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傳遞給你
《仰望今夏的星空》 · 辻村深月 · 1.2萬 字

二○二○年十二月二日。
砂浦第三高校地科準備室內,綿引正把電腦打開。
愈來愈早下山的太陽,依依不捨地用最後的夕照將窗簾外的天空染成橘紅。窗外傳來體育社團剛結束活動,正在收拾器具的聲音。
由綿引擔任指導老師的天文社今天沒有社團活動。上個月完成了內氏望遠鏡,社員們一副每天都想拿來觀測的心急模樣。可是,只有規定的活動日才能進行夜間的觀星活動,綿引也提醒他們注意遵守規定。
下週舉辦ISS的聯合觀測會時,他們大概又會把這副望遠鏡搬到校舍頂樓去了吧。
打開的電腦畫面顯示正在等待其他成員進入線上會議室。約好的時間一到,成員視窗紛紛準時跳出。全員到齊了,綿引看着顯示在視窗下的名字。
雲雀森中學理科社指導老師「森村」。
御崎臺高校物理社指導老師「haruka ichino」。
五島天文臺館長「才津勇作」。
最後是自己的,砂浦三高天文社指導老師「WATABIKI」。
『不好意思,久等了。』
第一個寒暄的是森村,綿引聽到他這麼說後搖搖頭。
「不會不會,大家都很準時。今天也謝謝各位聚集在線上。」
凝視市野遙香的視窗,綿引笑着對她說「就是下禮拜了呢」。
「市野老師,這次真是要謝謝妳。多虧御崎臺高校的積極召集,那些孩子們又能一起舉行活動了。」
『別這麼說,我沒做什麼。』
市野微笑以對。
『更何況提議觀測ISS的人原本就是綿引老師您啊。我只是把提議轉告給社員們而已。』
打從暑假開始準備星光捕手大賽那時起,各校指導老師和五島天文臺的館長就經常進行這樣的線上會議。起初,是剛成爲理科社指導老師沒多久的森村找綿引商量了幾次,後來便慢慢演變成只有各組大人聚集的線上會議了。
綿引和才津原本就認識。綿引年輕時造訪過五島天文臺,兩人從那時結交爲觀星同好,經常通電話或以電郵互相聯絡。疫情發生後,從今年開始,兩人改用像這樣能看到彼此表情的視訊方式通訊。夏天的星光捕手大賽後,再加入市野和森村,四人不時從自家上網,互相交流。
在海香演講會上起身提問時,並不確定她還記不記得自己。後來綿引和遙香因爲都投身教職的緣故,後續偶爾還有聯絡。相較之下,和海香就真的很久沒見了。然而一看到綿引,海香馬上脫口而出「啊、老師」。當下真的非常開心,所以就問了那個問題。
「這樣啊。雖然很可惜,不過也沒辦法,那我明白了。」
「實際上或許真的有失去的東西,也確實有什麼被剝奪了。這我很清楚。只是,若說他們在這段時間裏一事無成毫無所獲,那我就不同意了。無論是孩子們還是大人,這一年都是人生中唯一僅有的一年。在這一年之中,時間和經驗都是確實存在的。」
在山頂打開的筆電熒幕上,衆多視窗裏傳來熱鬧的聲音,大家都等不及那相同的一瞬間了。
「嗯,抱歉啦,遙香。」
今天參加的成員大多數是第一次見面。不過,白天先舉行了觀測前的見面視訊會,氣氛不可思議地融洽。或許因爲大家有着相同目標,總覺得彼此之間一點也不陌生。
得知凜久即將轉學,亞紗和晴菜來找綿引商量,說「還想做點什麼」。綿引非常能夠理解她們的感受。
武藤指着熒幕上並列視窗的其中一個,悄悄告訴圓華和小山「我妹在這」。武藤的妹妹在福岡就讀中學,她們學校今天也受邀參與了觀測活動。雖然無法直接跟她說上話,小小視窗裏的武藤妹妹,有着一對和他很像的眼睛,是個長得頗有英氣的女孩。
『今年這些孩子們被迫放棄了很多事,至少希望這場活動可以順利舉行。』
