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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又近又遠

《仰望今夏的星空》 · 辻村深月 · 2.5萬 字

《仰望今夏的星空》全一冊 第五章 又近又遠插圖(1)
《仰望今夏的星空》 · 全一冊 · 第五章 又近又遠 · 第1張插圖

九月的第四周。

敲了敲地科準備室的門。

站在門前的亞紗和晴菜學姐都沒有說話。兩個人不知如何是好,心情雜亂無章,就怕哪一方先開了口,話會說到停不下來。所以,往這裏來的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我在,門沒鎖喔。」屋內傳來綿引老師的聲音。

「打擾了。」

這麼說着開門的是晴菜學姐,第一個進屋,往綿引老師面前站的是亞紗。

「老師!」

連自己都聽得出這麼喊的聲音有多慌亂。背對窗外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的天空,戴着口罩坐在那裏的綿引老師抬頭看亞紗。

「什麼事,亞紗。」

「老師,您早就知道凜久要轉學的事了嗎?」

聲音近乎嘶啞。亞紗也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拚命祈求着什麼。可是,究竟是想祈求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確定。綿引老師看着亞紗與後面的晴菜學姐。學姐臉上有什麼樣的表情,亞紗並不知道。

綿引老師緩緩地將眼睛眯細了一點,然後說:

「嗯。」

亞紗聽後雙腿一口氣發軟,差點當場跪在地上。她這才發現剛纔自己全身緊繃得多用力。

綿引老師繼續說:

「這樣啊,凜久終於自己告訴妳們了嗎?」

◆◇◆

八月,結束與澀谷及五島一起舉行的星光捕手大賽,第二學期開始後,亞紗他們隸屬的天文社製作內氏望遠鏡的進度也漸入佳境。不過,依然必須做好各種防疫對策,不能在學校留得太晚,作業時間也有所限制,很難說已經恢復了「日常」。

可是,配合新冠疫情發展出的「新生活模式」,也在日復一日之中慢慢習慣了。習慣之後,感覺這反而纔是「日常」。即使不知這種生活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的心情還在,但也有點放棄掙扎了。感覺只是懷着「疫情總有一天會結束」的茫然期待。

暑假期間,凜久把大部分的零件都裁切完成了。也因爲這樣,進入九月後便立刻順利進入組裝望遠鏡的最後階段。不只如此,還有另一項重要進展。

關於鏡筒的框架也收到了好消息,SHINOSE光學研究所終於給出可以交貨的時間了。原先亞紗他們只能空等工廠交貨,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過,最大的導火線還是因爲——」

「嗯。年底才搬家,目前預計一月轉入新的學校。」

聽到亞紗這麼問,凜久才終於驚醒似地「咦?」了一聲。亞紗正想抱怨「你都沒在聽人說話」,凜久卻又再次喃喃道謝「啊、真的……非常感謝」。

亞紗這麼問。其實還有更多想問、想說的話。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無數的爲什麼,像是不斷在腦中盤旋的警笛聲。那聲音打斷亞紗的思考,使她找不到該說的話。

「香川……」

雖然還沒把鏡片裝上去,但最上面的頂環曲線真的非常美,底下是八根從頂環往下延伸的鋁管。「鏡筒只以框架組成,可透視內部,適合用來學習反射式望遠鏡的構造」,這是申請育成資金時,大家在申請書中特別強調的部分。

對話變得雞同鴨講,幸好野呂先生只是點頭回應「嗯」,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了。

確定望遠鏡可以如期完成的現在。正因爲是現在,知道應該趕得及和亞紗她們一起完成望遠鏡,凜久終於放下一顆心,才把轉學的事說出來。

——凜久,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凜久喃喃低語:

「姐姐是哪一種障礙?」

凜久的語氣聽起來比剛纔更不自在,語速也加快了。

「我媽堅持不讓我爸進家門,還要他暫時去找其他地方借住。可是,我爸在公司和那個同事的距離沒那麼近,也稱不上密切接觸者,所以他認爲沒問題。我媽就說『我或凜久就算了,怎麼能讓小楓暴露在危險中』。」

聽了這段話,亞紗想起一些事。凜久說晚上不能太晚回去,家裏人會擔心。還有,想利用星期天來學校製作望遠鏡的事。

「……什麼?」

「成品太棒了,真的非常感謝貴工廠。」

覺得自己太沒用。但是,真的很怕開口問。害怕自己不小心說錯話,傷了凜久和他姐姐。

「喔——」凜久回答:

但最想問的是另外一件事。

「香川有外婆和其他親戚,生活應該是沒問題。只是母親一個人照顧姐姐還是很辛苦,沒有我在不行的感覺。」

「只有凜久留在這邊,不行嗎?」

朝工作服胸前彆着「SHINOSE光學研究所」名牌的野呂先生轉身,凜久以近乎九十度的角度彎腰鞠躬。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指導老師不是應該一起去嗎?」

「我也不是沒這麼想過……啊——到底該從哪裏開始說纔好。那個……我有個姐姐。」

「請幫我向老師問好。不過——你們還真了不起呢。雖然事前已經接到老師聯絡,沒想到他真的放手讓你們自己進行。」

亞紗這麼問,綿引老師卻說他有教職員會議得參加,還不以爲意地說「反正,你們先去看看狀況嘛?說不定還需要微調,總之你們先用自己的雙眼去確認一下」。

「我們會努力組裝,好讓野呂先生也能趕快來觀星。」

凜久在提到姐姐時,用了「有點類似身障者」及「像是下半身癱瘓那樣」的說法。其實關於姐姐的事,凜久大可直接說「身障者」或「癱瘓」就好。對他們家的人而言,這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詞彙。但爲了不讓亞紗和晴菜學姐慌張或爲難,纔會加上委婉的「有點類似」、「像是……那樣」。一想到自己竟然讓凜久顧慮那麼多,亞紗懊悔不已。

「不好意思讓你們聯絡了那麼多次,終於製作到可以拿出來看的階段了。也謝謝社長同學在信裏清楚的說明,拜此之賜,這邊也能順利調整製品。總之,真的是久等了。」

明白他說的是真的。

「就是——我爸媽感情不和,已經好一陣子了。」

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凜久望向亞紗,但四目相接也只是一瞬間,凜久立刻又轉移了視線,像是在逃避什麼。

「凜久的父親從事什麼工作呢?」

「什麼事呢?」

站在黑色的輕量鋁框前,三人都看得出了神,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說到這裏,凜久的表情忽然放鬆了下來——給人這種感覺。正在想怎麼回事,他又隔着口罩搔了搔右臉頰說:

「很遺憾,是真的。」

「爲什麼要轉學?」

爲什麼他要選在這個時候說這件事——剛纔亞紗內心質疑過。必須轉學的事,他一定更早就知道了,爲什麼凜久要在望遠鏡框架完成後,高高興興回家的路上,而且還選在電車裏講這麼重要的事——不過,現在亞紗知道爲什麼。就因爲是現在,所以凜久才說了。

亞紗和晴菜學姐都沒接着說什麼。目光落在車窗外的凜久斷斷續續地說:

凜久看着晴菜學姐,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回答。即使隔着口罩也知道,他終於淡淡地笑了——比起彷彿走投無路的嚴肅表情,看到這個表情時,亞紗反而明白了。

坐立難安的亞紗他們將人數縮限到三人,星期三放學後搭電車再轉公車,前往筑波市的工廠看狀況。現在校方還是嚴格禁止校外學習及移動到其他地方的活動,這次是綿引老師幫三人向學校取得了特別許可。

三人一邊回答,一邊和野呂先生一起檢查各項細節。除了確認是否符合設計圖外,野呂先生也提出姑且都是按照設計圖製作,但依然建議了幾項在製作時發現可以改良的地方。能夠這樣具體討論,真的非常開心。

下了公車,轉搭電車之後,凜久的話愈來愈少。所以,亞紗和晴菜學姐只好自己聊起社團的事、學姐考大學的事,還有最近看了什麼有趣影片的事——忽然,凜久開了口:

凜久這麼說。不是逞強,他的表情看起來真的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真的很感謝你們。看到完成的框架,我現在終於有體認到『啊、可以完成望遠鏡了』的感覺。太棒了,我們的望遠鏡就要完成了。」

「我有話要跟妳們兩個說。」

「下次我們還會跟綿引老師一起來,今天謝謝您了。」

「系統開發的工作。因爲工作需要用的機器只有公司纔有,所以非得去上班不可。」

「春天發佈緊急事態宣言那陣子還好,全世界的所有事情好像都暫停了一樣,我爸的開發工作也中止,可以待在家裏幫我媽的忙——但宣言解除之後,各方面又動了起來,家裏起衝突的狀況也愈來愈多……」

短暫沉默後,凜久說:

障礙。使用這個詞彙時,心頭掠過一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這麼說的感覺。不知任何詳情的自己,真的可以口無遮攔地說出這個詞彙嗎?會像這樣猶豫起來。甚至覺得,連思考這件事對凜久和他的家人似乎都很失禮。

