員雖然沒有叫出聲音,內心也有相同的反應,所以很能理解她們現在的心情。
廣瀨這麼說,像是內心的自言自語。
凜久用掩飾難爲情的冷淡語氣回答。
剛開始,戴着眼鏡的深野給人老實木訥的印象,沒想到她其實很愛講話,和亞紗等學長姐說起話來也口若懸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相較之下,乍看活潑的廣瀨反而文靜內向,是那種要想很久纔會開口說話的類型。現在也是,話題忽然被丟到自己身上,她像是嚇了一跳,先大口深呼吸後,纔看着亞紗回答。
「廣瀨中學以前參加什麼社團?」
「啊,我中學以前沒參加過社團。」
「因爲這孩子都在專心練芭蕾。」
兩人畢業於同一所中學,從那時就很熟的樣子。廣瀨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深野繼續幫忙補充:
「她忙着練芭蕾,沒時間參加社團。」
「芭蕾是指芭蕾舞?不是排球,是跳舞的那種對吧?」※
注7:「芭蕾」與「排球」在日文中發音相近。
「——對,我從小就開始學的。」
廣瀨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小時候原本一星期只上一次或兩次課,從國小中年級開始,一星期上五次。」
「一星期五次!」
那不就是平日每天都在練芭蕾了嗎?亞紗情不自禁發出驚呼。這次,仍然由深野代替廣瀨解釋:
「芭蕾好像很重視體力,如果真的想持續跳下去,似乎不練到那個程度就不行。基本上沒有每天上課的話,會培養不出靠舞鞋支撐身體的肌耐力。所以廣瀨爲了練習芭蕾,都沒時間參加社團。很驚人吧?」
「咦?都練得那麼認真了,那現在呢?」
「今年春天放棄芭蕾了。」
亞紗差點脫口而出「好可惜」。不過,她也不是粗心失禮到會不假思索說出這種話的人。頓了一頓,廣瀨吞吞吐吐地繼續說:
「原本五月有個發表會,芭蕾教室的老師請每個學生都和家人討論,自行決定要不要參加。當時,學校已經停課,芭蕾教室希望每個家庭『自己做出判斷』。我一直都有在練習發表會的曲目,也租了表演服,試穿過後連尺寸都修改好了。也一直堅信自己一定能上場表演……」
然而,廣瀨的父母阻止她參加發表會。
現在正是危險的時候,外面各種活動都取消了。要是妳參加了發表會,萬一真的出了什麼
「我是鐮田潤貴,國二。」
事,身邊的人不知道會說什麼。老師們想必也很苦惱,但要是妳真的怎麼樣,我們做父母的也會後悔答應妳去參加——廣瀨被這些話說服了。
聽說有高中生要來,真宙原本很緊張,擔心不知道來的會是怎樣的人。實際來了之後,光看輿的娃娃臉和不高的身材,感覺一點壓力都沒有。
「我家也有望遠鏡,但是自制的實在太強了。」
「實際上,我就把至今在天文社的社團活動報告,當成參加推甄入學的活動成績證明了。」
「不會啦,電鋸又不是用了就會減少的東西,我們社團老師也二話不說答應出借。老師還說,星光捕手大賽聽起來很有趣,想聽聽各位分享呢。」
「這樣啊,請多指教喔。我聽小山說了,哇,那場視訊會議,我也好想在場喔,真可惜。你太厲害了。我啊,從一年級就和小山住在同一個宿舍,自認已經很瞭解他了,卻完全不知道他喜歡蕈類的事。」
「哎呀,真的是幫了大忙,不好意思,厚着臉皮來叨擾。」
「這樣的話,你是打算看看這個暑假的狀況,再決定要不要回五島嗎?」
壓力。
一進入校舍,旁邊的森村老師就在來訪者簽到簿上寫下所有人的名字。真宙他們換上柳拿出來的拖鞋,用放在簽到簿旁的酒精噴霧仔細消毒雙手。噴瓶下方貼着看似學生自己寫的注意事項「酒精請噴在手心、手背後搓揉雙手」。
「或許因爲我是考生,感覺更是明顯。妳剛纔說疫情發生後特別有這種感覺,我也有同感。大家都待在家裏沒事做那段期間明明很閒,反而比過去更拚命思考現在要做什麼纔有用,應該做什麼纔對,像是被什麼追着跑似的,真是不可思議。」
「再次自我介紹,我叫輿凌士。」
廣瀨說。
「我是中井天音,今年國一。」
「啊,我們當然非常歡迎你來。」
「嗯。本來我一直擔心自己突然加入中學生的社團活動沒問題嗎?結果,聽小山說了視訊會議的事,我整個大爆笑,今天就帶着輕鬆的心情來囉。謝謝你耶!」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初春那時的緊繃感還是特別不同。
「我很明白那種感覺。」
「請多多關照。」
深野這麼一說,在場所有人都望向她。
原本以爲他沒在聽,沒想到他此時卻從內氏望遠鏡的設計圖上抬起視線,看着廣瀨這麼問。廣瀨羞赧地笑了笑,搖搖頭。
「啊、我也是。事實上,我家爸媽和中學時的管樂隊夥伴們都問我,爲什麼不繼續吹奏了。」
輿凌士到雲雀森中學來了。
凜久這麼說。但是廣瀨家的事聽起來很嚴重,亞紗想着旁人隨便說什麼都不對吧,凜久便如此輕描淡寫地回應了。亞紗正想對凜久大喊「喂,你這傢伙!」
「啊、實際情形沒那麼酷啦。只是單純在那個時間,每天面對芭蕾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的才華比不上週圍其他人。還有就是,和父母爭吵時,雙方都把真心話攤開來說,爸媽終於告訴我——雖然很抱歉,但家裏無法再支撐妳繼續學下去了。」
天音開心地向上前迎接的柳道謝。
摩挲桌上的PVC塑膠管,廣瀨接着又說:
「不過,還是有派上用場的時候,也真的能達到某些目的喔。」
「嗯,每個人都受到了各種不同的影響呢,疫情爆發之後,誰家裏不是這樣。」
好辛苦啊——真宙心想。只是,他沒能馬上把這話說出口。見大家默不吭聲,輿忽然望向真宙。
「就算說想繼續跳下去,也沒有錢幫妳找更好的老師或出國留學,這樣的話,妳還想跳到什麼時候?父母明確地這樣問了我,告訴我家裏目前狀況非常差,希望能聽聽我真正的想法。」
一旁的凜久插話。
說這話的深野,看上去很開心。
廣瀨笑着這麼說。
「啊、是的。」聽到天音馬上做了回答,真宙有點不高興。把這套望遠鏡搬過來的幾乎是自己和鐮田學長,憑什麼天音搶着回答啊?
凜久問:
看到真宙抱在胸前的PVC塑膠管,柳這麼問。
和森村老師一起進入理科教室的他,立刻彬彬有禮地對真宙他們打招呼。看來,輿自己也很緊張。真宙等三人在森村老師帶領下,低下頭說「請多多指教」。
儘管臉上一直掛着笑容,廣瀨的表情同時也有些爲難。
「雖然沒有真的去跟老師說什麼,爸爸和媽媽確實對老師很不滿,暗自埋怨老師『爲什麼不乾脆宣佈取消就好』。在跟家人大吵一架,家裏氣氛變得很差之後,才接到老師聯絡說『最後還是決定取消』,發表會就這樣沒了。」
柳站在入口迎接。因爲是第一次進去別人的學校——而且還是高中,真宙有點緊張地低頭說「你好」。
「喔——是真宙和小音啊,好久不見。」
「我爸媽也說,接下來到了冬天,一定還會掀起第三波疫情高峯,叫我別回五島了。應該會在暑假裏決定接下來的去向。」
「你就是安藤真宙同學?小山的蕈類夥伴?」
廣瀨低聲說明。
不料,當事人廣瀨卻點頭說:
「今天謝謝你!」
「每天都要上課的話——當然很花錢。」
晴菜學姐微笑着說。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猶豫的喔。練樂器確實能獲得肉眼看不到的技術,可是想到自己究竟爲什麼練樂器時,我苦惱了很久。任何事都一樣,開始的時候都還好,但最後要不要放棄,真的是隻有自己才能決定的事。如果只有職業演奏者才能把演奏樂器當成工作,那所有練樂器的人肯定都得面對『究竟爲何練樂器』的問題吧。怎麼說呢……總覺得疫情導致很多狀況發生後,特別容易感受到這種壓力。」
森村老師這麼問。相較於穿着運動服的真宙,輿穿的襯衫長褲看起來像是哪間學校的制服。聽到這個問題,輿搖搖頭說:
「啊、我穿的還是五島泉水高的制服。其實,我目前學籍還在泉水高,暫時用視訊方式上那邊的課,學校也表示可視同出席。今天是想說要來各位的學校,穿便服好像也很奇怪,姑且就穿制服來了。」
不愧是中學以前一直在運動的柳,體格精壯結實,身高也很高。和二十多歲的森村老師站在一起,簡直就像兩個大人。同爲高中生,輿給人的感覺就跟他完全不一樣。
廣瀨說這些時,語氣聽起來若無其事。想來,她一定是在反覆與朋友說起這些心事的過程中,漸漸學會了這種語氣吧。
這裏是東京都立御崎臺高校。
「可是,那樣的人不只老師呢。」
◆◇◆
「明明將來無法靠芭蕾養活自己,有必要這麼拼嗎——爲了發表會的事情跟父母起爭執時,他們這麼說。以我的程度,首先已經不可能留學,我也沒想過要這麼做就是了。但是,母親早就私下計算過留學需要的費用,而那是我們家絕對拿不出來的一筆錢。那時我才知道,原來父母爲了我學芭蕾的事煩惱了這麼多。我開始反省,也驚覺家裏的狀況原來這麼糟糕。」
「聽說輿同學從五島轉學回東京了?這是新學校的制服嗎?」
「是啊,是這樣沒錯——所以,聽了剛纔學長姐們說的事,我覺得受到了撫慰。就是花井小姐提到喜歡和擅長的東西那件事。兩者或許確實難兩全,但是,即使是自己不擅長的事物,只要有興趣也可以不用放棄。聽到這個,我覺得鬆了一口氣。」
輿一臉遺憾地說着,聳了聳肩。
「是啊。不過,這幾天我覺得自己學了很多。」
語氣固然開朗,廣瀨的眼底似乎仍籠罩一絲淡淡的陰霾。
「不。家裏已經打算讓我轉學回東京了。從今年春天開始,我和父母就一直觀望着疫情的狀況,希望早點穩定下來。可是,現在看來還很嚴重。」
「尤其是剛開始學的時候,去的只是母親在家附近隨便找的芭蕾舞教室。可是後來,我說想去更大的教室學習,家裏也讓我轉到其他教室了。對父母來說,當初大概根本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吧。」
自我介紹之後,輿果然對真宙他們正在製作的望遠鏡展現了很大的興趣。這時還沒借到電鋸,鏡筒的斷面還很粗糙,但輿一邊朝裏面窺看,一邊發出「好有趣喔」的讚歎。
「廣瀨,是因爲這樣,把妳對芭蕾的熱情燃燒殆盡了嗎?」
離雲雀森中學不到十分鐘距離的御崎臺高校,正是天音找到的「可以借電鋸的地方」。
凜久在一旁插嘴。
即使對方只是高中生,森村老師對柳說話的語氣仍很有禮貌。
因爲宇宙線具樂部的關係,天音和柳似乎不時還有聯絡。天音把這次參加星光捕手大賽跟自制望遠鏡的事告訴柳,順便問了關於電鋸的事。那時,柳好像對天音說「電鋸的話我們學校有」。
「我跟爸媽發生了嚴重的爭執。」
「是喔?」
他是五島小組成員的同學,原本在五島留學,現在回來東京住。
「店裏生意不好,是因爲疫情的關係嗎?」
還有,柳哥從什麼時候開始改口叫她「小音」了?
「咦?啊、對。」
「上次的視訊會議中,那個中學男生和五島的三年級生不是聊蕈類聊得很起勁嗎?他們將來也未必會從事跟蕈類有關的工作吧。看着他們時我心想,原來喜歡什麼也可以是這樣的啊,覺得有點驚訝。那樣或許很不錯。」
「做這個有什麼用嗎?爲什麼要做這個?將來能派上什麼用場?對升學考有幫助嗎?類似這些事,好像都變得比以前更常思考了。」
「喔、這件事武藤有告訴我了。只要能幫得上忙,我是很想試試看,只是自己可能也需要練習怎麼當裁判纔行。像是自制望遠鏡的用法,也得先掌握起來——如果不會造成困擾的話,製作望遠鏡的過程可以讓我來參加幾次嗎?」
「那麼,就是用這個做成望遠鏡嗎?」
「我們想拜託輿同學來當星光捕手大賽的裁判。」
「大家講話都還挺不客氣的呢,說什麼放棄樂器不會後悔嗎?在天文社觀星或許有趣,但也就只是有趣而已不是嗎。」
輿有雙圓滾滾的大眼睛,講起話來也很親人。這番話瞬間化解了真宙他們怕生的氛圍。心想,啊、這個人果然是五島小組的同伴。
晴菜學姐這麼說。口罩上那雙眼尾細長的雙眸閃着犀利的光。
「他們家串燒店挺有名的,東西超好喫喔。我小時候只敢喫雞腿肉或夾蔥肉串,中學和廣瀨變熟之後,現在連雞胗和雞心都敢喫了呢。」
「狀況非常差?」
亞紗回憶起那時——四月時周遭的氣氛。就連職業表演者的世界,演唱會或舞臺劇等正式演出也面臨各種是否該繼續的判斷,當時新聞也做了不少相關報導。參加或不參加,交給每個人自行判斷。「判斷」的「責任」太沉重,多希望有人能替自己下決定——雖然亞紗不在場,也能想像得到廣瀨父母當下的心境。
「我家是開串燒店的……生意還不錯,也有很多熟客。」
廣瀨微微縮了縮脖子。
「啊、不過——」
「例如關於星星的知識啦,製作望遠鏡的方法啦,這些確實無法馬上和學校裏教的東西扯上關係。可是擁有這些知識的綿引老師看起來非常開心,讓我也能夠心想,啊,其實不用特地爲了什麼而做這些,就算沒有目的也沒關係。」
「什麼只有有趣而已,我說深野啊……!」
「嗯,是啊。不過我還是很驚訝。因爲我一直以爲我們家的店經營得不錯,就算少了幾個月的客人應該也還撐得下去吧。然而,餐飲業的經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那時候我才發現,即使有存款,但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卻始終沒有收入進來的話,是多麼嚴重的事。原本我以爲自己很懂,後來才知道很多事情我以前都沒看到。就這個層面來說,爲了發表會的事和父母鬧翻把話講開,或許反而是一件好事。」
目前,新增加的新冠確診者人數,其實比春天進入戒嚴狀態時還要多。可是,亞紗他們還可以像這樣進行社團活動——與其說現在「可以進行」,不如說「實際在進行着」。當時要說可不可以,一定也是「可以」的吧。
「現在回想起來,就算真的舉行了也不會怎樣吧?總覺得那個時期還不至於引發羣聚感染。可是,當時的確瀰漫着一股『萬一怎樣了怎麼辦』的感覺和『總之先全部取消準沒錯』的氣氛。」
聽深野說得那麼直接,亞紗忍不住出聲。但是,深野不爲所動,繼續說道:
深野這麼一說,廣瀨就微笑道謝。然後,再次轉向凜久和亞紗:
「晴菜學姐和我們都不是爲了升學才參加社團活動的……怎麼說好呢,有點像是一邊玩樂,一邊順便還能利用玩樂的成果,頂多是這種感覺。換句話說,我們並不是爲了某個『目的』才加入社團。當然,也是有人以升學爲目的,但也有像綿引老師那樣以好玩爲目的的人。」
森村老師一臉欣喜地說。看了一眼理科教室牆上的鐘,老師又說「那時間差不多了」。這天,大家先在理科教室集合,之後要一起去借電鋸。之前已經問過輿要不要一起去,也取得他父母的同意了。
一旁的深野默默舉手發言。
『我找到可以借電鋸的地方了!』
那天看到天音很高興地傳來這句話,還配上了表情符號,覺得這傢伙挺有趣的。不過覺得有趣的念頭也只是一時。後來得知她指的是御崎臺高校的柳哥,真宙暗自不是滋味。
說起來,這兩人之所以會認識,還不是透過自己的介紹。宇宙線具樂部的活動也是,是自己把柳哥的聯絡方式告訴天音,之後天音也向自己回報「活動很有意思」——真宙以爲她就去那麼一次而已。沒想到,後來天音有繼續以外部人士的身份參加,而且還跟柳哥變得這麼熟,這些事她都沒告訴真宙。
——柳哥明明是我的朋友。
還在足球隊時的柳哥有多帥,天音根本不知道。真宙也明白,這些想法都只是出於嫉妒,所以他不會說出口。只是心情真的很差,甚至今天原本不想來的。但是,要是自己不來,萬一天音和柳哥愈來愈熟的話,感覺也很討厭。
在無人知道真宙內心糾結的狀況下,柳帶領衆人前往放有電鋸的「技術教室」。經過操場時,看得到體育社團活動的樣子,走廊上也有其他學生擦身而過,看來御崎臺高校今年暑假也允許學生從事社團活動。
「柳哥參加的物理社,今天有活動嗎?」
走在真宙前面的天音,一邊爬樓梯一邊問身旁的柳——天音也是,什麼時候開始親暱地稱呼他「柳哥」了啊?