「我一直很生氣。」
除了顯示五十二組參加者視窗的電腦外,今天還打開了另一部電腦,負責籌辦的三個小組就在這上面連線。
『要是我們那些社員知道了,大概會很高興吧。尤其是柳,肯定會興奮得大吵大鬧——可是,還是別告訴他們比較好。保持一點距離更能培養崇拜的心情吧?再說,我自己也不喜歡太高調。上太空的又不是我,是海香啊。』
剛完成的內氏望遠鏡映入眼簾。瞬間,綿引內心倏地湧現一股謝意。
「時間差不多了吧……」
常聽人說冬天是星光最美麗的季節,果真沒錯。抬頭仰望獵戶星座腰帶上並排的三顆星,朝天空吐一口氣,呼出白色的氣息。
「我們是五島天文臺小組。不是以學校社團身份,而是從天文臺這邊組隊參加。聽說今天全國各地都放晴,真是個奇蹟。」
聽說姐姐遙香高中畢業後離開茨城,前往東京上大學,又在那裏考取東京都的教師執照,留在東京任教。現在,彼此站在同樣的立場一起面對校園裏的孩子們,對綿引而言,內心的喜悅,和看到海香實現夢想時不相上下。
『圓華姐,謝謝妳邀請我欣賞上個月的演奏會,很高興能聽到妳們的演奏。雖然目前要舉辦真正的現場演奏會還太困難,但用這種網路直播的方式,讓分隔兩地的人都能聽到、看到,真的很棒呢。』
五島天文臺,覆蓋着大片青綠草皮的山頂附近,圓華抬頭仰望天空。
『老師,你講出去了喔?』
再次面對鏡頭,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認真。
「在決定一起舉行ISS觀測會的視訊會議上,我們亞紗說,如果不是今年正好碰到疫情,大家也不會相識,真要說是好是壞也不知道。而我呢——」
『五十二所。雖然不是從沖繩到北海道的所有都道府縣,至少整個日本從南到北都有學校參加。』
『那副望遠鏡真贊。等疫情平息一點,各地學生又能來五島天文臺教學旅行時,我也打算教大家制作,可以吧?』
「當然可以,請自便。在五島,即使只用自制望遠鏡,想必也能觀測到非常美麗的星空。」
有一次,其他團體帶來價值幾百萬的市售望遠鏡,可是,綿引帶去的自制望遠鏡反而更受孩子們歡迎。綿引說着「弄壞也沒關係,盡情觀測吧」,讓孩子們使用。當時,遙香和海香兩姐妹就在那羣孩子之中。
聽市野這麼一說,綿引也露出懷念的笑容。
視訊見面會告一段落後,因星光捕手大賽而結緣的澀谷小組、茨城小組與五島小組繼續留下。今天雲雀森中學和御崎臺高校聯合組隊,大家聚集在御崎臺高校的校舍樓頂進行觀測,因此澀谷小組只有一個視窗。
其實ISS幾乎會於同一時間出現在日本各地上空。雖然明白這一點,由於ISS沿的是由日本西邊往東邊移動的軌道,因此,幾個幹事小組中,五島小組將會最早看見它。
所以在那之後,綿引很快地找來各校指導老師討論。
『託我那個宇宙阿宅妹妹的福,我還算有天文知識,但自己也喜歡啦。』
「提議觀測ISS的或許是我沒錯,但我們大人其實沒有多做什麼。根本不需要幫忙或出意見,孩子們就自己採取行動,和夥伴們取得聯繫了。」
『市野老師,聽妳這麼說,御崎臺高校很有把握嘛。不好意思,我們可是不會輸的。』
「讓孩子們非得做出這樣的選擇不可,令我感到非常不甘心。因爲疫情而失去了某些東西,但也正因爲疫情而與某些人事物相遇。逼得孩子們不得不糾結在『什麼纔是好、什麼纔是壞』的選擇裏,我真的覺得很鬱悶。經驗就是經驗,緣分就是緣分,孩子們本該不假思索投入各種經驗與緣分中,不需要考慮這麼多才對。可是現在卻不是這樣。」
「這種望遠鏡,我們自己也能做出來嗎?」