進入鋪了綠色塑膠地板的工廠,馬上就被帶到那個地方。

工廠裏負責這件事的窗口員工野呂先生這麼說。「不會啦。」晴菜學姐搖搖頭。野呂先生是年約三十五歲的工程師,打從凜久第一次寫信詢問工廠至今,都由他負責接洽。

亞紗當然很不甘心,也希望他能多依賴自己一點,把苦衷說出來。可是,聽了他剛纔說的之後,實在無法再責怪更多。

聽着野呂先生和晴菜學姐的對話,亞紗赫然察覺,這段時間學姐並非毫無作爲的空等。在亞紗他們不知情的時候,學姐大概向工廠的人詢問了好幾次進度,甚至用電郵提出關於角度的修正等細節。凜久一定也發現這件事了。

亞紗默默倒抽了一口氣。不是故意的,只是喉嚨內側真的像有什麼隆起,直接妨礙了呼吸。

晴菜學姐問。從筑波回家的電車上,車廂內擠滿其他正要回家的高中生與上班族。三人都沒位子坐,只能站在車門邊。爲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在電車裏說這個——亞紗懷着難以置信的情緒,凝視眼前手抓吊環的凜久。

亞紗心想,最近好常被這麼說喔。上次一起參加星光捕手大賽的雲雀森中學森村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社員們自己倒是不太有那種感覺。

晴菜學姐這麼問。亞紗心想,感謝學姐問了。就算有這個念頭,自己也絕對不可能問得出口。凜久從車窗外收回視線,晴菜學姐又問了一次:

「真的嗎?」

自己什麼都沒察覺。

從來沒看過凜久這麼嚴肅的表情——亞紗瞬間想到「咦?難道是要告白嗎?」別這樣啊,都認識多久了,現在才做這種事很尷尬的——就算告白對象是晴菜學姐,可能性也很低。但如果是跟自己告白的話,以現在的交情不管交不交往都很尷尬——正胡亂想着這些的時候,下一瞬間,亞紗的耳朵聽見了那句話。

亞紗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看着凜久。

可見亞紗根本無法把這兩件事聯想起來。

其實她很想問。

「啊、所以,有件事想拜託妳們。」

一開始,還以爲他在開玩笑。

「不用客氣,反倒是真的很不好意思讓你們等了那麼久。望遠鏡完成之後,也請讓我們去觀測喔。」

或許是怕被周遭聽見吧,聽在亞紗耳中,凜久像是故意不說「確診新冠」,改用「陽性」這個字。同時,自己也產生了一股驚恐的感覺。即使電視上不斷報導有多少多少人確診,亞紗身邊至今還沒有人真的受到感染。

亞紗什麼都不知道。凜久家裏的事、姐姐的事、轉學的事、爲什麼非趕快把望遠鏡完成不可的事,還有,凜久那麼急的原因。

終於——這星期接獲「做好了喔」的聯絡。

電車逐漸接近凜久家那一站,這站過了纔是學校,所以凜久會比亞紗和晴菜學姐早下車。

「就是這樣,父母之間產生各種意見分歧,最後決定離婚。不過到年底前我都還會在這裏,幸虧野呂先生遵守承諾,應該勉強來得及完成內氏望遠鏡。今天久違地見到他我有點感動,或者該說很開心吧。」

倉促之間,腦中浮現日本地圖。香川位於四國地方,亞紗從來沒有去過那裏的任何一個縣。

「小學時,她的脊髓長了腫瘤,雖然後來動手術拿掉現在也沒事了,但就留下像是下半身癱瘓那樣的後遺症。平常生活沒有太大問題,只是萬一姐姐感染新冠病毒,一定會比普通人辛苦很多。所以我媽現在很緊張。再說,要是我或媽媽確診就沒人能照護姐姐了。因爲有這些問題,纔會演變成離婚和搬家。」

「不——沒有您說的這麼好啦。」

花了很久的時間,這句話才從喉嚨裏迸出來。凜久臉上沒有笑容,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凜久沒說,是因爲他說不出口。

「我要轉學了。」

過幾天,綿引老師會再開車帶大家一起去把框架載回來。今天出這趟遠門,只是讓亞紗他們暫且過去看一眼心心念唸的框架而已。向留在學校等待的一年級道歉,幸好兩個學妹毫不介意,爽朗地說着「路上小心」、「之後再給我們看照片喔!」目送三人離開。

凜久和轉學。

「年底前都在這的話,就是會在茨城待到十二月囉?」

凜久的眼神再度望向遠方,逃避正眼看亞紗她們。

「他們……決定離婚。然後,爸爸會留在這邊,我和姐姐要跟着媽媽回香川孃家,所以……我們得搬家。」

「我媽操心很多事,我爸對這方面則不太敏感……工作也是,他不能像新聞裏提到的那樣遠距上班,去公司也還是經常加班。到後來,我媽會要求他在車子裏過夜什麼的,所以他們愈來愈常吵架。我爸認爲我媽擔心太多,爲此而生氣。我覺得他也是爲了工作,所以沒辦法苛責。」

「當然沒問題。」

同時,正如凜久顧慮的,亞紗確實產生了愧疚的心情。正因凜久知道會這樣,他才一直說不出口。

「嗯,怎麼了?這麼嚴肅。」

「姐姐她有點……類似……身障者。」

「這麼問好像在干涉凜久家的事情,我覺得很抱歉。可是,離凜久畢業還剩一年半,既然爸爸要留在茨城,不能只讓凜久也留下來讀到高中畢業嗎?」

凜久點點頭,回答時臉仍然沒有對着亞紗。看着他的側臉,亞紗胸口一陣絞痛。無法再對他說任何一句話。

「欸、凜久,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放暑假前不久,我爸公司裏有同事那個——陽性了。」

亞紗連點頭都沒辦法。但是,心情和學姐一模一樣,於是默默看着凜久。凜久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先看了學姐一眼,再望向亞紗。最後——他搖了搖頭。

小楓,這應該是凜久姐姐的名字吧。隨着聽到這個名字,凜久家中的狀況彷彿更加鮮明。

事情發生在回程的路上。

看到他這張臉,亞紗就明白了。

凜久一定也有一樣的感覺吧。亞紗朝凜久的臉望去,卻發現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只是凝視着望遠鏡的框架。

難以想像凜久不在這裏,不在天文社,那會是什麼狀況?晴菜學姐也驚訝地睜大雙眼。然而,亞紗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該產生什麼心情纔對?該給出什麼反應才正確?所有思考都停止了。

晴菜學姐回答。

再一站就到凜久家了。凜久說:

「等內氏望遠鏡平安完成,可以邀請我姐姐來參加觀測會嗎?之前也跟綿引老師商量過這件事了。」

感覺就像一把冰冷的長槍刺入胸口,貫穿心臟。亞紗不禁驚訝地想。人在受到某種衝擊時,真的連身體都會有被衝撞的感覺。

「當然可以。」晴菜學姐回答。不過,學姐的聲音也和平常有點不一樣,帶有一絲緊張。

「太好了。」

凜久這麼說,向學姐輕輕低頭。

「謝謝妳們。」

車內響起即將到站的站名廣播,電車緩緩放慢速度,最後停了下來。

不習慣正正經經講話的凜久一臉抱歉,但也終於正眼看向晴菜學姐及亞紗。

「那我先下車了。不好意思,突然說了這麼沉重的事。對亞紗也是——抱歉喔。」

「……不會啦。」

好想留住他。

平常一定做得到吧——想像自己揪住凜久的領口,對他說「你這傢伙,把自己想講的講完,居然拍拍屁股就想走?」可是,現在身體卻像凍僵一樣,動彈不得。一想到等着凜久回家的姐姐和家人,就不確定自己能否那麼做了。

讓你說出這麼沉重的話,真的很抱歉,忍不住好想哭……亞紗對自己覺得煩躁。

凜久下車了。還有好多想講的話和想告訴他的事。但是,凜久只是揮揮手說聲「再見」,踏上了月臺,和其他同站下車的人一起往前走。亞紗和晴菜學姐一直朝月臺方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亞紗。」

電車再次駛出後,晴菜學姐纔開口說話。亞紗無法去看學姐的臉,光是噙着嘴脣強忍胸口翻湧的情緒就已到了極限。

晴菜學姐偷看亞紗。學姐自己一定也有話想對凜久說,有很多想問他的事吧。但是亞紗感覺得到,學姐是顧慮着和凜久同屆的自己,所以才什麼都沒說。

學姐輕輕把手伸向亞紗的肩膀,彷彿她自己也再難按捺似地,在車上緊緊摟住亞紗肩膀一下,然後立刻放開。

春天至今,兩人放學不再一起回家,在教室或社團裏也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可是,圓華很難不注意到小春請假的事,忍不住會朝她的座位望去。

