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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迎擊夏日

《仰望今夏的星空》 · 辻村深月 · 4.8萬 字

《仰望今夏的星空》全一冊 第三章 迎擊夏日插圖(1)
《仰望今夏的星空》 · 全一冊 · 第三章 迎擊夏日 · 第1張插圖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背對地科教室黑板,晴菜學姐這麼說。黑板上,已經有學姐寫上的「今年活動預定計劃」,以及下面的另一行字。

『哪些事是我們可以做的?』

站在這句話面前,天文社副社長亞紗與凜久已經思考了老半天。晴菜學姐重新拿起放下的粉筆,一邊念出聲音,一邊補上其他文字。

「『如何招新生入社』——這是很重要的問題呢。我聽說上個月起,其他社團已經陸續有新生入社。可惜的是,我們天文社到現在連來觀摩的人都沒有。」

「畢竟今年沒辦新生歡迎會啊。」

凜久這麼說。往年,新生歡迎會上都有讓各社團輪流上臺向新生介紹、推銷自己社團的時間。可是今年,至今還沒舉行任何在體育館或操場集合的活動。就連第一學期的「開學典禮」都延遲到六月初才舉行,而且是以各班待在教室裏,用廣播聽校長致詞的方式進行。

「是啊。不過,我覺得亞紗在《學生會通訊》的社團介紹文寫得很好,原本還期待這星期會有人來提出入社申請呢……」

「沒有啦,也沒有好到值得稱讚的程度。」

「喔、那個我也覺得很棒!比起其他社團的介紹文,有種抓準一個重點強調的單點進攻感。」

令亞紗意外的是,連凜久都這麼說,她忍不住低聲喃喃「謝謝啦」。

因爲無法羣聚,學生會今年便製作了《學生會通訊》,讓各社團在上面自我介紹。每個社團分到的版面都不大,晴菜學姐請亞紗負責寫天文社的介紹內容。只有三個人的社團,分工合作是很重要的事,即使對自己的美術和作文都沒有自信,亞紗還是接下了這份任務。

「就是這個吧。」

晴菜學姐從手邊的檔案夾裏拿出《學生會通訊》。B4大小的影印紙上,擠滿各社團介紹的欄位。左邊角落印着亞紗撰寫的天文社介紹文。

『來看當年卡西尼所見的景色吧!』

其他社團的介紹文幾乎都寫着「我們社團很有趣」或「歡迎新生加入」等文字,但亞紗完全不寫這些。她在上面那句類似大標題的文案下方,只畫了放在社辦保管的架空望遠鏡,並加上幾句說明:

「三高天文社有一副畢業學長姐們製作的大型『架空望遠鏡』。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用三百年前卡西尼觀測土星時使用的同款望遠鏡來觀星呢?」

「我真的覺得很棒,請亞紗寫介紹文是對的。」

又被晴菜學姐稱讚了一次,亞紗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爲了掩飾難爲情,只能很快地說「沒有啦沒有啦」。

「我只是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的話,看到怎樣的介紹文會感興趣呢?就想起自己剛入社時,學長姐讓我使用架空望遠鏡時的事,當時真的好興奮。」

凜久說這話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認真。

「我看到的那篇文章,是關於國外老人安養中心舉辦觀測會的事。看完後覺得真的很棒。」

從今年開始,關於新型冠狀病毒的防疫措施就沒有個明確的標準。面對前所未知的病毒,誰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無論是「禁止」還是「限制」,都沒有絕對可靠的根據。「以防萬一」的「一律」中止,不僅教人難以接受,看到自己所屬的地方不行,其他地方卻可以的時候,也會爲待遇的不公心生不滿。要採取何種防疫措施,充其量只出於某人的主觀判斷,這種狀況絕對是今年春天持續至今的麻煩問題之一。

「你怎麼突然開始直接喊我名字?」

凜久又接着說:

「不、還是等工廠吧。」

原來望遠鏡是可以自己製作出來的啊——亞紗感到喫驚。同樣地,歷代天文社員一定也都曾這麼想過。在這個指導老師的協助下,或許社團真的能製作出望遠鏡,學生們也都產生了「想實際製作出來」的心情。

亞紗這屆打算製作一副新的望遠鏡。他們從去年開始着手這件事,在社團活動上第一次提出企劃案時,綿引老師說:「那你們也得自己去找研究經費。」

爲了爭取研究資金,得將自己的想法寫成文章,這和過去在學校寫作文或考試時的申論題完全不同。一開始,亞紗完全提不起幹勁寫。但就在那時,她想起學長姐們至今留下的完整紀錄和報告書。如果不是有過撰寫企劃書的經驗,他們一定無法留下那些文章吧。大多數的育成制度都有個「○○競賽」的名字,事後的成果發表也不可或缺。另外,也有做出排名或不同項目頒發不同獎金的方式。總之,既然要請人贊助經費,即使是學生的社團活動也不能兒戲。

「別在意我啊。雖然也覺得可惜,但是如果疫情狀況沒有改變,等我不在社團之後,還請你們兩位繼續製作下去。」

凜久搖頭回應亞紗的疑問,又嘆了一口氣。

「真高興,我還挺喜歡內史密斯的人生和經歷呢。」

內氏望遠鏡由十九世紀英國發明家詹姆斯•內史密斯發明,特徵是將接目鏡放在望遠鏡架的支撐軸位置。如此一來,無論想觀測哪個角度,都不需要上下調整鏡頭的高度。

那時,亞紗也曾問過凜久:

如果要做出大型折射式望遠鏡,接物透鏡無論如何都會太厚。這麼一來,透光度降低了,觀測到的影像便不夠清晰,因而得出使用鏡子的反射式望遠鏡,較適合製作大型望遠鏡的結論。老師說他對此「沒來由地覺得不服氣」,於是又着手投入反射式望遠鏡的製作。結果便是,對反射式望遠鏡也產生了喜愛,變成「雙方各有特色,都很喜歡」的立場。

要組裝架空望遠鏡至少需要十個人,由於還必須抬起支架撐高,在以女生爲多數的狀況下,需要的人數恐怕更多。即使強調在戶外,並且會保持一定距離,但現在校方想必不會同意。

這回答令亞紗對凜久刮目相看。至今一直下意識認爲男生在意的是女生的目光,沒想到,凜久在意的卻是同性的看法。現在這個身邊都是女生的環境,對他而言好像反而輕鬆。

「雖然我們的望遠鏡只能勉強看到那個而已。」

綿引老師對望遠鏡的興趣,在製作完第一副望遠鏡後並未就此消失。爲什麼比起折射式,大型望遠鏡多半是反射式呢?爲什麼折射式望遠鏡就不行呢?他對當時的理科老師提出自己內心的疑惑,遇到連老師也回答不出的問題時,就寫信給大學教授。在還沒有網際網路的時代,綿引老師靠「興趣」主動努力找尋答案的故事(雖然聽起來也有點像在自誇),亞紗覺得很有意思。

克卜勒望遠鏡是折射式望遠鏡的一種,分別在接物鏡和接目鏡上使用兩片凸透鏡。觀測時看到的影像雖然翻轉了一百八十度,但優點是望出去的視野寬闊。大型望遠鏡以牛頓等反射式望遠鏡爲主,克卜勒望遠鏡則是用途廣泛的小型望遠鏡。

「還有,除了觀測會之外,我原本也想在介紹文裏寫製作望遠鏡的事。只是,想到今年能不能繼續都不知道就……」

透過架空望遠鏡,清楚地看見了土星環。就和三百年前出現在卡西尼視野裏的土星一樣。

這也是凜久告訴亞紗的。

「只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內氏望遠鏡的鏡筒框架部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成。SHINOSE光學研究所現在大概也無暇顧及我們的望遠鏡吧。」

看得到星球與星環之間確實有着縫隙。看見的那一刻,真的高興得什麼都說不出來。學長姐告訴亞紗和凜久,那叫做「卡西尼縫」。卡西尼發現了土星的四個衛星,並確定土星環是由許多較小的環所組成。他觀測到環與環之間的縫隙,也因此稱爲「卡西尼縫」。

「中學的時候,不管男生還是女生,大家都用姓氏稱呼對方,語氣也很冷淡,彷彿某種校園裏的規矩。我也因爲這樣,連小學時交情很好,原本已經直接叫名字的女生,也跟其他人一樣改用姓氏稱呼。可是,這裏又沒其他男生,我覺得不用在意那些了。」

「沒有啊,很小。」

可是,這一切都在今年春天發佈緊急事態宣言,工廠暫停營業後中斷。最近工廠雖然重啓營運,亞紗他們卻收到工廠聯絡,說是爲了彌補中斷營業期間嚴重落後的進度,必須先專心爲客戶趕工。

「之後的事會怎樣,誰也不知道。只是,待在封閉空間的室內活動,或許還無法輕易獲得允許吧。」

「除了老師的熱情,我也讀了學長姐們寫的研究結果報告書,對他們自我要求的程度感到驚訝。將望遠鏡順利製作出來、觀測成功後,應該覺得很高興纔對吧?報告書中卻寫着『這次製作的一號機搖晃太嚴重,無法提供一般人觀測』,還說『這次的經驗讓我們明白追求製作品質的重要性』,站在非常客觀的立場做出反省。這些都讓我覺得好厲害喔,不會安於自我滿足,而是真的認真地投入社團活動。」

大人們對自己的研究感興趣,不但願意看設計圖,還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一樣關心,實在太感人了。得知這麼知名的鏡頭工廠就在自己居住的縣內,也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爲了討論製作內容,後來還去了工廠好幾次。

「雖然最早提出想製作內氏望遠鏡的人是我,但包括寫企劃案在內,整個活動的中心人物還是社長妳啊。事到如今,妳可不能放棄。」

討論的結果,三高天文社決定將內氏望遠鏡的鏡筒設計成八角形。一方面參考了國立天文臺夏威夷觀測所內昴望遠鏡的外觀,一方面是爲了將這種望遠鏡最大特徵的接目鏡牢牢安裝上去。

「我聽到這個故事時就覺得好棒喔,自己也想製作看看。『爲了人類的發展』之類的說詞肯定無法打動我,可是一旦想到『什麼啊,原來做這些是爲了讓自己開心』,忽然就感同身受了。」

亞紗他們的內氏望遠鏡製作和完成後的觀測活動已取得縣內教育活動育成事業的補助,所以有充足的預算。老師要他們至少自己完成設計圖,再去委託工廠,看對方是否願意幫忙。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寫了信過去——廠方竟然慷慨答應了。去年第一次去SHINOSE光學研究所參觀時,凜久、亞紗、晴菜學姐和當時三年級的學長姐都好激動。

亞紗所屬的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主要社團活動除了觀測會外,可說非「製作望遠鏡」莫屬。這也是受到指導老師綿引老師的影響使然。

剛入學時,正如凜久所說,只覺得學長姐們做的事好厲害。然而,經歷了一年的社團活動,亞紗也逐漸學會像學長姐那樣客觀反省、反覆討論的思考方式。

聽綿引老師說着一件又一件關於望遠鏡的往事,亞紗這才知道原來望遠鏡不只一種。伴隨着各種技術的發展,能做的事也愈來愈多。這麼一想,亞紗內心充滿了期待。

「學姐的意思是,什麼都不做反而最快?」

架空望遠鏡(aerial telescope)發明於十七世紀後半,機身上附有遮蔽雜散光的遮光板,以及一個直徑十公分左右的鏡頭。在支撐遮光板與鏡頭的金屬支架下,另有一個木製升降裝置撐着。雖然有支架,但沒有鏡筒。長條形的支架彷彿架出了一個透明的鏡筒,將接物鏡與接目鏡連接起來。這就是「架空望遠鏡」名稱的由來。組裝完成的架空望遠鏡整體看上去就像建設工地的某種機械,不知情的人大概無法一眼就認出是什麼,一切都和亞紗過去認識的「望遠鏡」截然不同。

目前,亞紗他們這幾屆的目標是完成一副內氏望遠鏡(Nasmyth telescope)。內氏望遠鏡屬於反射式望遠鏡的一種,由去年還是一年級的凜久提議後決定製作。大家一起寫企劃書,也順利通過以高中生爲對象的茨城縣教育活動育成事業補助,現在整個望遠鏡已經完成百分之六十左右。

「是啊,那一副望遠鏡是畢業學長姐們留給社團的寶貴財產。」

晴菜學姐二話不說,打斷凜久的提議。

「按照原本的預定計劃,現在應該收到成品了纔對吧?」

當時凜久的心情,亞紗也很能體會。

「只要使用內氏望遠鏡,坐在輪椅上的人也能直接觀測。因爲觀測的時候可以不用改變鏡頭的高度。」

「凜久,謝謝你。」

「只是想表達我就是這麼想繼續。不然,社長畢業前會來不及完成吧。」

「望遠鏡的進度本來就落後了,原本預計今年內完成的耶。不然,乾脆讓我帶回家一個人繼續做好了。」

「我知道了。」

聽着亞紗和凜久的對話,晴菜學姐露出爲難的表情。

凝視地科教室角落靠牆豎放的鋁製支架,凜久這麼說。視線前方是架空望遠鏡組裝前的主支架,旁邊還有用來支撐望遠鏡的升降裝置木材及其他零件。不知道的人一定完全想不到這是用來做什麼的吧。最後一次將它組裝起來,已是去年夏天的事。而今年夏天大概無法組裝了。

「小時候沒有錢嘛,可是又想要擁有自己的望遠鏡,就跑去圖書館查了製作方法。跟朋友要來喫完零食剩下的筒狀容器,連鏡片都是去收集大人不要的眼鏡,像這樣湊齊原料。我當時做的是五十公分左右的克卜勒望遠鏡,沒想到自己做的望遠鏡可以看見跟圖鑑上一樣的星星,真是感動得要命。後來,爲了觀測得更清楚,我開始默默調查如何改善望遠鏡,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之中踏上現在這條路了。」

凜久似乎沒想到會被這麼問,先是一臉錯愕,接着回答「就覺得用姓氏稱呼有點麻煩」。

晴菜學姐點點頭,隨即露出欣慰的微笑。

「不、這怎麼行。這件事是和社長一起開始的,請陪我們一起做到最後。」

一開始他們本來想要全部自己親手製作,但去年還沒受新冠疫情影響時,三年級學長姐們根據經驗給予建議,認爲這部分的機械還是得精密點比較好。找了綿引老師商量後,老師推薦他們找擁有專業技術的工廠幫忙。老師表示,茨城就有一間幫知名相機廠商代工鏡頭的工廠,叫做SHINOSE光學研究所。

望向製作到一半的內氏望遠鏡,凜久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不用說,製作望遠鏡當然很花錢。就連爭取到那麼一間氣派「地科教室」的綿引老師也無法說服校方提供所有經費。

「要捕捉土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能夠最快又最準確做出鏡頭框的,絕對是工廠那邊。現在雖然難受,但耐心等待纔是完成的最佳捷徑。」

包覆主鏡部份的八角形鏡筒已經在去年完成了。旁邊用布蓋住的,是原本打算今年開始進行的接目鏡部分。

「社長,妳覺得呢?製作望遠鏡的活動有辦法重啓嗎?」

「對吧?」

後來,凜久在對亞紗提起那天的事時說:

去年剛入社時,亞紗和凜久是互相用姓氏稱呼對方「飯冢同學」和「溪本同學」。某天,凜久突然劈頭叫「亞紗」,把她嚇了一跳。只是這麼一來,亞紗也開始自然地喊他「凜久」。有些同屆的同學甚至問「咦?亞紗跟凜久是從小就認識嗎?」或許因爲學校裏男生本來就少,大家不管怎樣都會注意到他,對他感到好奇吧。

「可是今年的觀測會大概沒希望了吧。上次聽綿引老師那麼說,我覺得大概只能這樣了。」

提到這件事時,綿引老師說「無論何種狀況下,發明果然都來自需求」,凜久聽了也用力點頭說「我懂」。

「可是——爲了達成這個目標,終究得先招募到新社員纔行。」

龐大的體積帶來視覺上的衝擊。一問才知道,架空望遠鏡拉得愈長,觀測到的星體愈清晰。學長姐們製作的這副望遠鏡,和義大利出生的法國天文學家喬瓦尼•卡西尼觀測土星環時使用的望遠鏡是同種款式。

比亞紗他們早好幾屆的三高天文社學長姐們製作的架空望遠鏡焦距九點五公尺,全長大約十公尺,體積相當龐大。去年,剛入學不久的亞紗第一次看到時也感到非常驚訝。當時,爲了歡迎亞紗和凜久入社,二年級的晴菜學姐和三年級學長姐們一起組裝了那架望遠鏡。亞紗和凜久也一邊讚歎一邊幫忙。

「咦?凜久你家那麼大啊?」

「對啊——」

「也不是……無所謂。」

「其他學校也這樣嗎?該不會只有我們學校特別嚴?我好像在哪看過,有些學校允許租借空曠場地,也有答應讓學生以搭帳篷方式進行宿營的學校。」

「咦?亞紗,妳無所謂嗎?」

「雖然很可惜……但工廠的人現在一定也很辛苦,我們不能隨便催促人家。」

「對啊,你說的沒錯,我在寫介紹文時也很擔心這一點。」

晴菜學姐微微一笑。提起畢業學長姐時,晴菜學姐總是一臉自豪又高興的表情。可是,也正因如此,更能感受到她不希望社團活動在自己這一屆手中中斷的強烈責任感。

組裝架空望遠鏡需要大量人手,這點加深了看見土星環時的感動。跟什麼都能靠機器代勞的現代不同,亞紗深刻體會到,從前的人在「發明」什麼時,真的都是用雙手從零開始。

聽亞紗這麼說,凜久懶洋洋地把手放在脖子上,轉了轉頭。

話雖如此,亞紗他們不過是一羣高中生,除了遵守學校規定外別無他法。這點他們自己也很清楚。正因如此,纔會在黑板寫上「哪些事是我們可以做的?」,亞紗盯着這行字看。

扭緊支架上的每個螺絲,所有人齊聲吆喝着向上抬,好讓亞紗等新生使用這副花了將近兩小時組裝完成的望遠鏡。學長姐們第一個讓新生看的是月球。當月球坑洞出現在發着白光的視野裏,亞紗和凜久興奮不已。之後,學長姐們又調整望遠鏡角度,讓他們觀看土星,順利觀測到時的感動更是難以言喻。

凜久中學時在網路上找到關於內氏望遠鏡的文章,好像從那時就對這種望遠鏡很感興趣。去年還是一年級生的凜久找綿引老師商量,問他「我們也做得出這種望遠鏡嗎?」。亞紗等其他人才因此認識了內氏望遠鏡,並決定在自己在學期間製作出來。

現在,三高的架空望遠鏡就是在學長姐的考證與研究下,從原本的木製支架改成鋁製。爲了提高鏡筒的穩定性,經過反覆嘗試與失誤後,確定了現在這種以升降裝置固定鏡筒的形式。正如學長姐們的反省,據說最早完成的一號機的確無法像現在這樣穩定觀測。學長姐們也在研究報告中寫道「遙想科學技術不如今天發達的時代,卡西尼不知付出了多少熱情與努力,着實教人敬佩」。

內史密斯本身就是個天文迷,靠發明累積財富後,卸下發明家的身份,專心投入天文觀測及望遠鏡的製作。不過,隨着製作的望遠鏡規模愈來愈大,最後他又發明出一種新型態的望遠鏡。因爲常見的牛頓式望遠鏡接目鏡會固定在鏡筒上,使用時得爬上去並配合接目鏡的位置湊上眼睛。對這點感到不便的內史密斯着手改良接目鏡的部分,內氏望遠鏡就此誕生。

「組裝架空望遠鏡需要人手,不管怎樣都得聚集很多人。難得亞紗在社團介紹文裏特地強調了社團的這個招牌活動,要是無法舉行的話,對加入社團的學弟妹來說,豈不是變成詐欺。」

「是說,如果工廠沒法幫忙的話,不如我們自己動手做呢?只要校方允許社團在室內活動——」

聽着凜久的聲音,亞紗跳脫了原本的話題,兀自感慨起來,心想「啊、我跟這傢伙也變成好朋友了呢」。

那個時代的梯子遠比現在不穩,無論架起來或爬上去想必都很費事。所以,內史密斯當時的發明,說來是爲了解決梯子危險與不便的問題。比起現代人的觀點,或許更着重在「人類的發展」這一面。可是最吸引凜久的是「原來偉大發明家也有普通人的一面」。亞紗覺得這個想法很棒。

亞紗他們的內氏望遠鏡,接目部分和鏡筒部分打算自己買材料組裝,唯有鏡筒上方的圓環狀鏡頭框,因爲需要較高的精密度,後來委託給零件工廠製作。

儘管學長姐們謙虛地說「只能勉強看到」,這體驗仍令亞紗深深感動。面對夜空,透過望遠鏡,產生了一股自己也和宇宙一起進行時光旅行的感覺。

凜久一臉不滿,亞紗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一開始,亞紗完全不能理解「自己找」的意思,後來經過老師的說明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研究」與「挑戰」,幾乎都靠國家或地方政府、民間企業等團體贊助。其中,理科這個領域更有許多育成機構可接洽。若是希望對方出資贊助,首先必須自己準備好企劃書,清楚說明研究目的、方法與這份研究預計獲得的成果——藉此募集資金。雖然有隻以高中生爲對象的育成機構,大多數的育成制度同時也會提供給大學相關人士或民間研究所。換句話說,在爭取經費時的競爭對手是「大人」。

亞紗喃喃低語。視線自然而然望向地科教室角落那製作到一半的望遠鏡。

當凜久在地科教室對綿引老師說「我對天文社製作望遠鏡的事有點興趣」時,綿引老師瞬間如魚得水,一臉欣喜地問「喔?是哪副望遠鏡呢?」不只如此,還詳細對凜久說明了過去歷屆學長姐的社團活動內容,拿出照片和資料給他看。總之,當天凜久受到綿引老師「只能說是盛情難卻」的熱烈歡迎。

好幾屆前製作了架空望遠鏡的學長姐,是綿引老師調到三高後最早帶的一羣學生。他們在聽綿引老師說了卡西尼的事後,決定自己親手重現當年的架空望遠鏡,據說前後花了兩年時間才完成。之後,歷屆學長姐也開始在社團活動中動手製作各式各樣的望遠鏡,就此成爲天文社傳統。雖然綿引老師完全不會主動指示學生在社團活動中該做什麼,也不是那種積極帶領社員的老師,但唯獨在製作望遠鏡這件事上展現十足的熱忱。

凜久皺着一張臉,一邊抓亂頭髮一邊說:

「寫信去問問看,說不定對方也有興趣。」

除了土星與星環之間的縫隙,環與環之間也有小小的縫隙。亞紗和凜久強忍眨眼的衝動,盯着鏡頭久久不放。

原來,綿引老師對天文及地科產生興趣的開端,正來自小時候親手做的望遠鏡。亞紗之前聽他本人說過這件事。

「其他學校怎樣我不知道,可是,那些決定照常舉行的地方,萬一真的發生羣聚感染或其他問題,想必也會被追究責任,現在大家一定都很擔憂吧。一律中止的判斷,或許只能說是無可奈何。」

入學時,對地科和天文只抱着籠統的興趣,製作望遠鏡更幾乎是未知的領域。不過,聽凜久說,他原本就在報上看過學長姐們製作望遠鏡的傳統,因此纔對三高天文社產生了興趣。話雖如此,起初只是有點好奇,並不認爲自己會來就讀這所幾乎都是女生的高中。沒想到,國三參觀學校時造訪地科教室的經驗,完全扭轉了他的想法。

等待或停止纔是最快的捷徑,這說法亞紗也不太能接受。然而,晴菜學姐點點頭說:

「沒辦法,等待也是一種磨練。」

明年即將畢業的晴菜學姐,照理說應該是三人中最急着完成望遠鏡的人才對。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兩人也只能乖乖閉嘴。凜久嘟噥道:

「亞紗,還有沒有什麼能爲一年級舉行的活動啊?」

「嗯……參觀國立天文臺或JAXA等活動,目前一定都暫停了吧?」

「對啊,最好不要太期待那邊。就算重新舉辦活動或開放參觀,進場人數一定也有所限制,以學校社團爲單位的團體訪客可能會被認爲不妥。要是跟新生宣傳『可以去』,最後卻去不了,那就真的跟凜久說的一樣,變成『詐欺』了。」晴菜學姐說。

或許因爲茨城縣本來就有JAXA筑波太空中心,是個經常舉行天文或太空相關活動的城市。天文社的大家也曾相約去聽演講、參加活動。

去年夏天,大家去了位於東京三鷹的國立天文臺參觀。在車站會合後一起搭電車前往,就像遠足一樣歡樂。可是現在,好難想像「大家一起出遠門」是什麼情形。原本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辦到的事,回想起來彷彿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真教人難以置信。

「如果真有什麼吸引人的活動,或許還是可以跟綿引老師說我們想去,請他幫忙向學校提出申請。這也是對一年級新生宣傳『我們社團指導老師很有兩把刷子喔』的好機會。」

綿引老師對天文的熱情和人品,使他在縣內——不、即使在縣外的人面也很廣。或許是從年輕時代就積極從事天文活動的關係,各地大學及研究機構都有他的熟人。只要跟老師去參加天文相關的活動,每次都會聽到誰喊「啊、是綿引老師」的聲音,其中甚至包括JAXA的職員或上臺演講的講者。看到那一幕時,大家還真是嚇到了。心想,綿引老師果然厲害。

「啊、可是,以社團活動的名義申請可能會被駁回,不如大家分頭過去,裝作在那邊巧遇的樣子如何?」

「唔,這樣或許可行。」

凜久半開玩笑的提議,聽得亞紗差點沒昏倒。沒想到,晴菜學姐卻冷靜地表示贊同。接着,她忽然一臉認真地看着亞紗和凜久:

「你們的教學旅行去不成了,真可惜。」

「啊、嗯,不過我們也早有心理準備了啦。」

「是啊,雖然真的非常可惜,也覺得很失落。」

往年,三高的校外教學旅行都在高中二年級時的春天舉行。換句話說,今年原本要去旅行的日期,正好卡在緊急事態宣言中間。學校宣佈停課的同時,也通知了二年級校外教學旅行延到秋天舉辦的消息。到了這個月,終於正式決定中止。

拿到宣佈中止教學旅行的通知單時,教室裏當然充滿了嘆氣和抱怨的聲音,也有很多人向校方表達不滿。因爲,也有其他照常舉辦旅行的學校,而且誰知道疫情會不會到秋天就改變了呢?爲什麼要直接中止?春天時說到了夏天狀況可能會改善,到了夏天,又說疫情掀起第二波的流行。剛入春的時候,還能告訴自己「這種狀況總有一天會結束」,現在亞紗和身邊的大家已逐漸明白「這問題沒這麼簡單」——也開始放棄了。

按照預定計劃,教學旅行的目的地是長崎。亞紗一次也沒去過長崎,從高一就好期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不能去的不是隻有我們學校。」

「可是,說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至少希望能爲社團活動留下一點回憶。雖說我們人數不多,但就很想做點什麼。」

「嗯。就是針對新型冠狀病毒及疫情進行調查啦。主要先蒐集報章雜誌或電視新聞的報導,比較疫情爆發當初和現在有什麼不同,或是防疫方法有什麼改變之類的。每一組都會將自己蒐集到的資訊彙整起來。」

看到天音眼神閃閃發光,說着這些話時的模樣,真宙一方面覺得太好了,一方面也認爲高中生的研究和討論太難了,自己一定會聽得一頭霧水。

柳哥最先聯絡的是真宙。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從小學足球隊名冊裏找到真宙媽媽的電郵信箱,將「宇宙線具樂部」的線上會議時間和連結寄了過來。真宙媽媽看到那封信很驚訝,問真宙說:「這個柳同學,不是以前足球隊裏的那個神童嗎?現在隸屬物理社,表示他上高中後不踢足球了?」

老師原本說他今天有職員會議不能來社團,看這情形,已經是開完會了。亞紗他們回答「好」,朝老師的方向看過去——情不自禁眨了眨眼。

「開學典禮時,我有問過你想加入什麼社團,真宙不是說喜歡踢足球嗎?可是,今年我們學校已經沒有獨立的足球隊了,我就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最後會選擇哪個社團。過去一直都在運動的話,或許會把加入其他體育性質的社團視爲理所當然的選項,我只是想要讓你知道,也有其他條路可走。」

正高舉雙手伸懶腰的老師看了真宙一眼問「咦?」

「在家就能直接參加線上會議,安藤同學也一起來吧?」

亞紗向晴菜學姐點頭。

首先,邀真宙入社的中井天音就已經有點「怪怪」了。一開始以爲她只是個文靜乖巧的女生,拗不過其他人意見只好當班長,老是在喫虧。後來才發現,只要遇到感興趣的事,天音就會發揮驚人的集中力,堅持探究到底,個性其實非常積極。

真宙認爲柳哥只是想找那天跟自己在一起的天音參加宇宙線具樂部,所以就把信件轉寄給天音。天音也表達了感謝。

「參加線上會議的是來自各高中理科社團的人,大家都好厲害。」

亞紗和凜久同時開口——就在這時。

「妳們好,我是社長,三年級的山崎晴菜。哎呀,太開心了,妳們是看了《學生會通訊》纔來的嗎?」

新聞每天不斷報導與新冠疫情相關的消息,使人感覺漸漸麻痺。仔細想想,和疫情剛爆發時相比,現在有些觀念確實已經不一樣,報導的方式也慢慢有了改變。

「喔、真宙,怎麼啦?」

晴菜學姐往前一站,揚聲對那兩個女生這麼說,把老師的聲音給蓋了過去。

不過,原本在教室裏和誰都不交談的真宙,現在多了天音這個講話的對象,心情確實輕鬆不少。話雖如此,畢竟還是會在意周遭女生的目光,兩人倒也不是經常在教室裏說話。只能安慰自己也說服他人,既然參加同個社團,在教室裏講話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喂,天文社,跟你們借點時間。」

「歡迎入社!」

「詢問?」

儘管天音這麼說,但真宙很清楚,就算沒有任何人陪,天音自己一個人也會勇往直前。正因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不參加——事實上,線上會議的隔天,天音就笑着來報告:

「我也——老實說,真的很火大,很生氣,好不甘心。」

綿引老師大嘆一口氣,轉頭面向那兩個一年級。

或許因爲教室裏只有兩人,老師說話的語氣也很隨性。

在理科社見面時,天音這麼說,但真宙搖了搖頭。

「是喔。」

亞紗心想,該不會是自己的母校吧。綿引老師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裏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他大概是把那封電郵印下來了吧。