「其實我這次會提議觀測ISS,起因是上次看到市野老師帶孩子和外甥們在家中頂樓觀測。妳不是說了嗎?假日前一晚快天亮的時候把孩子們叫醒,大家一起朝經過天空的海香揮手。」
『啊、才津館長,上次大賽時承蒙您的關照了。包括分辨星星的方法、以及在都市裏要怎麼樣才更容易觀測到星星等,拜您指導之賜,我們學校的孩子們才能在暑假的星光捕手大賽裏跟大家競爭。』
『不需要多餘的話語,也不用大人刻意這麼教,孩子們一定能夠自己體會到的喔。』
根據預報,ISS出現的時間會是下午五點五十二分。隨着時間逐漸接近,圓華他們愈是等得坐立難安。
想讓他們知道,「託你們的福,我們這些大人也玩得這麼開心呢」。
『我想讓那些孩子們知道,「這是經過你們細心思考才得以完成的事喔」。』
『希望當天是個好天氣。』
『綿引老師纔是,你沒把我們小時候的事告訴天文社那幾個孩子吧?我聽亞紗說,帶他們去聽海香演講時,你只說自己是海香的粉絲?』
「市野老師的妹妹現在也在ISS上呢。即使分隔兩地,彼此之間還是能緊緊相系。真希望我們家亞紗和凜久如果也能體會這點,一定會從中獲得勇氣。」
天音堅定地回答「好的」。綿引望向一旁用感動眼神看着這一幕的森村,覺得他看起來比天音更想哭。
『畢竟都市的天空比較亮嘛。但是,能在那樣的競爭中拿到大賽亞軍也很厲害了。這都要歸功於雲雀森中的孩子對勝利的執着,真的表現得很好!』
才津對着鏡頭用力點頭。
那是暑假剛結束不久時的事,同樣是這羣成員的線上會議,市野老師從自己家中上網參加。畫面外傳來『媽媽,妳在做什麼?』的聲音,接着,好幾個孩子飛奔過來。因爲人數實在太多了,綿引問『他們全部都是遙香的孩子嗎?』市野才說『有幾個是外甥』。
『家妹去工作時,孩子們有時也會住我家。』
ISS觀測會當天。
『不過,我嚇了一跳呢。』
「那麼,下週就請多多指教了。」
不過,這是綿引的真心話。
聽到這些訣竅,市野說『哇,不公平,好羨慕喔』。
深深吸氣,又一口氣說完:
五島天文臺的視窗裏,傳出才津的笑聲。
今年的孩子們,受到新冠疫情的影響,失去了各種東西。或者說,遭到了各種剝奪。教學旅行、社團最後的大賽、和朋友並桌邊聊邊喫便當的午休時間——就連本該一起畢業的朋友也被迫分離,卻只能說服彼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家就這樣接受了這一切,包括臉上隨時都要戴着的口罩。
市野遙香嘴角依然帶笑,但眯起眼睛瞪着綿引的視窗說:
今年,無論是身爲一個教師還是身爲一個人,都從天文社社員及熒幕另一端的夥伴們身上獲得了許多救贖和激勵。懷着尊敬的心情,綿引再次心想——
「和原訂計劃沒有相差太多,十二月九日,下午六點前——按照預測,應該能在五點五十二分左右觀測到ISS。市野老師,結果最後總共有多少學校參加啊?」
「是啊,麻煩各位了。」
『讓他們看看吧。』
『我們學校也同樣在澀谷,我也想把這些意見告訴孩子們,讓他們參考……不過,既然都是高中生了,還是讓他們自己思考吧。就當作是讓分。』
東京的輿也在視窗中發言。圓華一邊向他們道謝,一邊回憶上個月的演奏會。按照樂器分組,每組成員在不同地方保持距離一字排開,這麼錄下了最後演奏的畫面。即使演奏現場沒有觀衆也沒有評審,心情仍十分滿足。
來找綿引提問的雖然是姐姐遙香,躲在她背後的妹妹海香雙眼發亮,顯然纔是對這問題最好奇的人。只是自己沒有勇氣跟陌生人說話,看不下去的姐姐纔會幫她上前提問吧。思考着能用什麼她們身邊就有的材料製作望遠鏡——在量販店找了半天,綿引最後想出來的,就是這次星光捕手大賽上所使用的這種PVC塑膠管望遠鏡。當年,綿引還去了兩姐妹的學校,和大家一起組裝。