浦川老師露出微笑。雖然是不擅長表達感情的小陽陽,這時大家都感受得到,這已經是她最開心的表情了。

問題不在聽誰說的。大家都在說,大家都知道。從今年春天以來就一直是這個狀況。

「聽說那個人是小春姐姐的男朋友。」

「嗯?」

「說什麼拆穿啊……」

即使已經將自己的心態調整爲考生了,老師的這句話還是令圓華單純地興奮起來。而且似乎不是隻有圓華有這樣的想法,隊員——尤其是三年級的隊員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驚喜。

「老師,請你告訴我。」

「這樣啊,凜久終於自己告訴妳們了嗎?」

朋友常說自己是爲了跟綿引老師學習才選這所學校,說亞紗是個暗藏堅定決心的人。然而,這樣的自己,跟凜久的祕密主義相比還差遠了。真的是完全比不上他。

「咦……」

浦川老師環顧坐在間隔座位上的隊員們。爲了保持空氣流通,音樂教室兩邊的窗戶都打了開來,一陣風吹過。

這是亞紗百分之百的真心話。

晴菜學姐接着說:

「她說那個陽性的人確實是姐姐的男朋友,可是姐姐沒有一起去福岡。只不過,姐姐工作的機構現在好像也很混亂。大家都在擔心,入住者的家人也很介意到底誰跟那個人接觸過。我家附近原本會去機構利用日照服務的阿姨們,現在也都說暫時不去了。」

沒想到——

可是,那天亞紗沒看到凜久,甚至連會場裏設有輪椅專區的事都完全沒察覺。

回憶——或許真能成爲很好的回憶吧。但是,還不希望變成回憶。自己明明就還在這裏啊,真希望老師不要說那種話,聽起來好像凜久已經把一切都留下了。

亞紗自己沒能察覺那些事。

「大家都在說,小春的姐姐該不會也一起去福岡玩了吧?他們好像是去福岡約會。」

「小春她怎麼說?」

去年,各項活動都還能正常舉行時,亞紗他們去聽太空飛行員花井海香小姐演講,唯獨凜久沒有跟大家一起,說是去陪姐姐了。姐姐也喜歡星星和宇宙,原本是媽媽要跟她一起去,但因爲媽媽臨時有事,才由凜久陪她。

那妳媽又是聽誰說的呢——圓華本想這麼問,但瞬間把這話吞了回去。因爲她想起夏天時,那羣站在自家門口說閒話的阿姨。「聽說他們還在接受旅客入住,而且是本土來的」。說這句話的那些人。

「要不要繞去學校?」

纔不過一個月前,星光捕手大賽那陣子的事,感覺已經像是好久以前。由此可知九月教室裏的氛圍有多特殊。或許是因爲,教室裏有許多像武藤或小山那樣,社團活動已在夏天裏告一段落的學生,也或許是因爲,接下來大家都得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升學就業上了。

「梨梨香,妳聽誰說的?」

學姐說。

想起剛纔凜久在電車上說的話。

幸好,凜久還有老師可以傾訴。

凜久要轉學的事,還有他家裏的事,綿引老師都已知情。意識到這一點後,亞紗全身虛脫。

聽到「回憶」這兩個字,亞紗心頭湧現一種強烈的感覺。

「凜久的姐姐,是不是坐在輪椅上?」

這個想法未免太自以爲是,要是凜久知道被這麼想,他一定也會很困擾——可是,內心的猶豫在這一瞬間都消散了。今天第一次得知凜久的苦衷,既不能深入干涉,自己也退卻了。因爲害怕受傷,只能沉默,動彈不得。但是——

「老師。」

「我想三年級應該有很多人已經進入準備升學就業的模式,但是,要不要一起來演奏呢?」

亞紗這麼回答。

「十一月來舉行一場線上演奏會吧。」

趕得上,太好了。這原本指的是趕上晴菜學姐畢業,現在卻有了不同的意義。綿引老師說:

在深受打擊的慌亂情緒中,亞紗忍不住問了。因爲太想知道答案。

「小春的姐姐不是在照護機構工作嗎?聽說,其中一個經常出入的業者確診新冠了,是牀單之類備品租賃公司的人。」

老師看着圓華他們這些三年級隊員。此時——圓華恍然大悟。不是隻有她,大家應該都心知肚明瞭。

「剩下的,就是希望疫情不要再惡化了。如果觀測會順利舉行,對凜久來說一定也會成爲很好的回憶。」

學姐這句話,讓氣氛變得輕鬆。亞紗噗哧一笑,放開緊咬的嘴脣,表情終於不再緊繃。學姐也一起笑着,肩膀感受到她手臂的溫度,掠過臉上的她的頭髮味道好香。亞紗好開心,好久沒像這樣毫不猶豫地和朋友肢體接觸了。

「聽說他姐姐下半身癱瘓,我就在猜……會不會是這樣?」

「……我好不甘心。」

「咦!」

「不久前啊,新聞不是說在濱狹那邊有一個人陽性,就是他。好像是去福岡玩回來之後就發燒了。」

亞紗剋制不住地說。

「嗯,這好像也是凜久想製作內氏望遠鏡的原因之一吧。」

這場演奏會,是爲我們舉辦的。

「老師,謝謝您幫我們想了這個活動。」

放映會上使用的影片將在十月中製作,正式放映日期則訂於十一月上旬,原訂舉行園遊會的那個星期天。每年都會對外開放入場,由學生們擺出各種模擬商店攤位和舞臺表演的園遊會,今年早就決定取消了。

◆◇◆

「這樣啊,太好了。」

「——我想去。」

雖然還是很在意他沒有告訴自己,沒有找自己商量,但是,這時的亞紗內心夾雜了安心的情緒。心想,太好了。

綿引老師詢問兩人。不是爲了轉移話題,這件事和凜久也有關係。亞紗點點頭,一旁的晴菜學姐補充道:

「什麼事呢?晴菜。」

放完暑假後的第一次社團會議上,所有隊員久違地齊聚一堂。指導社團的浦川老師對大家做出了這樣的提議。

「雖然說是演奏會,但現在還無法像之前那樣,讓大家集合起來一起演奏。目前想採用的方法是,每種樂器分別排成一排演奏,各自錄下演奏的畫面,最後再剪接起來,這樣聽起來就會像一場演奏會了。不過,最後大家可以一起欣賞製作好的影像,開一場放映會。像戶外電影院那樣,將大銀幕設置在操場上。這件事是暑假裏我和校長他們討論,一起想出來的。如果有人當天不能來現場,或是還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也可以在家線上觀看。」

「其實我跟凜久的姐姐打過一次招呼喔。去年,去聽花井小姐演講時,正好看到凜久和他姐姐坐在輪椅專用區,就過去寒暄了一下。」

咦?小春昨天也請假了吧——

「框架還需要進行微調,不過真的很漂亮。果然委託SHINOSE是對的,太棒了。這麼一來,應該趕得上。」

在這樣的氣氛中,圓華隸屬的管樂隊發生了一件大事。

「爲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我好不甘心、不甘心,超不甘心的……」

「那太好了。」

晴菜學姐喊「亞紗……」,感覺她在看自己。要是繼續說下去,應該會哭出來吧。纔不想那樣呢。亞紗這麼想。雖然很不甘心,覺得自己很沒用,但要是現在哭出來,那就太對不起凜久了。

圓華沒說話,暗自倒抽了一口氣。梨梨香無言地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更低了。

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小春爲什麼要請假?她姐姐被判斷爲密切接觸者了嗎?」

聽了這句話,亞紗才赫然驚覺——

小春請假沒來。

「我媽。」

「抱歉,沒有好好遵守社交距離。」

「我想演奏。」

「小春應該是因爲那個吧——新冠。」

「我還想跟凜久一起做些什麼。」

「不是實際的合奏,也少了正式上臺演出時不能重來的緊張感。但是,就算形式不同,對各位來說,能和觀衆一起欣賞自己的演奏,或許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體驗。還有,這也將成爲三年級隊員的引退演奏會。」

綿引老師緩緩從椅子上起身,望向兩人——尤其是亞紗。接着,老師又說:

「內氏望遠鏡的鏡筒框架做得怎麼樣?見到野呂先生了吧?」

梨梨香和小春都吹奏單簧管。自從小春和圓華鬧僵後,小春在班上多半跟梨梨香一起行動。可是,圓華一直告訴自己,那是因爲她們同一組嘛,沒辦法。

畢竟凜久什麼都沒說,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綿引老師應該還在。」

「凜久他啊,是會把事情默默藏在心裏的類型呢。亞紗,抱歉喔。」

「是喔。」

管樂隊長,也是三年級的有紀舉手說。

「我們能爲凜久做什麼?」

打從春天開始,圓華就一直以「疫情中管樂隊本來就是比較難展開活動的社團」來說服自己放棄。只是,內心總有一股鬱悶的感覺。大家最介意的,應該還是沒有辦法好好劃下句點吧,因爲今年沒有管樂大賽。不像武藤和小山,就算沒有例行大賽可以參加,至少也都在夏天參加了比賽,放完暑假回到學校時,看得出他們已經不留遺憾。老實說,圓華很羨慕那樣的他們。