「喔,今天沒有唷。我想說趁人不多的時候讓你們來,這樣也比較好做事。」
「咦?特地爲了我們安排的嗎?真是不好意思。」
天音向柳道謝。他又不是隻爲了妳一個人,是爲了我們全部的人——正當真宙的內心如此反駁時——柳打開三樓最靠邊房間的門。
「市野老師,雲雀森中學的同學們來了。」
柳對着裏面這麼喊。聽到他的聲音,技術教室裏有人站起身,朝真宙他們看過來。
那是個將一頭長髮綁成馬尾,身材瘦瘦的女老師。儘管不太能判斷大人的年紀,看在真宙眼中,她應該比自己母親小几歲吧。有一對單眼皮的細長鳳眼,穿着亮綠色的長裙。
真宙有點訝異。因爲在來這裏之前,聽到「物理社的指導老師」,隱約想像的是像森村老師或綿引老師一樣的男老師。
「您好,我是雲雀森中理科社的森村。」
「歡迎你們來,我是物理社的指導老師,敝姓市野。」
市野老師的聲音沙啞,有些低沉。不過,和她散發的那股酷酷的氣質很搭。
森村老師拿出名片遞上,也從市野老師手中收下名片——這時,森村老師喃喃地說「咦?」
「市野老師——您是國文老師嗎?」
狐疑地轉頭朝聲音方向望去,跟一個阿姨對上了視線。雖然不是很熟,但他們在路上遇到也會打招呼,說些「今天天氣真好」或「妳已經放暑假啦?」之類的閒聊——是一位住在家附近的鄰居阿姨。說是「阿姨」,其實年齡應該介於「奶奶」和「阿姨」之間,只是這一帶的人習慣將這個年齡層的女性也稱爲「阿姨」。
「是的,主要負責教古文。」
「想出這個活動的人,應該是綿引老師吧?我從柳那裏聽到主辦者是茨城的高中時,就在想該不會是他吧。」
原本打算要去天文臺的——腳踏車卻在不知不覺中騎上相反方向。腦中一片空白,只顧着看前方,用力踩下踏板。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聽輿那麼一說,柳也附和起他的意見。甚至還沒跟柳說明輿是從五島回來的高中生呢。
沒想到鄰居如此毫不掩飾地表露厭惡之情。圓華只能不斷在腦中踩煞車,要自己別再這麼想。那些直言不諱的話語,不會是在攻擊自己家吧?拜託不是。可是、可是、可是……
市野老師一派輕鬆地說。
那不就跟去東京一樣嗎——
「我猜,綿引老師一開始想的應該是所有團隊一起比分數高低的競賽方式。可是那麼一來,尋找裁判一定非常不容易。即使參賽者舉手說『觀測到某某星』了,裁判也要能當場判斷是不是符合得分條件的那顆星。有幾個隊伍參賽,就得有幾個裁判。要找到那麼多懂天文的裁判,是個相當困難的任務。所以後來纔不得已改採取淘汰賽制,由此可知裁判有多難找。關於這點您怎麼看?」
「那位老師是根據自己年輕時參加觀星會的經驗來思考望遠鏡的設計。聽說那場觀星會去了各式各樣的人,其中也有從事相當正式觀測活動的業餘社團,願意把自己的望遠鏡借給來參加的一般民衆使用。那是一副要價好幾百萬的高性能望遠鏡,對方似乎想讓在場的孩子們都能試用看看。可是,孩子們的反應卻不太積極。」
「什麼!那不就跟叫我們去東京一樣嗎!」
真宙第一次耳聞這些事。
「什麼!那不就跟叫我們去東京一樣嗎?」
「你是想參加星光捕手大賽,還是隻製作望遠鏡就好?」
這聲音傳入耳中時,圓華一時之間還會意不過來。
社團活動結束後,正打算去天文臺參加視訊會議,就在路旁遇見了那幾個阿姨。遠遠看見幾個人聚在自家門前的小路旁,還以爲她們剛從哪裏回來。沒想到——
「其實,我很擅長天文觀測,當裁判完全沒問題。如果不會給各位造成困擾,也請考慮讓我們學校物理社有意願的學生參加吧。」
上面寫着「東京都立御崎臺高校 國文教師 市野遙香」。
森村老師露出微笑。
「啊、是的。您也認識他?」
「爲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
森村老師和天音這麼說。真宙回答「是嗎?」內心暗自鬆一口氣。這時,身後傳來市野老師的聲音。
聽到天音這麼回答,真宙又是一陣煩躁。這明明是大家一起舉行的活動,天音憑什麼代表所有人擅自回答啊!——儘管這麼想,他還是沒說出口。
切口正對着真宙,裁切得很俐落。
在直言不諱的市野老師面前,森村老師顯得有些退縮,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就是那句話。
「我們有時也會去問那位物理老師問題,不過基本上,社團的事都是市野老師在處理。」
「原本我以爲只是爲了公平競爭,才讓大家使用相同規格的零件製作望遠鏡,原來還有這層考量,這想法真的非常有道理!」
發出「哇」的驚呼,放開扳機,查看切口。
發現所有人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輿用有些緊張的語氣這麼說。
兩個大人在交換名片,一旁的真宙再次打量起第一次造訪的高中技術教室。室內放了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機器,連牆邊都雜亂地堆滿東西。靠近自己的牆邊堆疊着大型收納箱,裏面放的是捲起來的線材,不知有什麼用途。
「現在社團以製作人造衛星和宇宙線具樂部的活動爲主,教務主任擅自判斷我適合擔任指導老師,我就順水推舟地來當了。畢竟這也是我有興趣的領域。」
「是喔!」
「啊,不會添麻煩喔!就想成澀谷小組分成兩個地方比賽就好了啊。」
啊、好暢快。這麼想的下一瞬間,又想起去年以前這還是「理所當然」的感覺,不禁有點難以置信。
「真的給我鋸就好了嗎?」
腳踏車穿越山路,來到看得見大海的高地。太陽光毫不吝惜灑落,反射眩目光芒的海面映入眼簾。出了家門就一直戴着口罩,有點喘不過氣來,便在半路上拿掉了。風吹在臉上好舒服,呼吸也一口氣變得順暢。圓華大口吸氣。
「以前稍微有接觸。」
「啊、那我也來幫忙。」
「社團也有另一個教物理的指導老師,但他只是客座。因爲那位老師從以前就練劍道,現在主要擔任劍道社的指導老師。」
「有的是觀光客。還有,每年都從東京的大學來觀星那些人,記得嗎?」
正要跨上腳踏車時,聽見了說這句話的聲音。啊——心頭像被人挖了一個洞。交談的聲音還在繼續。
「從以前到現在,我天文觀測的經驗算是比較多,應該分辨得出不同的星體。只是還得先確認一下完成後的望遠鏡如何使用,也要跟大家一起練習。」
「當然,條件是絕對不能偏袒自己擔任裁判的隊伍。另外,五島小組的裁判由天文臺館長擔任,茨城小組的裁判一定就是綿引老師了吧。」
「您明明是物理社的指導老師,教的卻不是物理嗎?」
「喔,很漂亮呢,角度好像也剛好。」
「咦咦!」
市野老師這麼說,真宙只好拿着手中的塑膠管走向電鋸。
「嗯。我也以爲讓孩子們動手製作,是爲了給大家學習望遠鏡構造的機會。可是,聽了老師這麼說,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爲了『弄壞也沒關係』啊,這原因超棒的。」
森村老師在一旁說明。
「我也聽說大賽的計分方式分成兩種,一種是所有團隊一起觀測,看哪一組得到的分數最高。另一種是一對一淘汰賽。您知道爲什麼會分成這兩種嗎?」
「咦?我不知道耶,單純就是有兩種不同計分方式吧,不是嗎?」
就算社團夥伴和指導的浦川老師都對自己很好,那也不代表全部。大家的溫柔體貼,是出於對圓華心情的顧慮,並不表示所有人都願意這麼做。突然被擺在眼前的事情,令圓華體會到這一點。父親和母親——以及和剛纔那羣鄰居年紀更相近的祖父母,他們都知道這些嗎?知道我們家現在被人說成那樣的事嗎?知道她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故意要讓我們聽見嗎?
「很好、很好。」森村老師和天音爲真宙鼓掌。終於,要正式鋸開塑膠管了。
「那些人從東京來幹嘛啊?」
「對。您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不強制所有社員都要參加,用募集志願者的方式問問看,一定有人有興趣。」
鐮田學長幫忙按住木板邊緣——真宙重來一次,但還是很緊張。把電鋸的刀片抵在木板上,鋸齒沒入木板,發出嘰噫嘰噫的聲音,手心清楚感受到木板正被鋸開。
喔喔!真宙佩服地想,那個老師果然很厲害。接着,市野老師對森村老師說:
「嗯,接下來應該能直接進入下一步,用砂紙打磨。」
森村老師像是要跟對方比氣勢似地脫口這麼說,什麼「五島的王牌」,哪有人這樣說話的……真宙等人暗自心驚。就連輿本人也錯愕地「咦」了一聲,吶吶着說「我只是喜歡看星星而已……」
自己也有參加視訊會議,但當時沒聽說這些。這纔想到,會議最後森村老師曾對綿引老師說「今後還有很多需要請教綿引老師的地方,請容我再跟您聯絡」。原來,森村老師真的有另外找綿引老師「討教」呢,只是學生們都不知道而已。
不過,森村老師不也說過嗎?自己在前一間學校時,一直擔任籃球隊的指導老師,明明教的是理科,卻沒有指導過理科社。這麼說來,哪個學科的老師當哪個社團的指導老師也是看運氣和緣分,正如市野老師說的,往往是「順水推舟」的事。
「喔,其實我們找到幫手了,想委託這位輿同學擔任裁判。輿同學可是五島的王牌呢。」
「不壓好的話,鋸下來的碎片彈開很危險喔。」
即使與圓華四目相接,那位阿姨也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反而氣沖沖地瞪着圓華。倒是原本跟那位阿姨在聊天的其他阿姨,看起來還比較不好意思。倉促之間,圓華別過頭,從阿姨們身上轉移視線,跨上腳踏車,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就這樣騎車離開。
市野老師淡然回答。
腦中一片空白。回頭一看,是圓華也認識的鄰居阿姨們——小時候參加社區互助會辦的祭典或兒童球技大賽時,也會幫着母親照顧自己的那些人。看到她們的臉,忽然一陣呼吸困難。
柳這麼問。市野老師默默看了一下望遠鏡的設計圖,接着問: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明明已經那麼小心防疫,在這個地方戰戰兢兢地生活了,只要東京的人一進入五島——只要讓那些人住進家裏的旅館——所有人的努力就會化爲烏有。是這個意思吧?
低下頭,踩着腳踏車——一邊逃也似地遠離,一邊思考剛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困惑的森村老師急忙說「不、那個……」,一旁的鐮田學長偏偏不懂得看場面,大聲問:
咦?交換——?正當衆人同時冒出問號,市野老師又揚起嘴角,用她那聽起來很順耳的沙啞嗓音說「只要大家不反對的話」。
市野老師暫時沒有回答什麼,思考了一會兒後,喊了「森村老師」。
真宙還在猶豫,鐮田學長不耐煩地說「沒問題啦!」就連天音也在一旁說道「只要切的時候留長一點,失敗也沒關係不是嗎?」真宙心想「不然妳來鋸啊」——話雖如此,聽到「失敗也沒關係」,心情倒是輕鬆許多。
那天抵達天文臺後,參加了和澀谷小組及茨城小組一起舉行的視訊會議,第一次針對望遠鏡的製作進行討論。不過,小山和武藤沒來,只有圓華和館長參加。因爲,小山和武藤隔天都有社團的夏季大賽要參加。
◆◇◆
「喔,原來裁判已經都找齊了嗎?不然這樣吧,輿同學,我跟你交換如何?」
「要是我們社團也能用遠距方式參加真宙他們的星光捕手大賽,那是最棒了。只是,現在才半途加入,會不會給大家添麻煩?」
「一開始知道能觀測得更清楚,大家反應都不錯,實際上使用之後也很感動。可是另一方面,使用高價望遠鏡似乎令人心生畏懼,孩子們都很緊張,只湊上前看一眼就退開了。所以,那位老師——他叫綿引老師——綿引老師就說,他也帶了自制的望遠鏡來。綿引老師從小就喜歡自己製作望遠鏡,那時也製作了好幾副。當時在觀測會上,他也是懷着順便借給孩子們使用的心情,還說『弄壞也沒關係,盡情觀測吧』。」
告訴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去參加的社團活動,也逐漸適應新的練習方法了。少了每年此時爲棒球社加油的演奏練習,也沒有管樂大賽可參加,高中生活最後一個夏天的社團活動,只要單純面對樂器就好,這樣倒也落得清心。如此想着,圓華默默開始對現況妥協。什麼都不想地吹奏法國號,是一件單純且愉快的事。一起練習的小組中,沒有會對圓華說什麼的人,圓華也愈來愈習慣不和小春她們見面的日子。
踩着腳踏車踏板,站起來騎上斜坡時,聞到夏天濃烈的青草香。不久前還開滿紅色虎皮百合的山路旁,白百合正要盛開。沿着路旁白花日益顯眼的山路,圓華頂着滿身的汗水,只是一股腦地往上騎。
圓華就讀的泉水高校爲了趕上春天停課時落後的進度,學生們今年夏天還是得到校補課,暑假只剩下十天左右。在這短短的暑假中,得加上返校日和社團活動日,圓華今年又是準考生,所以還有模擬考。整個夏天過得匆匆忙忙。
柳哥事先傳來聯絡,說想看看望遠鏡,所以今天除了鏡筒,真宙他們也把其他部位的零件和設計圖都帶來。市野老師視線放在這些東西上,嘴裏說着:
感覺很酷、彷彿不苟言笑的市野老師,這時第一次對真宙他們露出微笑。
「結果,老師自制的望遠鏡前大排長龍,反而高性能望遠鏡乏人問津。能夠清晰地觀測當然很重要,但對孩子們而言,用自己雙手操作的樂趣還是勝過一切。這次的經驗,給了綿引老師這個想法。所以,他開始去DIY量販店找材料,想說能不能設計出輕易就能製作出來的望遠鏡。結果,他在量販店看到各種不同尺寸的PVC塑膠管,其中一個尺寸似乎剛好能嵌入望遠鏡頭,這就是他製作這種望遠鏡的開端。他還說,正因爲有這種材料便宜,製作起來又簡單的望遠鏡,星光捕手大賽才得以舉辦。」
鐮田學長這麼說,真宙「咦」了一聲,學長又板着臉說「提議要做的人是你吧?」
不知是否是市野老師預先準備好,想借的電鋸已經放在房間中間的桌上。電鋸有着顏色鮮豔的大大把手。雖然這是真宙第一次看到電鋸,但應該就是這個了。
市野老師這麼回答,一旁的柳點頭說:
「真宙先試試看吧。」
一邊接受指導,一邊戰戰兢兢地拿起旁邊的木板練習怎麼鋸。把木板放在工作臺上,扣下把手上的扳機,鋸子的刀片瞬間轉動起來。真宙背脊一挺,忍不住放開扳機上的手指。這時,市野老師提醒道:
「老師,我們社團也能製作這個嗎?」
有人發出驚歎的聲音。嗓音有點尖細,是輿。身邊都是素未謀面的人,原本輿一直顯得很侷促,也不太說話,這時卻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雖然也有使用專門零件,所有材料都是市面上買得到的東西。這個設計是以人人都能輕易組裝爲最優先考量吧?」