綿引難得發出這麼激動哽咽的聲音。
「——我一直不想用『失去』這個詞彙,尤其是對孩子們。」
「只是不太想讓大家知道妳們的關係,是嗎?」
『說什麼很遜,阿綿,你少來了。』
從春天至今,一直有個感覺。
森村說。
綿引這麼問。
『這次的機會才讓我知道——原來市野老師是太空飛行員花井海香的姐姐啊。聽綿引老師提起時,我真的好驚訝。』
『都市也看得到星星——話雖如此,仍不改條件不利的事實。我也知道這場大賽最重要的不是結果,但有沒有什麼方法提高那些孩子獲勝的機率呢?』
然而——
請多多關照。謝謝邀請我們加入。我們是○○縣的○○高校,對今天的觀測期待好久了——超過五十所參加學校,分別派代表輪流說一句話打招呼。圓華他們的五島天文臺由武藤代表。
十二月九日。
你們真的很棒。
『我和妹妹婚後姓氏不同,臉也長得沒有很像,所以不太會被發現。不過,任職的校方知道這件事,纔會叫我去指導物理社。』
還是贏不了五島,真不甘心——脹紅了臉,一年級的天音低頭這麼說。看到這樣的她,才津說,日後找一天來五島吧,在這裏找尋星星,妳毫無疑問能捕捉得到,留下日本第一的成績——
這麼說的,是砂浦三高的深野。
『今年久違地製作了那個望遠鏡,覺得好懷念喔。海香直到中學都還在用老師教我們做的那副望遠鏡觀星呢。』
◆◇◆
『說的沒錯。』
『初次見面時,我就感到好奇了。想說市野老師明明是教國文的,怎麼會成爲物理社指導老師呢。原來還有這層緣由。』
綿引這麼說,其他人紛紛點頭。
遙香與海香。這對姐妹還是小學生時,毛利衛太空飛行員上了太空,引起全日本對宇宙的嚮往,社會上掀起一陣天文觀測等宇宙風潮。當年已經在高中教理科的綿引也常前往各種活動幫忙。
「嗯,對啊。或許我也跟遙香一樣,不想太高調吧?吹噓自己從以前就認識知名人士不是很遜嗎?」
就像這樣,森村積極地請教綿引及才津。兩人一邊半開玩笑地說「哪有人會笨到送軍糧給敵人啊」,一邊給了各種建議。比方說,都市裏飛過天空的飛機或直升機數量比較多,得小心不要把它們跟星體搞混。還有,比起能觀測到更多星星的五島,想找出特定顯眼的星星時,都市裏或許反而有利。只要在比賽前記住都市也看得到的星星名稱和所需時間,一定比較容易拿下分數。例如輦道增七,最好一開始就先把這顆找出來——
聽了她的回答,即使覺得海香已經成爲離自己很遠的存在,但也理解到,啊、正因這孩子當年充滿了對天文的興趣與好奇心,最後才能真正成爲進入宇宙的太空飛行員。一想到這裏,滿滿的感動湧上心頭。
衆人向彼此點頭。看着大家,綿引說:
『我也聽了喔!演奏就不用說了,整場直播都讓我好懷念。像是音樂教室、操場,甚至連看到泉水高的校舍都好興奮。聽了你們的演奏,我差點要哭了。』
綿引這麼說,重新在鏡頭前坐正。
想起孩子們當時笑得羞赧,但又開心對鏡頭揮手的模樣,綿引問:
總有一天也想把這些事情告訴亞紗、凜久還有天文社的社員們。
森村這麼說,臉上浮現共有祕密的人特有的微笑。
這麼說着,市野緩緩搖頭。
「哎呀,這是我的榮幸。沒想到妳們把我記了這麼久。」
綿引改用從前的方式稱呼市野老師,市野老師無奈地聳肩。
聽見森村和才津倒抽了一口氣。『好厲害……』、『哇,有這麼多啊』。似乎對此感到心滿意足,市野笑了。
——今天是跟我們學校天文社學生一起來的,不知妳是否能對他們說幾句話呢?