「嗯。我們學校每年夏天不是都會舉辦名爲『星光捕手大賽』的宿營嗎?對方好像想詢問詳情。是中學生寄來的信,說想問中學生也能和高中生一樣參加大賽嗎?」

想起剛入學時,森村老師對自己說「只有你一個男生,要加油喔。老師也是男生,一年一班的男生就只有我和安藤兩個呢」的事。原來森村老師是理科社的指導老師啊,說不定是他看到自己遲遲無法決定社團,纔要天音來邀自己加入的吧?這麼說起來,森村老師教的科目的確是理科沒錯。

「喔,嗯,我是有朝這個方向推動啦,但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下有這個社團而已。實際上無論你要不要加入,我都覺得很好啊。」

副社長是個戴眼鏡,體型微胖的二年級學長,名叫鐮田潤貴。事實上,社團裏無論男女,戴眼鏡的比例都很高。除了一位二年級學姐和真宙,其他人都戴着眼鏡,看上去頭腦很好。感覺自己和大家氣質不太相同,讓真宙有點膽怯。不過,發現社員都很歡迎自己,也就放下一顆心了。

「等等,老師,哪有人這樣講話的啦?你不是社團指導老師嗎?」

綿引老師說:

「等等、妳們兩個太激動了!——啊、我是二年級的飯冢凜久。」

「好棒喔!兩位原本就喜歡觀星嗎?啊、我是二年級的溪本亞紗。」

真宙不是很確定「菜鳥」這個詞在這裏代表什麼。老師又繼續說:

她同時看着亞紗和凜久,繼續往下說:

「咦?」

「不,亞紗,我很生氣。」

聽到這句話,晴菜學姐挺直背脊,全身緊繃,做出像貓或其他小動物被聲音嚇到時的反應。亞紗和凜久的姿勢也差不多,還倒抽了一口氣。

看到那些東西,真宙問:

「抱歉抱歉!討厭啦,真是的。不過,妳們主動過來真的讓我們很高興!」

「雖說目前只能像這樣分組調查,以社團活動來說有點冷清,也麻煩真宙一起加入囉。」

真宙的導師——森村尚哉老師也坐在裏面。

「是喔……」

事到如今,真宙才覺得幸好自己的導師是森村老師。在這個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女生的班級,要是連導師都是女性——就算是男性,如果是那種年紀很大,一看就是「大人」的老師,或許真宙會更提不起勁上學。

理科社的社團活動固定於每週一和週四放學後進行,一週兩次。

沒有其他想加入的社團,就這麼順水推舟進了理科社,沒想到那裏待起來比想像中自在。

◆◇◆

「就是要這樣!」

「我自己也是理科社的菜鳥啊。」

真宙很不喜歡母親隨口就用「神童」稱呼柳哥。明知母親沒有惡意,仍暗自覺得這麼說對柳哥很失禮。所以,真宙只是板着一張臉回答「我哪知道,人家也有各種考量吧」。在給柳哥的回信裏,真宙直接附上自己上中學後換用的智慧型手機號碼。

第一次去社團觀摩那天,一走進作爲社團活動場地的理科教室,真宙馬上明白天音爲何會來邀請自己加入理科社了。

「敵人?」

「請多多指教。」

「內容好難,我全都聽不懂,可是參加得很開心。線上會議真不錯,即使出現不懂的詞彙,也能馬上拿起手機查。從中途開始,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混在裏面聽大家講話的透明人,感覺很不可思議。」

凜久哇哇大叫。兩個一年級生又露出爲難的表情看向老師。不過,這次她們終於開了口:「啊、好的。」

「是啊。」

是喔……的確,疫情確實害得大家很多事都不能做了,像這樣大家一起調查關於新冠病毒與疫情,似乎是個滿有創意的想法。

放學後,忘了東西的真宙再次跑回教室。從操場上正在打球的球技社學生身邊經過,進入校舍,回到教室時,發現森村老師還在。

來來來,請坐這邊。晴菜學姐和亞紗帶她們進入地科教室。看着還在興奮狀態的三人,綿引老師忽然說:「啊、對了。我們社團收到一封詢問信,可以麻煩你們誰回覆一下對方嗎?信是昨天學校官方電郵帳號收到的。」

雲雀森中學的理科社有兩個三年級、三個二年級,以及包括真宙在內的兩個一年級生,總共七個人。

啊、糟糕,會不會嚇到她們了——亞紗急忙開口:

上次兩人一起經過御崎臺高中時,天音也興奮地跟高中生柳哥聊了很多,在教室裏完全沒看過她那麼活潑的樣子。後來,她似乎有和柳哥繼續保持聯絡,還很快地參加了他們「宇宙線具樂部」的線上會議。

「沒錯!」

老師今年才二十七歲,雲雀森中學是他任教的第二所學校。他說自己小時候沒參加過文化性質社團,直到高中都是籃球隊。解除停課後的第一次班會上,森村老師自我介紹時,就曾說過他最崇拜的人是「八村壘選手」。或許因爲打了多年籃球的關係,老師身高頗高,體型也像個運動選手般健壯。看到他擔任文化性質社團的指導老師,起初感到有點意外,後來在社團活動上看到他身穿實驗白衣的樣子,又覺得的確很有那個架勢。

一個個子很高,戴着眼鏡,看上去老實認真。另一個則正好形成對比似地,個子嬌小,瀏海全部往上梳,露出光滑的額頭,看上去活潑好動。外表雖然截然不同,兩人都散發一股稚嫩的氣質,一看就知道,她們應該是一年級生。

「如果說我氣的是老師或學校,好像又不太對。可是,我就是非常非常不甘心,很火大。新冠病毒這個混蛋!」

「正因爲我自己去過教學旅行,今年二年級不能去的事更讓我覺得不甘心。」

「咦?一起去嘛。不然我一個人會害怕。」

綿引老師身後站着兩個沒看過的女生。

「太棒了!原本聽說一年級只有一個男生,還以爲絕對不會加入我們社團呢。歡迎你!」

「中學——茨城的中學嗎?」

郵件最後寫着這行寄件人的姓名。

話雖如此,理科社今年能做的事,相較往年還是少了許多。聽說每年暑假都會舉辦的天文觀測宿營,今年也中止了。此外,秋天大家一起參觀博物館並舉辦相關讀書會的活動也取消了。要不然,像上次天音說的,這個時期本該在理科教室用實驗方式融煮砂糖,做成椪糖,舉行新生歡迎會纔對。今年受到新冠疫情影響,校方早已禁止所有在校內製作食物的活動。

「我忘了把數學筆記帶回家。」

沒想到,晴菜學姐說了重話。語氣不像平常那麼輕聲細語,眼神也很嚴厲。

「在不知道疫情會演變成怎樣的情況下,大人們似乎打算把這一年當成『暫時觀望』的一年,這點我也很不甘心。我們今天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績,抬頭挺胸對大人們說『我們做了這個』。」

說着,真宙走到老師桌邊,桌上打開的筆電熒幕映入眼簾。隱約看見一些應該不是本校學生正在做實驗的照片。桌上還有寫着「理科社•平成三十年」或「理科社•令和元年」等字樣的資料夾,以及一大疊印在影印紙上的資料。真宙心想,老師大概在查閱跟社團活動相關的事。

「是來自東京澀谷區的中學,好像是那邊理科社的孩子。哇,竟然來自澀谷的學校,真不得了。」

學姐用好聽的聲音狠狠咒罵。平常像個女王般氣質高雅的她表達了強烈的意志,這句話深深穿透亞紗的心。

那麼,究竟現在理科社都在從事哪些活動呢——真宙感到疑惑,又不知道該問誰。這時,三年級的社長近野學長告訴他「我們目前正在社內分組調查敵人的事」。

「這幾個學長姐人都不錯,聽他們說說社團的事吧,或許歡迎得太激動了就是了。不過如果覺得不適合,也不用勉強自己入社喔。」

森村老師這麼說。

教室門喀啦喀啦地打開,綿引老師探頭進來。

於是,理科教室內瞬間掌聲響起。明明人數不多,掌聲卻不零落。或許因爲所有人齊聲拍手的緣故,聽起來很大聲。

社員人數雖然稱不上多,畢竟雲雀森中學整體學生人數本來就少,倒也不是隻有理科社這樣。不過,在衆多社團當中,選擇進入理科社的,確實都是有點怪怪的人——真宙這麼認爲。

真宙加入社團約莫兩星期時,某個不用參加社團活動的星期二。

「老師,你爲什麼找人邀我進理科社?」

晴菜學姐語氣堅定,凜久和亞紗幾乎同時發出「沒錯」的聲音。迎擊這個夏天——我們社長可還沒放棄這個夏天的社團活動呢,這句話傳達的正是這個意思。

「不是喔,我看看……等我一下。」

這麼說着,兩人略顯害羞地打了招呼。

雖然老師可能只是出於關心,真宙內心還是有點不爽。什麼嘛,當初天音說是學長姐要她來邀的,結果根本就是老師嗎?這麼一想,差點就衝動地掉頭離開。彷彿看穿真宙內心的轉折,森村老師忽然大聲對學長姐說「喂,你們看,有一年級的來了喔!」

看到三人紛紛逼近,兩位一年級新生困惑地朝綿引老師望去。

「這兩個孩子說想加入社團。」

「不、我不用啦。」

「我猜,是老師去跟中井說的吧?叫她來邀我入社。」

「對啊,否則,這樣下去就無法迎擊這個夏天了。」

「剛纔,我開完會一回來,就看到她們來地科準備室——」

——澀谷區立雲雀森中學 理科社一年級社員 中井天音、安藤真宙。

「不、凜久,你自己也很激動吧。」

「在前個學校,我只當過籃球隊的指導老師。雖然那間學校也有理科社,可是早有另一位資深理科老師負責指導。我調來雲雀森時,一心以爲一定也是負責指導籃球隊了,結果聽說本校根本沒有籃球隊,我還有點失望。所以,我的心情應該跟真宙很像吧。」

這麼說起來,或許因爲雲雀森中學的學生人數少,無論男籃或女籃都沒有球隊。

真宙很驚訝——原來老師也跟自己一樣介意這種事,也會對現況感到失望。更出乎意料的是,他能好好地把自己這種心情告訴小孩子。

「老師,那你指導理科社幾年了?」

「才第二年。去年只要把前一位老師留下的、不同季節的課題做完就好。今年則是沒想到會遇上疫情,現在正在煩惱社團活動該做什麼,有點傷腦筋。」

「你正在看其他學校的網頁嗎?」

「對啊,這是其他學校理科社的社團活動報告。」

老師拿起手邊的幾張紙,大大嘆了一口氣。

「原本我在考慮,夏天要不要帶大家用寶特瓶製作火箭發射。可是,問了其他老師,說是這個之前作過,而且火箭還飛出操場,引來附近居民抱怨。所以,學校一定不會允許。」

「咦?可是,這跟疫情無關吧?」

「是啊,理科社團就算沒有疫情,本來能做的事就有種種限制了,很不容易的。」

「——辛苦你了。」

真宙忍不住做出安慰,老師卻笑出來,故意裝出一副窩囊的語氣說:「什麼啊?說得好像不關你的事一樣,快幫幫我啊!」

看了看攤在老師面前的外校理科社簡介等資料,似乎是從其他學校的官方網站或報章雜誌上影印下來的。

資料上不時可見老師作筆記的痕跡。有的圈起來,有的打勾。看着看着,真宙心想,哇,老師很認真嘛。

忽然,老師問真宙:

「理科社的學長姐人都很好吧?」

「嗯……」

「雖然也有些與衆不同的傢伙就是了。」

真宙弱弱地「喔」了一聲。

嘴上這麼說,真宙心想,應該不是謙虛而已。老師也說過,他和自己一樣是理科社的菜鳥。

是這樣的嗎?

真宙正不知所措,鐮田學長已經站起身來,對社長近野學長說「我們去一下電腦教室,一年級的想查個東西」。

到了理科社的活動日,真宙給天音看了「星光捕手大賽」的報導,天音反應很大,展現了超乎想像的興趣。

場地看起來是一個寬敞開放的空間,大概是在操場吧。好幾副放在三腳架上的望遠鏡整齊並排。說到真宙對天文望遠鏡的印象,多半都有着白色的柱狀鏡筒。可是,照片裏的望遠鏡卻沒有白色的柱狀鏡筒,未經塗裝的灰色零件暴露在外,就像直接拿灰色PVC塑膠管組裝而成似的。照片裏同樣的望遠鏡有五副,以等距間隔的方式放在以白線劃分的位置上,彷彿站在起跑線。每一副望遠鏡前都有一個看似學生的人正在觀測。

電腦與電腦之間,立着防止飛沫傳染的透明壓克力板。電腦前只有一張椅子,原以爲鐮田學長會坐下去,他卻說「那安藤你坐吧」,真宙忍不住低聲驚呼。

「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可能只是謙虛而已。」

「咦?」

最重要的,如果詢問了對方,對方也回信的話,好像就真的得把這件事做下去了。製作望遠鏡好像很難……雖然自己先說了「感興趣」,再講這種話好像自打嘴巴,但他確實覺得很麻煩。

「咦?」

鐮田學長眼鏡下的雙眼緊盯着真宙。

真宙自己沒留意過這件事。老師接着又不負責任地說:「說不定,你們兩人都很適合加入理科社。」

「哇……真的好強。」

急忙這麼問,學長卻頭也不回,以悠哉的語氣說「沒問題的啦」。真宙轉頭想向身旁的天音求助。不料,她也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老師,這是什麼?」

衆人一起窺看的望遠鏡,彷彿正要從夜空中擊落什麼的大炮。忽然發現「星光捕手大賽」這名字取得很貼切。捕捉天上的星星——原來如此,觀星這件事,或許就像在捕捉天上的星光。

「既然只是『稍微好奇』,就『稍微』、『簡單地』聯絡看看?這樣的話,對方也會覺得只要『稍微』『簡單地』回覆你一下就好啊。」

和森村老師一起拿着資料往下翻看。然而,老師印下的內容只提到茨城縣內有這樣的活動、高中生親手製作望遠鏡,以及參加活動的高中名稱。主辦單位是茨城縣立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這篇文章則來自茨城縣某家報社網站上的報導。

「好。另外,老師,這篇報導的影印可以給我嗎?我想拿給中井看,她可能會有興趣。」

明明他自己是級任導師,而且明天還會在教室碰面,老師卻這麼說。

「用望遠鏡觀測空氣的意思嗎?」※

「光看報導內容,看不出競賽方式呢。還是老師再去多找一點資料?」

「寫E-mail之類的去問問看啊,這裏不是有學校名稱嗎?」

完全無法想像,所以真宙繼續追問。

不過,真宙的感覺和老師說的也有相近之處。聽到姐姐貶低學長時之所以會那麼生氣,或許原因就在這裏。儘管真宙不確定自己是否明確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不知道未來找不找得到目標。

「不過,這是高中生的活動,對中學生來說或許有點困難。」

他將寫到一半的新冠病毒報告放在一邊,三人一起讀起報導。真宙說:

「是喔。」

「森村老師說,厲害的指導老師才辦得出這種活動。還說,高中社團的活動對我們來說可能有點難。」

照片中望遠鏡的顏色雖然和真宙印象中的不同,不過大小等外觀都和市售望遠鏡幾乎沒有兩樣。不過,聽老師這麼解釋,真宙立刻恍然大悟。難怪第一眼看到時覺得怎麼零件都外露了,原來是手工打造的望遠鏡啊。

「基本上應該像你說的那樣沒錯,或許是老師或學生們覺得好玩,設計了競賽的要素進去吧。」

「可以一併提出來問問看嘛。就問對方說,我們是中學生,這些活動對我們來說會很難嗎?這間高中的人知道自己舉辦的活動被注意到,一定也會很開心吧。」

「真會給人找麻煩,不然算了,今天我來打字。安藤,你先登入吧。」

「也對,那就先——」

「怎麼?安藤你從剛纔就只是在找藉口不去聯絡對方而已吧?有什麼關係,就去啊。」

「不、這裏寫的是天文觀測,應該還是觀星纔對——咦?太厲害了吧?這副望遠鏡好像也是學生們親手製作的耶,說是復刻了十七世紀的古老望遠鏡。」

「咦?」

聽真宙這麼說,老師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是真宙注意到了——老師該不會以爲我喜歡天音吧?不、老師是大人了,相信他一定不會亂開玩笑。轉念一想,也就沒有繼續辯解什麼。

注6:架空望遠鏡的日文是「空氣望遠鏡」。

「啊、可是,我們一定沒辦法做這些事的啦。」

砂浦第三高校官方網站的首頁跳出來,畫面上有着看似校舍的照片,校名旁則有個山形校徽的圖示。點進去之後,上方出現幾個並列的項目——「校長的話」、「本校簡介」、「校園生活」和「升學就業資訊」等。

加入理科社的事被姐姐立夏發現那天,她做出了「咦?真的假的!不會吧!」的誇大反應。就是這樣纔不想讓立夏知道啊,真宙偷偷怨恨擅自把這事告訴立夏的父母。「真宙,你對理科有興趣喔?」面對這問題,真宙愛理不理地說「沒有啊」,立夏又毫不客氣追問:「理科社有個叫鐮田的對吧?」

當真宙和天音討論得起勁時,原本安靜在旁的鐮田學長,忽然從影印資料中抬起頭,看着他們兩人說道:

「這是什麼活動?」

鐮田學長帶着真宙和天音往走廊走。或許因爲社員不時都會去用電腦查東西,近野社長也只說聲「喔,去吧」,二話不說目送他們離開。

「那又沒關係。」

「對喔,學校有分配給我們每人一個電郵帳號嘛,只要用那個寄就行了。」天音這麼說着,對學長點點頭。

「啊、真的耶。」

「不、可是——」

「就算真的要寄信,不用先取得老師許可嗎?」

鐮田學長肩膀寬大但有點駝背的身影兀自沿着走廊前進,真宙只能愣愣地跟上去。

排成一列的構圖,令人聯想到弓道或飛碟射擊。只是選手高舉的不是箭矢或槍口,而是用望遠鏡頭瞄準斜上方的天空。

「啊、好。」

對於照片裏的望遠鏡是高中生親手製作的事,天音顯得特別興致勃勃。也和真宙一樣,很好奇像天文觀測這樣的靜態活動,到底要怎麼舉辦成「競賽」。

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跟鐮田學長也不熟,妳憑什麼說那種話——滿心的憤怒,使真宙忍不住怒吼。除此之外不想再說更多,現在也極力避免和姐姐立夏講到社團的事。

「走吧。」

與其說是喫驚,不如說真宙有點退縮。果然跟我們學校不一樣,是很厲害的學校才能參加的活動吧。

「或許吧。可是,這又有個問題,如何證明自己確實有找到呢?只是舉手說『我找到了!』就算數的話,好像不太公平?」

「這是什麼?好像很好玩!」她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不是『大家都做這個,所以我也要做』,我覺得理科社的學生多半明確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老師是有說會多找點資料給我們看,像是星光捕手大賽的競賽方式之類的。」

「打擾了。」

看着影印資料,天音喃喃地說。這時,一旁的鐮田學長探頭過來看。今天正好在進行小組活動,天音、真宙和鐮田學長三人同組。其實原本鐮田學長與天音一組,後來入社的真宙再加入他們。

鐮田學長一邊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社團活動的情形」,一邊把遊標移到「校園生活」項目上。點進去之後,其中有個「社團活動」,再點進去就找到「天文社」了。

「中井和安藤,你們的名字很棒耶。一個叫真宙,一個叫天音,都跟天空、宇宙有關。」

「你們那些問題,不能直接去問這間學校嗎?」

「不、可是——」

「學長,要不要先打開主辦『星光捕手大賽』那所高中的官方網頁?找看看上面有沒有學校的電郵信箱。」

「是喔。」

「他們都很有主見。」

「妳很吵耶!」

真宙從來沒寫信給不認識的人過,更何況對方是高中生。他的內心不管怎樣都抗拒着做這件事,也認爲自己根本寫不出正式文書。

「只要有厲害的社團指導老師,就能辦這種活動呢。真教人羨慕。」

三人光明正大地從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電腦社員中間穿入教室。指導老師問「怎麼了嗎?」學長說「我們是理科社的,來用電腦查東西」,之後便在最角落的電腦前坐下。

在家上網時,真宙通常是使用平板電腦,很少用到這麼大的鍵盤。學長嘆了一口氣說:

「真的會很好奇呢。觀星到底要用什麼規則競爭啊?宣佈一個星星的名字,然後比賽誰最先找到嗎?」

打開一看,真宙睜大雙眼。

「咦?這些望遠鏡,是他們自己做的嗎?」

「鐮田那傢伙超怪的啦。說什麼想製作機器人,下課時間老是一個人拿着厚厚的書在看。討厭,真宙你以後該不會也變成那樣吧?」

資料裏有一張照片,照片中排放着幾副小型望遠鏡,還有一些人正湊在鏡頭前觀測。吸引真宙視線的,是他們所使用的望遠鏡,和過去真宙熟悉的望遠鏡好像有點不一樣。

第一張照片拍的是校舍樓頂,那裏設置着自己從未看過的巨大機械設備,還有一羣女學生環繞在旁。

「我會先把前面自我介紹的部分寫好,你們兩個整理一下想問的事情。」

老師這麼說,語氣聽起來很開心。

「咦?我寫嗎?我……我打字超慢耶。」

「幫我向中井問好囉。」

在半推半就之下,真宙用自己的帳號登入電腦,再跟鐮田學長交換位子。天音說:

「喔,這叫『星光捕手大賽』,茨城的高中生會親手製作望遠鏡來觀星。」

不過,鐮田學長和天音當然完全無從得知真宙此時的心思。

「我說啊——」

學長一邊查看那篇介紹大賽的網路文章,一邊在搜尋欄中打上「茨城縣立砂浦第三高校」的名稱。只見學長粗粗胖胖的手指像彈鋼琴一樣在鍵盤上滑動,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這模樣看得真宙讚歎不已,學長打字打得又快又好。

「說是叫架空望遠鏡。」

「也有列出學校的電郵信箱耶。那就寄到這邊去吧?」

「意思是,如果叫森村老師教我們會很勉強嗎?」

「不知道我們能不能也去參加這個大賽。」

來到電腦教室前,停下腳步。裏面傳出電腦社社員說話的聲音。那個真宙後來終究沒有加入的電腦社。現在和鐮田學長一起進去的話,大家就知道自己最後加入的是理科社了。

說着,老師把影印資料給了真宙。

「既然是比賽,就表示要競爭什麼囉?可是,天文觀測不是各自看各自的就好嗎?這種優雅又從容的活動,是要比什麼?」

「咦?可是突然寫信過去,會嚇到人家吧?害對方還要花時間說明,也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我只是稍微好奇而已。」

遊標從照片上往下滑,學長找到了圖片說明。日期是去年七月,文字說明「正在使用架空望遠鏡進行天文觀測」。

「嗯?」

「那麼,要怎麼分出勝負呢?」

交待大家各自分組活動後,森村老師現在不在理科教室內。確認了這點,真宙繼續:

「好啊。」

學長願意幫我們寫嗎——纔剛訝異地這麼一想,接下來的事更令真宙驚訝。鐮田學長和剛纔一樣,宛如行雲流水一般喀答喀答敲打鍵盤,轉眼就寫好一段「正式書信」了。

此致 茨城縣立砂浦第三高校 電郵信箱負責人

您好。我們是東京雲雀森中學理科社的學生。日前,碰巧在網路上看見貴校天文社的活動。

有些問題想請教天文社的社員們,能否麻煩您將以下問題轉交天文社員。

真宙大感震懾,學長好厲害。

最前面自我介紹的文章,正是真宙最不知所措的部分。然而,學長輕輕鬆鬆就寫了這麼正式的文章。雖然稱不上禮數周到,但清楚易懂。原來如此,這種時候只要大大方方照實寫就好。下次自己遇到需要寫正式書信的狀況時也這麼辦!真宙默默上了一課。因爲學長寫的並不難,很容易模仿。

還以爲天音也跟自己一樣被學長的表現嚇到,朝身旁一瞥,她卻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

「第一點,應該是請對方告訴我們如何參加星光捕手大賽吧?」

天音已經開始描述自己的意見了。這樣的她,也讓真宙覺得好厲害。

也不知道鐮田學長是擅長還是喜歡電腦,只見他聽了天音說的之後,一邊點頭說「好、好」,瞬間又打出一段文章。所以,真宙也急忙跟着提出意見:

「請幫我問對方『中學生也做得出望遠鏡嗎?』」

「還有『一次大概會有幾所學校參加大賽』。」

「『如何決定勝負』也要問。」

「唔……等一下、等一下。」

鐮田學長時而刪除重寫、時而回頭補充,一邊寫一邊修改。要是讓真宙來寫,一小段就得花上很多時間,一定無法這麼幹脆地刪除已經寫好的文章吧。

統整真宙和天音提出的疑問後,學長整理出以下內容。

此致 茨城縣立砂浦第三高校 電郵信箱負責人

您好。我們是東京雲雀森中學理科社的學生。日前,碰巧在網路上看見貴校天文社的活動。

有些問題想請教天文社的社員們,能否麻煩您將以下問題轉交天文社員。

一、請告訴我們關於去年舉行的『星光捕手大賽』是什麼樣的活動?

在限制時間(多半設定爲三十分鐘)之內,找到愈多星體的人獲勝。我們對參加者發表的競技方法如下:

一如往常,他在電腦上輸入自己的帳號密碼,瞬間,熒幕上跳出「有新郵件」的通知。打開郵件畫面——「關於星光捕手大賽」的郵件標題映入眼簾,明明還在上課,真宙仍情不自禁「哇」了一聲。他趕緊閉上嘴,朝斜前方坐得離自己有點遠的天音望去。他完全聽不進老師的講解,只想趕快告訴天音——滿腦子都想着想快點跟她一起讀這封信。

「要用我的名義寄信嗎?明明是學長寫的。」

打開的筆記型電腦畫面中,坐着一羣初次見面的制服高中生。

這是一個使用自制望遠鏡觀星的活動。

•號令比賽開始後,找到目標星體者自行告知裁判,裁判上前確認星體是否確實出現在望遠鏡視野內。

茨城縣立砂浦第三高校 天文社長  山崎晴菜

•組裝望遠鏡的時間也包括在競技時間內。

•每三組分配一位裁判(評審),找到的星體是否正確,會由裁判進行裁決。(爲求裁決公平,會委託其他學校社團指導老師及宿營場地熟悉天文的職員擔任裁判)。

根據以上幾點,我們天文社有個提議。

光看文字敘述,可能很多規則相關的地方看不太懂,如果貴校有線上會議設備的話,或許可以和我們連線,如此一來,就能做更詳細的說明。要不要嘗試一次看看呢?

這句話裏沒有說出學長懂的到底是什麼,因爲覺得他好像什麼都懂。聽真宙這麼一說,天音點點頭。

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最後,真宙緊張起來。

寄出信件後,他們正要離開電腦座位,真宙發現電腦社的幾個學長看了這邊一眼。

「不然,至少也把中井的名字加上去吧,就當作是本社一年級社員共同提出的問題。」

在製作望遠鏡的階段,會請其他參加的學校成員聚集到我們學校來,共同製作規格相同的望遠鏡。之後,由各校各自帶回完成的望遠鏡,自行練習觀星。每年夏天和冬天會各舉辦一次宿營,在宿營中較量練習的結果。

「咦?那你爲什麼要幫忙寫信?」

(只是範例。實際情況每年不同)

「沒關係,你過來看就對了。」

「可以是可以,中井學妹,妳OK嗎?」

因爲寫信去「星光捕手大賽」主辦學校詢問的這件事並未事先報備,真宙原本很不想去找森村老師商量。

首先,請容我簡單回覆兩位的問題。

「過來幫我們寫一下程式啦,這邊我不太懂。」

「嗯,我常看到他在讀程式概念的書,就問他爲什麼不加入電腦社。結果他說,電腦社現在的社團活動對他而言派不上用場,所以沒加入。」

聽說東京的新冠確診人數很多,各位現在一定很辛苦。我們天文社今年也遲遲無法像往年那樣活動,感到非常不甘心。

「雖然都是寫程式,但看在熟悉程式設計的人眼中,也是有各式各樣的程式吧?」

•導入的星體難易度分爲五等級,分數各自不同。

「因爲用的是學校分配給你的電子郵件信箱啊。再說,比起天文,我對機器人更有興趣,那個纔是我想做的事。」

因爲比賽時要在望遠鏡的視野中捕捉到星體,所以我們的學長姐想出了這個名字。

二、請告訴我們大賽規則。例如:如何參加大賽,如何分出勝負?

背景是個像理科教室的地方,擺着幾張看似原本就在教室裏的長桌。這地方大概是天文社的社團活動場地吧。電腦背對着黑板,推測應該放在講桌上,坐在底下的學生的臉看得很清楚。座位隔得相當開,想必是因應新冠疫情而保持的社交距離。

「鐮田學長懂好多喔。」

我們稱用望遠鏡捕捉特定星星的舉動爲「導入星體」,「星光捕手大賽」比的就是導入星體的實力。

•由限制時間內找到最多星體,且加總分數最高的組別獲得冠軍。

『澀谷區立雲雀森中學 理科社一年級社員 安藤真宙•中井天音』

•各組參加人數無上限,至少必須兩人一組。

真宙心想,啊、是不是吵到他們了,頓時全身緊繃——沒想到,那幾個學長卻喊着「鐮田」。

我想應該可以!已經向我們社團的指導老師確認過,如果有熟悉天文及星體的大人協助,做得到的機會會更大。

四、各位使用的是親手製作的望遠鏡,請問中學生也有辦法自己製作望遠鏡,並且參加『星光捕手大賽』嗎?