輪椅、內氏望遠鏡。凜久發現的那篇國外網站上老人安養中心舉行觀星會的報導,還有爲了在綿引老師任教的地方學作望遠鏡的入學動機。

按捺複雜的思緒,圓華這麼問。梨梨香回答:

凜久那傢伙——下次當着他的面,大概還是說不出口吧。但是,現在實在無法按捺這份心情。

圓華選擇升學。儘管沒有非常想讀的科系或學校,但她從小就懵懂地想着,長大後要跟父母一樣,就讀長崎市內的大學。唸書是爲了達成這個目標,進入暑假後,也正式開始用功備考了。

看着教室裏小春的位子空着沒人坐,圓華這麼想。

「然後啊,我們就問小春了。小春若無其事來上學,我們就問她,那件事是真的嗎?妳也知道,我們在社團是同一組的,還一起練習樂器。同組的一、二年級也有些學妹很介意。」

「因爲他們確實有在交往,姐姐也有所顧慮吧?小春這樣一定算是密切接觸者的密切接觸者,而且大概沒想到連我們都知道這事了吧?原本想隱瞞,結果卻被拆穿,她也很震驚吧。」

管樂隊就這樣朝新的活動起跑,然而——

九月的第四個星期。

是感冒了嗎?已經兩天沒來了。這麼想的時候,下課時間,同社團的同班同學梨梨香跑來找圓華聊天,這才得知小春請假的理由。

——等到內氏望遠鏡平安完成,可以邀請我姐姐來參加觀測會嗎?之前也跟綿引老師商量過這件事了。

心臟猛跳了一下。看到圓華髮出驚呼,梨梨香趕緊壓低聲音說「啊、不是小春本人啦」。

這麼說來,亞紗的確也聽凜久提過一次姐姐的事。

老師明明沒有道歉的必要,聽到他這麼說,亞紗再也不知道該拿自己的心情如何是好,只能用力搖頭。

簡直就像小春做了什麼壞事一樣。「密切接觸者的密切接觸者」也是令人聽了就快暈倒的說法。人們到底要把恐懼的範圍擴大到什麼地步才滿意?

「妳該不會有叫小春別來學校吧?梨梨香。」

「怎麼可能!我哪可能說那麼過分的話啊!」

梨梨香急忙搖頭。對呀,我們社團的人才不會直接把那種話說出口,不會做這麼過分的事。只是,傳聞中的當事人自己感受得到空氣中的壓力,被逼得走投無路而已。

「只要等到疫情平息下來就好了啦——」

梨梨香這麼說。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語氣,可是,說得像是事不關己。

「小春應該沒問題……不過,我在社團跟她同組練習,這兩個禮拜得注意一下自己有沒有發燒纔行。圓華最好也注意一下。」

圓華想起「只要等到疫情平息就好」這句話曾令自己多痛苦。也還記得第一學期去教職員室找浦川老師,跟她說想暫停參加社團活動時,自己內心的覺悟。

梨梨香或許沒有惡意,那種下意識的恐懼大家都會有。如果小春真的是「密切接觸者的密切接觸者」,爲了自律暫時不來學校,和其他人保持距離,站在防疫的觀點,似乎也是正確的做法。

然而,這時的圓華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接受梨梨香說的話。

『今天可以聊聊嗎?』

圓華送出了一行訊息。

上次和小春聊天的日期停留在五月。當時,緊急事態宣言還沒解除,彼此只能待在家裏,無聊地閒聊各自推薦的漫畫。這就是LINE上面和小春最後一次交談的內容。從那之後,自己和最好的朋友就不再聊天了。圓華懷着無處發泄的難過心情,盯着手機熒幕這麼想。

如果她裝作沒看見,那就算了。那樣的話,這次真的會跟小春絕交了吧。

可是,小春應該會馬上回傳訊息。

果然不出所料,顯示已讀的同時,畫面上也馬上跳出小春回傳的訊息。

『可以』。

於是,圓華又傳了『妳沒事吧?』

『如果沒事,要不要在外頭碰面聊聊?要是妳有空的話』。

這裏的「沒事吧」不只是單純的「你好嗎」那種寒暄,現在的小春一定也看得懂。果然,她又立刻回覆了。

現在的圓華,已經能夠理解小陽陽的心情。

——還想跟凜久一起做點什麼。

「可是,大家都傳成那樣了……」

告訴她天文臺和星星的事。還有今年,自己度過了一個特別的夏天的事。

小春再次道歉。這次不那麼情緒化了,低下頭,好好地說了對不起。

小春這次花了一點時間纔回覆。不過——

妳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可是,她這麼說:

「你們怎麼會熟起來?因爲小山同學住的宿舍離妳家很近嗎?」

年底。十二月。

我的現在就只有現在這個當下。

「嗯。」

「跟現在這個男友交往的事,本來還沒有讓太多人知道,現在卻一口氣被同事和我爸媽發現了。她明明沒做什麼錯事,爸媽還是罵她不夠小心,真的好可憐。」

「我跟武藤同學或小山同學都沒有交往喔,不是妳想的那樣。」

「真的很抱歉,謝謝妳主動聯絡我。」

「……謝謝妳聯絡我。」

小春穿着T恤和運動褲來到約好的防波堤上。

「幫忙當然好,只是,學校會答應讓你們舉行嗎?」

「什麼事?」

令亞紗大受打擊的——凜久要轉學那件事,周遭其他同學也慢慢開始知情了。向亞紗及晴菜學姐坦言後,像是終於有了一個開端,凜久自己好像也跟其他同學及朋友說了。雖然關於父母離婚和姐姐的事,這些詳細內容沒有明說,只說「受到疫情影響,要搬去香川跟外公外婆一起住」的樣子。凜久也預告自己在這邊只待到年底,到那時就要跟大家告別了。

「大家都只是做着很普通的事而已。」

「沒關係啦,錯的是新冠,又不是誰的錯。」

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這點圓華也一樣。

看到這張貼圖,內心的疙瘩莫名消失。心想,可以原諒她了。在這麼想之前,圓華連自己原來在生氣也不知道。這才發現,即使表面上沒有吵架,原來自己心底一直不能原諒小春。

小春低聲解釋。

「我聽說妳姐男友的事了喔。那個……姐姐被判斷爲密切接觸者了嗎?」

也曾想過好像會變得討厭她。即使如此,正因爲不想討厭她,現在纔會主動聯絡。圓華也對此有所自覺。

我懂。圓華心想。

去年,亞紗拜託從小到大的好友美琴及菜南子來幫忙組裝。這次也想聽聽她們的意見,乾脆找了一天,請兩人放學後留下來。

『OK』。

「纔沒這回事!我一開始不是有說嗎?不能一起回家,但在學校講話還是沒關係!可是,圓華卻一直躲我。」

聽到小春近乎哀號的道歉,圓華纔想起,小春的個性原本就是這麼難搞。可是,她沒有惡意,也覺得這次終於能把想講的話都講出口了。

「所以我就說對不起了啊!我後來也反省過,覺得自己講那種話好像很過分。我都跟妳道歉了,對不起嘛!」

「……我可以回去參加社團嗎?還有,回去上學。」

即使戶外組裝,仍得召集許多社團以外的人來幫忙,以現在的狀況,亞紗不認爲學校會答應。就算想偷偷帶出學校組裝,架空望遠鏡又太大了。再說,萬一擅自進行的事被發現,說不定會連在頂樓舉行的星光捕手大賽這種活動都遭到全面禁止。

今年春天,躺在那裏哭的時候,被武藤撞見的那道防波堤。

在陽光照耀下,海邊的大石頭反射着光芒。最近海的顏色和天空的顏色又開始轉變了。夏天那陣子,把手腳伸進去泡水時,海水是透明的顏色。隨着季節進入秋冬,顏色慢慢變深。夏天已經結束了。海潮的香氣也是,爲何夏天結束令人如此哀傷呢。

「不知不覺中你們好像忽然變得很熟。我猜妳大概跟其中一人交往了吧,竟然沒告訴我……想到圓華交到新朋友,已經不把我當一回事了,就覺得好寂寞。」

「那是因爲小春先躲我吧。」

兩人的語氣都輕快起來。真的已經好久沒像這樣聊男生的話題了。

「但我還是大受打擊啊。我家就是開旅館的,有什麼辦法?差點以爲我要因爲新冠疫情失去朋友了。」

「咦,這樣講也太過分了?明明就是小春先說不要一起回家的,我才覺得妳一定跟梨梨香說了很多我的壞話呢。」

回覆看似冷淡,卻附上一張哭哭啼啼的兔子貼圖。不知爲何,兔子背後的文字是「Thank you」。

「妳在哭喔?」

「哇」的一聲。

「不,真要說的話,我應該會選小山同學吧。感覺很有知性,很帥。」

不過,約在這裏的話,應該不會遇到學校裏的其他同學。

小春像個孩子似地放聲大哭,控制不住內心宣泄的情感,當場蹲了下去。

「因爲——」小春用右手手背按壓眼角,發出「嗚」的聲音。聽到她的哭聲,圓華不知怎地鬆了一口氣。或許因爲,這麼一來就不用顧慮什麼,可以把話攤開來說了。

「回來啊。」

「小陽陽也在等妳喔。我們社團這位指導老師可是不會輕易讓妳請假的。」

凜久即將轉學的事,她們兩人已經知道,也一聽就明白亞紗爲何這麼問。然而,被美琴這麼一說,亞紗只能以一個大大的嘆氣代替回答。

「圓華。」

『要不要來我家旅館附近的防波堤?小時候我們都會在那裏玩』。

貼圖裏的角色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雙手交握胸前,像在道歉,又像在祈求什麼。

疫情前,天文社每年必定舉行好幾次的觀測會。請社團以外的朋友來幫忙,放學後,一大羣人聚集在校舍頂樓一起組裝。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覺、那段時光真的非常特別。開始組裝時天色還很亮,等組裝完成時,夜幕也已低垂。忘不了當時那種興奮激動的感覺。