演奏會的曲目共有三首,其中包括了霍爾斯特《行星組曲》中的《木星》。
這是管樂演奏的經典曲目,圓華一年級時就在社團裏演奏過。這次吹奏着法國號,聽着樂曲,腦中想的是暑假時從望遠鏡裏窺見的那片夏夜星空。明明是早已熟悉的曲子,卻有了完全不同的聆聽體驗。在如此浩瀚的宇宙之中,自己對其他星體幾乎毫無認識。那些一輩子都不可能踏上的星球,站在這裏的自己卻能看見,這件事其實是很驚人的吧——圓華心想,今年夏天發生的事,這輩子絕對不會忘記。
『度過今年這一年的三年級們,即使你們畢業了,今後也請繼續給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學弟妹們力量。』
演奏會結束後,小陽陽這麼說。圓華和其他人異口同聲回答『是』。
「話說回來,佐佐野同學妳人還真好。」
「咦?」
現在時刻,剛過五點四十七分。
心急地想着ISS是否就快要通過,正全神貫注凝視夜空時,圓華身邊的武藤忽然這麼說。朝他轉頭,他又接着說道:
「在管樂隊裏發生了那麼多事,妳居然二話不說就原諒那個朋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一起參加社團活動。我跟小山都覺得很意外,想說妳真的無所謂嗎?」
「咦?什麼啊,原來你們是這麼想的?關於我跟小春的事……」
「是啊。要是我絕對不會原諒她。對吧?小山。」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圓華朝小山望去,只見他抖動肩膀無聲笑着。圓華這才驚覺,啊、原來他們兩人早就知道我跟小春之間發生的事——小山強忍笑意回答:
「武藤這傢伙幫妳氣得要命呢,其實我也是啦。」
「啊——真是的,不過沒關係啦!小春就是那種個性,我也知道啊。」
「不、可是……」
就在此時。
「啊!」
小山朝頭頂一指,北方天空出現一個光點。
之前學過,ISS不會閃爍。它在距離地球四百公里遠處接收太陽光,掠過天空時將始終維持同樣的亮度。
「來了!」
在綿引老師及其他幾個老師的幫忙下,凜久把輪椅搬到頂樓。姐姐則在大家的扶持下上來。
從沒站得這麼近過,所以一直沒發現。
『路上小心——』
◆◇◆
將土星導入視野後,兩人讓出望遠鏡前的位置,讓大家上前觀測。
武藤睜大眼睛,圓華也發出大叫。這是爲了讓連線熒幕另一端的夥伴聽見。
那個點就是ISS。
「咦?哪個?」
「你們也試着對ISS揮揮手吧?雖說人真的太小了應該看不到,但心意或許能傳達喔。」
「好厲害!真的來了!」
即使相隔四百公里,仍確實地看見了。光點從地表那片溫暖夜景交織而成的光毯上橫過。速度比想像中的慢。
二○二○年。
以網路相連的電腦,熒幕上的其中一扇窗戶裏,有人這麼說:
「我常聽凜久提到妳,還有——妳是晴菜學姐嗎?」
途中,天音不知爲何這麼喊。幹嘛道謝?真宙感到疑惑,轉頭看天音的側臉,但即使不知道天音這麼做的理由,內心還是深深受到了撼動。
不知何時,自己的身高已經超過天音了。剛入學時,兩人還差不多高的。
「要來了,準備!」
聽說花楓比凜久大兩歲,實際上應該比晴菜學姐還大。晴菜學姐惶恐地說「不要叫我學姐啦……」
一個特別燦亮的光點升上了天空。
坐在輪椅上,抬頭凝望翱翔天際的光點,凜久的姐姐——花楓微笑着。
可是——
「對。」
「大家都看到了嗎?」
敞開的電腦熒幕上,連線視窗那頭傳來各式各樣的聲音。同樣興奮的情緒將彼此串連起來。
「觀測星體時,東京明亮的天空雖然比較喫虧,但從宇宙上看下來時,我們的街道反而看得很清楚。」
在上個月內氏望遠鏡的發表會上,亞紗第一次見到她。一頭長及下巴,富有光澤的整齊黑髮,一雙細長的眼睛,花楓是個漂亮的人。膚色白皙,眼神和凜久很像。
「啊、時間差不多了。」
真要說的話,平常亞紗是會害怕夜路的人,也不喜歡陰暗的地方。就連白天沒有陽光的時段,給她的印象都冰冷乏味。
「來了!現在剛經過我們這裏!」
砂浦三高天文社的內氏望遠鏡呈八角形,即使坐在輪椅上,眼睛也能輕易靠近接目鏡。這個設計是凜久提議的。
雙手合十放在嘴前,溫熱的氣息呼在手上。心情激動得當場跳起來。
那聲音來自五島的圓華。