請和貴社團指導老師商量,再回信給我們。

每年都不一樣,去年總共有九所學校參加,前年則是八校。參加者多半爲茨城縣內的學校。

•兩組都先將北極星放入望遠鏡視野中(請裁判確認北極星是否已進入視野)→以田徑賽來比喻,就是站在起跑點的狀態,將北極星放入視野後,等待鳴槍起跑。

其實真宙也不太懂這個詞彙的由來,只是大概知道意思。天音回想自己剛纔說了什麼,這才「啊」了一聲。

•五戰三勝制。

難度1:月球  1分

頻頻回頭偷瞄學長還在裏面的電腦教室。來這裏前一直拖拖拉拉心有抗拒,現在卻滿開心的,能夠和鐮田學長一起來,讓大家知道自己是這個人的學弟,真是太好了。雖然根本沒有人注意到真宙就是了。

想起上次觀摩社團時,看到以前電腦社學長姐製作的網站和小遊戲,看在不懂程式設計的真宙眼中,真的就只覺得好厲害。可是,看在鐮田學長眼中,網站背後由哪些程式組成,小遊戲的程式設計又是怎麼樣,或許他一看就知道了吧。

•比賽起跑時以雷射筆指出目標星體,而最早導入該星體者獲勝。

「喂……離電腦教室還這麼近,妳不要說那種聽起來很像在嗆人的話啦。」

擅自用理科社的名義跟外面的人聯絡,老師會不會生氣啊——這麼擔心時,說着「沒關係啦,就去問老師看看啊」,在真宙背後推了一把的人,不是鐮田學長,而是天音。收到高中生鉅細靡遺的回信後,天音像打開了什麼開關,已經一心想着「絕對要參加星光捕手大賽」了。

•基本規則是,當北極星在視野西側時,目標星體爲天空東側的星體。北極星在視野東側時,目標星體爲天空西側的星體。

「就是說人壞話的意思。」

•星體難易度等級及對應分數如下。

百忙之中非常抱歉打擾了您,還請多多指教。

難度5:天王星•海王星•尋星鏡內不易看見的星團、星雲  10分

二、關於大賽如何分出勝負

真宙又要求「請把中井的名字寫在前面」。鐮田學長一邊抱怨「吼唷,誰前誰後有什麼差嗎?這種小事」,一邊還是取得天音同意,把她的名字換到前面。不過,真宙覺得這樣才合理。因爲對理科真正感興趣的人是天音,自己只是跟屁蟲。

難度2:一等星•金星•火星•土星•木星  2分

原以爲還要更久纔會收到回信,或者對方甚至很可能不會打開那封信。沒想到這麼快就收到了回信,真宙真的很意外。

本次收到兩位來信詢問關於我們社團活動的事,非常感謝。

難度4:尋星鏡內看得到的星團、星雲  5分

可惜的是,今年受到新冠疫情影響,大賽被迫中止。

三、請問一次大賽約有多少學校參賽?

舉棋不定。學長連說的話都很成熟。正當真宙心想「哪有人這樣的」,卻聽見天音佩服地點頭回應「原來不只是體貼學弟妹而已啊」,他忍不住暗自吐嘈「妳佩服的點也太奇怪了吧」。

放學後,再度與鐮田學長及天音一起聚在電腦教室。打開回信,對方的回覆如下。

兩位好。我是茨城縣立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社長,山崎晴菜。

澀谷區立雲雀森中學 理科社一年級社員 安藤真宙

另外,有幾年也曾以淘汰賽方式進行。以淘汰賽方式進行時,是在望遠鏡已經組裝好的狀態下,比誰最快找到特定星體。

「所謂的派不上用場,是指和學長最感興趣的機器人制作不太相關啦。我想學長應該是這個意思。」

三、關於參加學校

「啊、可以喔,反正那確實也是我想問的事。」

凝視畫面,真宙一下子緊張起來。原本只是懷着單純好奇詢問的事,就這麼一步一步進展了起來。一方面焦慮,一方面又覺得事情變得很不得了,有一種腿軟的感覺。不過同時——也覺得很興奮。

一、關於星光捕手大賽

四、中學生能否做到

另外,也想請教中井同學和安藤同學,貴校的理科社都進行哪些社團活動呢?

串連起茨城與澀谷的線上會議,決定在真宙收到回信後的下一週,理科社有社團活動的日子舉行。

此致 澀谷區立雲雀森中學 理科社 中井天音同學、安藤真宙同學

隔週的星期一,便收到來自砂浦三高的回信。真宙正好是那一天在上電腦課時察覺到這封信。

難度3:二至四等星•明亮的星團、星雲  3分

無可奈何的真宙,只好和天音一起去找森村老師,忐忑不安地報告了事情的經過。老師聽了好像很驚訝。

◆◇◆

「可以是可以,但電腦社正在做的網路程式我也不是那麼熟喔。」

•使用自制望遠鏡。會準備同樣型號的接目鏡給每一組參加者使用。

正如我一開始提到的,在這樣的狀況下,得知兩位對天文社的活動感興趣,真的讓我們很高興。非常感謝。

「因爲我看你在那邊舉棋不定的,覺得很煩躁。」

鐮田學長無奈地走向他們,對真宙和天音說「你們先回去」。於是,兩人便簡單打了招呼,走出電腦教室。

『星光捕手大賽』是由本校天文社與其他學校的天文社每年舉辦的例行活動,對我們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社團活動之一。因此,很高興能受到兩位的注意。

「嗆人?什麼意思?」

「讓我看看。」

看了寫給對方的信,也仔細讀過對方的回信後,老師又說:

「線上會議啊……我去問教務組的老師們,看看有沒有辦法連線。」

「咦?真的要這麼做嗎?」

沒被責備固然鬆了一口氣,但也完全沒想到老師會答應得這麼爽快,真宙有點訝異。

「真的要這麼做嗎?真的要自制望遠鏡,還有參加星光捕手大賽嗎?」

「可是,這不是安藤你想做的嗎?」

「不……也是啦。」

說是順水推舟,若不是自己先起了頭,事情也不會一路進展到這個地步。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說不了。接下來,森村老師和對方的社團指導老師取得聯繫。一轉眼,連跟高中生們開線上會議的時間都確定了。

「哎呀,真緊張呢。」

一邊設置筆電,森村老師一邊這麼嘟噥。

線上會議可容納的人數有限,最後決定由真宙、天音、鐮田學長和森村老師四人蔘加。地點在真宙他們一年一班的教室。

「砂浦三高天文社的指導老師,在天文及地科這個領域好像是很有名的老師,所以我也緊張了起來呢。」

「咦?老師你自己不也是社團指導老師嗎?請對自己有信心一點啦。」

聽到鐮田學長鎮定的聲音,森村老師回答「抱歉抱歉」。真宙暗自心想,這下真不知道誰纔是大人了。

將圖鑑或字典等厚重的大開本書籍放在桌上支撐電腦,老師調整着視訊鏡頭的角度,讓所有學生的臉都能入鏡。看到自己的臉出現在電腦熒幕上,總覺得有點慌張。

在坐立不安中望向教室裏的時鐘。約定好的會議開始時間是四點半,幾乎就在牆上時針指向開始時間的那一刻,熒幕上就跳出「砂浦三高天文社向您提出會議邀約」的訊息。森村老師按下「確定參加」按鈕。

頓時,原本映出真宙等人的畫面縮小,和另一個同樣大小的畫面在熒幕上並排。

首先看見的,是一個長頭髮女生的臉。她剪着齊額瀏海,給人成熟穩重的感覺。只見她從熒幕那頭望向這邊,說着『大家好』。

『初次見面。我是砂浦第三高校天文社社長山崎,上次的回信就是我寫的。各位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凜久這麼說完,轉向鏡頭問:

「一天……」

想了好久才決定的對白,一旦正式開口還是講得結結巴巴、吞吞吐吐。肩膀和背部都因緊張而發熱。聽完真宙說的話,那位叫做山崎的社長回了一聲『是』。

『我瞭解了。那麼,這邊也會盡可能提供教學,請多多指教。』

綿引老師說:

『到去年爲止,每年都是請其他學校的參加者到我們學校會合,大家先一起把望遠鏡製作出來。腳架也是那時出借給大家,跟望遠鏡一起帶回去,宿營前各自練習觀星。』

聽到「避免羣聚」四個字,感覺天文社社長的表情似乎稍微一變。鐮田學長說完後,她又客氣地回答:『東京的疫情好像比我們這邊還嚴重,各位辛苦了。』

「讓我來吧。」

『咦?不然可以說是遊戲嗎?』

提問的是鐮田學長。亞紗點點頭。

「從現在開始製作望遠鏡,暑假前來得及嗎?」

真宙豁出去提問。

『各位意下如何?』

真宙內心大喊了一聲「哇」,是望遠鏡的設計圖。畫在方格紙上,以圖示方式講解望遠鏡的組裝步驟。

說着,森村老師退回鏡頭拍不到的地方,坐在椅子上。對方的指導老師也從畫面中消失。

『啊、好的。』

「我是二年級的鐮田潤貴。」

『我明白那種感覺。決定今天要跟各位通訊之後,大家也常在討論,東京現在不知狀況如何,還滿擔心的呢。現在聽到你這麼說,總算比較放心了。』

『或許現在還沒辦法一起製作望遠鏡,聚集在同個場所舉辦大賽也有困難,可是,不管在東京還是茨城,只要能在同一時間觀看天空,以遠距方式應該也辦得成大賽。就算身處兩地,抬頭看見的還是同一片天空。』

「真宙。」

天音說。

社長回頭介紹社員,坐在那裏的社員在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時,各自點了點頭。

「中學生也做得到嗎?我們都沒有經驗。」

「啊、我們也是。」

聽社長這麼一說,那個叫亞紗的女生走到熒幕前,和凜久換位子。她跟其他人一樣戴着口罩,頭髮紮成雙馬尾。『呃、那麼——』說了這個開場白之後,亞紗突然提高音量。

『我們天文社社員則是全體出席。只有我是三年級,後面的亞紗和凜久是二年級,旁邊的深野同學和廣瀨同學則是前幾天剛入社的新生。因爲疫情停課的關係,今年社團遲遲無法展開活動,新生入社的時間也比往年晚。』

砂浦三高的電腦似乎設置在比講桌更高的地方,看得見坐在最靠近熒幕中間位子的,是剛纔說自己是社長的那個女生。後面則是一排等距間隔擺放的椅子,坐在上面的應該就是其他社員了。一、二、三……包括社長在內,總共有五個人。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

『各位還是中學生,我們都是高中生,而且有人已經有參加的經驗。如果你們願意參加大賽,我們社團會以一年級的兩人爲主要參賽者。望遠鏡的製作和當天找尋星星的任務,都交給一年級,其他人只在旁邊幫忙。』

凜久這麼說着,剛纔的社長又走到電腦前,像是在進行什麼操作。他們都沒有要仰賴社團指導老師的意思。下一瞬間,熒幕上出現一張圖。

「是。」

『你們學校呢?校方允許在室內活動嗎?』

『完全來得及喔。往年雖然都是其他學校參加者聚集來我們學校製作,如果只看製作時間的話,從上午開始着手,差不多下午兩點,大致上就能完成了喔。剩下的只要再微調尋星鏡和練習操作就好,這些也能在一天內全部結束。』

畫面外傳來爽朗的聲音。真宙又是大喫一驚。天音和鐮田學長一定也一樣吧。設計。說到設計,不就是自己思考如何做出一個從來不存在的東西嗎?不是發明家也能做到這種事?一直以來,真宙無論做什麼,都必須參考「作法」或聽別人說明講解。

總覺得——好像有陣風從熒幕那頭吹了過來。

一口氣說完後,亞紗輕輕深呼吸。

「大家好,我是和安藤同學一起寄出那封信的中井天音,也是雲雀森中學理科社一年級的社員。我一直很期待今天和大家的對話,還請多多指教。」

『你們有沒有想去哪?取代不能去的校外教學旅行,你們有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聽不出綿引老師這話認真到什麼程度——不過,那聽起來不像只是在開玩笑。『凜久、亞紗!』他又這樣喊了兩位二年級學生。

『既然決定要做了,那麼大家覺得,是隻有我們兩校參加就好,還是再找個一兩所學校來參加呢?其實可以的話,我還真希望日本全國,從北到南所有都道府縣的學校都能來參加。只是以現在的情況,要整合衆人太不容易了。』

『是說老師,聽你的說法,好像在全國各地都有認識的人似的,真的太厲害了吧?厲害到我都害怕起來了。』

『好的。』

『不、這是綿引老師設計的。』

是森村老師。本該坐在稍遠處的老師,不知何時來到真宙身邊。對着視訊鏡頭點頭說:

「聽得見。今天非常感謝你們。」

『咦?哪裏都可以嗎?』

緊張歸緊張,勉強還是開了口。

『我想應該可以喔。只是,大賽需要能做出正確判斷的裁判。關於望遠鏡的製作也是如此,要是你們身邊有熟悉天文的大人,成功的機率就又更高囉。』

『我們也知道,今年恐怕無法和其他學校的人聚集在一起進行什麼活動了。可是,收到安藤同學的來信後,大家討論了一番。如果是星光捕手大賽,就算分別在不同地方,只要同時開始,說不定還是可以展開競賽。這是我們社團二年級生想到的點子。』

真宙感覺不可思議。茨城的確診人數遠比東京少,還以爲那邊對防疫的標準一定比較鬆散,沒想到連在室內活動都不行。

靠近一看,看得出這個叫凜久的男生染了一頭紅褐色的頭髮。剛纔因爲坐得遠,又隔着一層熒幕,原本以爲可能是反光,近看才發現他真的將頭髮染成了淺色。雖然時髦又帥氣,但因爲真宙身邊沒有這樣的人,不免有點膽怯。

兩人困惑地反問綿引老師。接着,凜久說:

『受到新冠疫情影響,像製作望遠鏡這種在室內進行的活動,校方還沒正式允許。所以,到時候說不定得使用我們這屆去年製作好的望遠鏡觀測。不過,競賽時學長姐們一定不會出手幫忙。』

聽到社長這麼說,坐在學長姐們後方的兩個一年級女生急忙坐直了身子。看到她們略顯不安的表情,真宙心想,啊、果然是剛入社沒多久的人呢。

『我們纔要請各位多多指教。正如我在回信中寫到的,星光捕手大賽是我們學校每年都會舉行的活動之一,聽到各位對這個活動感興趣,真的讓我們非常高興。』

山崎社長點點頭,繼續說:

『你們想不想跟我們天文社,一起參加星光捕手大賽呢?』

『我在喔——』

這次說話的不是鐮田學長,而是真宙。山崎社長接着說:

聽到這句話,真宙心頭一驚。教學旅行。真宙他們學校的三年級原本也預定要去,結果中止了。或許凜久和亞紗也不能去教學旅行了吧。

『放望遠鏡的腳架,我們這邊有好幾個一樣的,可以借給其他參加的學校使用。所以,你們不必連腳架都作。』

「這個是……原本就有這種製作方法,或是在哪裏可以查到嗎?」

『別這麼說,能收到來自中學生的詢問我們也很開心喔。總之交給孩子們自己交流吧?』

『然後,這個是去年我們實際上製作出來,在大賽上使用的望遠鏡。』

『因爲是老師設計的望遠鏡,做起來滿簡單的喔。星光捕手大賽原本就是老師在前一所學校任教時爲了好玩想出來的嘛。』

『沒錯沒錯,是我以前製作過的。』

「不管是製作望遠鏡還是天文知識,老實說,我都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可是,我會去學。請教有這方面專業的老師,替學生們準備好有人幫忙的環境——或許還有很多必須請綿引老師指導的地方,請多多關照了。」