這身打扮怎麼看都是居家服。在LINE上傳訊息時還很有精神,一看到已經先坐在堤防上的圓華,小春只是站得遠遠的,「嗯」一聲當作打招呼。之後就一直微微低着頭,怎麼也不肯走過來了。

「我姐她男朋友也是,大家都把他說的好像是去福岡玩,其實他是爲了換工作纔去面試……姐姐因爲在高齡者住的機構工作,一直以來真的都過得很小心。更何況,連她男朋友是不是真的在福岡被傳染的也不知道啊。」

「咦?」

小春搖搖頭。

不是誰的錯。

「原本我還以爲,圓華一定跟武藤同學還有小山同學說了很多我的壞話。」

亞紗心想,凜久已經正式開始做離開這裏的準備。

「……沒關係啦。」

這點圓華自己早有經驗,所以很清楚。老師會說,沒有什麼「暫時這樣就好」,「對高中三年級的學生來說,高三就只有今年這一年」,所以,老師一定會希望小春回來參加社團,不要放棄。當時她也是這麼對圓華說的。

一邊哭哭啼啼,小春一邊終於靠過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也不知道是否顧慮什麼,最後她還是保持了兩公尺的社交距離,坐在離圓華稍遠的地方。

進入了十月。

「嗯……問題就在這裏呀。」

可是,就算這樣也沒關係。若非站在自己的立場,圓華大概也會像梨梨香那樣躲開小春。

「過來嘛。」

另一件事也得好好澄清纔行。圓華急着說:

剩下不到三個月。

『我沒事。有空喔』。

「嗯——這故事說起來會很長喔。」

「小春也喜歡武藤同學那種型的嗎?」

「我對圓華說了那種話,自己卻因爲姐姐的事情被傳成那樣而不知如何是好。這幾天尤其深深反省了,對不起。」

小春的聲音又帶哭腔了。聲音斷斷續續地哽咽着,淚水滾出眼眶。幫棒球隊加油演奏時也是如此,小春的感情總是輕易寫在臉上,表情豐富。這也是小春的魅力之一。

「沒有。」

她的眼裏還有淚水。

繼夏天之後,天文社冬天的宿營也取消了。在這樣的狀況下,亞紗第一個想到的,是年底前能否將卡西尼的架空望遠鏡組裝起來,再舉行一次觀測會。天文社畢業學長姐們製作的巨大架空望遠鏡,那是砂浦三高天文社的寶貴財產,亞紗和凜久剛入學不久時也用它來觀測過土星。

圓華咬住了嘴脣。能和小春把話攤開說固然很高興,但也有一半自暴自棄的感覺。心想,小春對我果然懷有惡意,不只是單純迴避而已。現在像這樣道歉,就表示她也有罪惡感。

儘管不能原諒,但我喜歡小春這個朋友。

天空和大海今天也呈現兩種不同的藍色,好美。有很多想說的話,想必彼此也都有很多想法想告訴對方。不過,即使今天沒有全部說出來,好像也無所謂了。

現在想必已經可以用坦率的心情告訴她了吧。圓華心想。

圓華毫不猶豫地回答。

「……對不起。」

◆◇◆

「沒關係啦。能再次跟妳說話,我也很高興啊。」

對站着不動的小春這麼說,她才總算抬起頭,一臉不知所措。圓華有點訝異,因爲小春的眼睛發紅,眼眶含淚。

亞紗問,如果要再舉行一次架空望遠鏡的觀測會,妳們還願意來幫忙組裝嗎?

「圓華,對不起。」

「嗯。」

自從疫情開始之後,很常聽到這句話。誰都沒有錯。正因如此,纔會覺得「只要沒有新冠就好」,無法停止對眼前不合理的事態感到悲傷及憤怒。

當然,完成內氏望遠鏡是最重要的目標,完成之後也會邀請凜久的姐姐來參加觀測會。可是,除此之外,還想多做點什麼——

「這樣啊,那小春根本就沒必要請假啊。妳身體沒事對吧?」

「啊、還有。」

「我姐也很可憐。」

「咦?真的嗎?太無趣了吧,我還以爲妳一定在跟其中一個交往呢。想說,如果是圓華的話,應該會選武藤同學吧?畢竟他很受女生歡迎啊。虧我還一直想問妳這件事。」

「來社團嘛,已經決定要舉行最後的演奏會了喔。」

「喔——的確,小春喜歡的是小山同學那型的。」

「他們最近很少在工作場合碰到,他又很忙,好像不常見面。」

先開口的人是小春。

「話說回來啊,亞紗果然喜歡飯冢同學吧?」

「啊?」

「我們偶爾會聊到這個喔。雖然亞紗說你們沒有交往,可是,兩人其實都喜歡對方吧?妳說是不是?小菜?」

「嗯,亞紗說不定自己都沒發現,可是知道飯冢同學要轉學後,妳才終於察覺自己的心意了吧?畢竟,亞紗是會把情感暗藏在心底那種類型。」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們會幫忙的。亞紗,妳很想爲飯冢同學做點什麼對吧?」

「吼唷——!真是的!」

亞紗大聲打斷她們,深吸一口氣,再依序看着兩人的臉說:

「……算了,就當作我喜歡凜久好了,妳們要這麼說也可以。所以,幫我一起想想看啦,要怎麼做才能炒熱內氏望遠鏡觀測會的氣氛之類的,真的什麼都可以!」

看到亞紗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兩人這才停止傻笑。換上正經的表情,美琴向亞紗說「對不起」。

「對不起啦——我們只會說什麼戀愛、交往……其實亞紗對飯冢同學的情感是超越這個層次的吧?妳一定很喜歡他。」

「不、也沒妳說的這麼誇張啦。」

「一直鬧着妳玩,對不起!」

菜南子也將雙手合掌放在臉前道歉。亞紗嘴裏嚅囁着「不會啦」、「沒有啦」,兩人這才進入認真討論事情的模式。美琴先說「不然這樣吧——」

「與其找我們兩個商量,不如問問那些人的意見?亞紗暑假參加星光捕手大賽時認識的那些朋友,住長崎和東京那些人。他們比我們更懂星星的事,要不要請他們幫忙出點意見?」

「咦?這樣太麻煩人家了吧。大家一定都很忙,其中還有高三的學生,現在應該都在準備升學考了。」

腦中浮現各地成員的臉,亞紗甩了甩頭。

「還有,我們也只是在這種時候碰巧參加同一場活動的交情罷了。」

話雖如此,其實亞紗並非沒有考慮過。要是能召集只在網路上見過面的大家,實際見面進行天文觀測,那一定會非常開心,凜久也會很高興吧。要是能用自制的內氏望遠鏡實現這件事,更是太棒了。

然而——長崎實在太遠。就算東京距離比較近,對於跨縣市移動這件事,人們還是有跨不過的心理門檻。更何況要在學校這類公共場所舉辦活動,想必更是難上加難。看今年學校取消了多少大賽和教學旅行就知道了。

「是這樣嗎——」

將熒幕往下拉,接着出現的是亞紗也在書本或影片中見過的ISS。照片上的ISS看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機械鳥,整體形狀左右對稱,兩側各有四片羽翼般的面板。

分享畫面的旁邊,垂直排列的小視窗中,最上面的柳說:

『四百公里,大概是從東京到哪裏啊?老師,你知道嗎?』

問這問題的,似乎是五島的武藤。

一年級的兩人雖然比亞紗和晴菜遲了一點才知道凜久要轉學的事,她們一樣非常喫驚,也看得出大受打擊。凜久似乎也把轉學的詳情、姐姐的事及內氏望遠鏡完成後打算邀請姐姐參加觀測會的事都告訴她們了。不只如此,那之後亞紗一直對凜久表現得小心翼翼,她們一定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底了。