原本把手放在頂樓圍欄鐵絲網上的天音,忽然用力拍了真宙的背。真宙整個人胸口往鐵絲網上貼,喉中發出滑稽的「噫噫」聲。不過,天音一點也不在意。
花楓又說:「凜久告訴我,如果沒有妳們兩位,內氏望遠鏡絕對不可能完成。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邀請我來。」
『嘿——』
察覺這點後,才意會到天音的臉離自己有多近,心頭突然一陣小鹿亂撞。喂、妳這傢伙,太不會拿捏距離了吧……一邊這麼暗忖,一邊拚命對ISS揮手,大聲呼喊——
那個光點就是ISS。
坐在已經完成並設置於頂樓的內氏望遠鏡前,花楓發出讚歎的聲音。
第一個導入的天體早就決定好了,是土星。
ISS的光逐漸遠去。能看見它從天上經過的時間,從頭到尾頂多四分鐘。捨不得即將消失的光芒,真宙也大喊「謝謝!」
以凜久和亞紗爲中心,砂浦三高天文社向大家解說這副剛完成的望遠鏡。
想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內心又是感動又是激動。
照理說不會閃爍的光,途中看起來變得忽大忽小。這或許和星光閃爍的原理相同吧,這麼看過去,像是ISS在呼吸。
每天每日,頭頂都有這片遼闊的夜空。夜晚的星空,理所當然地存在。
◆◇◆
「嘿——!」
站在天音身旁不顧一切揮手時,真宙發現了一件事。
「看到了!」
解說結束後,終於來到觀測階段。凜久和亞紗先透過接目鏡觀測,將天體導入視野。
視野可以看得很遠。大都會中,公寓房子及高樓大廈的燈光與天空相連,遠看彷彿地表鋪了一張發亮的光毯。都市的天空明亮,夜色很淡。
亞紗和凜久剛入社不久時,學長姐們讓他們用架空望遠鏡看土星,兩人都忘不了當時的感動。亞紗暗自祈禱,希望大家也能擁有和自己相同的感動。
聽見這聲音,凝神注視天空的真宙與天音瞬間緊張起來。
聲音低沉沙啞,是市野老師。
「好厲害。」
『嘿——我們在這邊唷!』
「從那邊也看得到地球,尤其是夜景。我以前看過從ISS上拍攝的東京夜景照片。」
『看到了!看到了喔!』
「是那個嗎?」
只見她推着輪椅往前,身體向前傾,把眼睛湊上接目鏡。亞紗、凜久,其他天文社社員和電腦另一端的夥伴,此時大概都緊張地守護着這一幕。
電腦熒幕另一頭頻頻傳來雀躍的聲音。像用力打在地面的雨點,鏗鏘有力。還聽見某個視窗裏衆人鼓掌的聲音。
「妳就是亞紗同學吧?」
『謝謝——!』
學校樓頂,靠着北側扶手,以固定間距一字排開的夥伴之中,有人這麼出聲,聲音裏透着一絲緊張。拿到樓頂的筆記型電腦一直開着,而電腦彼端,每一個參加學校的視窗格也都排列在熒幕上,看上去就像公寓的窗戶。從那裏露出的每張臉上都掛着認真的表情,每個人都難掩緊張。
花楓閉上一隻眼睛,單眼朝鏡頭另一端望去。然後,她說:
「不、哪可能啊。可是——嘿——!」
耳邊響起歡呼聲,終於開始了,情緒逐漸高漲。
一如約定,SHINOSE的野呂先生和其他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員都來參加望遠鏡的成果發表,雲雀森中學理科社、御崎臺高校物理社及五島天文臺的大家也以視訊的方式受邀參加。
和山形奶奶家完全不同,五島一定也不是這樣的吧。天空中,飛機發出的光甚至比星星還顯眼。
靠在鐵絲網上,盯着空中光點看的柳這麼說。立刻有另外一個聲音回答「看得到喔」。
看得很清楚,找到了。
大家對ISS說着各式各樣的話——亞紗身旁傳來一陣輕笑。
「來了!是那個!」
和全國各地參加者連線的電腦熒幕另一端,傳來吶喊的聲音。
然而,今天不一樣。
「有了!」
凜久先從發明內氏望遠鏡的詹姆斯•內史密斯經歷開始說起,年代回溯到十九世紀。老實說,亞紗覺得很驚訝,心想「咦?居然從那裏開始講嗎」。不過,沒有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凜久也在說明中提及還沒上高中時找到的海外老人安養中心觀測會那篇報導。
「是那個嗎?」
看到花楓的眼睛靠上接目鏡時,亞紗忍不住屏住呼吸。
一和亞紗四目相接,花楓就說:
這是第一次,亞紗覺得夜晚好溫暖。
「不是喔,那個在閃爍,大概是飛機。」
和說的話相反,柳雙手用力揮動,朝天空呼喊。輿和其他御崎臺高校的夥伴也跟着做。所以,真宙、天音和鐮田學長、森村老師都一起朝天空揮手了。嘴裏不停喊着「嘿——」「嘿——」「嘿——」。
「對啦,一定是!」
今天因爲兩間學校聚在一起觀測,真宙第一次來到御崎臺高校的校舍樓頂。
實際見面前,亞紗一直很緊張。不過,說着「初次見面,妳好」的凜久姐姐聲音成熟穩重,給人溫柔的感覺。
市野老師也靠在鐵絲網上,站在真宙他們身邊,對着天上的光點揮手大喊「嘿——」。
「從ISS上也能看到我們嗎?」
正確來說,一定不是隻有今天。像這樣和大家一起仰望天空的夜晚,每一次都彷彿初次踏入另一個世界。
啊——
聽見夥伴的聲音,亞紗自己也仰望天空。眩目的光點,以比想像中更緩慢的速度攀升。不想錯過任何一瞬間,視線緊緊跟隨天空深處的光點。
SHINOSE工廠將鏡筒框架送來後,凜久真的實際坐着測試了好幾次,反覆進行微調。一開始只是坐在普通椅子上,過了不久,綿引老師說着「去附近機構借來的」,準備了一部真正的輪椅。大家輪流坐上去,測試能否在不勉強身體姿勢的情況下觀測。預設了高個子的人、矮個子的人等各種情境,一一找出需要改善的地方。
啊——
光點沿着西側的天空攀升。
『來了!現在剛經過我們這裏!』
看見了!有了!咦?在哪?出現了喔!出現了!看到了!在動!
「謝謝——!」
「那個發橘光的……」
春天時,作夢也想不到會有這一天。這裏的每個人——在電腦彼端,以網路相連的每個人,大概誰都沒想到。
大概聽見真宙他們的喊聲了吧,連線畫面那頭的其他學校視窗中,也紛紛傳出『嘿——』和『謝謝!』的聲音。
「好美。」
亞紗心想——她應該沒有勉強自己做出不舒服的姿勢。像觸摸什麼寶貴的事物般,花楓右手輕輕放在接目鏡筒上,又說了一次「好美喔」。
「真的是土星耶,我看到了。」
「是啊。」
亞紗他們製作的內氏望遠鏡倍率最低也有一百二十倍,可把土星環看得一清二楚。形狀和過去在圖鑑裏看到的一樣,那個土星真的在那裏。同樣的感動,亞紗和凜久也曾經歷過。
「真美。」
花楓這麼說。真美,這句話彷彿被夜空吸了進去。聽着花楓的聲音,亞紗想起爲內氏望遠鏡進行最後調整時,凜久說的話。
——不是有輪椅籃球嗎?帕拉林匹克運動會也有將它列入比賽項目,爲身障者存在的運動競技,還出了不少球星呢。
凜久沒有笑,說這話的語氣也有點不服氣。
——雖然也覺得那個很厲害,但我一直在想,我姐對運動沒什麼興趣,應該要有其他讓她也能發展長才的方向纔對,不然豈不是太奇怪了嗎?
「凜久說過喔——他說『姐姐從小就是我崇拜的明星』。」
花楓從望遠鏡前離開後,亞紗偷偷這麼告訴她。那時,凜久正和一年級學妹們一起,向電腦另一頭的大家解說內氏望遠鏡看出去的天體模樣。綿引老師今天準備了裝在望遠鏡頭上的攝影機,從設置好的大型熒幕上,就能看見透過望遠鏡觀測到的景象。
確定凜久沒有注意這邊後,亞紗悄悄對花楓說。
「他說,姐姐功課好,還知道很多學校裏學不到的東西,這樣的姐姐是我的驕傲,尤其最愛聽姐姐說和宇宙太空有關的事。」
很少人會像這樣臉不紅氣不喘地稱讚自家人。凜久平常應該也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只因亞紗她們是能讓他安心說這種話的對象,所以他才說了吧。這麼一想,亞紗也覺得很榮幸。
「這樣啊……」
聽了亞紗的話,花楓露出微笑。朝弟弟的方向投以一瞥,眯起眼睛說:
「亞紗。」
「什麼事呢?」
「謝謝妳讓我看星星。」
「我也要畢業了啊。」
『辛苦是辛苦……但不管到哪裏,一定沒問題的。』
Bye Bye!
凝視朝天空攀升的ISS光芒,亞紗身邊的花楓說。亞紗聽了高興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五島天文臺的視窗裏,圓華、武藤和小山揮手喊着『喔——!』輿笑了,接着又說:
花楓直接用親暱的語氣稱呼自己「亞紗」,這令亞紗非常開心,也有點扭捏害臊。所以那天,亞紗再度邀請花楓——方便的話,下個月要不要再一起觀測ISS呢?