天音提出問題後,畫面中的社長便和二年級的男生換了位子。那個叫「凜久」的男生來到鏡頭前,正式向真宙他們打招呼:「我是二年級的飯冢凜久。」

『那麼——綜合以上,我們的二年級生好像有個提議。這個就請亞紗來說說吧,可以嗎?』

聽到山崎社長說「安藤同學」,知道對方記住自己的名字,真宙心裏有點高興,也有些難爲情,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應對纔好。這時,亞紗對真宙微微一笑。即使戴着口罩,即使隔着熒幕,還是看得出她在笑。

『可以喔,等我一下。』

「雖然人數不多,其實理科社還有其他社員。只是今天爲了避免羣聚,只有我們三人出席。還請多多指教。」

熒幕那頭傳出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對方的指導老師也探頭出現在畫面中。一頭白髮,戴着眼鏡,看在真宙眼裏就像個「教授」,和未滿三十歲的森村老師比起來更有資深教師的風範。

「我是雲雀森中學理科社的指導老師,敝姓森村。謝謝各位今天給予這麼寶貴的機會,在聯絡過程中也受綿引老師照顧了。請問老師今天是否……」

『我們今年暑假的宿營中止了,幾乎無法進行任何夏季活動。如果各位願意的話,今年夏天,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度過呢?』

學長推了推眼鏡,這麼自我介紹。

東京的中學可以做的事,茨城的高中到現在還不能做,這麼一想,疫情開始後,面對種種防疫措施,真宙好幾次都不禁覺得,所謂規則這種東西,不過是某些人在某些時候基於某些原因的決定罷了。

『當然,究竟能不能順利觀測到星體是個問題,東京和茨城當天的環境、天氣和觀測狀況也未必完全相同。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認爲這個點子很有趣,應該可以玩得很盡興。』

凜久從畫面外拿來一個灰色的望遠鏡。大小几乎得用雙手才捧得住,正是在資料上看到的那個望遠鏡。真宙和天音興致勃勃地朝熒幕探身。

真宙大喫一驚。那個說自己也是理科社菜鳥的老師,對同爲大人的綿引老師說「我會去學」、「請指導我」——該怎麼說好呢,真宙認爲他非常帥氣。

山崎社長的表達能力很好,說話清晰、感覺個性也很穩重,一看就很適合當社長。接着,真宙身邊的兩人也紛紛自我介紹。

森村老師站起來,走向鏡頭露臉打招呼。

「那個……我是寄出詢問信的安藤真宙。呃、原本沒有想太多就把信寄了出去,想不到會收到那麼詳細的回覆,真的非常驚訝。謝謝各位,今天請多多指教。」

聽到森村老師這麼說,綿引老師笑了。他同樣也戴着口罩,但剛纔絕對嘴角上揚了。

凜久和老師交談的態度輕鬆自然。感覺得出他們並非把「活動」與「學習」或「研究」劃上等號,而是真正地樂在其中。

「今天請多多指教了。」

山崎社長這麼問,眼神直盯着熒幕這頭的衆人。

『在製作星光捕手大賽用的望遠鏡時,接物鏡和尋星鏡用的是市售的商品,組裝起來並不難,麻煩的頂多是必須按照設計圖準確加工鏡筒。不過,PVC塑膠管加工起來其實很簡單,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學姐,這個畫面可以分享嗎?』

感覺得出熒幕那頭的氣氛有所動搖。包括亞紗和社長在內,幾位高中生都朝同個方向望去——過了一會兒,那位像個博士的綿引老師又出現在鏡頭前。

「是。」

鐮田學長一邊回答,一邊朝森村老師看一眼。老師輕輕點頭。

真宙心想,砂浦三高的大家一定爲今天的線上會議做了許多準備。不但準備了設計圖,還讓我們看實際做出來的望遠鏡,連誰負責說什麼以及說話的順序,大概都事先決定好了。

身旁傳來一個聲音——真宙瞪大了眼睛。

「不不不、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

『咦?』

『喂,不准你那麼說。』

天音提出疑問。短暫停頓之後,凜久搖搖頭說:

「啊、人數不多的話應該沒問題。理科社現在也是大家一起查資料,或是把查到的資料統整起來,都是在室內進行,會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關於這點,會請我們的二年級生來回答。凜久,你能爲大家說明嗎?』

「是啊。不過,其實大家都有注意防疫,生活應該比其他縣市的人想像中的還正常。我有個表兄弟住在外縣市,他好像真的以爲東京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很爲我擔心。」

真宙沒有說話,只是坐得更正了,眼神望着熒幕。身旁的天音、鐮田學長和坐在稍遠處的森村老師也是。亞紗繼續說:

森村老師這麼說。看到這樣的他,真宙內心微微受到震撼。無論是加入理科社,寄信給砂浦三高天文社,還是像現在這樣開起線上會議,一切都是順水推舟,沒有一件事是出於自己的主動意志——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現在心情卻這麼開心,情緒這麼激動,這是爲什麼呢?

聽到森村老師喊自己的名字,真宙正襟危坐。老師輕聲提醒「打、招、呼」,他才慢慢深吸一口氣,望向熒幕。會議開始之前,老師和鐮田學長要真宙負責第一個打招呼。

聽着兩人的對話,真宙佩服不已。鐮田學長好厲害,竟然能和高中生聊疫情的話題。簡直就和電視上看到的「線上會議」沒兩樣。

有厲害的社團指導老師,就能辦這種活動——不經意想起森村老師這句話。當時聽得不太懂,現在才恍然大悟,老師指的一定就是這個意思吧。

「社團活動纔剛開始而已,還在想可以做些什麼。正好安藤同學看見各位的活動,引起了我們的興趣。那個——不好意思劈頭就問這個,各位在星光捕手大賽上使用的,是自制的望遠鏡吧?望遠鏡竟然是可以自己製作出來的東西,我到現在還難以想像,請問那是怎麼做出來的呢?」

『這樣的話——我想去長崎。』

亞紗做出了回答。瞬間,看得出那邊的氣氛整個變了。

『因爲那是原本教學旅行要去的地方,所以我果然還是想去長崎吧。』

『OK,長崎是吧。』

綿引老師若無其事地回答。

『雖然不是你們原本要去的長崎市區,就讓我拉一組長崎的人馬下水吧,如何?』

這句話問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學生,也包括熒幕這邊的真宙他們。

◆◇◆

「佐佐野同學,還有小山,可以來一下嗎?館長說有事找我們。」

準備離開天文臺的圓華,被武藤叫住了。

這是剛結束七月第一個觀測會,正要回家的時候。

季節正式進入夏天,今天的觀測會上,館長爲大家說明了夏季星座。

「說到夏天的夜空,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織女與牛郎的七夕傳說吧?被拆散在天河兩岸的兩人,一年只被允許見一次面,大家應該都很熟悉這個故事。」

館長和上次一樣,揮舞手中的雷射筆,用綠色光點指出天琴座的織女一,天鷹座的河鼓二,以及天鵝座的天津四。這三顆星連結起來,就成了夜空中閃爍的夏季大三角。

「這個織女一就是織女星,河鼓二則是牛郎星,天河就在這兩顆星中間。」

館長指出的兩顆星星之間,宛如散落一地的寶石般閃閃發光——原來那就是天河啊,衆人看得沉醉不已。其中,天鵝座的天津四又象徵着傳說中越過天河,把織女送到牛郎身邊的喜鵲。

「不過實際上,代表織女的織女一和代表牛郎的河鼓二之間有十五光年的距離呢。如果想讓他們在一個晚上見到面,喜鵲應該要很拚命纔行了。」

周圍響起輕快的笑聲。圓華倒是暗自驚呼,一陣感動。現在這樣看上去,看似與地球等距位在同一平面上的兩顆星體,原來彼此之間真正距離那麼遙遠。這麼一想,又再次深切體會到星空的廣闊與深邃。

在那個還不清楚星體之間距離的時代,人們抬頭仰望星空,從中想像出許多人物及戲劇化的故事,這點也令圓華大受感動。星座的傳說不只流傳在日本,世界各地都有。跨越國境和距離,人們看着同一片天空,基於各國文化發展出各種傳說故事,這點深深打動了圓華的心。

「還有,這個天津四啊——對了,讓我告訴大家一件有趣的事吧。」

館長用雷射筆指着夏季大三角左端的天津四,接着,又把綠色光點移到北極星上方。

幸好小春和圓華演奏的樂器不同。圓華吹法國號,小春是單簧管。所以練習時間幾乎錯開,現在圓華來社團時,也都只和同組的社員說話而已。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館長又說:

「還沒決定啦——武藤不回去吧?」

圓華口中也自然發出感嘆。這座天文臺舉行的觀測會,氣氛總是非常融洽,參加者也都勇於發言。聽到圓華的嘟噥,附近一羣親子游客中的父親開口說道:

「如果沒興趣,也不用勉強喔。到時候,我可以去問問長崎市內有沒有其他高中想參加。」

「大約八千年後。在那之後,會再輪到『織女』……就是這顆天琴座的織女一,一萬兩千年後的北極星就是它了。一想到夏季大三角會成爲將來的北極星,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令人感慨萬分呢。」

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圓華這麼回答。

「是老毛病啦,雖然得動手術,但家人說不必擔心。我爸媽也叫我現在不要回去。可是,一想到這種狀況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又覺得一陣心煩,反而很想回去。老實說就算回去了,因爲疫情的關係,我可能也無法去醫院探望爺爺。可是,總覺得很可笑。雖然這麼做是爲了確保自己不染上新冠病毒,也知道健康很重要,可是我老在想,人類到底是爲了什麼活着啊?」

館長口中「觀星夥伴」這個詞彙聽來很新鮮。雖然是第一次聽到的詞彙,想必他和對方是彼此都喜歡星星,因觀星而結緣的朋友吧。

「大賽本身想必也是晚上舉行吧?這樣的話,跟社團就不衝突了。」

結束心滿意足的觀測會,正要離開天文臺時,圓華被武藤叫住。說館長找三人有事。

「……嗯,都快畢業了,我也不想現在再轉學回去。不過,回去了再回來,身邊的人還是難免會介意吧——老實說,宿舍現在規定從外縣市回來的人要先自主隔離兩星期。這樣的話,到時候還得先找個旅館住……想到這些,確實覺得麻煩。」

「不、我看了設計圖,零件多半是市售商品,只要組裝起來就好,不會太麻煩。組裝時,這間房間可以給你們用,花個幾天應該就能把望遠鏡製作出來了。」

至少和長崎的高中一起——

一邊那樣回答了館長,一邊想着今年夏天真的「沒空」嗎?圓華自己也還不是那麼確定。要是沒有疫情,這個夏天應該正在全心準備管樂大賽吧。一浮現這個念頭,就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很不甘心。身旁的武藤一定也一樣,即使有代替全國大賽的縣大賽可打,今年夏天還是沒有甲子園。小山參加的弓道社也是,原訂八月舉行的縣大賽,還不知道能不能如期舉行。

「我覺得應該很有趣,可是——還有點猶豫。」

進入這個月之後,圓華住的島上出現了確診者。一位前往島外又回來的居民發現自己發燒,之後透過檢查確認爲陽性。得知消息後,島上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關於新冠病毒,在那之前總覺得自己已經做好萬全的防疫對策,一旦島內真的出現了確診者,這才大受衝擊,第一次察覺疫情絕對不是與自己無關的事。現在島內瀰漫着這樣的氣氛。高齡者衆多的島上,治療新冠的病牀卻很有限。在這樣的環境中迎來觀光季的高峯期,比起發佈緊急事態宣言那陣子,現在五島上的大家反而更緊張。

說到這裏,武藤忽然露出說錯話的表情,朝圓華投以一瞥。他一定想到圓華家正是提供這些旅客住宿的旅館了。

武藤喃喃自語,又轉向圓華說:

「什麼事呢?」

回來參加社團後,圓華和小春在學校還是幾乎沒有說話。雖然到校和放學時都會打招呼,可是對圓華暫停社團又重新回來的事,小春什麼都沒有說,這令圓華感到很失望。或許畢業之前都會是這樣了。要是沒有新冠疫情該有多好——另一方面,圓華也領悟到,正因疫情的出現,才讓自己認清了一些事實。或許小春打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當成沒有也沒關係的朋友。這麼一想,又是一陣心痛。

館長問。

「嗯,我覺得可以啊。畢竟我會在旁邊給你們出意見。」

「——原來北極星不是固定的啊。」

「可是,現在大家都在忍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然,看到外縣市的人來島上觀光,我也覺得好羨慕啊。」

「我懂你的心情。」

武藤說。隨即又搖了搖頭。

「長崎的高中?」

回去指的應該是回家吧?小山是留學生,沒記錯的話,他家在神奈川縣。武藤說:

無言之中,她和武藤與小山面面相覷。圓華他們就讀的泉水高校,今年高二原本也有教學旅行,但是延期了。原訂秋天出發的旅行被延到了一月,到時候還得看疫情狀況才能決定要不要辦。

然而——

「會花多久時間?雖然不知道縣大賽能打進第幾強,白天可能有幾天得去棒球隊練球,晚上應該就都可以了。只是,製作望遠鏡什麼的,聽起來好像很難?」

「不、八月初確實有縣大賽,但參加完那個我就引退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準備升學考。本來今年暑假就打算拿來唸書了。」

聽了詳情,三人先是驚訝,接着又對天文領域也能與他人「競技」一事表示意外。和棒球或弓道比賽不同,甚至跟管樂大賽的形式也完全不一樣。不只要比觀測速度,連比賽使用的相同規格望遠鏡都要自制,聽起來好厲害。

原本暫停的社團活動,現在已經重新回去參加了。在社團指導浦川老師及母親的勸說下,圓華終於下定這個決心。雖說比起往年,家裏旅館的生意比較清閒,但總還是會有來自外縣市的旅客。或許有些同學對這點仍然介意,但圓華決定不再過度顧慮衆人眼光了。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樣遵守防疫對策,甚至比大家更小心——所以,沒必要過於自卑自憐。圓華決定這麼做。

館長還說,這是一個使用自制望遠鏡比誰在視野裏找到最多星星的競賽。

館長對三人說:

「真的很火大呢,想見家人時卻見不到面。」

雷射筆朝小熊座下方移動。

「暑假回去的話,小山同學該不會就像輿同學那樣不再回來了吧?暑假過後,你還會回到這邊嗎?」

「各位應該一眼就能認出北極星吧?小熊座最亮的一顆星小熊座α,又稱勾陳一,它就是北極星。然而事實上,北極星是會隨時間改變的喔。」

「嗯。總覺得只要回福岡一趟,下次再回來這裏時,周遭的人一定會有所顧忌。疫情還沒平息前也只能這樣了,說不定直到畢業都無法回去,但我也不想讓奶奶他們擔心。」

「我也是,不想讓身邊的人擔心的心情和你一樣。考慮到疫情,待在五島確實比回老家安心。可是,我老家的爺爺好像住院了——」

「在那麼遠地方的老師怎麼會找上我們?」

自己也是考生。從小就懵懂地想着,將來要進長崎市內的大學,做爸爸媽媽的學妹,也想爲了這個目標用功讀書。只是,總覺得正式準備考試還是很久以後的事。不過,小山的成績本來就好,目標一定是考上競爭激烈的好學校。面對升學考,小山的心情一定也比自己更認真。這是稍微思考一下就該明白的事。

這個夏天,如果能有個新的活動目標,也許就能跟他們共度更多時光。這麼一想,內心不禁期待了起來。

聽到「茨城」這個詞,包括髮問的小山在內,圓華和武藤也略顯喫驚。儘管最近政府已經較少呼籲避免跨縣市移動,現在這樣的疫情狀況下,聽到其他縣市——尤其是遠在關東的縣市名稱,還是覺得很有新鮮感。