『ISS一直都是沿着同樣的軌道繞行,但因地球自轉的關係,每次經過的位置都會比上次錯開一點。』

「咦——?」

想着想着——忽然靈機一動,喊出聲音。

「不然,拜託綿引老師呢?說想跟大家一起辦個什麼活動,請老師幫忙安排一場視訊會議,跟大家一起討論看看。」

「我是有跟雲雀森中學的天音互傳簡訊,因爲我們喜歡的動畫角色剛好一樣。」

這時,有個聲音問:『ISS,大概在「宇宙」多——呢?』

「想不想試着捕捉國際太空站呀?」

「當然也是要視活動內容而定,不過,如果準備工作太多的話,大部分負擔較大的項目都可以交給我——」

只是,萬一疫情惡化,可能連成果發表會都舉行不了。亞紗現在只能祈禱疫情不要再比現在更糟糕。

深野感嘆地說。

是御崎臺高校的市野老師。聽到答案後,真宙喃喃嘟噥『哇,這麼遠』。亞紗旁邊的深野也喊了聲「咦、好遠!」。柳的視窗裏,市野老師探出頭,臉上戴着口罩,但能看出她在笑。

高個子的深野和嬌小的廣瀨。看見這對搭檔站在教室門口朝自己揮手,把亞紗嚇了一跳。

亞紗睜大了眼睛。

「我們在想——不曉得年底前能不能再舉辦一次類似星光捕手大賽的活動。其實,這件事我們已經先去問過五島小組和澀谷的中學生們了。」

『呃……請等一下喔,我記得是……』

『覺得遠還是覺得近,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我倒是覺得比想像中近呢。認爲雖然是在太空中,距離也不是遠得難以想像嘛。』

午休時間,已經習慣自律不說話地喫完午餐後,天文社一年級的學妹們來亞紗教室找她。

熒幕上所有人都發出佩服的驚歎。在柳的說明下,對ISS的想像一口氣變得具體。想像這麼大的設施漂浮在太空中,以及從那上面觀測到的地球光景,再次體認這真是非常驚人的一件事。

「可是……我們也沒交換過聯絡方式……」

「太好了。」廣瀨笑着說。

柳大概翻查了手邊的資料,接着讀出來:

所有線上會議都是老師們居間協助設定,雖然有最初寄信來詢問的澀谷雲雀森中學真宙的電郵,那也只是學校電腦課上分配的帳號,不確定能不能用來做這種私人聯絡。

急忙跑出走廊,兩人朝着亞紗低頭。

可是,凜久一定會在意的吧。現在這種時候,只要亞紗她們硬要做點什麼,凜久肯定會察覺出發點是爲了自己。家裏的事也好,姐姐的事也好,追根究底,連爲何對內氏望遠鏡感興趣的原因都坦白了的凜久,別看他平常一副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其實他是個善解人意、非常體貼的人。亞紗現在已經很瞭解他了。

「不、這也有點……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因爲凜久一定會推辭。」

「雲雀森的天音提議,星光捕手大賽或觀測會當然也很好,但如果時間是年底前的話,有件事想問看看大家能不能一起進行,約我們下次開視訊會議討論,所有人一起。」

暑假的星光捕手大賽非常好玩。完全不覺得大家分處各地,彷彿待在同一個校舍的樓頂上,彼此專注地找尋星星。

「我覺得沒問題喔。」

因爲她終於明白。明白這兩個孩子,也和自己懷着同樣的心思。

「明明才一陣子沒見而已,卻超級有『重逢』的感覺耶!」

「可是,唯一知道電郵帳號的是中學生耶?劈頭就找他商量這種事,不會太沉重了嗎?」

「亞紗學姐和凜久學長一定也會感興趣的。因爲我們下一個要捕捉的對象,真的超棒的。」

說到這裏,深野和廣瀨看了看對方。她們兩人一定先討論過了吧,只見兩人對彼此點了點頭,深野又接着說:

所以,兩人才會去聯絡其他小組成員的吧。

『真令人羨慕。不過這麼一想,忽然覺得好厲害。平常在地面上演講的人,現在居然已經身在宇宙太空之中。』

從暑假到現在,久違地打開視訊畫面,看到熒幕上出現五島天文臺、澀谷雲雀森中學、御崎臺高校的名字時,亞紗的心情立刻激動起來。明明纔不到兩個月沒見——這裏說的「見面」也只是在網路上——即使如此,還是產生一股「好懷念」的情緒。

「所以,我們也把凜久學長年底轉學的事告訴他們了。實際過來或許有困難,但是,等內氏望遠鏡完成後,想邀請大家一起參加線上成果發表會,結果——」

「你們暑假期間一直共同活動,光是這樣交情就很深厚了吧?對方一定不會嫌麻煩的啦。」

春天至今,各種事情都像這樣被迫「看疫情狀況」,亞紗以爲自己早已習慣了。然而,現在她重新思考這句話的意義。只要沒有疫情,凜久根本不用轉學,他父母也很可能不會離婚。

「現在方便嗎?」

「我去聽過花井小姐演講。疫情前,我們縣政府舉辦過她的活動。」

『咦?「多久」嗎?——上面的人雖然有進有出,ISS本身一直都會在宇宙中啊。』

「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先找社長或老師商量看看呢?如果怕飯冢同學在意,就私下偷偷問。」

開心的是,其他成員似乎都有相同感受。星光捕手大賽活動過程中,每次開視訊會議,大家都還顯得有些生疏客氣,這次則是從一開始就聽見『好久不見!』『最近好嗎?』『升學考準備得怎麼樣了?』等親暱問候。

柳和夥伴打開事先準備好的畫面,對大家說『我來分享給大家看喔』,熒幕上便出現了以星空爲背景的一行字。

『這個——ISS上的日本實驗艙,名稱叫「彼方」。只要湊齊所需的觀測條件,我們用肉眼就能觀測到。』

「大家好像也都跟我們一樣,還想一起做點什麼。本來是說,要是明年能再舉行一次星光捕手大賽就好了,可是五島小組今年畢業的人很多,明年夏天大家都各奔東西了,如果要辦的話,最好選在考完大學的三月之類的時間。」

「有什麼關係,就去聯絡啊!」

想跟凜久一起做點什麼事。這當然是「爲了凜久」,但最重要的,也是爲了亞紗自己。這點亞紗心知肚明。不希望就這樣結束。

的確,製作星光捕手大賽上用的望遠鏡時,亞紗他們幾個學長姐只在旁邊提供協助,主要還是由一年級的自己動手。學妹們製作望遠鏡時,亞紗他們則專心在旁邊製作自己的內氏望遠鏡——這時,看着兩個學妹,亞紗心想「啊、早知道一開始就該先找她們討論纔對」。

「不過……對了!或許年底可以再辦一次星光捕手大賽,趕在凜久轉學前。」

「嗯。天音她可是卯足了勁呢。雖說,原本提議的好像是御崎臺高校的人就是了。」

兩人興奮的模樣引起亞紗的好奇,到底會是什麼——廣瀨朝亞紗咧嘴一笑,回答道:

「謝謝妳們。」

說到這裏,亞紗停下來,重新再說一次:

兩個可靠的一年級學妹散發耀眼光芒,令亞紗大受感動。深野繼續若無其事地說:「啊、然後啊——」

「我想應該不用做太多準備,而且,聽起來很好玩喔。我們已經聽天音透露一點內容了,對吧?廣瀨?」

◆◇◆

怎麼不利用社團時間商量呢——亞紗這麼想。沒想到,兩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亞紗,廣瀨說:

『一起捕捉「彼方」吧』

亞紗忍不住發出驚呼,盯着兩個學妹看。

『我想問的是,ISS在離地球多遠的宇宙中?以距離來說的話。』

年底能不能再辦一次星光捕手大賽呢?

『然後啊——』

「夏天舉辦活動時,因爲還得製作望遠鏡所以確實滿喫力的,也花了不少時間。可是現在望遠鏡已經完成,只要當天大家集合起來就好。」

『這是市野老師前幾天給我們的建議,我們社團一直都在製作人造衛星,老師就問我們這羣成員要不要一起找一天觀測國際太空站?疫情前,社團學長姐好像也曾觀測過。這次就想說,既然要做,不如找大家一起。』

『ISS離地球大約四百公里。面積相當於一個一零八點五公尺乘七二點八公尺的足球場。或許可以想成比學校操場再大一點。』

聽了亞紗的回應,菜南子和美琴面面相覷。

對大家說這句話的他,態度就跟平常一樣淡然,但聽得出其實很開心。

『這就是ISS。日本的實驗艙「彼方」也在上面。像是太空飛行員花井海香小姐,現在應該就在那裏吧。』

內氏望遠鏡的接目鏡筒幾乎已經完成,現在只等SHINOSE工廠將鏡筒框架微調好送回來而已,再說——

觀測人稱ISS的國際太空站,日本實驗艙——「彼方」。

菜南子這麼說。亞紗點頭道「嗯」。

什麼時候有這種事——亞紗驚訝得說不出話。

『往東的話大約到宮城縣的氣仙沼市,往西的話就差不多是大坂市的大坂城附近。』

「咦……!」

亞紗語帶謹慎地說明這方面的原因,菜南子大喊「咦——」

「怎麼聯絡上的?難道妳們去拜託綿引老師——」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提議觀測「彼方」的,好像是御崎臺高中物理社的成員。