「是說,凜久學長你也哭了吧?我看你眼眶含淚喔?」
「但我相信,畢業之後,大家還是會一直把我當成夥伴。」
拉長的聲音,好半晌都沒有停止。看似有些喘不過氣,凜久重新整理了一下口罩的位置,恢復原本的姿勢,然後又說:
「咦?亞紗,妳笑什麼啦,太過分了吧?」
『今天非常感謝大家的參加,ISS應該也順利通過各位那邊了吧——今天的企劃可以說是大功告成!那麼,活動就此結束,辛苦大家了!』
聽着這些歡送的聲音時,樓頂突然迸出一聲吶喊。
這可是我的青春。
「真的嗎——?」
「哇、天哪,亞紗,妳在哭?」
「咦,妳在說什麼啊。」
「不要害我哭出來啦。」
凜久的肩膀與亞紗的肩膀碰在一起。沒有交往的男生和女生,這樣的距離似乎太近了。但是,包括視訊的成員在內,沒有一個人拿這件事開玩笑,這令亞紗感到很自在。心想,能認識大家真的太好了。
用全身接收這些聲音,仰望天空——
「啊————!」
這麼說起來,雖然兩人一直在一起,像這樣的肢體接觸還是第一次。凜久從亞紗身邊離開,走向只有澀谷、五島和茨城三個小組連線的電腦。
「轉學會很辛苦嗎?」
『即使分隔兩地也沒關係,這是大家教會我的事。』
聲音同時自五十二所學校連線的電腦和三地連線的電腦中傳出來,交疊成了迴音。
「還不是因爲……」
環視站在校舍樓頂的天文社成員,晴菜學姐微微一笑:「今天非常開心喔。」
真的太棒了。亞紗心想。
驚訝的同時,也覺得天啊,深野妳太強了。一般人這種時候爲了顧及禮貌,是不會把話說得那麼白的。不過,我們學妹就是會有話直說。忽然感到一陣滑稽,亞紗邊哭邊笑了起來。
『所以,凜久一定也沒問題的。』
他擔憂的聲音,害亞紗止住的淚水再次湧上。平時看上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凜久內心大概非常不安吧。或許直到今天,他才終於能把這話說出口。這麼一想,心裏就好難受。
晴菜學姐來到凜久身旁。
ISS掠過天際。
亞紗也吶喊起來。
「正如凜久所說,不覺得我們今天盡情揮灑了青春嗎?太棒了,青春萬歲。」
彷彿呼應着一閃一閃的星光,熒幕上的視窗紛紛傳出掌聲。啪啪啪啪啪啪。Bye Bye。謝謝。下次見!今天玩得很開心!聲音此起彼落。
聽了凜久的問題,輿堅定地回答,臉上掛着笑容。
「凜久,別這樣!」
亞紗咬着嘴脣,想借此忍住眼淚——結果還是沒辦法,淚水奪眶而出。凜久出其不意的舉動,使她瞬間紅了眼眶。
聽到凜久這麼說,亞紗抬起頭,看到他揉着眼睛,拉開口罩。
天上星光閃爍。
『在喔,怎麼啦?』
「輿哥,你在嗎?」
聽着平常酷酷的晴菜學姐一反常態的雀躍聲音,亞紗和凜久忍不住笑出來。即使戴着口罩,仍將冬日清冽的空氣吸滿口鼻。這時,電腦裏傳出御崎臺高校的柳說話的聲音。
是凜久。ISS的光點已經完全從視野消失,天上只剩下冬季星座和閃爍着紅光的飛機。凜久仰頭對着天空,大聲吶喊。
肩膀感受着凜久的體溫。
「沒想到會有這麼好玩的事等着我,真是意想不到。」
「我不想轉學————!」
急忙難爲情地按住眼皮低下頭,聽見一年級學妹深野冷靜的聲音:
聽着大家興奮的聲音,看着ISS即將消失在山的另一邊。依依不捨的亞紗他們不斷髮出各種呼喊聲,像在歡送ISS離開。謝謝。Bye Bye。
原本因爲怕兩臺電腦的聲音會重疊,所以這臺電腦設了靜音。現在凜久好像把靜音解除了,一邊朝熒幕裏窺看,一邊問輿:
「哎呀,當然會哭啊,這可是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