鐮田學長再次幫忙從旁邊壓住管子,真宙一鼓作氣,把電鋸的刀刃放在上次沒鋸好的塑膠管末端。按照茨城小組教的那樣,一邊鋸,一邊小心翼翼地轉動管子。比鋸木板時發出更尖銳的聲音,瞬間就把塑膠管末端裁掉了一段。
市野老師靜靜地望着森村老師,眼神像在說「那又怎麼了嗎」。真宙他們探頭去看森村老師手上的名片。
「其實也沒什麼需要處理的事啦。我們社團的學生基本上都自己進行社團活動,我只是幫忙做些協調的工作。」
「啊、正是如此。設計這個望遠鏡的老師,好像就是最堅持這一點。」
「那你就試試看吧。」
「柳,你想試試看嗎?」
「聽說他們還在接受旅客入住,而且是本土來的。」
「這望遠鏡還真厲害。」
製作望遠鏡的材料已經寄來了,之所以沒和其他小組同時開始製作,不是因爲自己一個人製作不來,而是圓華覺得,自己一個人動手太可惜了。「自己親手製作」的心情,希望能夠和小山及武藤共同分享。
「那我先回去了。」
另外兩組一邊看着設計圖,一邊已經開始製作。圓華心想,真不知道今天自己到底來幹嘛。和館長打聲招呼就準備離開,館長先是說了「嗯」,又盯着圓華的臉說:
「圓華同學,妳今天怎麼有點無精打采?」
被館長這麼說,圓華嚇了一跳。出門時聽到鄰居阿姨說的那番話,是否還下意識地留在自己心上?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館長又說:
「我們的進度比其他兩組落後,是不是讓妳有點失落?」
「啊——對啊。」
「但是,我希望他們能好好加油。」
館長呵呵一笑。
「雖然希望武藤過來這邊,但又希望他努力打棒球,心情真複雜啊。」
「是啊。」
圓華點點頭。
小山的弓道大賽一天就結束了,武藤的棒球賽卻不一定。如果在縣大賽中贏球,還能打進決賽。結果在衆人的矚目中,武藤他們還是在準決賽中敗下陣來。不過,儘管對手很強,聽說還是打了一場難分軒輊的球賽。上次跟武藤聊天時,他曾沒自信地說「今年練習的機會不多,都提不起鬥志了」,這樣還能打進準決賽,已經很厲害了。
因此而士氣大振的棒球隊,決定最後舉辦一場由一、二年級對上三年級的對抗賽。武藤他們三年級的,打完這場球賽就要引退了。
棒球隊從縣大賽上敗下陣來,小山參加的弓道大賽也已結束。三天後,泉水高校舉辦了結業典禮。
雖然找不到機會跟武藤說話,但在校園裏遇見棒球隊員時,看得出打進準決賽的事使他們各個意氣風發。圓華心想,太好了。也覺得他們很厲害。只是,不可否認內心仍掠過一絲落寞。
要是沒有疫情,圓華所屬的管樂隊就能跟去年一樣站在看臺上演奏,爲棒球隊加油打氣了。今年縣內的地方電視臺轉播了這場球賽,少了往年熟悉的加油管樂旋律,聽見的只有球棒擊中球時發出的「鏘」、跑上本壘板時釘鞋的聲音,還有球員身體撲向地面時的摩擦聲。圓華的祖父每年都會去看地方高中的棒球賽,連他都說「沒有人加油打氣的看臺也挺新鮮的」。原來如此,這也是一種感想。
沒有人吶喊加油,也沒有管樂演奏的夏天——要是沒有新冠病毒,就不用承受這種心情了。冒出這個念頭的次數多到受不了。
「佐佐野同學。」
結業典禮後,圓華正想去開暑假前最後一次社團會議時,有個聲音叫住了她。抬頭一看,小山站在走廊那頭。他揹着上學用的揹包,似乎特地在教室外等自己。
「喔、小山同學——弓道大賽辛苦了。」
分組之後,奇數組的位置靠近教室前方,偶數組則靠後方,因爲有這條規定,圓華臨時編出了這個藉口。小春她們一定也知道,誰跟誰要同組的話,一定會有另一個人被踢出去。總覺得,她們可能會選擇用猜拳之類的方式公平決定,但不管結果如何,似乎都會留下一點疙瘩。
「喜歡是……什麼意思……」
這不像小山會用的詞彙,應該是把武藤說的話原封不動搬過來了吧。上次自己在家附近防波堤哭的時候,也被武藤撞見過。當時他不是安慰了自己嗎,後來也一直對自己很關心——沒想到,原來他是這麼想的啊。
「這樣啊……」
放開捂住嘴巴的手,對着鏡頭正襟危坐。這時才發現,說這些話時的輿,臉比圓華還要紅。
『嗯。可是,我覺得就算是這樣也很厲害。等到真的起爭執才說這些話就太遲了不是嗎?妳能察覺到,而且在事情沒變成那樣之前這麼說,真的很棒。要是真的落到得靠猜拳分組就太遲了。』
下一秒——從圓華喉嚨裏發出「咦咦咦咦——!」的驚呼。反射般喊出的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輿慌張地說:
『嗯。』
『啊、嗯、我很好。佐佐野同學呢——』
圓華也知道自己現在眼神遊移不定。
輿和圓華二年級時雖然曾經同班,但幾乎沒說過話。還在震撼之中的圓華含糊點頭髮出「啊、嗯」的聲音,輿又接着說:
「是沒關係啦……可是,咦?咦?這意思是——」
『晚安,佐佐野同學。』
「嗯,他看起來就很厲害。下次也叫他教我好了。」
「好像還只有我們兩個耶。」
老實說,就算分進別組,圓華也一點都不介意。所以她纔會那麼說。因爲圓華認爲,即使分在不同組,也只是打掃和上某些課的時候分開一下而已。
「咦?真的嗎?」
說完,小山就走了。回答「嗯,再聯絡」時,圓華不經意地朝教室轉頭。沒有想太多,只是隱約感覺到一股視線。沒想到,一回頭就和一臉訝異的小春四目相接。
『嗯……』
還以爲小春早就跟其他人去社團了,原來她還在教室裏啊。
「好厲害喔。是說,輿同學真的在東京了呢。」
因爲,周遭的人實際上都對自己家裏的旅館很介意,甚至還有人當面抱怨。自己會那麼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就算能理直氣壯地說我們沒做錯什麼,即使如此——還是有種揮之不去的愧疚感。這樣又怎麼能不在意呢。
「哇!是喔!」
「嗯。啊、不然這樣吧,在武藤來之前,不如明天先跟東京的輿連線視訊,叫他給點意見。我昨天和輿聯絡過,他說已經去澀谷小組幫忙了,和那邊的成員好像很合得來的樣子。」
『與其說喜歡,應該說,去年跟妳同班的時候,就覺得妳很不錯……』
『和雲雀森中學的孩子們見面很開心也很好玩喔。我跟澀谷小組的成員一起去附近的都立高校借電鋸,還和那邊物理社的人聊天。那個社團好強喔,他們自己製作人造衛星,還在研究宇宙線呢。』
『佐佐野同學,妳說的是船舶的船吧?我一開始也以爲是『宇宙船』,不過啊——』
「晚安。」圓華說。
「武藤的對抗賽是後天呢。望遠鏡的事,我想說先來找佐佐野同學妳商量一下,因爲武藤大概得等比完賽才能來,要不要我們先開始做?」
「東京狀況怎麼樣?和這邊比起來,好像辛苦很多。」
小春是自己一個人。說不定,剛剛圓華和小山說話的一幕被她看見了。可是,小春只是低垂視線。她也沒有故意把圓華當空氣,只是一如往常地露出不乾脆的微笑。
「不、我沒你說的那麼體貼啦。只是覺得不同組也沒關係而已。」
『佐佐野同學那時和同社團的兩個女生……妳們三人很要好,到哪都在一起。可是,分組時勢必有一個人要被分到別組去。有這回事對吧?』
圓華也拿起手機確認,果然,自己這邊也收到小山傳的LINE。說是忘記今天輪到自己打掃宿舍,要等結束打掃才能過來參加。熒幕另一頭,輿抱着頭說:
「這樣啊,那太好了。」
『嗯。』
「輿同學,你最近好嗎?」
明明心裏確實產生了疙瘩,圓華仍選擇道謝。或許就連這種地方,武藤都會說是「太在意」了吧。可是,如果是那樣,也是令人很火大。
『小山好慢喔。』
「咦?宇宙船?」
「啊、輿同學,聽小山同學說,你已經去過澀谷的雲雀森中學,還答應當裁判了是嗎?」
「你觀察得真仔細。」
甚至不用翻尋記憶,圓華一下就想起來了。的確,在班上某次分組活動時,發生了必須調整小組人數的事。圓華、小春、和另一個同樣隸屬管樂隊的梨梨香被迫必須拆散,圓華也還記得當時自己採取的行動。
「武藤也很擔心喔,他說佐佐野同學是個對很多事都太在意了的人。」
「怎麼辦?如果還要等一段時間的話,不如我們先退出,等一下再進來?」
『啊、應該可以喔。我還住在宿舍時,也常請小山教我數學的證明題。那傢伙很擅長几何圖形問題。』
圓華聽得內心一陣激動。這也是最近管樂隊三年級們經常在聊的事。雖然自己這屆沒能參加大賽,大家還是常常在思考,現在要做什麼,才能爲二年級生明年的社團活動帶來好處。畢竟全國各地的管樂或合唱大賽都取消了,連想透過比賽爲明年累積經驗也沒辦法。
要是平常,圓華也會回以不乾脆的微笑。可是,今天就是做不到。做不出任何表情,就這樣離開了教室。
「嗯。」
「——確實有這件事。」
『嗯,可是人們還是比想像中的更常外出。雖然大家也很注意防疫,日常生活還是要過嘛。』
早一步進來的輿發現圓華加入了。和上次一樣,他似乎在自己房間裏,看得到後面恐龍圖案的窗簾和天文望遠鏡。
聽着輿的分享,兩人獨處的尷尬也漸漸消失。雲雀森中學那個喜歡蕈類的男生和他的學長鬥嘴的內容也很有趣。輿還說,跟他們一起拜訪的那間都立高校物理社,有人表示也想參加星光捕手大賽。看來,輿也在和圓華聊天的過程中,慢慢敞開了心房。
『啊、小山傳LINE來了。咦!還要晚一點才能到?』
圓華沉默下來。因爲自己的確是不想落到這個地步才那麼說的。
「……謝謝。」
『因爲那樣,佐佐野同學就到我們這組來了。妳對她們兩人說「啊、抱歉,我最近視力變差,黑板都看不清楚,所以改去坐比較前面那組喔」。』
或許察覺對話停頓了下來,輿坐立不安地這麼說。已經比約好的時間超過七分鐘了。
心裏有點鬱悶。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別擅自決定我是怎樣的人」。
「咦?」
以前沮喪的時候,或是遇到不開心的事,圓華都能對小春訴說。要是能跟從前一樣,把現在心裏那股鬱悶告訴小春,那該有多好——啊、可是,像這樣扭扭捏捏地想這種事的自己,看在武藤眼中或許又是「在意太多」了吧。
『搞什麼啊,明明是他叫我來的還這樣,這傢伙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我也很好喔。」
「嗯,還有,真的對妳很不好意思呢,佐佐野同學。」
即使三人沒有到齊,有小山在也很放心。圓華又說「不過——」。
對很多事都太在意了。
『嗯,覺得妳給人的感覺……很好……』
「反正後天社團活動也就結束了,等武藤同學來再做好像也可以。」
『這樣啊,那太好了。』
『雖說我不知道妳是不是刻意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這麼做的啦。只是,我發現佐佐野同學的視力其實根本不差。就覺得自己很喜歡妳這樣的人,就一直對妳感到在意了……』
小山露出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大賽前爲了鼓舞自己,他把頭髮剪短,給人一股清爽的夏日感。或許是錯覺吧,他的表情也比平常溫柔些。
「咦,輿同學,你認爲我會那麼做,是在替其他人着想嗎?」
圓華聽弓道社其他人說,小山在大賽中並未得獎,正想着不能隨便提起這個話題時,小山自己笑着說:「我沒得獎,不過有學弟得獎,我看了也好高興。只要能讓其他學弟妹覺得這次大賽是個很好的經驗,參賽就值得了。」
『抱歉!抱歉!妳沒發現啊?哇,嚇到妳了,對不起。』
『喔、對對對。』
『應該說,妳確實是在爲其他人着想吧?剩下那兩人說「咦?真的嗎?」「沒關係嗎?」的時候,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我當時就在猜,佐佐野同學一定是爲了避免大家起爭執,才故意那麼說的吧。』
內心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氣。
輿不知道在思考什麼——過了一會兒,纔在鏡頭前重新坐直了身子,一臉嚴肅——下一瞬間,他忽然說:『那個……我還在五島的時候就喜歡上佐佐野同學了……妳有發現嗎?』
『可能在宿舍喫過晚餐後被誰找去了吧。小山頭腦好,很多人會問他功課。他也很會教。』
『嗯,好像是。』
圓華驚訝地睜大眼睛。
輿笑了笑。
『妳經常能察覺身邊其他人察覺不到的事——這種地方,我也覺得很棒。』
隔天晚上,圓華在自家客廳裏參加視訊會議。這次的人數很少,只有看到小山和輿,武藤沒有參加。
圓華至今幾乎沒有戀愛經驗,慢慢才意會到,現在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男生告白。肩膀和臉頰一口氣熱起來,儘管毫無意義,還是伸手捂住了嘴巴。因爲不知道該做什麼動作纔好。
雖然已聽說輿去了澀谷的雲雀森中學,心想還是等小山來了再聊這個吧。可是,難耐沉默的尷尬,圓華脫口而出「最近好嗎?」又覺得這問題很蠢。
「沒有啦,沒關係,我沒事的。」
「我和武藤雖然也想參加視訊會議,但是心有餘力不足,讓妳費心了吧。」
從小山的表情就看得出,他對這個夏天最後參加的社團活動不留任何遺憾。小山道謝後,又繼續說:
倉促之間想到的是,小山可能聽館長說了什麼。武藤及小山都有館長的LINE,平常也會互傳訊息。圓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
在聽到「對很多事都太在意了」這句話之後,又過了一會兒,圓華才發現自己心頭像被什麼勾了一下,有點刺痛。
「這樣啊。」
其實心裏有些鬱悶,也有很多無法釋懷的事。爲什麼人在這種時候,打招呼也只會說那些不痛不癢的話呢——纔剛這麼一想,輿又說:
到了約好的時間進入線上會議室——咦,熒幕上只有輿和圓華自己的視窗,小山好像遲到了。
「那我先去問輿,看他明天能不能跟我們連線?確認好之後,再跟妳聯絡。」
「謝謝。」
「啊、對對對,材料已經寄到天文臺了。上次我有參加視訊會議,聽茨城小組說明了製作方法。只是我想說,還是三個人到齊再動手比較好,所以都還沒開始。雖然也想過可以先練習觀測,不過確實如你所說,先開始也好。」
『啊!』
「咦?」
鄰居阿姨的聲音又在耳邊復甦。忽然有股衝動,想把那件事告訴輿——但終究還是保持了沉默。東京的實際狀況,和五島上的大家以爲的「東京」不同。這件事令圓華產生一股說不出的焦躁,但現在還無法整理好想法。阿姨她們說「從東京的大學來的人」、「來觀星」,這也在圓華心中留下很大的疙瘩。彷彿遭人指責「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做觀星那種故作優雅的事」,覺得很不甘心,所以絕對不想告訴輿這件事。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重新分組的時候……』
人家也是有各種煩惱的啊!真令人生氣!