「我們想找亞紗學姐商量的是,現在社團裏的氣氛,適合做出這個提議嗎?晴菜學姐正在準備考大學,我們不想造成她的麻煩,也不想妨礙學長姐們製作內氏望遠鏡。」

亞紗心想,凜久現在的心情一定也跟自己一樣吧。

沒意外的話,內氏望遠鏡應該能在年底前完成。包括應屆考生在內,只要舉行成果發表兼觀測會的當天晚上請大家聚集起來就好。這方法或許可行。

「對耶,相隔四百公里的東西,用肉眼就能直接確認了。」

「我們有事想找亞紗學姐商量。」

一旁的深野張開五指,舉手說道:「啊、不過。」

「交給我和一年級的妳們,這麼一來,就不會麻煩到凜久和學姐了。」

這是真宙的聲音。不過,與其說是對全體發言,不如說只是詢問身邊的森村老師。突然被這麼問,森村老師一邊說着『這個嘛……』一邊趕緊掏出手機搜尋。這時,另一個聲音代替他回答道:

主導說明的柳再次回到畫面中央,市野老師則先退出鏡頭外。

接着又說:

放心依賴她們吧,亞紗心想。她決定好好相信學妹們這份體貼的心意。

彷彿俯瞰的姿態,看上去纖細得教人難以想像有人在上面工作。其中包括來自各國的太空飛行員,在這裏進行實驗、研究及對地球宇宙的觀測。照片裏還能看見ISS下方藍色的地球。

「亞紗學姐,不好意思。」

亞紗這麼一說,其他窗口中就傳出『哇,好棒喔』的聲音。柳也說:

如果要跟晴菜學姐商量,就要趁凜久不在場的時候——亞紗原本這麼想,沒料到竟很快迎來了另一個角度的「商量」。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們在大賽準備期間聊了各種話題,也有交換聯絡方式。我是和五島的圓華姐聯繫,因爲中學前我都在管樂隊,總覺得跟她很聊得來。」

柳切換分享畫面,這次出現的是地球的影像,上面還有一條黃色的斜線。像接力賽時背在身上的布條,黃線從不停轉動的地球左下朝右上貫通,細細的線上有個正在移動的圓點。這條線應該就是ISS的軌道了。

『ISS沿着這條面向赤道的斜軌,每九十分鐘繞行一週。這段期間,地球的自轉角度是二十二點五度。從地面上看過去,ISS通過時的地點會愈來愈往西方錯開。而根據ISS的軌道和地球自轉來計算,能夠預測出在日本上空觀測到ISS的時間。某些網站上已能找到「彼方」的觀測預報,我們正在和市野老師討論,如何一邊參考這些數據,一邊訂出觀測日——如果五島和茨城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來?』

「這幾個地方可以在同一天看到嗎?」

提出疑問的是凜久。亞紗默默看着他。凜久摸着下巴,像在思考什麼。

「有全日本都能一起看到的日子嗎?」

『全日本或許沒有辦法,但查了之後,有找到東京、五島和茨城都能看見的日子。ISS在軌道上是由西往東移動,所以最早觀測到的地區會是五島。』

『相反啊……』

電腦中傳出喃喃低語的聲音。亞紗凝神細看,想知道聲音來自哪個視窗。原來是五島天文臺的小山。柳停止說明反問『相反?』大概沒想到自己說的話會受到注意,小山先是頓了一頓,纔對着所有人說:

『五島位於日本西側,常被人說是太陽最後西沉的地方。不過……說得也是呢,ISS是從五島這一側朝東方天際攀升的嘛。』

『喔——對耶,從這個角度去想還真有趣。』

御崎臺的視窗傳出聲音,這次發言的不是柳而是輿。輿和小山看了彼此一眼,點了點頭。輿說:

『不過,實際上幾乎沒有時差,以廣範圍來看的話,無論五島、東京或茨城……整個日本都能在相同時段看見。』

小山問:

『看得見的時段,大概是什麼時候?』

『每天都不太一樣,要符合觀測條件,又要在廣範圍內看見,好像不是容易達到的事。我也是聽市野老師和柳說才學到很多。』

亞紗發現,回答小山疑問的輿,理所當然地直接稱呼「柳」,而不是生疏的「柳同學」,彷彿柳是他認識已久的學弟。能和在新學校裏交到的朋友這麼親密,可見輿已經融入御崎臺高校的生活了。亞紗爲他感到高興,五島小組的成員們也點頭說『這樣啊』。相信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

『觀測ISS時,光是經過日本上空還不行,必須符合「ISS那邊是白天,觀測者這邊是夜晚」的條件纔看得到。』

『沒錯沒錯,因爲ISS本身不會發光。在地上的我們之所以觀測得到,是因爲ISS像月亮或金星那樣反射太陽光的緣故。那麼,理所當然的,地上也必須要是夜晚,否則無法看到ISS發出的光。也就是說,觀測條件的大前提是陽光照在ISS上,而觀測者所在的地方進入夜晚的時段。』

輿這麼說明之後,柳接着說:

『說得具體一點,由於ISS離地面約有四百公里,即使地球上已經日落,太陽光還會照在ISS上一段時間。同樣的,太陽光也會比這邊日出前更早照上ISS。所以,雖然還要視不同季節而定,總之日落後或日出前的兩小時,地上已經入夜,但距離地面四百公里的ISS還在白天,正好符合觀測條件。』

『那天從福岡也能看見ISS嗎?』

反正是室外活動,就算在疫情下,這種程度應該能獲得許可——亞紗默默反芻剛纔柳說的話。這種程度的事,應該可以允許我們去做吧。懷着強烈的心情,如此祈求眼睛看不到的,不是任何人,甚至不是「神」的某個龐大存在。

「沒有啦,我也不是什麼中心人物。只是……真不可思議,大家明明在不同學校,你卻對我轉學的事這麼關心,謝謝。」

『柳哥,我在想,能不能問問看「宇宙線具樂部」的大家呢?』

圓華這麼說。她的視線似乎在熒幕上找尋着誰。

大家一定也都明白爲什麼。

「還有疫情的狀況也是呢,學長。」

『啊!』

亞紗脫口而出。即使還沒確認其他社員的想法——只是把自己這一刻的心情坦率說出口。

『我們也是!』

『擴大?』

真宙輕聲回答。

『喔——的確,這次是室外活動,也不用特別做什麼準備,即使在疫情中,這種程度的活動多半能取得允許。您覺得如何呢?市野老師。』柳詢問坐在鏡頭外的社團指導老師。

說這話的人語氣堅定,是社長晴菜學姐。只見她咧嘴一笑,望向亞紗、凜久和所有社員後,走到鏡頭前。

好幾個人發出「喔喔!」的聲音。雲雀森中學的真宙和他的學長鐮田的聲音特別清楚。

『凜久哥,聽說你要轉學了,是真的嗎?』

亞紗感覺有人來到自己身邊,抬頭一看發現是凜久。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積極發言,亞紗屏氣凝神。

『那麼,四組都願意參加,沒錯吧?十二月九日星期三,一起舉辦ISS觀測會。和星光捕手大賽時一樣,以視訊的方式串連大家。』

當然知道世上任何事都沒有絕對的好壞。只是,原本一想到凜久即將離開這裏,亞紗就無法停止去想「要是沒有新冠疫情就好了」。然而現在,總覺得可以說出這種話了。

『必須經常開會討論怎麼互相配合,比想像中的還費勁。不過正因如此,也更好玩了。』

砂浦三高天文社異口同聲。凜久搶在一年級前點頭,亞紗暗自咬住嘴脣。澀谷御崎臺高校的視窗裏,傳出柳的聲音。

『只要學校允許你們晚上活動就行啊。但現在大家還是都很在意晚上外出這件事。』聽見市野老師如此回應。

「把不同樂器的演奏剪接起來,感覺比正常合奏還要難吧?」

『不如——就把直播連結分享給這裏的所有人吧,難得有這個機會。』

聲音來自真宙。仔細一看,真宙、天音和鐮田三人擠在雲雀森中的視窗裏朝鏡頭看。原本鬧哄哄的視訊畫面,因爲這句話而瞬間安靜下來。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認真嚴肅,顯示有人發言的窗框也不再發光。過了一會兒,亞紗身旁的凜久點頭說「嗯」。

「我一定會看!」

『觀測ISS那天,你還在這邊嗎?』

『平常就算能觀測到,也幾乎都是凌晨天亮前等時段。能在這麼適合的時段且廣範圍的觀測到,真的很不容易喔。只不過,ISS有時也會稍微修正軌道,因此正確時間及觀測方向,還是得在觀測日前做最後確認。如果各位要共襄盛舉的話,進入十二月之後,我們大家再保持密切聯繫。不用太頻繁也沒關係,互相分享資訊吧!』