館長話還沒講完,武藤就抱頭這麼喊,一臉懊悔的表情。接着又說「那傢伙絕對很喜歡參加這種活動」。

「今年已經沒有管樂大賽可參加,的確有一種提早引退的感覺。白天雖然要上學也有社團活動,但確實,如果是晚上的話就沒關係。」

「佐佐野同學呢?管樂隊狀況如何?」

一直以爲北極星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產生變化,彷彿象徵着永恆。沒想到,就連這樣的北極星也會改變。八千年的漫長歲月聽起來非常驚人,到那時候,現在地球上的所有人都不在了。感受着這震撼的事實,圓華一方面好想親眼目睹未來,一方面又爲無法活到那一刻而失落。產生這股過去從來沒有產生過的情緒,肯定也是因爲現在站在這片星空下的緣故。

短暫沉默後,圓華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不能讓武藤道歉」。絕對不要。大家會有各種想法是理所當然的事,圓華不希望誰再因爲這樣而感到尷尬或慌張了。封印起自己胸口微微的刺痛,圓華說:

「雖然他們說想找五島的高中參加,我是覺得機會難得,不如組成一個五島天文臺團隊吧?武藤和小山本來就經常來參加觀測會,佐佐野同學也對星星有了興趣,就由你們三位高中生組成一隊。」

最重要的是,這活動聽起來好像很有趣。內心湧現了這樣的念頭。自從上個月參加了觀測會,圓華打從心底愛上這座天文臺的氛圍。對於在社團和教室裏失去容身之處的圓華而言,跟着新朋友——武藤和小山來到這裏,就像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別的不說,跟他們兩人共度的時間真的很開心。如果換成在山腳下的學校裏,或許必須在意周遭的目光,可是來到山上就不用顧慮那些,可以和他們盡情聊天。

「意思是,小山同學你不參加了嗎?」

「爲什麼是五島?因爲這裏的星空特別美嗎?」

館長咯咯大笑。武藤又問:

「每年他們都是找茨城附近的高中一起舉行宿營,可是今年宿營中止了。沒想到,某天忽然有機會和東京澀谷某所中學交流,雙方好像決定要一起用視訊連線的方式舉辦這個大賽。那位老師想說既然如此,不如問問五島的高中要不要參加,就找上我商量啦。」

武藤舉手發問,館長一臉欣慰的樣子點頭。

聽到她這麼問,小山陷入思考。過了一會兒纔回答:

「茨城那所高中,原本好像計劃到長崎教學旅行,但因爲疫情關係被取消了。所以就想說,不然至少和長崎的高中一起參加活動。」

「不、或許這點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是,那邊的學生說想跟長崎的高中一起辦。」

「教學旅行的景點,一般都以長崎市內居多吧?」

「不、那位老師不會來。他是茨城那邊的高中老師,來我們這未免也太遠了。如果說有誰要負責教你們,那應該就是我了吧。」

「你們的想法呢?」

「在我們有生之年,勾陳一始終都會是北極星。即使如此,一想到八千年後的世界將誕生以天津四爲北極星的文化,就不禁感到耐人尋味。人類的壽命無論如何都有極限,唯有想像力是無邊無際的。」

「我在想,暑假要不要回去一趟。」

「倒也……不是說有空。」

「這顆又稱帝星的小熊座β,纔是那個時代的北極星。同樣的,五千年前的北極星是天龍座的α星右樞,未來這個天鵝座的天津四則會成爲下一個北極星。」

「正如大家所知,地球在傾斜的狀態下自轉。北極星原本指的就是從北極沿着地球自轉軸延伸出去所看到的那顆星。實際的狀況是,地球自轉軸會在漫長的歲月中慢慢改變方向。地球受到月球及太陽引力影響,爲了修正自轉軸的方向,會以兩萬六千年爲一週期展開歲差運動。現在自轉軸上北方最亮的一顆星是勾陳一,但是距今三千年前,小熊座第二亮的這顆——」

「好想讓他參加喔,輿不在,只有我們也能做得到嗎?」

「想問你們,暑假有空嗎?」

「爲什麼?也是因爲社團活動嗎?」

圓華這麼問。內心想的卻是——如果小山不參加,那自己也不參加了。三人一起還好,但若是隻剩自己和武藤,就會有點排斥。畢竟武藤他——很受女生歡迎。就連管樂隊裏也有好幾個女生覺得他很不錯。想到萬一因此被其他女生討厭,圓華在學校裏的立場就更不妙了。

小山冷靜發問。

島內第一個確診的人,就是因爲工作關係去了福岡,回來幾天後就發燒了。雖說福岡很大,每個區域的狀況也不太一樣,武藤還是會擔心這方面的事吧。

「謝謝喔,高中生們。館長有件事想拜託你們,或者說,想問問看你們的意見。」

聽得到戴口罩的衆人紛紛發出「咦?」「啊?」的驚呼。圓華身邊的小山和武藤也聽得瞠目結舌。館長繼續說:

館長喜孜孜地點頭,把頭轉向勾陳一——現在這個時代的北極星。

「也有人建議我搬去住宿舍,可是寄宿家庭的爺爺奶奶叫我繼續住。他們還開玩笑說,好不容易把家裏的重活兒都交給我了,可不想放我走呢。所以,我也希望能和他們一起住到畢業。」

圓華他們也能理解這種心情。

「未來是指多久以後?」

升學考。聽到這個字眼,圓華才赫然驚覺——

「沒有啦,他是我的觀星夥伴,那個活動平常也只在他們自己縣內舉辦。只是,今年他們說想找幾個相隔遙遠的地方,用視訊連線的方式進行。活動名稱叫做『星光捕手大賽』。」

「猶豫什麼?」

會是什麼事呢?和其他離去的旅客擦身而過,圓華跟武藤、小山重新回到天文臺內。館長在那間放滿星空宇宙相關書籍的房間裏等待,一看到三人進來,就高聲喊了句「喔,你們來啦」。

沒想到,小山這麼說。感到意外的圓華望向小山,一旁的武藤就先開口問了:

「嗯,是這樣沒錯,但那位老師在那裏沒有認識的人,沒辦法只能找我囉。他在長崎的觀星夥伴只有我一個,姑且就先打電話給我了。」

「咦?你要回去?」

武藤和圓華都緊張地抿起嘴巴。小山又說:

「是啊,不也說古埃及人在建造金字塔時,星星是非常重要的參考指標嗎。像是紀元前兩千五百年左右建造的古夫金字塔,其四邊幾乎精準無誤地正對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法老墓室裏向北延伸的通風井延伸出去,正好指向天龍座的右樞星。這是因爲,右樞就是當時的北極星,人們應該是把它視爲一種指標了吧。由此可知,從以前到現在,北極星對人類都是具有特別意義的一顆星。」

圓華「啊」了一聲。

館長口中出現了澀谷這個地名。那種地方的學校——實在難以想像。真要說的話,澀谷根本就是隻在電視上看過的大都會。圓華提出疑惑,館長則搖搖頭說: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意思是,那位老師要來天文臺教我們各種事嗎?像舉行工作坊那樣?」

回來參加社團時,浦川老師並未特別表現出誇張的歡迎態度。只是,當圓華向老師道謝時,她終於安心似地說「太好了」,平靜的語氣像是看透一切。圓華再次體認到,自己真的很喜歡老師這一點。

「啊——要是輿在就好了。」

小山一口氣說完,忽然安靜下來,重重吐了一口氣。

「我也一直把北極星當作所有星體的基準,現在聽館長這麼說,真的很意外。經常聽人提到從前的大航海時代,人們航行時會以北極星爲目標,找方位的時候也是,北極星一直給人一種永恆不變的印象。」

話雖如此,現在這種狀況下,管樂隊的社團活動進行起來並不容易,圓華和隊員們被迫只能分組練習。各組別集合起來演奏時,也只能由少數代表參加,像這樣輪流推派幾個人代表,一次又一次反覆練習。所有人聚集起來演奏的日子,看來還很遙遠。

「不用找長崎市內的高中嗎?」

「這樣啊,如果你們都忙的話也不勉強。不過,我想問問你們,對自制望遠鏡參加觀星活動有沒有興趣啊?我認識的高中老師在找參加這種活動的夥伴。」

要不要回去,想必小山心裏也還拿不定主意。從說話的語氣就聽得出他的猶豫,回答也都模棱兩可。

圓華沒有再多說什麼。

平常對圓華很客氣,總是以友善態度對待她的小山和武藤,真正的心情究竟是什麼呢?說不定有些想法,也是像現在這樣說出口了,他們才第一次察覺到吧。

——現在大家都在忍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武藤不經意說出這句話,還說羨慕來島上的外縣市旅客——同樣來自島外的武藤,現在卻會這麼想。大家一定都在自己沒注意到的時候,累積了很多鬱悶和糾葛。仔細想想,圓華又何嘗不是呢。

她忽然想起北極星的事。

剛剛館長說明過,北極星會在幾千、幾萬年時間中慢慢轉變。八千年後的未來,就連北極星也會從勾陳一變成天津四。纔剛這麼體會到時空的壯闊和穿越星空的感受,現在我們眼前的生活卻過得如此無法隨心所欲。站在宇宙往地球看,這些真的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可是,我們只能在這小小世界中痛苦掙扎。

打破三人沉默的,是館長的聲音。

「要不要先見一次面看看再說?」

所有人一起抬頭,凝視館長的臉。館長那張曬得健康黝黑,和口罩一點也不搭的臉上掛着笑容。像是渾然沒聽見剛纔三人的對話似的,若無其事地說:

「小山、武藤和佐佐野同學,要不要和那個活動的參加成員聊一次看看?我已經答應他們一起開線上會議了。先聽他們說說看,如果決定這次還是不參加的話,那就不參加也沒關係。遠方那些學校的孩子們,現在一定也正思考着各種事情,但偶爾和這樣的夥伴見見面,或許能帶來一點刺激也不一定喔?」

「只是先聊一聊,最後決定不參加也沒關係嗎?」

小山這麼問。館長點頭說「當然」。

「他們也只是抱着『如果你們願意參加就太好了』的心情來問的,不用想得太嚴肅。」

去跟他們談談看吧。館長說。

討論星光捕手大賽的線上會議,決定於兩天後的晚上舉行。聽說其他兩間學校原本都是利用彼此學校社團活動的時間舉行線上會議,但圓華他們不是以學校代表的身份參加,所以這次會議時間設定在晚上,每個人從自己家裏連線。

會議開始時間是七點半。這個時間,住宿舍的小山也正好喫完晚餐。

圓華從未有過線上會議的經驗。因應疫情停課期間,和班上同學或社團夥伴聯絡時,用的幾乎都是LINE羣組,她是第一次進行這種可透過熒幕看到對方的視訊會議。

跟家人表示自己要參加線上會議後,父母比圓華還起勁,幫了很多忙。因爲工作的關係,爸爸和媽媽好像經常跟旅館同業公會的人開線上會議,住在本州的堂姐妹想跟祖父母見面說話時,也用家裏的網路跟她們視訊過幾次。

父親用家裏的筆記型電腦,設定成以圓華的名義上線參加視訊會議,母親則特地捧了一瓶花來圓華房間裝飾。

『那麼,今天就由我來說明。五島的各位,請多多指教。如果各位能參加就太好了,不過,光是今天願意來聽說明,我們也已經很開心了。』

和旅館不同棟的自宅主屋客廳裏,掛着父母喜歡的畫家畫的風景畫,整體氣氛很不錯。桌子和架子等傢俱都走散發焦糖色光澤的古董風格,換成在那裏的話,就算背後架子上放了一瓶花也不奇怪。

『呃……或許會有人說自己試着抬頭看看夜空不就知道了嗎?可是,我過去也幾乎沒想過要這麼做,所以忽然有點擔心,符合星光捕手大賽得分規定的那些星星,從東京也觀測得到嗎?至今頂多抬頭看過月亮,從來沒用望遠鏡觀星過,不知道實際情形如何……』

『咦,真的嗎?』

『喔——大家陸續集合了呢。』

默默坐在熒幕前,圓華特別在意小山。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裏,難道真的對這活動沒興趣嗎?

『咦?喔、對啊。』

聽到指導老師的開場白,剛纔舉手的砂浦三高天文社成員紛紛露出嚴肅的表情。短暫沉默後,其中一人開口:

聽着兩人的對話,圓華心想,視訊會議能夠看着彼此的臉對話的確很方便,只是如果沒有注意發言順序,好像會聽不太清楚。比起你一言、我一語的方式,按照順序輪流發言似乎比較好。

亞紗和凜久都點頭說『好』,窗口下顯示「雲雀森中 中井天音」的那個女生就繼續問:

她有着落落大方的氣質與外表,無論語氣和說話方式都和大人一樣成熟穩重,連房間裏的架子上擺放的小東西也很時髦。不過,沒有刻意爲之的感覺,一切都很自然。說是社長,那就是三年級生囉。聽了她說的話,亞紗點點頭,再問『還有其他人有問題嗎?』

『東京也能……看得到星星嗎?』

森村老師一聲令下,熒幕中有三個畫面裏的人做出反應。舉手的幾位看起來的確比高中生們稚嫩。

書名寫着《日本蕈類大全》,彩色封面上還有幾張照片,是紅色、咖啡色或圓點圖案等色彩鮮豔的蕈菇。大家看得正專注時,真宙又說:

說話的人是砂浦三高的綿引老師。

母親手上拿的不是旅館房間裏用來插花的精緻瓷器,只是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一看就知道,她是特地爲了配合圓華房間風格準備的。最重要的是,母親真的對裝飾女兒的房間樂在其中。一想到這裏,圓華決定接下來都乖乖照母親說的去做。因爲母親說「絕對不能讓鏡頭從比臉低的地方拍上來」,還去找了墊高電腦的臺子。

『阿才,謝謝你喔。』

『那個……不好意思。』

小山穿着制服,宿舍房間看起來不大,背後的書架離得很近。架上除了有教科書和參考書,還有幾本紅色書衣的考古題庫,封面上寫着東京的大學名稱,都是很難考上的學校。「啊、小山果然頭腦很好」,圓華想着與會議無關的事。此外,書架上還按照書本的高度整齊排放了圖鑑和文庫本小說等,一看就很有小山的風格。

說這話的是才津館長。館長所在的地方應該是天文臺,看得到背後那些熟悉的天文相關海報和天球儀。

森村老師這麼說,館長立刻回答:

真宙說:『我看到你後面有一本書……那本書是《日本蕈類大全》嗎?』

『我們這邊的人都到了吧?』

因爲他們兩人輪番道謝,圓華覺得自己好像得回應點什麼。只是——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說話,勉強只能點頭回禮。武藤和小山的想法好像也差不多。

心想,不能一直盯着他家看,圓華開始尋找小山的窗口。可是沒有找到,看來他還沒進入會議室。瞄一眼時鐘,正好七點半。說不定他最後還是不想參加——正在擔心時,熒幕上多了一個窗口。通過主持人覈准,小山進入會議室了。和武藤的羅馬拼音不一樣,小山的窗口下標示着漢字的「小山友悟」。同樣沒有寫出學校名稱。

「哎呀。」母親接着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點頭說「我知道了,那就把花拿去那邊裝飾喔」。