又聽到他說了一次「喜歡」,圓華緊張得手足無措。即使不知道輿內心真正的想法,還是點了點頭。
『佐佐野同學,其實妳視力很好吧?到最後,妳一次也沒有因爲看不到黑板而困擾的樣子。後來妳也換到後面的位子過,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嗯,我兩隻眼睛視力都沒低於一•二過。」
一邊這麼說,圓華一邊心想,輿自己也很體貼周遭的人。乍看之下好像是個調皮搗蛋的男生,其實,每當班上氣氛快要變差,或是有人快要吵起來的時候,他總能敏感察覺,主動扮演小丑,扭轉原本一觸即發的情勢。圓華曾偷偷想過,輿的頭腦其實很聰明。
是啊——
輿都看在眼裏了吧。
『啊、不過,我現在說這些,不是想請妳跟我交往,也不是故意要提這件事喔!明明是我先說出來的,自己也覺得不然現在到底是想怎樣。不過,我真的不是想交往或要求妳給我回覆,不是這樣的。所以,拜託妳千萬不要回覆什麼,也不要讓我知道妳對我的想法!我只求先不要被拒絕,這樣就謝天謝地了……』
輿慌慌張張地這麼說。圓華愣愣聽到最後,忍不住噗哧一笑。
「什麼啊,什麼先不要被拒絕就謝天謝地,你講得太好笑了吧。」
『要是今天聽妳那麼回應,就算是我也會大受打擊啊——我知道佐佐野同學對我沒有任何意思,畢竟我們幾乎從來沒講過話,而我的心情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對妳很在意,所以剛纔突然脫口而出「喜歡」,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抱歉。』
輿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搔了搔臉頰。
『我有跟小山和武藤說過啦。說我還在五島的時候,就覺得佐佐野同學很不錯。所以我猜,小山今天晚來,大概是想給我製造機會之類的吧。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總覺得對佐佐野同學過意不去。可是想道歉就得從頭解釋,解釋了之後,聽起來又好像在告白一樣,真是不好意思。』
「哇!還有人用這種方式道歉的喔?」
圓華大聲回應,接着終於哈哈大笑起來。一不小心就被告白了。從輿的遣詞用字就能感受到他的誠懇,姑且不論有沒有戀愛的感覺,圓華單純地感到高興。
「小山同學晚來的事,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啦。他那個人不是會想這麼多的類型吧?」
『不、可是上次,他們兩個也毫無預警地就讓我跟佐佐野同學講視訊電話啊。說要從天文臺聯絡我,我還以爲是跟館長他們講話,結果他們卻突然叫佐佐野同學過來,後來還變成我跟妳一對一講電話,都不知道我有多緊張……』
啊、圓華也想起來了。武藤第一次邀請自己去天文臺,和輿打視訊電話時,手機忽然被交到自己手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一切都說得通了。爲什麼他會找自己去天文臺。
「武藤同學那段時間很關心我。我家的旅館因爲疫情的關係,被說了很多風言風語。他好像察覺了這件事。」
武藤說,這件事最早是聽小山說的。因爲留學生們住的宿舍就在圓華家的旅館後面。有人問小山,椿旅館讓來自島外的旅客住宿,你們宿舍不要緊嗎?小山跟武藤提過這個。
「你們塗了顏色嗎?不公平——」
「原來是因爲輿同學跟他們說過在意我的事啊。」
「嗯。」
森村老師也察覺了這個,對茨城小組說:
「我也好想在球場上看比賽,好想幫你們加油喔。」
突然提起的話題,使衆人愣了一愣。不一會兒,五島視窗中的武藤回應:
綿引老師微微一笑說:
這時,另外一個視窗傳出『啊』的聲音。茨城小組那個戴眼鏡的一年級女生——深野走到鏡頭前。
像這樣變成電腦熒幕上排列的視窗後,忽然感覺與距離無關,不論長崎的五島小組還是附近的御崎臺高校,都可平等地視爲「另外一隊」了。真有趣。
熒幕上,顯示圓華和輿的兩個視窗縮小,插入了另一個視窗。是小山上線了。出現那個有書架的宿舍房間,畫面中央的小山正在開口:『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五島小組也還沒完成望遠鏡,之前一直在等這幾個孩子打完社團的引退賽。這邊也會趕快動工,預計下週追上進度。』
隔天,武藤參加了引退球賽。是由棒球社一、二年級對上三年級的對抗賽。
『我已經看過設計圖了,我們社團的學生應該很快就能完成,下次觀測練習前就能趕上進度囉。』
正如御崎臺高校物理社指導老師市野老師所說,這個望遠鏡使用的是市面上就買得到的現成材料,以人人都能輕易組裝爲最優先考量。
這句話激怒了真宙。沒錯,柳哥他們或許辦得到,但自己也不想在大賽中輸人——這時,身邊有人「啊」了一聲。只見天音向前彎身,盯着電腦熒幕看。
凜久這麼回答,讓鏡頭靠近望遠鏡。鏡筒塗成了黃色,接目鏡筒則是綠色。
『是,還請多多指教。』
『我想,應該不只因爲這個……我還在五島時,武藤就提過佐佐野同學了。關於妳的事,那傢伙也知道很多。』
『好慢喔!』
八月七日,星期五晚上九點。
聽見他的聲音,圓華和輿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隔着熒幕有這種感覺很不可思議,但兩人確實透過視訊交換眼神,彷彿共享了一個祕密。
——佐佐野同學……妳剛纔該不會在哭吧?
「要再來五島喔。」
「要是觀測時看不清楚,再拿下鏡片調整就好。壞了也能馬上修就是這個望遠鏡最方便的地方,不是嗎?」
『可是,我很高興喔。高興妳沒有忘記我。還有,之前,妳也要我別說得好像再也不能去五島一樣。老實說,我真的很感動。聽到妳說,和宇宙相比,五島跟東京的距離根本就很近時,我有點驚訝。原來佐佐野同學是會這種話的人啊,讓我好感動。』
當時圓華心想,他幹嘛說敬語?這是今年五月,學校剛恢覆上課沒多久時,第一次在防波堤上跟武藤說話那天的事。發現武藤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夠讓圓華驚訝了,竟然還被他看到不堪的一面。不過,現在終於知道當時他爲什麼那麼問了。
此時,五島小組的視窗外框亮了起來。
壓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可是,仔細想想,像小春就是很容易激動的人,也確實動不動就哭。去年和前年——除了幫棒球隊加油演奏之外,管樂大賽比完後和成果出來後,她也都在哭。相較之下,圓華或許性格比較老成,不太會在別人面前哭。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激動,只是眼淚沒流下來而已。
「比賽時少了管樂隊的加油演奏,跟平常果然還是不太一樣,感覺很冷清。真希望也能讓佐佐野同學妳們看到球賽。」
「啊、我只是剛好想到啦。」
『我跟砂浦三高的綿引老師聯絡過了,現在正麻煩他幫我們準備材料,所以還未着手製作望遠鏡。今天請容我們先以觀摩的身份參加。』
圓華沉默了一下,想等看看輿還會不會繼續往下說。因爲那天,圓華拜託武藤不要把自己哭了的事告訴任何人。過了一會兒,輿還是什麼都沒說——這表示,武藤遵守了與自己的承諾。
這番話,忽然讓圓華想起一件事。
拿起攤開來放在屋內的望遠鏡材料,他接着說:
每完成一個步驟,真宙就會擔心前一個步驟是否做得完善。鐮田學長回答「沒問題啦」。
武藤接着說『不過——』
『嗯。哎呀,這都要感謝佐佐野同學呢。』
『但我們球隊真的不是什麼強隊啦。應該說,今年強隊的訓練步調被打亂,排名出現意料之外的結果,有不少球隊因此打進了準決賽,我們球隊也是其中之一。』
這天,真宙他們和其他小組舉行了視訊會議,互相報告製作望遠鏡的進度,並進行第一次的觀測練習。
圓華拼了命掩飾難爲情,鼓起勇氣表達。輿再度顯得慌慌張張,舉起雙手用力揮着說『沒有啦、沒有啦!』
「咦?」
「不愧是主辦校,這麼老神在在。」
『應該不會纔對。畢竟我們學校是主辦,望遠鏡完成得比較早,一年級就利用多出來的空閒時間塗了顏色。』
熒幕那頭的市野老師這麼說。站在她旁邊的有柳,還有其他幾個真宙也不認識的高中生,應該都是社團成員吧。這幾位成員紛紛低下頭說『請多多關照』。市野老師接着又說:
『沒有問題喔。我纔要跟你們道歉,材料準備得太慢了。』
不會吧?今年五月在防波堤巧遇那次,兩人才算第一次好好聊天啊。圓華正想這麼解釋的時候,輿又接着說:『他說,佐佐野同學就是那種不會哭的女生吧。』
看到輿羞赧地說着這段話,圓華也滿心感動。有人記得且那麼珍惜自己隨口說過的話,彷彿告訴自己「妳可以在這裏沒關係」,感覺像是獲得了救贖。
森村老師喃喃低語。一旁的天音緊抿雙脣不說話,她一定也很想把望遠鏡塗上顏色。下星期我們大概也會爲望遠鏡塗色了,真宙如此暗忖。其實自己覺得保持灰色也無妨,不過天音絕對會想那麼做。
「輿同學,謝謝你。」
用力深吸一口氣——就這樣憋住。儘管不知道爲什麼,過去站在看臺上一次都沒流過的眼淚,似乎就要奪眶而出,圓華趕緊點頭回答「嗯」。
◆◇◆
就在兩人聊着這些時——
搬了一張椅子上樓頂,將筆記型電腦放在上面。熒幕上顯示四個並列的視窗。
這四個視窗分別是砂浦三高、五島天文臺、真宙他們的雲雀森中學,還有從這次開始參加的御崎臺高校。
『感謝!原來妳有看球賽啊,好欣慰。』
「嗯。輿同學幫澀谷小組當裁判也要加油喔。」
這次回答的是亞紗。她背後有個聲音說『我塗上了月亮的顏色!』,應該是一年級的吧。
裁切作爲鏡筒使用的PVC塑膠管,用砂紙打磨切口,自制望遠鏡進行得很順利。因爲事前砂浦三高已經提供了設計圖,只要按照設計圖裁切塑膠管就好。把市售鏡片嵌入塑膠管的那一刻只能用感動來形容,鏡片一安裝上去,望遠鏡立刻就顯得有模有樣。接着製作將鏡筒和接目鏡連結起來的部位,這個步驟比製作鏡筒還簡單。將市售尋星鏡安裝上去,再加上蓋住鏡頭前端的遮光罩,自制望遠鏡就算完成了。
『今年我們都要考大學,而且我也已經不在五島了。所以,真的不是想拜託妳跟我交往的意思喔!接下來的觀星活動也請妳不要顧慮我,對我來說,光是知道佐佐野同學對觀星感興趣,就已經非常開心了。』
把做好的望遠鏡搬到校舍樓頂,安裝上腳架,鏡頭對準天空。爲了參加社團活動,以前也曾在暑假期間來學校。不過,還是第一次待到這麼晚,也是真宙他們第一次使用做好的望遠鏡觀星。
就算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自己——即使如此,理解我的人確實存在。
『我們是從這次開始參加的東京都立御崎臺高校。各位願意讓臨時報名的我們加入,真的非常感謝。』
結果,三年級贏了——「勉強保住了顏面」,武藤這麼說。整張臉被曬到多處脫皮的他,笑着出現在夜晚的天文臺。圓華說「辛苦你了」,武藤點頭回應「嗯」。
因爲看到平常不哭的圓華在哭泣,所以他才那麼問。
似乎只有茨城小組和澀谷的雲雀森小組將已經完成的望遠鏡搬來戶外,五島小組的視窗畫面依然跟上次一樣,應該是天文臺裏的一個房間。御崎臺高校則是和上次去借電鋸時不同的另外一間教室。
「總覺得,好像打起精神了。謝謝你們這樣看待我,還有——說喜歡我的事也是。那個……謝謝你。」
真宙也從旁邊窺看視窗。茨城小組的人調整電腦鏡頭的角度,讓衆人看清楚他們的望遠鏡——微暗之中,看得見鏡筒的確已經不是PVC塑膠管的灰色。即使尺寸、長度都一樣,他們的看上去像是完全不同的望遠鏡。
『嗯。武藤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佐佐野同學不會因爲別人哭就跟着哭,只是淡然地收拾起自己的情緒。看到妳這樣,他覺得很厲害。』
館長後方,五島小組的三人對着鏡頭揮手。其中有人發出『輿,你在嗎?』的聲音。輿凌士從真宙後面舉起手喊「在喔——!」
固定灰色PVC塑膠管的三腳架是跟砂浦三高借來的。看到自己和大家親手做的望遠鏡牢牢安放在上面,真宙感到一陣陶醉。
『長崎的棒球大賽我有看到最後喔。泉水高打進了準決賽對吧?原來你們球隊這麼強啊。』
輿今天也來參加觀測練習了。有個高中生陪同,令真宙他們放心許多。
「咦?」
『好久不見,接到市野老師說想報名的聯絡時,我真的很開心。』
「啊、說得也是。」
輿笑了。那是如大晴天一般,非常美好的笑容。
『我想大家應該都沒有留下遺憾。』
回答市野老師的,是茨城小組視窗中的綿引老師。原本鏡頭一直對着頂樓的地板拍,現在突然映出綿引老師的臉。
「鏡片裝上去了,可是內側是不是還要再多打磨一下?」
「你也太慢了吧!」
『啊,是喔。一年級的覺得原本顏色太單調,就自己塗上了顏料。』
『我爸是高中棒球迷,今年也關注了各縣市的代替賽。他說甲子園取消了確實令人同情,但仍希望看到球員們好好表現。』
「不好意思,請問茨城小組用的是這次製作的望遠鏡嗎?現在畫面上的這副。」
「轉學的事真的很可惜,但是,我覺得輿同學願意來五島真的太好了。所以,絕對還要再來喔。」
聽說他們原本就認識,或許因爲這樣,聯絡起來很順利。只是,之後綿引老師說『抱歉讓你們起步比人家慢』時,真宙可沒聽漏市野老師的回答。
異口同聲發出譴責,熒幕那頭傳來小山『抱歉抱歉』的聲音。
「原來只因爲沒哭,我就被想得那麼厲害啊。」
什麼嘛。圓華心想。
『每年棒球隊出賽時,管樂隊不是都會在看臺演奏,幫棒球隊加油打氣嗎?聽說不管球隊贏球還是輸球,都有很多因爲情緒太激動而哭出來的管樂隊員。可是武藤說,佐佐野同學絕對不會跟着別人哭,還說妳如果不是個性真的很冷靜,就是對球賽完全沒興趣吧。』
說別人對很多事都太在意,自己還不是把周遭的事情看得那麼仔細。
『咦?』
在雲雀森中學的校舍樓頂,望遠鏡已朝向空中架設好了。
「不過,有點寂寞呢。」
『佐佐野同學,哪天妳也來東京嘛。不只視訊會議,雲雀森中學的孩子們如果能和五島小組實際見面,一定會超感動的。』
『推薦我去當裁判的是佐佐野同學吧?小山他們告訴我了。』
那兩個大剌剌的男生會那麼關心自己,圓華一直感到很意外。可是,聽圓華這麼說,輿卻搖頭道『不是喔』。
「咦,好過分喔。我纔不是對比賽沒興趣呢。只是,總覺得無論輸球還是贏球,最難過或最開心的應該是棒球隊的大家,輪不到只是在一旁加油的我哭吧。」
「嗯。」
『應該不只因爲那樣啦。武藤這個人啊,不太會講話,他大概只會用那種方式表達吧。』
和那天第一次在星光捕手大賽照片中看到的望遠鏡一樣。
『塗上顏色也沒關係嗎?會不會影響到觀測結果……』
像對在東京的輿伸出手一般,圓華坦率地傳達自己的心情。
「小山同學呢?比賽結果如何?」
真宙提問。上次視訊會議發言時,心情一直很緊張,這次或許有戶外空間的解放感加持,感覺輕鬆多了。小山和武藤交換位置,來到鏡頭前。真宙記得他也參加了弓道大賽。已經三年級的小山,今年會是最後一次參加大賽。好像察覺了提問的人是真宙,小山露出親切的眼神。
『我也沒有留下遺憾喔,雖然沒得獎就是了。』
「那就好。」
『嗯。』
茨城小組那邊傳出凜久的聲音。
『那差不多該開始練習觀測了嗎?只是可惜的是,今天我們這邊的天空有點陰陰的,大家那邊的天氣如何?』
「我們這邊隱約還是能看見星星,但是也滿多烏雲的。」
天音回答。接着,砂浦三高的晴菜社長說:
『啊、五島小組和御崎臺高校如果覺得無聊,隨時可以退出會議喔。今天就隨興點吧。』
『好的——』
『收到。』
第一次的天文觀測終於即將展開——在緊張的心情下,首先走向放在三腳架上的望遠鏡。這個時間的天空已經全暗下來,天上看得見幾顆星星閃爍。天空下,附近高樓大廈及商業建築窗內透出了燈光,還有東京鐵塔的亮光,平常看到一定會很開心,今天卻只想專注看星星。真宙心想,希望這些建築的光線不要妨礙到觀星。
首先,和老師一起用望遠鏡觀測地面上的景色,練習調整尋星鏡的焦距。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把焦點對準東京鐵塔頂端吧。」
老師這麼說。
大家圍在望遠鏡旁邊,卻都客氣地保持距離,大家都不好意思當第一個上前的人。於是,鐮田學長說:
「真宙和中井學妹先試試看吧。」
「好的。」
和天音一起走向望遠鏡,將焦點放在東京鐵塔上。先使用腳架上的微調裝置,把東京鐵塔放進視野中央,轉動尋星鏡的三根調整螺絲,讓十字線交錯的中心點對準鐵塔尖端。使用調整螺絲對焦的方式,事前已經跟着老師練習過很多次了。
『那麼,先試着觀測月亮看看。』
凜久身旁的晴菜學姐往前探出身子。
『啊、後天星期天上午,如果連線一起組裝的話,我們可以幫忙提供建議喔。』
『我也經常從妹妹那裏聽到類似的事。在與不同環境中長大、只學過各自國家或地區歷史的人對話時,往往會有令人驚訝之處,但同時也能從過去沒有想過的角度看待事情,是很好的學習——就算不把範圍擴展到海外,光是大家都住在日本就有這麼大的不同,真的很有意思呢。各位不妨趁這個機會,多多瞭解彼此居住的地方,說不定會發現,就連自己住的這塊土地都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喔。』
仔細想想,今天爲了練習觀測而舉行的視訊會議,光是集合時間就出乎真宙意料。之前都是下午四點半集合,還以爲今天應該也差不多,沒想到森村老師說「九點以前看不到月亮,只能在那之後集合了」。月亮不是一到晚上抬頭就能看見的東西嗎?儘管這麼想,今晚真宙特地留意觀察夜空,月亮果然差不多那時候纔出現。
「原來真的看得見呢。」
『在長崎,每年八月九日是學校的『學習和平日』,就算在放暑假也得去學校。』
天音和鐮田學長也在不知不覺中走到真宙身邊。大家——包括茨城小組的每個人,一定都懷着同樣的心思吧。這一刻深切體認五島小組「真的在長崎」,同時爲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恥,無法輕易說出任何感想。
終於能夠再次投入內氏望遠鏡的製作,凜久好像很開心,表現得非常積極投入。
『啊、這倒是真的,說起來,我對澀谷的歷史也不太熟悉。』
「因爲地球會自轉,即使一度掌握了星星的位置,最後還是會跑出視野外。想讓星星留在視野裏,就必須不斷調整。」
「明知月亮就在那裏卻捕捉不到,這才讓人心急啊,學長。」
『我們也是到五島留學後,才知道有學習和平日跟返校日的事,當初也很驚訝。』
輿凝視着五島小組的視窗這麼說。
注8:日本追思祖先的傳統節日。
『抱歉,我們沒注意到這件事。』
「咦?那該怎麼做纔好?」
輿站起來,走到天音身邊,朝尋星鏡內窺看。
「什麼都看不到。」
『啊、不過,我媽他們也說過類似的話喔。和外縣市的人聊天,聊到戰爭或原子彈的事情時,才發現別人不像自己那麼熟悉這段歷史,她覺得很意外。抱歉,所以,剛纔……我有點在想,原來媽媽說的是真的啊。但還是請你們不要在意。』
轉頭隨着輿的視線望去,如他所說,天上確實滿布着烏雲。過去,「夜空」對真宙而言就只是「夜晚的顏色」。跟白天不一樣,只要沒有下雨,幾乎不會像這樣意識到夜晚也有「陰天」。
應該是武藤說話的語氣太隨意,把「不好意思」說成了「報意思」吧。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就好。我們的望遠鏡組裝得很好,應該沒問題,一定看得見,畢竟月亮就在那裏啊。」
「我這星期天要去奶奶家過夜,沒辦法來喔。」
「在那邊的時候,理所當然都會想到八月九日的事。可是,回到東京後,無論如何都沒法像在長崎時一樣,沒有那種大家都把這件事當作自己的事一樣看重的感覺。察覺這點時,我產生了某種類似懊悔的心情。這或許是隻有留學過的我才能說的話。」
衆人這才驚覺,他們說的不是「五島的學校」,而是「長崎的學校」。八月九日,這天是原子彈轟炸長崎的日子。
『東京或茨城這天不用上學吧?』
『咦、凜久,你星期天要來喔?』亞紗這麼問。
試着照輿說的去做,過了一會兒,電腦那頭先傳出『啊!看到了!』的聲音。
只是,同樣並排在熒幕上的五島天文臺和御崎臺高校兩個視窗中,大家只是盯着電腦看,手邊似乎無事可做。注意到真宙也盯着熒幕看,五島的小山發出『好好喔』的感嘆。
真宙喃喃低語,身旁的天音正和鐮田學長輪流上前窺看鏡頭,不時發出「看到了!」「喔喔!」的讚歎。連真宙都聽得驕傲起來。
『請千萬不要在意。』
『我大學時,有個朋友老家在福岡的小倉。我曾聽那個人說,他從小就在學校裏學過,小倉原本是八月九日原子彈第一個投放的目標。但因爲當天小倉上空視線不良,後來攻擊目標才改成了長崎。所以,對小倉的人而言,八月九日從小到大都是特別的日子。得知這件事時,我也非常驚訝。』
茨城的視窗發光,亞紗和晴菜學姐不知何時走到了凜久身旁。
老師身旁的柳這麼說,接着喃喃低語『這真的很有趣』。
「這種感覺,我能懂。」
什麼?星期天要來學校製作?我怎麼沒聽說?