綿引老師難得皺着眉抱怨着。聽他這麼一說,凜久發出搞笑的聲音說「咦——拜託你嘛」。這時——

柳這麼說,眼睛朝熒幕望去。他看的是凜久。

圓華身旁的武藤這麼說。圓華點點頭。

「啊、嗯。因爲這種機會不常有吧?正如武藤哥所說,不看反而好像喫虧。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多邀請幾個學校加入?」

「一年級的學妹們,還有凜久,可以吧?」

五島天文臺及雲雀森中學都有人發聲,附和亞紗的意見。

聽着大家的聲音,亞紗深吸了一口氣。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心裏的情緒太滿,怕自己沒法繼續待在這裏。

「咦,我超想看!可以麻煩妳寄給我嗎?」

『那個——我也可以發言嗎?』

柳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宇宙線具樂部?」好幾個人疑惑地歪着頭(例如砂浦三高天文社的一年級生),柳和天音便大致說明了御崎臺高校物理社正在進行的「宇宙線觀測」活動,包括這個活動由仙台的大學主導,目前日本全國各地都有學校加入的事。

深野這麼說。其他視窗裏也紛紛傳出『收到!』、『謝謝』的聲音。

『我們也想參加。』

「不過——」

『請問!』

『小音,這主意太棒了。從宇宙線具樂部成員的學校中召集,應該有滿多學校樂意參加。』

『還有……砂浦三高的深野同學,我可以順便邀請妳參加另外一個活動嗎?』

『沒錯。一開始我們也以爲這種形式的演奏應該很輕鬆,沒想到反而更考驗大家的默契。』

有個高亢尖細的聲音插進來,是雲雀森中學的天音。朝熒幕一看,她正輕輕舉起手。

『最符合上述觀測條件的日子是十二月九日。按照現在的預測,大概在接近晚上六點時可以看到。』

『嗯……從目前的預測來看,當天日本全國都有可能觀測到。除了沖繩和北海道因爲靠近地平線,可能比較不容易觀測。我想福岡應該沒問題,武藤同學爲什麼這麼問?』

嘴上這麼說,圓華卻是一臉笑容。

『當然他們不需要一起連線,我只是想把這消息告訴他們。』

「今年如果不是因爲疫情,我們一定也不會像這樣認識彼此。真要說的話,是好還是壞也不知道呢。疫情帶來的,或許不全然是壞事。」

「希望活動一定要辦成,我再也不想被奪走任何東西了。」

『我老家在福岡,如果那邊也看得到,想把這件事告訴妹妹和父母,讓他們也一起觀測。』

「是什麼呢?」

大家在同一個時段仰望天空,目送ISS通過天際。

『嗯。現在大家正在努力練習,請務必來欣賞喔。』

「什麼嘛,凜久,沒先跟我商量一下就想擅自決定。」

十二月九日這個日期令她有些感傷。乍聽之下好像還很久,但是,十二月已經是凜久待在天文社的最後一個月份了。

「我們也參加吧!」旁邊有個人這麼說。抬頭一看,是晴菜學姐。學姐微微一笑,望向其他社員。

「是啊,這點沒問題。所以,要擔心的只剩下天氣了。如果當天不是晴天,觀測會本身恐怕無法舉行,只能祈禱當天是個好天氣。不只我們這邊,全國都得放晴纔行。」

「可以!」

『我……因爲同個學年裏只有自己一個男生,擅自對凜久哥產生了親切感,得知你要轉學的事,連我都覺得好寂寞。再說,凜久哥就像是砂浦三高天文社的中心人物——』

「啊、我是擅自想說,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們社團的指導老師吧……綿引老師人脈很廣,認識的人多到你們會怕。」

柳身旁的輿這麼問。武藤搖頭說『不、那倒沒有』。

『哇——我們學校也能欣賞那場演奏會嗎?』

『確實,如果跟全國各地的學校連線,活動一定能辦得很熱鬧,想必會很好玩。可是,要如何召集其他學校呢?凜久有什麼好點子嗎?』

『不,是聽一年級的廣瀨姐說的。』

「今年夏天,最早跟雲雀森打算舉行星光捕手大賽時,我們社團指導老師不是隨口說過嗎?這個活動如果能在全國各地進行,一定會很有趣,只是現在受到疫情影響,很難實現。他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爲從當時開始準備的話,可能會來不及。對吧,老師?」

只不過是約好在同一時間仰望天空,只是爲了這件事而做出的約定,爲何感覺這麼特別。

「不過,那時也想說至少再多邀請一個地方加入,纔會去拜託五島小組。」

「啊、抱歉,剛纔是開玩笑的,我說得太誇張了——」

「那麼,我們學校也有事想拜託大家。」

坐在稍遠處的綿引老師看着凜久點頭,以他一貫悠哉的語氣補充:

『那個……我有問題。』

拜託了——請讓我們擁有這種程度的特別。

凜久轉向鏡頭。

關閉共享畫面,各小組的視窗再次放大,並列熒幕正中間。柳對衆人說:

站在晴菜社長旁邊的深野面向鏡頭。圓華說:

「御崎臺高校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謝你們。我今年要考大學,有機會在年底再次參加天文社的活動實在太高興了。五島的各位也是考生,你們沒問題吧?」

『不錯耶』、『就這麼辦』、『那麼,這次的主辦單位就交給御崎臺高校囉?』——事情順利地進展下去。

凜久背後的深野推了推眼鏡,雙手交握放在胸口說「祈禱疫情不要惡化」。

『啊、武藤,你妹妹也喜歡觀星嗎?』

『不、可是開始時間如果設定在六點,勉強還是能獲得許可吧?』

『哎呀、真不好意思,怎麼好像變成一件大事了。不過,如果有人想看的話……』

「嗯,從那時到暑假已經沒剩太多時間了。」

「我想參加。」

忽然聽見凜久的聲音。凜久不知何時來到亞紗身邊,輕拉她的手臂。意會到他是想往鏡頭方向走,亞紗便跟着一起站到電腦前。

『下個月我們管樂隊要舉行一場演奏會。話是這麼說,但也不是現場演奏。只是把各組樂器分別演奏錄下的畫面剪接起來,作成一個影片,在我們學校操場上投影放映。爲了讓不能到場的人也能欣賞,會同時進行網路直播。我把直播連結寄給妳好嗎?』

不想讓貼心的學妹繼續尷尬下去,亞紗開口說:

『加入宇宙線具樂部的學校,一定都會對ISS感興趣,其中也有很多平常就在觀測天文的社團,校方或許比較願意開放學生從事夜間活動。要不要問問看呢?』

雖然是半開玩笑的語氣,大家也都知道,可是,畫面再度陷入一片安靜。亞紗心想,這句話就是這麼說中了大家的心情。察覺衆人反應,深野趕緊揮手說「沒有啦、沒有啦」。

五島的視窗發光,畫面上武藤舉起手。或許五島天氣比較熱,都已經十月了,他還穿着短袖T恤,給人健康有活力的印象。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有興趣的人,還請務必來欣賞。』

現在的凜久,又是平常那個凜久了。平常那個——應該說,在亞紗她們得知轉學的事,變得對他小心翼翼之前那個「一如往常」的凜久。

「你聽亞紗說的嗎?」

想盡可能在更大的範圍內進行這件事,儘可能邀請更多學校共襄盛舉——凜久如此提議,並將這份心意傳遞給了衆人。

『啊!不公平!抱歉,佐佐野同學,直播連結能不能跟大家分享呢?我也想看。』

『喔——你這麼說也是有道理……』

正因爲今年是這樣的一年,包括這份心思在內,感受纔會那麼特別。

就在這時,有人靜靜地問了一個問題。

「好期待喔。」

「和福岡那邊要不要也連線呢?請武藤哥的妹妹跟大家連線。應該說,既然要辦,不如把規模擴大一點?」

『如果只是一個晚上的話我們都沒問題,一定參加。雖說彼此都是考生,或許可以藉此轉換一下心情,把那天當成用功讀書的獎勵也不錯。』

『只是,就算平常對觀星沒興趣的人,如果能用肉眼看到ISS,應該也會想看一看吧?要是看得到一定會很興奮,不看反而好像喫虧。』

「可是,這次時間很充裕,應該來得及準備纔對。從現在到年底,再邀請其他學校,範圍儘量廣泛一點,大家可以一起在同一個時間觀測ISS。」

「上次也跟大家提過,我們社團製作的內氏望遠鏡,下個月就要完成了。可以找一天在大家面前舉行成果發表會嗎?」

『當然可以!哇,好棒喔!終於要完成了呢。』

『咦?我們也能看到嗎?』

『太好了,真開心!』

瞬間,熒幕那頭的大家興奮地喊叫起來。凜久拉着自己一起站在鏡頭前告訴大家這件事,對於這點,亞紗真的非常——非常開心。

「盡情享受吧!」

有人這麼說。

那聲音聽起來像柳,又像真宙,也有點像武藤,但也好像誰都不是,其實是凜久。

盡情享受吧。

亞紗默默感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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