說這句話的是輿。在場的所有人當中,只有伸長了雙腿坐在地上的輿還很冷靜。他笑着說:
說完,輿讓出望遠鏡前的位置,直接指導天音調整,似乎有辦法讓月球回到視野中央。「地球自轉」的知識明明存在腦袋裏,實際上卻完全沒想到這真的會影響觀星。輿抬頭望着天空,好像很高興似地說:
『哇,對喔。』這次發言的是圓華。
「中井,妳也來看!」
「真的……學到了好多原本不知道的事。」
『我妹妹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接觸外國人——』
真宙背後忽然傳來森村老師的聲音。爲了讓電腦麥克風收到他的聲音,老師特地說得大聲了些。
凜久一道歉,圓華就用力揮手說『不會啦!』
『報意思,這個星期天是九號對吧?這天是我們學校返校日,所以上午沒辦法。下午纔開始會太晚嗎?』
「天文望遠鏡的視野其實很狹窄,如果不調整尋星鏡的角度,光是湊上鏡頭去看很難捕捉到星星。即使是月亮這麼大的星體,也不容易導入視野喔。」
「可惜今天天氣不好,剛纔往那個方向雖然看到木星出現,現在又被雲遮住了。」
聽到他的提議,五島視窗中的衆人瞬間露出像在說「真的嗎?」的高興表情——然而,馬上又聽見武藤說『啊、可是,那天不行』。
還有點急着想辯解什麼,聽到不知哪個小組的誰這麼說時,剛纔始終保持沉默的御崎臺高校視窗忽然亮了起來。
『我們也好想趕快追上大家的進度。』
「喔,這是因爲地球在自轉。」
圓華說這句話的語氣,令真宙感到輕微的衝擊。
對於在長崎出生長大的圓華而言,八月九日返校很正常。在她的觀念中,「這天不用返校」反而是「特例」。真宙當然也在社會科的歷史課上學過戰爭和原子彈轟炸的事,然而比起自己,圓華他們一定從小到大都在更靠近這段歷史的環境下成長。
只不過亞紗同時也覺得,他是不是有點積極過頭了啊?原本只是隱隱約約有這種想法,但視訊會議那天,得知凜久打算星期天來學校製作內氏望遠鏡時,不爽的心情攀升到了頂點。當時正在和參加星光捕手大賽的其他小組一起練習觀星,聽到凜久那麼說的時候,亞紗一頭霧水,甚至有點混亂。
說着「看到了?」「真的嗎?」的鐮田學長和森村老師也走向望遠鏡,這也令真宙滿心歡喜。學長自己剛纔還說什麼「保持平常心」。
御崎臺高校視窗裏的市野老師微笑說道: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所以纔想說五島小組要不要一起。』
真宙略顯激動地把望遠鏡前的位置讓給天音。一想到月亮是被自己的視野捕捉到的就忍不住一陣自豪,滿心只想趕快讓天音也看到,不然太可惜了。匆匆上陣的天音發出「哇!真的耶!」的歡呼聲,聽着這個,真宙差點在頂樓蹦跳起來。
「不然這樣吧,先用雙眼看尋星鏡,直到看見月亮出現在十字線中間。」
持續的觀測之中,眼睛湊上望遠鏡的天音說:
『那個……我神經太大條了,竟然做出這種提議,真的很不好意思。』
這麼晚了還在外面活動,對真宙而言是很新鮮的體驗。但是天音說「小學時補習班也差不多這時間下課」,一副很習慣的樣子。今天活動結束後,森村老師會輪流送社員們回家。
一邊對着尋星鏡窺看,一邊一點一點調整望遠鏡的方向。心想,果然還是該讓鐮田學長先看纔對,不然至少也讓天音先來——就在真宙快急哭時,一旁的輿給了建議:
『咦……哇!好感動!』
按照輿教的嘗試對焦。圓形的視野變成一片銀白——月亮愈來愈鮮明,愈來愈擴大。看到了,捕捉到了。月球表面的每個凹洞,現在真宙都看在眼裏。不是透過照片或影像,而是用自己這雙眼睛看見。
『正因大家身在不同地方,學習的內容也有所不同。即使接收了相同的知識,每個人和那個知識之間的距離也不盡相同。其實我很羨慕各位能在這個年紀察覺這點喔,因爲這樣的經驗能拓展你們關心事物的範圍。』
聽着茨城小組一年級女生們的聲音,真宙愈來愈着急。啊、好想把電腦調成靜音!內心這麼嘀咕時,彷彿聽見真宙的心聲,鐮田學長過來對他說:
輿沉吟着,細數星星的名字,並往那些星星原本可能出現的方向望去。看到這樣的他,真宙覺得好帥。教天音怎麼使用望遠鏡時也是,像這樣佇立在身旁,用各種簡單易懂的方式指導,女孩子一定很容易喜歡上他吧。這麼一想,又看到電腦熒幕另一頭,同樣站在茨城小組天文社一年級女生旁邊教她們的凜久。真宙覺得,這些高中前輩們好專業。
當天是五島小組的學習和平日,兩邊無法同時連線進行。不只如此,正值御盆節※時期的關係,亞紗這天也有事不能來。
進入夏天后開始製作望遠鏡,還有完成之後協助大家練習觀測,在這些過程中看到的凜久,是個很會照顧別人的傢伙。這點出乎亞紗意料,也令她感到佩服。或許因爲之前沒有學弟妹,看不到他的這一面吧。不過,即使自己也在埋頭製作內氏望遠鏡,只要一聽到學妹說「學長,我這裏不懂」,他也會馬上回答「喔,等我一下喔」,不厭其煩地放下手邊的工作去教她們。這樣的態度還不只展現在學妹身上,對參加星光捕手大賽的其他小組成員也一樣。看到凜久對其他小組說明或回覆電郵的樣子,亞紗對凜久徹底改觀。心想,沒想到他挺靠得住嘛。
說話的是御崎臺高校的市野老師,語氣平靜而堅定。
真宙這麼說。是不是該改變望遠鏡本身面朝的方向呢——這麼想着,他把眼睛從鏡頭前移開。可是,月亮確實在這個方向上啊。這時,坐在地板上的輿告訴真宙:
圓華旁邊的小山說:
星期天卻是返校日?一旁的真宙訝異地望向輿。輿也一臉想起什麼似的樣子。電腦熒幕中,五島小組的視窗外框又亮了。
這個夏天,亞紗對凜久有點刮目相看了。
『不、可是……』
『去年,我們校外教學旅行是去長崎,造訪了和平祈念公園,也學習了關於長崎的歷史。不過,還是不知道八月九日在長崎是返校日的事。』
一邊回答亞紗的問題,凜久一邊重新面向熒幕。
「很有趣吧,畢竟平常幾乎不會去想地球正在轉的事。」
「咦!」
「很好。接着,從主鏡頭去看,試着對準焦距。」
『大家有緣相識,真是太好了呢。』
『能夠來參加這個活動真的太棒了,雖然是中途加入,謝謝大家讓我們參加。』
「——我也是。只不過,回到這邊又面臨了另一種不同意義的衝擊。」
「嗯。」
「看得到了、看得到了!我看到月亮了!」
「可是,月亮就是不——啊!」
「觀測時雖然只用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可以不用閉起來。假設用右眼去觀測,左眼也同時以肉眼觀看的方式掌握月亮的位置。兩個視野合起來的瞬間,就能看見月亮了。」
情不自禁驚呼出聲。正如輿所說,用雙眼去看尋星鏡時,銀色的東西忽然出現在視野裏,一股興奮之情湧上胸口。
「……這樣嗎?」
聽到小山的聲音,茨城視窗中的凜久這麼說。
「嗯……雖然可惜,看來今天木星跟土星都不會出來了。」
一時之間,他以爲天音看見月球表面出現了什麼——月球人或觀測機器人之類的東西,真宙驚訝地望向天音。正從鏡頭前離開的她說「月亮好像在動」。
◆◇◆
「我第一次用望遠鏡看到星星時也好激動,更何況你們用的是自己做的望遠鏡,一定更感動了吧。」
茨城小組這麼說。真宙按捺着加快的心跳,一邊改變望遠鏡的方向,一邊朝鏡頭裏窺看。爲了配合望遠鏡的高度,即使是身材嬌小的真宙都還得稍微蹲低一點。從閉上一隻眼睛的視野裏望出去,鏡頭另一端的夜空顯得有些失焦。想着「月亮應該在這個方位吧」,卻怎麼也看不到月亮進入視野。
『看到了、看到了。好棒,是月亮!哇!跟圖鑑上看過的一樣。廣瀨,換妳來看。』
「剛纔還好好地在視野正中央,可是不知怎的一直錯開,快要跑到視野外面去了。」
一股腦地嚷着同樣的話語,心情好激動。輿說:
『雖然我們一年級的學妹已經把望遠鏡做好了,但二年級和三年級去年的望遠鏡還沒完成。我打算那天來製作,或許可以一邊跟你們連線,提供需要的建議。』
『啊,我也這麼認爲。』
「好像……在動。」
受到疫情的影響,先前遲遲無法去探望住在縣北的祖母,家人早就決定利用這次御盆節假期去看她。雖然現在政府呼籲儘量避免「與人見面」和「移動」,家人也猶豫了很久——不過,祖母就住在同一個縣內,還是去看看她吧。討論過後,做出了這個決定。
星期五的視訊會議結束後,亞紗向凜久抗議,凜久一邊收拾望遠鏡及電腦,一邊「咦?」了一聲,望向亞紗。
似乎聽見亞紗說的話,綿引老師也走過來。
「喔,怎麼啦?凜久星期天要來的事,不是跟亞紗討論過後才決定的嗎?」
從老師的反應也可得知,凜久已經事先取得老師同意了。亞紗嘟着嘴回答「對」。
「我什麼都沒聽說。凜久,你爲什麼要擅自決定?」
「不是啊,我本來就想說如果亞紗不能來,我就一個人弄。」
凜久這麼回答,並未顯得特別歉疚。亞紗生氣地說:「什麼啊?」
「什麼意思嘛,你跟晴菜學姐說了嗎?」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的喔。凜久,後天星期天我要去補習班參加模擬考,不方便過來。這種事你不先問一下,我們會很傷腦筋的。」
晴菜學姐也來幫亞紗說話,凜久卻只是故作誇張地聳聳肩,歪着頭說:
「咦?這事有這麼值得生氣嗎?如果是的話那我道歉。可是現在再這樣下去,根本無法確定SHINOSE的鏡筒框架什麼時候才能交貨。說不定到最後還是我們自己做比較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老實說時間已經不夠了。」
「之前大家不是已經講好,鏡筒框架要繼續等到工廠交貨嗎!」
亞紗一陣火大,情不自禁大聲反駁,太陽穴附近的血液好像在沸騰。不是和晴菜學姐一起決定了嗎——擅自推翻這個決定,對社長也太失禮了。
「內氏望遠鏡又不是凜久你一個人的企劃!」
亞紗噘着嘴巴,凜久舉起雙手捂住戴了耳環的耳朵:「啊——好啦好啦,對不起。」但是,就連這舉動也令亞紗看了很生氣。
「抱歉啦。只是,我下禮拜開始晚上不太能來參加社團活動了,纔會想利用星期天來弄。」
「咦?」
這件事也是初次耳聞。
「晚上出門,我爸媽會擔心。」凜久又接着這麼說。
「今天要出來的時候也折騰了半天。」
『沒問題。』
第二次的共同天文觀測練習訂於晚上七點開始。這個時間雖然還看不到月亮,但已能觀測到木星及土星。
——木星,OK!
深野和廣瀨一起點頭回應。
說完,凜久很快地走出頂樓門外。看着他的背影,亞紗內心五味雜陳。
真宙忍不住低聲讚歎。『謝謝!』熒幕那頭出現圓華的臉。
『各小組在之前應該都有自行練習過觀測,下星期就是我們期待已久的星光捕手正式大賽,今天可以說是賽前最後的調整,如果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彼此都可以提出來。今天的視訊會議大概以這種方式進行。那麼,首先試着觀測木星吧?』
「咦?是這樣喔!」
此時,輿也做出了判定。真宙已經在之前練習觀測時看過好幾次木星,所以知道答案——充滿自信地回答老師:
和一年級的學妹一起把腳架搬到地科教室,收回櫃子裏。途中,深野注意到教室角落的內氏望遠鏡。
摸着自己和夥伴一起製作的望遠鏡,深野這麼說。廣瀨回答「真的嗎?我都沒事耶」,深野就故意裝作不服氣的樣子反駁「妳是因爲從小跳芭蕾,核心鍛鍊得很穩啊」。
儘管現在可以這樣慢慢來,大賽當天一定得先決定好小組成員上前觀測的順序纔行。正式比賽時,最重要的就是靠速度一決勝負。
「是找到目標星體的人大聲說出『這個』,由先找到的人得分的競速方式比較好,還是在限制時間內各組分別累積分數,最後看哪組積分高的方式比較好?」
「大小是一個原因,另外,亮度也很重要。」
『那麼,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我知道你下週不方便來,不過大賽當天應該沒問題吧?」
可是,就算這樣,他也太任性了吧。
如果是女生朋友,父母擔心或親自接送的事雖然還算常見,凜久已經是高二的男生了。亞紗以爲他在胡說八道,不假思索這麼頂了回去。然而,凜久只是短短嘟噥了聲「就是啊」,臉上沒有笑容。
『如果只是比速度,用網路連線的方式可能導致難以判斷誰快誰慢,好像容易產生不公平的狀況。』
然而爲什麼——
透過網路相連的電腦另一端,今天每一組都將完成的望遠鏡朝天空架設好了。就連上次進度落後的五島小組和御崎臺高校組,也已經將灰色PVC塑膠管組裝而成的望遠鏡朝天空設置,看上去宛如一座炮臺。雖然沒有上色,粗獷也有粗獷的帥氣——正當真宙這麼想時,瞥見五島小組的望遠鏡側面,以明朝體字型寫着大大的「五島天文臺」。氣派的字體,和高中棒球隊制服上繡的一樣。
「話說回來,沒想到一直站在望遠鏡前追星會這麼腰痠背痛呢。或許因爲必須保持蹲低的姿勢,身體到處都抽筋了。」
「是喔!」
森村老師這麼問,五島天文臺的館長說『哎呀,當然是讓孩子們在限制時間內儘量多找一點比較有意思吧』。
『是武藤同學提議的喔。我們終於能趕上今天的觀測,真是太好了。』
「那邊一定能清楚看見非常漂亮的星星吧,大賽時你們的速度一定也很快。」
爲了今天,真宙他們已經自己進行過好幾次觀測練習。不過,也只有在這個共同天文觀測會上才能盡情觀測真正的星空。所以,大家都很高興。
「不、算了,你想來就來吧……」
一邊窺看尋星鏡,一邊把手放在三根調整螺絲上。小心翼翼前後轉動螺絲,好讓視野裏的十字線對上望遠鏡主鏡的焦距。
有什麼話是能跟綿引老師說,卻不能告訴自己這個同學年夥伴的呢?心頭散開一股烏雲般揮之不去的鬱悶。說什麼一個人弄,難道我在他心目中是那麼不重要的存在嗎——
『好喔——』
「……這是當然的啊。」
茨城小組的視窗裏傳出聲音,一如往常的來自凜久。
「四個!」
凜久望向兩人,亞紗回答「好啊」。
「很遺憾的必須說,小型望遠鏡能看到的只有這四個伽利略衛星。」
「剩下的交給我吧。」
「學長姐們做的望遠鏡也很有意思呢。比我們現在做的那種大多了,看上去也更正式。等這次大賽結束後,也能詳細告訴我們關於這種望遠鏡的事嗎?」
畫面中,看得見小山和武藤正在操作腳架上的望遠鏡。真宙輕聲說「好羨慕五島喔」。
雖然很多事亞紗都是今天才知道,但從綿引老師的語氣,猜想他可能早就從凜久那裏聽說了什麼。短暫的猶豫後,凜久點點頭,回答老師:
「收到。」
就在真宙這麼回答的同時,天音也大喊着「找到了!」大賽當天將擔任御崎臺高校裁判的輿這時也在一旁,一邊說「我看看」一邊走向望遠鏡。森村老師忽然問真宙他們:
「沒有啦,輪到你自己觀測時就心急得要命,對別人倒是很溫柔嘛。」
「好的。」
「是上次茨城小組的望遠鏡給了我們靈感的喔!」
亞紗赫然一驚。不管是夜歸還是凜久家人的擔心,用一句「新冠」就全部串在一起了。綿引老師站在一時之間說不出話的亞紗背後開口:
去年和凜久一起看着設計圖,從零開始製作望遠鏡時,亞紗真的非常開心。大家一起決定八角形的鏡筒設計,按照設計圖裁切八片木板,拼出八角形鏡筒。完美拼接的那一刻,整個地科教室裏都是歡呼聲。要怎麼讓八片木板準確地拼起來,事前當然也好好計算過單邊長度和裁切的角度。但是,實際動手拼接,確定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時,光是這樣就獲得了大大的成就感。學校裏上數學時也常遇到幾何學圖形的應用題,將八角形拼起來時亞紗心想,啊、那時學的東西實際派上用場了呢。腦中的計算和眼前的作業完美相符,爲此大受感動。
◆◇◆
茨城小組的視窗裏,兩個一年級女生正朝這邊探頭。聽到對方的稱讚,天音抬頭挺胸說:
市野老師也這麼說,森村老師回應「好的」。沒聽到主辦單位的綿引老師發言,想必他一定認爲照大家決定的去做最好吧。從這種地方也能看出他的經驗老到——真宙心想。
這個調整望遠鏡鏡筒與尋星鏡方向的程序,稱爲光軸調整。真宙和天音及澀谷雲雀森小組的所有人都練得很熟了。聽森村老師說,觀測之前有沒有做好這個調整工作,足以影響星光捕手大賽的勝負。
這麼一說亞紗纔想起,凜久以前也曾提過類似的話。當時三人還不確定今年社團活動要做什麼,晴菜學姐說「我不在社團之後,還請你們兩位繼續製作下去」。沒想到,凜久用堅定的語氣回答「不、這怎麼行。這件事是和社長一起開始的,請陪我們一起做到最後」,還說「事到如今,妳可不能放棄」。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們這邊天空明亮,可能比五島更容易掌握目標的星星喔。五島能觀測到的星星太多,反而可能錯過目標。」
輿這麼安慰真宙,還對自己在五島的同學說「拜託手下留情了!」
真宙發出驚呼,老師點頭回答「嗯」。
「爲了那天能順利參加,今天你就先回去吧,讓你母親少擔心一點也比較好。亞紗、晴菜,妳們願意特准凜久不用收拾嗎?」
「那麼,我來考考大家吧。各位知道木星有幾個衛星嗎?」
真宙他們在望遠鏡上貼了貼紙,貼紙的圖案是星星和小鳥——雲雀。上次看到茨城小組在望遠鏡上塗了顏色,嚷着不公平的天音提議也爲自家望遠鏡塗上顏色。不過,這樣好像只是單純模仿人家,有點無聊——她這麼說。大家討論了半天,最後決定以貼貼紙的方式裝飾望遠鏡。森村老師準備了空白的貼紙,大家一起在上面畫了月亮、星星和雲雀的圖案,沿着輪廓剪下來,貼在望遠鏡上。星星貼紙不是常見的五角星符號,而是看着圖鑑上的土星及木星等照片描繪,更接近真正的「星體」模樣。
「我也想來幫忙。如果八點左右能離開學校的話,我就過來。」
「啊、是喔?」
「星期天不是隻有凜久一個人來,我也會在,別擔心。」
『不好意思,今天我只能待到八點左右,之後亞紗和晴菜學姐會協助大家,麻煩各位了。』
她們特地問起內氏望遠鏡的事,大概是察覺到學長姐之間不平靜的氛圍了吧。剛纔凜久還在時也是。我們社團這兩個學妹怎麼會這麼貼心又懂事呢。想到自己竟然讓這麼可愛的學妹操心,亞紗就一陣內疚。
「哪像我,平常可是運動不足,很辛苦的——」
「抱歉喔,一年級的學妹們,下禮拜或許沒法支援你們練習觀測了。」
「不強迫你非來不可,只是覺得,你如果能來也會很開心。」
真宙這麼安撫天音,一旁的鐮田學長噗哧一笑。
凜久對一年級們這麼說,深野和廣瀨立刻搖頭回答「沒關係」。
來參加社團活動時,大家會把書包統一放在地科教室旁邊。現在,那裏只少了凜久的揹包。看在亞紗眼中,就連這點也好可恨。
「是因爲這四個特別大嗎?」
「可惜,正確答案是『超過七十個』。真宙說的那四個只是能用望遠鏡捕捉到,由伽利略發現的伽利略衛星。」
「中井!不用心急。」
「總之,我有很多苦衷啦,更何況現在新冠疫情……」
在亞紗的號令下,各小組成員分別做好觀測準備。
「五島小組望遠鏡上的字好大,真帥氣。」
不料——森村老師咧嘴一笑。
『我也覺得既然裁判人數夠,就讓孩子們盡情尋找星星比較好。』
各個視窗中紛紛傳出回應凜久的聲音。亞紗從凜久身旁探出頭。
『哇,雲雀森的望遠鏡變得好帥氣喔!』
「嗯,應該說,或許會需要深野妳們也一起幫忙組裝喔。第二學期就拜託妳們了。」
「我本來就有事要來學校,凜久知道之後問說,既然這樣那他能不能也來。不過亞紗妳就放心去奶奶家吧。要是看到凜久試圖自己先做好玩的部分,我會阻止他的,那個應該大家一起做纔對。不過他是跟我說,接目鏡的零件還沒裁切好,應該只會先進行這部分。鏡頭框當然也是,我會要他等廠商交貨,不會讓他先做啦。做起來有趣的地方,凜久一定也想跟大家一起。」
「嗯,剩下的我來處理。不過,下週七點開始的觀測,你能來幫一下忙嗎?只要天氣好,那個時段能看得到木星和土星。」
很快地,電腦熒幕中陸續傳出『看到了!』『有了,是木星!』的聲音,唯獨眼前的天音依然毫無動靜地站在望遠鏡前觀測。
用望遠鏡觀測木星,會看到四個小衛星連成一線並排,這就是木星的特徵。第一次練習將星體導入視野時看到這明顯的特徵,真宙暗自驚訝並心想,以後看到這個就知道一定是木星了。
雲雀森中學第一個上前觀測的是天音。在前幾天的練習中,真宙他們已經找到木星很多次了。等待天音尋找星星的這段時間,一旁的老師們討論起「當天要採取哪種競賽形式?」
「我很期待。」
「凜久,如果爸媽會擔心的話,你今天可以先回去沒關係喔。」
「什麼『是喔』,聽妳這語氣,是在挖苦我嗎?」
「對。我已經堅持大賽那天一定要參加了。所以,抱歉喔,亞紗還有大家,請原諒我的任性。星期天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還是別來比較好嗎?」
感覺得出兩個一年級的一搭一唱是爲了緩和當下的氣氛。衆人在還有點尷尬的氣氛中收拾望遠鏡,綿引老師喊了凜久。
凜久表現得有點語塞。綿引老師又說:
今天的夜空——很晴朗。
凜久這個笨蛋。
「……是嗎。」
「抱歉,謝謝妳們。」
「這什麼理由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被凜久的氣勢說服,亞紗點了點頭。凜久低聲說「謝啦」。
「嗯。他只是想盡早完成吧,趕在晴菜畢業之前。凜久跟我說,那些枯燥乏味的地方就交給他負責吧。要是知道學弟這麼替自己想,我看晴菜都要感動得哭出來囉。」
「咦?真的嗎?」
和上次陰霾的天氣不同,頂樓上方的天空沒有一絲烏雲,連大都市中四處閃爍的燈光看起來都很美,給人一種視野遼闊的感覺。和頂多只能以月亮爲目標的上週截然不同,今天可以清楚確認到好幾顆耀眼的星星。
「學長,你怎麼了?」
彷彿讀出了亞紗的心聲,在把腳架搬到地科教室的途中,綿引老師這麼說。亞紗赫然抬頭望向老師,只見他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搖了搖頭:
亮度。這個說法讓人重新體認到,星光是從遙遠地方傳遞過來的。
「既然說超過七十個,是否表示還有尚未發現的衛星?」鐮田學長這麼問。
「沒錯喔。」
森村老師點點頭。聽着他們說話的天音興奮地朝真宙招手,真宙走向望遠鏡,從中窺伺天音捕捉到的木星。
四個伽利略衛星中,今天有一個看起來比較黯淡。即使如此,還是能清楚觀測到它們一直線排在木星旁的模樣。
「就連同爲太陽系的星體都還有沒觀測到的,意思是說,人類果然無法上木星嗎?」
真宙這麼說,森村老師又笑了。
「不管怎樣,人類都無法踏上木星喔。因爲比太陽系木星更遠的星球幾乎都是氣態。」
「咦?」
「木星及土星等星體被稱爲氣態行星,木星的主要成份是氫氣和氦氣。所以,即使將觀測攝影機送上木星,一進入木星的當下鐵定就壞了,頂多只能把最後拍到的影像傳送回來。」
「咦咦,明明可以看得那麼清楚,結果那些全都是氣體嗎?」
「意思是木星上沒有陸地嗎?」
驚訝的還不只真宙,天音跟鐮田學長陸續發出疑惑的聲音。兩人應該比真宙懂更多理科知識,卻連他們都不知道,真宙感到驚訝又意外。
「真沒想到。」
真宙喃喃低語。
「我還一直以爲,不管哪顆星球,就算上面沒有氧氣或重力,現在這個時代,只要穿上太空服就不難登陸呢。」
連登陸的「陸地」都沒有,這真的完全超乎想像。用來記住太陽系行星,彷彿咒語的「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口訣,真宙以前也大概聽說過。一直以來,總下意識地把這些星體想成和地球差不多的地方。
「畢竟,在那些以宇宙太空爲舞臺的虛構動畫中,大部分星球都畫出了『陸地』。老師當然也很喜歡這些作品,只能說難免會造成那樣的誤解囉。」
「話說回來,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我們卻都不知道啊。我好驚訝喔。」
「嗯,還有,總覺得老師今天很有理科教師的樣子呢,真厲害。」
圓華低聲嘟噥。
「是這個吧?」
至今從未仔細想像過的太空世界,原來真的那麼浩瀚,遠遠超越了自己腦中既有的概念。直到這時,總算才能夠付諸想像。
「當然,不勉強你們啦。」
說着,亞紗操作電腦,在熒幕上出示大賽得分表。決定勝負的關鍵,就在於能找到多少這張表上的星星。
澀谷御崎臺小組的柳這麼說。於是,雲雀森小組的視窗中傳出輿說『當然好』,以及天音詢問森村老師『老師,沒問題吧?』的聲音。
亞紗回答大家的問題。
兩人同時應答,老師又說:「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專題,你們兩人要不要一起做?我覺得你們可以一起把這個星光捕手大賽整理成一份報告。」
難度2:一等星•金星•火星•土星•木星——2分
「是喔。」
在晴菜的號令下,鐮田學長走向望遠鏡。森村老師對兩個一年級的說:
聽到他的疑問,內心依然五味雜陳的亞紗點了點頭。剛纔爲了不打斷今天的活動,凜久連招呼都沒打就從頂樓離開,亞紗還生氣地瞪着他的背影心想——爲什麼不好好先跟視訊會議上的大家打個招呼再走呢。
真宙喃喃自語,亞紗點點頭。
不知何時,五島和雲雀森的其他人紛紛聚集到鏡頭前,聽起亞紗和柳說的話。柳接着問:
柳又問:
『星團和星雲有哪些種類?』
有人大聲驚呼。把每個視窗都看一遍,發出聲音的似乎是雲雀森的真宙。男生這麼少固然罕見,也沒那麼好喫驚的吧——亞紗纔剛這麼想,森村老師和鐮田學長就走到真宙身邊,從兩側關心地看着他。正中央的真宙一邊說『那個……』一邊看着鏡頭。
「喔,應該不是喔。我覺得凜久原本就不會在意女生比較多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其他男生就不行那種人。他開始直接叫我的名字『亞紗』,原因也是『反正沒有其他男生,就不用顧慮那麼多了』,他好像覺得那樣很麻煩,現在這樣正好。所以,無關性別,我才能和他成爲這麼好的朋友。」
◆◇◆
「嗯。印象中好像學校有教過,但從來沒好好思考過這件事……」
看到這個狀況,亞紗滿意地點頭。這種感覺她不陌生。原本以爲只是在頭上的一片天空,當自己獲得星星名字和位置的知識後,腦中就像擁有了一張星空地圖。去年還是一年級的自己剛入社的時候,亞紗和凜久一起體會了這種感覺。
『咦?凜久什麼時候回去了?』
『謝謝妳們爲我們擔心!』
五島小組的視窗裏,圓華回答『嗯』。
「對啊,這麼重要的事,學校怎麼不教得更仔細一點啊。」
鐮田學長和天音這麼說,森村老師抗議道「喂!」
「木星和土星也才比月球多一分嗎?」
『難度1:月球——1分
『望遠鏡……』
「咦——月球才一分喔?」
『要是能找到天王星和海王星,對積分會很有幫助。但這副望遠鏡真的能看見它們嗎?』
難度4:尋星鏡內看得到的星團、星雲——5分
兩個一年級的走過來問「五島最近還好吧?颱風沒問題嗎?」每到夏天,經常會有颱風直擊九州的新聞,兩人大概是在擔心這個。
可是,很開心。
「下星期就是期待已久的星光捕手大賽了呢。彼此都好好加油吧!」
小山和武藤讓出望遠鏡前的位子,圓華走上前,將望遠鏡朝土星所在的方位調整,眼睛湊上尋星鏡。現在土星在比木星稍微往東一點的地方。透過尋星鏡看不到包圍星星四周那個具有特色的環,只能找尋發出黃色光芒的星星。
「所以他非常高興今年社團能夠如期活動,也卯足了勁。大家問他問題,他都好開心。」
晴菜學姐走到亞紗身邊,微笑着說:
「那就太好了。」
圓華看着望遠鏡心想,等一下也想看看火星長什麼樣。火星跟木星及土星都不難找,沒記錯的話,根據星光捕手大賽的計分表,它們都屬於很快就能觀測到的那一類。
『各位,準備好了嗎?那麼,接下來試着捕捉土星吧!』
「……總覺得,終於懂了。」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星光捕手大賽當天,五島天氣晴朗。
◆◇◆
某個視窗裏有人在說『希望會是晴天』。
『咦!』
「呃——這個嘛,包括今天在內,接下來還有一星期,請各位反覆練習如何找到目標星體。我們這邊會由二、三年級的社員和綿引老師一起指導參賽者,五島小組的參賽者也請跟天文臺館長學習。當然,我們是主辦單位,有問題也非常歡迎來問我們。至於澀谷小組——」
『啊、想問一下,我們能不能跟真宙他們聯合進行一次觀測練習?也想請那邊的輿同學教我們更多觀星的事。』
看吧,就是因爲你不好好打招呼,現在人家都來問我了啦——懷着這樣的心情,亞紗回答:
「這樣啊,你們都不知道啊?」
『原來是這樣啊。』
衆人練習觀測星團及星雲時,亞紗收起分享在熒幕上的得分表,回到正常畫面後,御崎臺高校的柳這麼問。
武藤從側面寫着「五島天文臺」幾個大字的望遠鏡尋星鏡上抬起頭。圓華問他和小山「你們知道嗎?」見兩人同時搖頭,原本在一旁守護三人的館長髮出咯咯笑聲。
這次,天音與真宙異口同聲,望向彼此。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專題可以獨自進行,也可以跟別人一組。班上有不少人找了好幾個同學一起進行。只是,真宙是班上唯一的男生,從以前就感覺得到森村老師特別關心自己。或許他在擔心真宙沒法找到人湊組吧。
「從以前到現在,只要提到宇宙中可能有外星人,通常都會出現火星人這個詞彙。原來會這麼說是有實際依據的啊,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如果要說哪個星球上有生命,最有可能的就是火星對嗎?」
館長這麼說。武藤忽然大喊「啊、對了!」
「大賽正式舉行之際,不管那一組一定都很快就能找到土星和木星,所以,尋找分數高的星星或許纔是獲勝的關鍵。剩下的,就是祈禱當天天氣跟今天一樣晴朗了。」
「啊!」
「是。」
澀谷雲雀森小組視窗中傳出森村老師的聲音,圓華他們不由得「咦!」了一聲,看了看彼此。大家一起連線觀測,其他小組的人也跟着默默聽見森村老師說的話了。
『剛纔看了一下視窗,發現茨城小組怎麼都是女生。因爲平常多半由凜久代表說明,所以沒有察覺這件事。你們天文社資源這麼豐富,學校裏的男生是都對觀星沒太大興趣嗎?總覺得好可惜喔,要是我在你們學校,肯定早就加入了。』
「是。」
「我有個提議,小山、佐佐野同學,下星期大賽當天,若是天氣好的話——」
晴菜學姐的聲音,彷彿傳向了晴朗星空的另一端。
『上個月長崎下了局部豪雨,當時還滿嚴重的。不過我們剛纔也纔跟館長在說,幸好最近沒有颱風預報。』
「的確,明知沒有其他男生還特地來考我們學校,看在別人眼中或許覺得這人很怪吧。可是就如柳同學剛纔說的,凜久是受到資源豐富的天文社吸引,才選擇報考這所學校的喔。他說想來這邊學做望遠鏡。」
各組都找到木星後,這次輪到晴菜出現在茨城小組的視窗中。
『對了,這麼說起來,砂浦三高天文社好像只有凜久一個男生?』
雖然之前已經說明過規則,但實際上自己練習觀測後,才真能體會導入星星有多難,也才總算能夠具體想像比賽的難度。每個小組都有人發言。
小山和武藤依序回答。「這樣啊」,館長露出欣慰的表情。
『請問凜久哥是明知這間學生幾乎都是女生,還特地選擇進入砂浦三高就讀嗎?還是說,他報考學校時搞錯了什麼,在不知情狀況下進去的呢……』
「對,下星期大賽當天他應該能好好待到最後,只是今晚得先回去,剛纔就離開了。」
顯示得分表的視窗中,深野和廣瀨也從亞紗身旁探出頭來,緊盯着得分表。
用尋星鏡掌握土星所在後,將它慢慢調整到視野中央。接着,透過望遠鏡的接目鏡去看,將土星的位置繼續往中央調整。找尋星體時,身體必須一直保持同樣姿勢,幾次觀測練習下來,圓華才發現這是很累人的一件事。脖子和眼睛周圍的肌肉都痠痛了起來。
只要任一參賽小組所在的地區天候不佳,就打算延期。不過,今天茨城和東京也都是晴天。
夜晚的校舍頂樓迴盪着大家的聲音。熒幕另一頭,武藤和小山也開心地朝這邊揮手。
自己把這話說出口,亞紗暗自驚訝。「好朋友」——是啊,一直以爲自己和凜久是好朋友。
茨城小組的視窗中傳來晴菜的聲音。
「喔,與其說天文社只有一個男生,不如說我們學校原本就幾乎都是女生啦。每個學年都差不多,男生少則兩人,多則五人左右。因爲本校原本是女校,幾年前才改成男女合校。凜久他們班上只有他一個男生呢。」
望遠鏡中的土星環真的就是一個「圓環」,和自己在電視或書本獲得的知識一樣,確實存在宇宙中。這說來或許是天經地義的事,但親身體驗時卻特別感動,找到想找的星星時高興得不得了。光是確認事實就令人如此激動了,實際上發現這些星星的天文學家當時不知道有多喜悅。
「嗯,安藤同學他——」
真宙與天音面面相覷,老師又這麼說。真宙搖了搖頭。
「啊、再來換我找。」
「不是的,老師,只是——」
『木星及土星等星體被稱爲氣態行星,木星的主要成份是氫氣和氦氣。所以——』
難度3:二至四等星•明亮的星團、星雲——3分
「那麼,接下來請各組再分頭尋找一下能拿下分數的星星,今天的練習就差不多到此結束。我現在把畫面切換爲跟大家共享,請看這個。」
「啊、這次換我!」
「你們現在已經把遙遠宇宙中,一輩子都不可能去的星球視爲『重要的事』了呢。沒錯,各位,就算真的要去,比起木星,火星還比較有可能實現。」
「或許沒有綿引老師那麼資深,但老師我也是喜歡學習理科纔會當上理科老師的好嗎?」
「啊、對了,安藤、中井。」
圓華舉起手。
和天音一起,兩人轉向森村老師。
◆◇◆
難度5:天王星•海王星•尋星鏡內不易看見的星團、星雲——10分』
「只爲了想做的事而來我們學校,其他事他都無所謂。」
『各位,準備好了嗎?那麼,接下來試着捕捉土星吧!』
夜晚,可望見沒有一絲烏雲的星空。除了自己住的地區,圓華從來沒有像這樣在乎過哪裏的天氣。但是現在,茨城和澀谷的夥伴們恐怕也和自己一樣關心五島的天氣吧。
「喔!看見了喔!果然還是很美。」
武藤、小山、圓華。
排成一列的三輛腳踏車,沿着山路往下騎。映入眼簾的,是在陽光下閃着粼粼波光的大海。
「我有個提議,小山、佐佐野同學,下星期大賽當天,若是天氣好的話,要不要去海邊?」
上週,聯合觀測練習那天,武藤這麼提議。
「因爲這是我們在五島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了。」他又接着這麼說。
「大賽前,要不要一起去一趟海邊?也算是給自己振奮一下士氣。」
「不錯耶。」
馬上做出回應的人是小山。他摘下眼鏡,用手指輕輕擦拭鏡片內側,一邊將眼鏡戴回去一邊說着。
「我來這裏的第一年也有去海邊,難得都在五島了,可惜去年沒去成。今年如果可以,我也想去。」
「嗯,一起去吧。」
圓華也點頭贊成。一邊點頭一邊想到——對喔……
這是他們在五島的最後一個夏天。
武藤和小山在島上的生活只到這學年度爲止。包括星光捕手大賽的練習在內,一直以爲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天文臺小組活動也將告終。
從島上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看出去的大海都不一樣。從以前圓華就覺得,不同的海灘有着全然不同的面貌。北邊的海是深綠色,南邊是水藍色,西邊海灘看到的海水比南邊更透明。
即使不去觀光客會來游泳的大型海水浴場,島上仍有許多可以下去泡泡腳的小海灘及淺灘。武藤說想去的也是個小小的海灘,騎腳踏車過去大概四十分鐘。沿着海岸線上石塊堆積而成的防波堤往前走,剛到的時候雖然還看得見幾組穿泳衣戲水的親子游客,繼續往下再走一會兒,就只剩下圓華他們三人了。
下午的大海平靜沉穩,系在防波堤旁的小船搖曳。從這個位置看出去,連海灣另一側岸邊山林的濃綠都看得很清楚。
「我一年級時跟棒球隊來過這裏喔!」
武藤說着,很快地脫下襯衫,只穿泳褲跳進海里。因爲不想曬黑,圓華今天出門前仔細塗抹了防曬乳,心想着頂多泡泡腳就好。不過,武藤不愧是體育社團的人,和在意曬傷的她不一樣,毫不猶豫就泡進海水裏了。
看到武藤動作這麼快,小山一邊露出無奈的笑容,一邊也脫下自己的襯衫,走進海里。在曬得讓人皮膚髮疼的陽光下,兩人率性揮手問「佐佐野同學,妳不遊嗎?」,圓華拿下頭上的棒球帽,目光落在沙灘上,那裏有好多的寄居蟹。顏色與沙子同化的小小寄居蟹,得凝神細看纔會發現。
仔細一看,母親手中拿着水壺,不知爲何還有「OREO餅乾」。爲什麼是OREO?纔剛這麼想,母親就說:
父親和母親看了彼此一眼——爲了配合坐在玄關的真宙,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說:
「嗯。」
叮咚。公寓入口的對講機傳出鈴聲。是鐮田學長和他父親,今天說好要一起去學校。
頹廢。這個平常很少聽到的詞彙,令真宙差點笑出來。立夏又說「你看,就是這樣」。
因爲一路上都在騎腳踏車,圓華也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了。
「那有什麼意義?就算活動到一半肚子餓也不能拿來充飢。」
「沒問題的啦,我在雲雀森中就好。」
『之前雖然也查了幾間東京這邊的高中,只是都沒有想去的感覺,也不知道自己半途轉學進去,能不能順利融入環境,一直很擔心。也跟父母商量過,與其那樣,不如干脆繼續上五島泉水高的線上課程,用這種方式把高中唸到明年畢業就好,但是現在我很期待轉入御崎臺高校喔。』
「就說不用了。」
「這個帶去跟大家一起喫,晚上可能會肚子餓嘛。」
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就連原本一副興趣缺缺,坐在走廊上伸長了腿拉筋的立夏,現在也默默傾聽了起來。
「真宙,你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呢。」
立夏說。
叮咚叮咚,耳邊傳來熟悉的廣播提示音。是島內各處都能聽見的廣播。
「咦,是這樣嗎?」
「妳這什麼語氣嘛。」
「我很佩服你喔,坦率一點,說你其實很高興吧。」
「怎麼突然這麼說。」武藤笑了。
「爸媽一直覺得,必須向你道歉。」
「之前你脾氣莫名奇妙地衝,要是聽到我說這種話,絕對先回『啥?哪有!』不由分說進入備戰狀態,現在卻笑得這麼從容了。」
「道什麼歉?」
「對啊,怎麼現在纔在說這個。」小山也笑了。
今天輿和市野老師交換地點擔任裁判,所以他現在人在御崎臺高校的校舍樓頂。
「你一定很不安吧。老實說,爸爸一直認爲,真宙何時提出想轉學都不奇怪,也跟你媽說好了,如果真宙想轉學,我們就幫你找可以轉過去的學校。」
望着配合自己放慢速度的兩人背影,圓華心想。
回程圓華騎在兩人後面,想起不久前山路旁還開滿白色的百合,但現在已經看不到了。一片盎然的綠意雖然心曠神怡,卻也令人清楚感受到季節更迭。
「嗯——可能是想看看能不能爲你做點什麼,想來想去就覺得得給你個OREO吧。」
真宙說完,一旁的父親套上鞋子。母親和立夏說「路上小心」,送真宙和父親出門。
隔着熒幕聽到輿的報告,真宙等人情不自禁發出驚呼。其他視窗裏的人也各有反應。尤其是五島小組反應特別大,視窗裏傳出『咦?真的嗎?』『真的假的!』的聲音。
◆◇◆
「可是——」
配合晚上的行程,真宙由父親從家裏送到學校。看到父親往門口走,母親也一起從廚房裏過來。
「啊——……」
「先回家換衣服,喫晚餐,晚上七點左右在天文臺集合好嗎?我想最後再練習一次。」
「所以給我OREO是加油打氣的意思嗎?」
「我是爲了自由研究的作業去查資料。」
出現確診者的地區,附近居民都得多加註意防範,或許公佈地名也是非做不可的事。腦子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只要附近出了一個確診者,即使不公佈也會馬上傳遍居民之間啊——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好像成了那個當事人,一陣呼吸困難。
「武藤同學、小山同學!」
星光捕手大賽當天,一連上線後,輿先報告了近況。
柳的玩笑話,引來輿笑着說『你在講什麼啦』。兩人一來一往,簡直就像已經認識好幾年的朋友。武藤和小山也回答『好喔——』
圓華這麼說。這句話裏,其實充滿了內心的感謝。聽輿說了才知道,原來他們兩人那麼關心自己。還有,也要感謝他們在這個夏天帶領原本對天文觀測毫無興趣的自己進入這個世界。
「說什麼大賽啦。」
好舒服——
夏天即將結束。
幹嘛全家人這樣送我出門啊,又不是要去遠方的世界冒險——可是,現在的真宙難爲情地連這種打圓場玩笑話都說不出口。
母親這麼說。大概已經放棄要真宙帶OREO出門了,只把水壺交到他手上。真宙站起來,接過水壺。
「我是在稱讚你。」
輿望向身邊的柳。
真宙這麼回應,一旁的父親笑道:
「真宙,你媽只是想爲你做點什麼。畢竟今天要去參加大賽,她想幫你加油打氣啦。」
父親這麼說。看到母親還伸長了手遞出OREO,真宙深吸一口氣。
遊了一會兒,武藤和小山回到圓華等待的海灘上。
『各位,我已經決定暑假過後轉學到御崎臺高校了。』
『就是這樣,我們高中收下輿同學囉!五島的各位,請放心——』
「差不多該走了吧。」
雖說一起來到海邊,既沒有一起游泳,也沒特別聊什麼深入的話題。但即使各做各的事或彼此沉默不說話,大家也不覺得尷尬。能跟這樣的對象一起來這裏度過這段時光,絕對是非常可貴的一件事。
能和他們兩人成爲朋友真是太好了。
「不、今天本來就是去參加大賽啊。」
「可是,像查資料這種事,以前你只會全部上網隨便查一下再照抄。現在居然會去圖書館了,我弟弟還真是長大了呢。」
追着寄居蟹跑的視線前方,湧上一道小小的波浪。一羣小魚從波浪底下鑽出來,遊了開去。
儘管這麼回嘴,但也赫然驚覺,星光捕手大賽確實是大賽無誤。只是,沒想到父母會對自己說這些話,簡直就像以前踢足球時一樣。明明只是文化性質的社團活動,原來父母的心情也跟自己參加體育競賽一樣嗎?一想到這點,內心忽然一陣感動。父親又說:
站在海里,海水淹過胸口的武藤和小山朝聲音的方向轉頭聽廣播,像是想找尋那看不見的聲音。自從島內出現第一個確診者後,每次只要有人快篩陽性確診,公所就會像這樣廣播。現在對這件事已經很習慣了,也知道在這個病牀有限的島上,萬一發生羣聚感染會很不得了,所以必須這麼做。但是,沒必要連確診者住的地方都公佈吧。這實在讓人——聽得心裏難受。
「不過,真宙一次都沒說過那種話呢。」
在心中大聲呼喊「謝謝」。
旁邊的視窗中,輿露出羞赧的微笑。
綁好球鞋的鞋帶,轉頭喊父親。父親說着「喔,等我一下」走過來。
這是五島視窗裏的圓華。聽到她的聲音,輿端正姿勢,以鄭重的態度回答『謝、謝謝妳』。
被母親這麼一說,臉頰都發燙了,他急忙低下頭。
附近沒有其他人,和他們兩人又隔着一段距離,應該沒關係吧——心一橫,圓華也拿下了口罩。雖然他們不是沒看過自己的長相——總覺得這種感覺挺新鮮,但也有些難爲情。溼潤的海風夾雜海水的氣味,從面前吹拂而過。
「咦?學校禁止帶零食吧。再說,現在因爲疫情禁止飲食耶。」
「有什麼關係,你就藏在書包裏帶去,活動結束後,跟大家在路邊喫一喫也行啊。」
『別這麼說,恭喜你!』
『我們家的輿就拜託你了。』
「謝謝媽媽,不過,我沒問題的。」
「真宙,這個你帶去。」
「嗯,媽媽他們也說過類似的話喔。」
真宙平常雖然和立夏住同一個房間,兩人也只維持最低限度的交談,像是「幫我拿那個」或「那個借我」之類的,最近根本沒有像樣的對話。所以聽到她忽然這麼說,真宙確實嚇了一跳。
『再說,也交到朋友了。』
「謝謝真宙你總是很有活力地去上學。」
『其實剛放暑假那陣子,我就在考慮轉學考了。只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考得上,所以到現在纔跟大家報告。不好意思,明明等一下就要舉行大賽,我卻說了無關的事。』
「因爲我們沒有好好查清楚,不知道雲雀森中學今年的一年級只會有真宙一個男生。」
「今天上午你不是去了圖書館嗎?」
就在這時。
圓華抬頭仰望天空。
這麼一喊,兩人同時望過來問「什麼事?」
高掛太陽的天空中看不到星星,可是,那只是因爲現在光線太明亮而已,滿天星星依然毋庸置疑地存在。看不到,但確實一直在那裏。回想爲了大賽而記住的星體與星團的位置,這時間應該是那個方位吧——白晝的光線中,圓華的視線朝星星所在的方向望去。
『再重複一次——』,聽起來像是町公所職員的女性慢慢廣播完上述事項後,又重複了一次相同內容。
「好啦好啦——爸,準備出發囉。」
真宙一邊說着一邊心想,或許真的是這樣。要是以前的自己,這時可能會覺得「立夏擺什麼姐姐架子」、「明明只大我一歲」,像只刺蝟一樣動不動就豎起滿身的刺。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完全不會有那種心情了。
「什麼意思?」
圓華也點頭,和他們兩人一樣,對廣播的事隻字不提。
在海里游泳的武藤和小山不時站起來交談,不知說些什麼。看到這樣的他們,圓華突然察覺。啊、海里的兩人沒有戴口罩。儘管隔着一段距離,能看到沒戴口罩的他們還是很令人開心。
「好開心喔!」
「總覺得你變穩重了,或者說,不再那麼頹廢。」
『各位午安,這裏是五島南部町公所。昨天島內北部的泉水地區新增一名新型冠狀病毒確診者。町公所在此提醒大家,請努力做好防疫對策,請多多洗手與漱口,感謝大家的配合。』
今天是星光捕手大賽正式舉行的日子。
「那我出門了。」
那天,真宙正想走向玄關穿球鞋時,被姐姐立夏叫住。
『雖然他經常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基本上是個好人喔。』
『OK,沒問題!』
柳回應着小山和武藤,輿本人在旁邊笑看這一切。高中生們輕鬆交談的模樣,看在真宙眼中就像大人一樣成熟。
就在這時。
「我們真宙也有事要報告。今年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他好像在跟大家的談話中得到靈感,決定了要做的主題喔。」
「咦、等等,老師!」
突然被森村老師這麼一說,真宙慌了手腳。一旁的鐮田學長說「什麼啊」。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說今天想跟五島的大家道謝。」
「話是這麼說沒錯……」
『咦?咦?道什麼謝?自由研究的主題,決定要做跟觀星有關的事嗎?』
聽到「五島」,圓華對着鏡頭髮問。儘管還隔着熒幕,比自己年紀大的高中女生這麼盯着自己,還是令真宙頓時加倍緊張。回答「不是」的聲音也有點哽在喉頭。
「我決定調查有關原子彈轟炸長崎的事……雖然資料已經查了,接下來纔要整理成報告。」
森村老師原本問真宙要不要跟天音一組,將星光捕手大賽作成自由研究的專題報告。可是,那時真宙已經決定要以長崎原子彈爲研究主題了。和天音一組雖然也不錯,但他單純只是很想自己一個人試着調查看看。
「查了之後,發現了許多出乎意料的事。像是長崎的和平祈念像,我一直以爲那是和平之後的『紀念』像,這次仔細調查了詞彙,才知道原來『祈念』是祈求和平的意思。」※
注9:「祈念」與「紀念」在日文中發音相同。
那座知名的雕像,有着朝天高舉的右手與向旁邊水平伸直的左手。真宙早在照片和影片中見過,也以爲自己知道那代表什麼。原來一直都搞錯了。
「祈念」這個詞彙很美,傳達出人們祈求和平的心願。光是能重新認識這個詞彙,這次自己查資料做報告就值得了。
「我還沒有去過長崎,但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去看看。」
『我們也想去。』
另外一個視窗發光,是茨城小組。真宙忽然想起,亞紗和凜久今年本來應該會去長崎參加教學旅行的。
『總有一天,我們也想去,可以嗎?』
因爲天音就在身邊,這讓真宙有點難爲情而無法轉頭去看她,耳朵也熱了起來。不過,他依然好好地道謝了。
將電腦鏡頭轉向自己,熒幕裏出現凜久的半張臉。
「土星!」
真宙身旁的天音好奇地向前探身,提出疑問。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凜久,而是亞紗。
砂浦三高天文社的氣氛就是這麼融洽,完全不用顧慮「男生怎樣、女生怎樣」,這是真宙最意外的地方。自己一直對「只有一個男生」的環境那麼介意,凜久看上去卻完全不受這件事所困。
『就這點而言,因爲內氏望遠鏡的接目鏡設置在臺座的支撐軸上,即使是輪椅使用者,也能輕鬆湊上來觀看星星。我在知道有這種望遠鏡時內心大受感動,所以想找找看茨城有沒有人熟悉這種望遠鏡。最後找到的就是綿引老師。』
夜空下,宣佈比賽開始的是市野老師。今天她和輿交換地點當裁判,所以人在雲雀森中學的校舍頂樓。
「輦道增七……」
大喊的同時立刻移動身體,把接目鏡前的位置讓給擔任裁判的市野老師。
熒幕上沒映出凜久的身影,但聽得見他的聲音。他似乎用手扶着電腦鏡頭,畫面微微搖晃。
真是有趣。真宙心想。既然在同一場大賽中競爭,彼此本該是競爭對手,每個人卻都一直想着怎麼樣才能讓大家做得更好,維持互助合作的關係。一方面覺得「真奇怪」,一方面也覺得「真不錯」。
星光在頭上的天空中閃爍。閃亮的星光,彷彿從空中跟大家打招呼。
「開始!」
她的聲音平靜,但聽得出興奮到了極點。天鵝座的輦道增七是一顆三等星,難度也是第三級。要找到這顆位於天頂附近的星體,連必須採取的姿勢都非常不容易。
高中生對真宙而言幾乎和大人沒兩樣,而且就算自己沒說這種話,凜久也一定會加油。但是,聽真宙這麼說,凜久微笑了。即使戴着口罩,光看眼神就知道他揚起了嘴角。
「對啊。」
『我想做的就是這個。』
圓華這麼回答,大大點頭。
第一個上前使用望遠鏡的是真宙。
『應該把筆電移過去比較快?』
學長這番話,聽得廣瀨不停眨眼。
不只如此,五島小組的館長還爲這張星圖補充了星團的位置等其他資訊。
只是,這次大賽允許使用天頂鏡和天頂菱鏡,可以大大提高找到星體的準確率。
市野老師低沉沙啞的聲音,朝天空響起。
凜久一邊從鏡頭前往後退,一邊四處東張西望,大概是在找老師吧。過了一會兒,他才嘆口氣說:
「真想親眼看看。」
御崎臺的窗口裏傳出柳的聲音。真宙他們也用力點頭。
『茨城小組,謝謝你們提供的星圖。收到這個之後,星星的位置看得更清楚,練習起來也方便多了,感謝!』
凜久接在亞紗之後補充說明。
「凜久哥想在砂浦三高製作的是怎樣的望遠鏡?」
「謝謝你。」
真宙將土星導入視野。
『謝謝。』
等待市野老師喊出「OK!」的時間明明很短,真宙卻覺得好漫長。
森村老師和天音默默凝視訴說這件事的真宙。在同一所學校的大家面前坦承自己的心情,比被其他小組成員矚目還令真宙害羞。
「等一下我可以找輦道增七嗎?」
可是,老師和天音絕對沒有瞧不起真宙的意思。所以,真宙脫口而出了真心話。
『各位看得到嗎?』
『老師現在不在這——總之,這就是我到這間學校來的原因。』
『原來是這樣!啊、但你們社團裏不是還有學長嗎?』
『對,這是內氏望遠鏡。』
練習過無數次,一定沒錯,就是這顆星。
之前真宙還會爲了聽見別組的動向而着急,現在已經能夠保持平常心了。果然不出學長他們所料,其他小組都以月球爲第一個目標。
『雖說只有你一個男生,但真宙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因此感到困擾的樣子啊。你和學長及老師相處得很好,和另一個一年級的女生也是感情很好的搭檔吧?』
『嗯。』
『啊、喔……不然我去拿過來給你們看一下好了。』
『咦?你在稱讚我嗎?』
真宙將望遠鏡朝南南東方的天空轉過去。
『我會知道有這種望遠鏡,就是在國外網站上看到一篇關於老人安養中心舉辦觀星會的報導。觀測者中也有坐輪椅的人,但是大家都很開心地說看得到星星。』
大概已經抵達地科教室了。電腦上的鏡頭朝向牆壁,前方有一座外觀難以形容的東西。鏡頭逐漸靠近那個東西,這纔看出那是很大的多角筒。一時之間,真宙聯想到神社裏的搖籤筒。數一數,總共有八個角。是八角形。
真宙這麼說。不假思索,低聲說出內心的想法。凜久望向真宙。
「直到完成之前,還請你加油。」
「咦?」
小學時的男同學不是去考私立學校或都立直升式中學,就是搬家了。其他小學也正好沒有男生進入雲雀森中學就讀,入學典禮當天才猛然驚覺整個學年只有自己一個男生。因此,自己一度非常討厭上學——
來了!他這麼想的同時心跳隨之加速。握着微調杆,將星體移動到準確捕捉的位置。
茨城的窗口中,兩位一年級生不知何時來到凜久身後。凜久笑着說:
「社團裏雖然有學長,但整個一年級……只有我一個男生。我們學校是普通的男女合校,只是今年碰巧遇到這個狀況。」
森村老師這麼一問,亞紗便點點頭:
熒幕另一端,凜久和亞紗交換了一個眼神。雖然亞紗不在鏡頭前,但從凜久視線的動向就看得出來。
凜久回答。
『喔——這是凜久提議的。一方面八角形容易安裝接目鏡筒,另一方面就是,對於坐輪椅的人來說,這樣比較方便觀測。』
「那個……前幾天茨城小組提過,砂浦三高原本是女校,現在也幾乎沒有男生對吧?聽說凜久同學班上只有你一個男生。啊、今天凜久同學在場嗎?」
亞紗這麼說,手上拿着星圖。真宙他們的澀谷雲雀森中學小組,也拿起攤開放在望遠鏡旁的星圖。
真宙這麼一說,其他視窗裏的成員都朝他望過來。受到衆人矚目令真宙一陣緊張,幸好還隔着一層熒幕,勉強可以維持正對鏡頭的姿勢。凜久點了點頭說『是喔』。
電腦裏傳出『月球!』的聲音,不知道是哪一組。接着是裁判確認後的『OK!』聽起來是御崎臺高校的輿。
上週觀測練習結束後,沒隔幾天就收到茨城小組寄來的這張星圖。原來是茨城小組成員經過一番討論,認爲在大賽中觀星時,手邊如果能有一張分辨星體大概位置的圖,應該會比較好。於是,在亞紗主導下製作了這張星圖,並分別寄送給其他小組。除了太陽系的行星,還標出像是牧夫座的大角星、處女座的角宿一、夏季大三角的織女一、河鼓二及天津四等,都是在大賽中能拿下分數的星體名稱及詳細資料。有了這張星圖,觀測的目標一口氣變得容易掌握許多。
『使用內氏望遠鏡觀測時,不必改變身體的姿勢,也能直接把眼睛湊上接目鏡。』
天音這麼說。
真宙和鐮田學長擊掌交棒。學長將望遠鏡稍微往南移動一些,真宙馬上明白「啊、他要找木星」。剛學觀星時還搞不清楚星星在天上的位子,現在一眼就能掌握了。
湊上尋星鏡窺看。
◆◇◆
『雖然我們也是得搭船過去,不過,要是大家可以約在長崎市內碰面就太好了呢。』
老師們及館長——各組的大人中,該由誰負責這個任務呢?討論的結果,大人們隔着熒幕猜拳,由最輸的市野老師挑起這個大任。星光捕手大賽就在各地成員們「你們都是大人了,竟然還靠猜拳決定」、「應該主動爭取才對吧」的吐嘈中展開。
『然後——』凜久接着說。
「交給我吧!」
最初的目標是土星。
「那麼,準備囉!」
『我們一年級的廣瀨從小練芭蕾,長時間對着望遠鏡觀測也沒問題。這正可說是廣瀨至今練習的成果,也是一種才華。』
「那是望遠鏡?」
『……謝啦,亞紗。』
『嗯,是這樣沒錯。但能讓我做想做的事也就只有這間學校了,所以我沒有想太多耶。這裏男生確實少,也有必須注意的地方,不過相反的,有時也很輕鬆。」
其他小組成員第一個找的一定是月球——真宙他們這麼預測。所以,我們不要把月球當成最初的目標。畢竟只要注意導入的時間,月球會是最容易捕捉的天體。比賽一開始,時間還很充裕時,先儘量多找一些難度高、得分也高的星體。這就是雲雀森中學的戰略。
「學長!」
深呼吸,真宙他們等待着那個瞬間。站在自己製作的望遠鏡旁,將鏡筒對準天空,小心翼翼不讓角度偏移。
「爲什麼是八角形呢?很可愛就是了。」
看着走到鏡頭前的凜久,真宙問:
『他在喔。凜久,你來一下。』
亞紗他們和真宙同時回答。五島視窗中,武藤忽然發言:
畫面上,凜久被夥伴們推到鏡頭前。真宙站在森村老師旁邊,看着老師的臉。事前拜託了老師,他今天想跟凜久聊這件事。
「我也是,班上只有我一個男生。」
『大家實際使用望遠鏡觀測過就知道,爲了找到星星,保持固定的姿勢很重要,因爲這樣才能持續把星星放進望遠鏡的視野裏。有時甚至必須採取蹲下或近乎躺在地上的姿勢,否則根本看不到。我們社團的一年級學妹也說身體好多地方都抽筋了。』
「坐輪椅的人?」
兩人討論過後,畫面一陣搖晃。接着開始動了起來。人影從畫面上消失,感覺得出筆電正從頂樓往某處移動。樓梯和走廊的影像陸續閃過,還拍到走廊上刺眼的日光燈。啊、是夜晚的學校。
「那時,我總想着學校幹嘛不消失,春天發佈疫情緊急事態宣言時明明大家都很辛苦,我卻偷偷希望疫情永遠不要平息,這樣就可以一直停課了。所以,得知也有像凜久哥這樣自己選擇進入那種學校的人,我真的很驚訝。而且,要不是上次碰巧聊到這個,根本完全沒察覺。」
『請一定要來。』
『不會不會!五島的大家和館長幫我們更新了很多資訊,我們才應該要說謝謝呢。』
過了一會兒,畫面靜止下來。
「凜久哥,你不會覺得……這樣很討厭嗎?還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砂浦三高是男生這麼少的環境?」
『我懂——!』
然後,也聽見五島天文臺館長的『OK,獲得一分!』。
『內氏望遠鏡,去地科教室拍給大家看吧。』
「木星,找到了!」
鐮田學長這麼一喊,市野老師便湊上接目鏡窺看。等待結果出爐前的短短時間裏,真宙對天音說「等一下再找」。
「等確實找到北斗七星那些一等星之後再找輦道增七吧,我相信,天音一定做得到。」
市野老師的「OK!」,不知哪一組傳出的『木星!』及『OK!』,聲音此起彼落響起。
「嗯!」
聽了真宙的話,天音點點頭。
回到準備位置的鐮田學長喊着「中井學妹!」和天音互相擊掌。望着天音跑向望遠鏡的背影,真宙心想,啊——
朝天空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有夜晚的氣味。都說東京的天空特別明亮,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去看看五島澄澈美麗的天空。等凜久完成內氏望遠鏡後,也一定要去茨城看一看。
『武仙座球狀星團!』
『哇!不愧是五島!太不公平啦,速度真快!』
聽見圓華找到星團的聲音,茨城小組忍不住做出這種反應。雖然是認真地一決勝負,但也知道大家想的都是一樣的事。
即使相隔遙遠,還是接收得到。
「輦道增七!」
是天音的聲音。她將望遠鏡用力朝上轉,對準天頂附近,激動得上氣不接下氣——真宙心想「這傢伙!」
不是叫她先找一等星嗎!
離開望遠鏡,把位置讓給市野老師的天音眼神閃閃發光。雖然不聽自己忠告讓真宙很火大,但天音整張臉都在發亮,容光煥發,看上去好可愛。讓真宙有些慌張。
「拜託、拜託,輦道增七!」
雙手交握在胸口,彷彿祈禱一般,天音在屋頂上跳啊跳的。
看着她,看着天空,聽着熒幕裏傳出的大家的聲音。真宙心想。
——好開心。
天音的聲音彷彿從背後推了自己一把,真宙再次朝望遠鏡飛奔。
曾幾何時,天音也直接稱他「真宙」了。
「OK!」聽見市野老師的聲音,真宙再次這麼想,強烈的心情使他好想哭。
「真宙,上!」
「好!」
——我現在非常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