「阿才」是才津館長的綽號嗎——這麼一想,腦中忽然浮現館長提過的「觀星夥伴」。這位一頭白髮、戴着眼鏡的人,一定就是館長口中那位「老師」了。

在這之前,圓華也把麥克風關掉了。想到接下來可以聽見大家的聲音,又有點緊張。

再度嘗試反駁時,卻赫然想到,武藤和小山也會看到這個視訊畫面。除了擔心自己在初次見面的人眼中留下什麼印象外,更不想被同一所高中的他們看見自己房間的樣子,光是想像就難以接受。思考了一下,圓華問母親「不能去客廳嗎?」

綿引老師說:

畫面上有各種孩子。一次聚集了這麼多人,還以爲大家同時發出聲音會有點吵雜——然而實際上,聲音幾乎只來自大人的「窗口」。

大家似乎都是從自己家中上網連線,背景多半是書架或衣櫃。也有幾個窗口裏的日光燈特別眩目。多數房間看起來簡潔樸素,想必大家爲了參加線上會議,都把房間裏的私人物品藏起來或整理到旁邊去了。圓華一邊想着母親爲自己做的「準備」,一邊想像起其他人的情形。

『上次也對澀谷隊說明過,製作望遠鏡不會花上太多時間,所以關於這點各位可以放心。』

『我是砂浦三高天文社的社長山崎晴菜——你說的沒錯,最好是晴朗的好天氣,所以在決定大賽日期時,我們會留意氣象預報,選一個三地都是好天氣的日子。也會設定幾個候補日期,以免不巧還是有哪裏下了雨,或許就必須延期。』

突然,有個人發出聲音。

圓華赫然驚覺這確實是個問題。事實上不只她,其他人也有一樣的反應。

看到小山點頭,大家更喫驚了。小山轉身從書架上抽下一本書,把封面對着鏡頭。熒幕上所有人都往前探身,注視書封。

小山顯然很意外。不過,或許慢慢從困惑中鎮定下來了吧,這次輪到他對真宙提問:

『五島天文臺成員全部到齊,其他組的成員們也到齊了嗎?』

『——對,沒錯。』

砂浦三高二年級的亞紗和凜久一邊在畫面上出示望遠鏡的設計圖及觀測星體的分數表,一邊說明大賽的規則。

『好的,安藤同學,請說。』

「等等,這花是怎樣?」

『今年秋天,我們原本應該要去長崎教學旅行,可是取消了。所以亞紗她只是單純地想說,如果能跟長崎的高中生一起活動就太好了。不過,我的想法也跟她一樣,今天真的很感謝各位跟我們見面。』

打開事前天文臺的才津館長寄來的電郵,按下線上會議的連線網址。很快便跳出「要申請進入會議室嗎?」的畫面,選擇了「是」。等待主持人覈准申請的那段時間,坐立不安的圓華不知道摸了幾次頭髮。

原本想提出這件事,但又躊躇着不好意思開口。一方面很想告訴中井不用擔心,另一方面,光是想到自己要在這麼多人當中講話,心臟就急速跳動起來。沒辦法,我做不到,就算老師要我們「踊躍發言」,我也做不到。

熟悉的聲音響起,仔細一看,武藤的窗框在發光。只見他小心翼翼舉起手,有些遲疑地開口。

『東京的夜空確實很明亮,不過,我也曾在都心舉辦過觀測會。或許有些地方會被高樓大廈擋住視野,但從各位學校頂樓觀測的話,還是能觀測到符合星光捕手大會規定的星星纔對。請各位先進行觀測練習,覺得看不清楚的話,再跟我們討論看看。』

跟館長或另一位老師相比,這位男老師年輕多了。這位老師戴着耳機,仔細一看,才發現包括武藤在內,其他還有好幾個學生也戴着耳機。圓華心想,大家都很習慣參加線上會議了呢。

說明告一段落後,舉手發言的是雲雀森中學戴眼鏡的女生,看起來是個老實又文靜的孩子。在她旁邊的男生可能才一年級吧,感覺只比小學生沒大多少。看在圓華眼中,覺得有點可愛。

『我想應該看得見喔。』

想起兩天前武藤懊惱地說「要是輿也在就好了」的事,心跳得更快了。

突然聽見這個聲音。

『我也有一本,剛纔就在想說一定是一樣的書。發現這本書後,我一直忍不住盯着小山同學的畫面看,真不好意思。』

『哎呀,真高興聽到您這麼說。五島天文臺小組雖然還在猶豫要不要參加本次活動,總之今天先聽聽各位的說明,之後再做出決定。非常感謝今天各位聚集在線上。』

「不用啦!讓人發現特地修飾畫面好丟臉。」

應該看得到纔對——圓華暗自心想。明明自己一次也沒去過東京,對大都會夜空的印象也是「看不到星星」,爲何卻浮現了這個念頭呢?——對了!因爲上個月和輿講了視訊電話。當時,畫面中他的房間裏,窗簾縫隙間就有一副正對着夜空的望遠鏡。儘管不知道他家在東京的哪裏,或許離澀谷有段距離,但是至少,住在東京的他,從房間裏也能看見星星。

『我就知道!』

『啊、因爲我們的教——』

『不過,我去的不是各位住的這座島。當時社團有個夥伴是長崎人,他邀我們一起去玩的。還記得在島上參觀了幾座教堂,喫了烏龍麪……五島是個很棒的地方,這次有緣與各位相識,真的很高興。』

「不、可是,要是被人家覺得我卯足了勁那也很……」

亞紗接着又說:

『還有其他問題嗎?什麼事都可以問喔。』

『大家都把自己的麥克風打開吧,同學們最好都能踊躍發言,希望大家聽你說話時,請把手舉起來。』

『跟觀星無關的事也可以嗎?那個,我有點、非常……好奇。』

『我們也到齊了。東京雲雀森中學理科社,今天來的是主要參加這次觀星活動的三人。我是社團指導老師森村。大家,舉個手吧。』

明明隔着網路,卻仍然用了「見面」這個字,真有意思。

『我是五島的武藤。東京好像也能看見星星,但是如果天氣不好的話,是不是就沒辦法觀星了?得找一個所有地區都是好天氣的日子纔行。』

『請問!』

窗口下方顯示「砂浦三高 綿引」的那個大人先說了話。館長回答他時,窗口的邊緣發出黃色光芒。原來如此,圓華看懂了。發出聲音的窗框發光,表示這個人正在發言。

「哎呀,裝飾一下絕對比較好。就算照到的範圍不大,畫面上能看到的東西有限,會看的人就是會看喔。」

「畫面弄得漂亮點纔好啊。圓華,妳確認過鏡頭角度了嗎?攝影機的位置也要好好確認,萬一連線後才發現自己看起來很胖或氣色很差,妳會後悔的。」

『上次光是聽到可以一起參加大賽就太開心,忘了繼續討論下去,但我後來想到一件事,覺得有點擔心。現在可以提出來問嗎?不好意思,今天主要目的明明是爲五島隊的大家做說明。』

『別這麼說,你來找我,我才覺得高興呢。』

接着,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亞紗的眼神稍微遊移了一下,似乎無法馬上回答這個問題。於是,另一個女生說着『不好意思』,加入對話。

『我們和雲雀森中學不久前纔剛決定要一起參加這次活動,像這樣舉行線上會議也只是第二次而已。提出希望長崎的學校加入的人是我。首先,非常感謝大家來參加這次的會議。』

在「有點」後面接「非常」,這語出矛盾的男孩笨拙地抬起頭。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才能讓他鼓起勇氣舉手吧。

爲了能夠一次看到所有人的臉,調整了半天設定,終於讓每個人的畫面大小變得平均,並且同時排列在熒幕上。等距間隔的畫面,看起來就像將彼此的家串連起來的窗口。

看到那瓶跟旅館客房裏一樣的虎皮百合,圓華忍不住問。母親得意地笑着說:

畫面切換了。

『那個……我想請問五島的——小山友悟同學……請問你的名字是這樣念嗎?』

『不會啦……』

母親語氣愉悅,不愧是負責椿旅館官方網站所有事宜的老闆娘——圓華這麼想。家裏的旅館甚至開設了IG帳號,平常就會上傳許多五島一年四季的照片。圓華偶爾也會幫忙拍照,與工作無關,母親或許本來就是喜歡做這些事的人。

『——天氣不曉得會怎麼樣。』

『請多多指教。那個……我學生時代曾去五島玩過一次。』

『什麼都可以問喔——假如現在想不到,回去之後寫信也可以——』

熒幕上有一個特別大的畫面——是以當下正在講話的人的畫面爲主嗎?大畫面的上方還有一排小畫面。目前出現在大畫面上的,是圓華也很熟悉的天文臺館長的臉。上方那排小畫面裏映出的幾乎都是小孩,每個人的畫面下分別顯示着「砂浦三高 溪本亞紗」、「雲雀森中 安藤真宙」等名字。砂浦三高應該是茨城的學校,雲雀森中則是澀谷的學校吧。這些並排的畫面旁邊還有個箭頭,按下去後出現其他人的畫面,在裏面找到武藤了。名字的地方顯示的是「Shu Mutou」,並沒有寫出學校名稱。

天音點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除了得到答案的安心感,對這孩子來說,在線上會議發言恐怕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對話告一段落後,亞紗問衆人:

出現同時說話的聲音,讓亞紗停了下來。另一個發光的窗框下方顯示「砂浦三高 飯冢凜久」。兩人互相推讓了一下,最後由凜久先開口:

聽起來是還沒完成變聲的男孩聲音,看得出亞紗正停下來找說話者。顯示「雲雀森中 安藤真宙」的窗框裏,臉上還保留幾分少年稚嫩的男生舉起手。

『那個……我想問小山同學一件事。』

說着,他站起身來,整個人消失在畫面之外。過了一會兒,又看到真宙手上拿着一本完全一樣的厚重《日本蕈類大全》回來。

『那麼,雖然我想五島的各位已經從阿才那裏聽說了大賽的概要,姑且還是由有經驗的本校學生來做更詳細的說明吧。天文社的,接下來交給你們囉。』

畫面上,小窗口中的大家紛紛做出點頭致意的動作。森村老師說:

『好的,謝謝老師。』

綿引老師這麼一說,就看到好幾個窗口裏的人舉起了手。感覺女生比較多,總共五個人。等他們放下手後,另一個窗框閃起了黃光。

電腦熒幕上顯示參加人數爲「十三」。除了幾個五島參加者,其他人或許已經開過好幾次這種線上會議了。

凜久這麼說。雲雀森中學的成員露出認真的表情專注傾聽,看得出茨城和澀谷兩邊的成員彼此之間的確還不是很熟。

突然被點名的小山驚訝地睜大雙眼。圓華和武藤也是。小山今天一直都很安靜,連一次都沒發言。爲什麼突然點名他呢。

離七點半還有五分鐘。喫完晚餐,圓華忐忑不安地坐在電腦前。

忍不住看了武藤的房間比較久。幸好是隔着熒幕,武藤應該不會發現圓華一直盯着他的房間看。儘管如此,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牆壁和柱子一看就知道是木造老房子。背景裏還照到有棒球隊徽的大大肩揹包,旁邊隨意豎放着球棒。平常總在學校碰面,從來沒看過對方的家。武藤看起來很放鬆,穿着運動服。不過,或許是爲了住在一起的老夫妻健康着想,正如他先前所說,即使在家裏也戴着口罩。

突然傳出聲音,讓圓華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誰在說話,趕緊尋找發光的窗框。原來是顯示「砂浦三高 溪本亞紗」的窗口裏那個綁雙馬尾的女生。武藤、小山和圓華輕輕點頭致意。

『我們也全員都在喔。砂浦三高天文社請舉手。』

『你光看書背就發現了嗎?』

『對。』

『什麼啊,原來安藤你喜歡蕈類嗎?』

雲雀森中學的社團指導森村老師這麼說。就連身爲指導老師的他,似乎也是第一次得知這件事。真宙依然一臉興奮,又有點難爲情地點點頭。

『我的爺爺奶奶住在山形,經常會去家附近的山裏採蕈類。有一次我也跟着去,結果發現那裏有好多各種不同種類的蕈菇,覺得好有趣,從此喜歡上蕈類。可是,大人說野生蕈類多半有毒,誤食很危險,所以我想好好學習關於蕈類的事。這本書是很久以前爸媽買給我的。』

『……貼了好多便條紙。』

圓華聽見小山喃喃低語的聲音。仔細一看,真宙那本圖鑑的書頁間,真的夾了許多不同顏色的便條紙。雖然看不太清楚,不過上面應該寫着各種筆記吧。小山先是低頭盯着自己的圖鑑好半晌,然後抬起頭。

『這樣啊,你是和爺爺奶奶一起去山裏採蕈菇後,爲了實用目的,像閱讀說明書一般仔細閱讀了這本書嗎?好厲害。』

『啊、不過,我也很喜歡罕見蕈類喔。尤其是冬蟲夏草,想說原來這也是蕈類啊,原來也有這種蕈類啊,感覺很浪漫。』

『啊、我知道,你說的是這一頁吧?』

小山熟練地翻開圖鑑,把打開的頁面對準鏡頭。一看到那個,真宙立刻高興地喊『對!』。

『還有,實際上發現之前已經在圖鑑上看過的蕈菇就會很激動。你不覺得書裏那個『買得到的蕈菇』專欄很有意思嗎?讀到金滑菇的說明時,上面寫着『風味不是一般白色金針菇可比』,我就想說到底是有多好喫啊!和父母找遍了家附近的超市。可是,那時沒找到。不過,後來和家人去箱根旅行,在旅館喫晚餐時,它就出現在端上桌的茶碗蒸裏。哇啊!終於喫到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有多興奮。』

『原來如此,對你來說,蕈菇終究還是食物。』

『對小山同學來說不一樣嗎?』

『比起拿來喫,我更喜歡研究蕈類的形狀和生態。』

小山微笑着回答。

『中學以前,我住的都不是能輕易找到野生蕈類的地方。可是,來到五島之後,日常生活中就能看到路邊羣生的蕈類,使我大受感動。第一次親眼看到網狀馬勃的時候,我高興得伸手去戳,結果戳得太用力,孢子全都飛起來了。雖然嚇了一跳,但那模樣實在好可愛。』

『我知道!那個還飛得挺遠的呢。』

圓華——不、或許連武藤都看傻了。沒想到會從向來冷靜穩重的小山口中聽到「好可愛」這個詞彙,而且還是用來讚美蕈類,兩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了。

小山和真宙聊蕈類聊得非常開心,兩人還不時翻開圖鑑,讓大家看自己喜歡的蕈菇。不只如此,更把那些色彩鮮豔圖片旁的解說念出來,衆人愈聽愈入迷。途中,綿引老師無奈地笑着說『喂喂,今天可不是來開蕈類研究會的喔』。話雖如此,幾個大人像是也被引起了興趣,館長和森村老師甚至爭先恐後地提出『咦?那究竟是哪一種蕈菇?』或『外行人還是不要亂採來喫比較好吧?』等問題。

『好驚人,竟然真的有這種事。要是透過一般管道認識,一定不會知道彼此都喜歡蕈類吧。安藤同學,謝謝你發現了這件事。』

『總之,先一起參加暑假的星光捕手大賽吧。各位,請多多指教了。』

圓華知道自己其實可以不用主動提這件事,和大家一起參加觀星比賽,只不過是一個夏天之間的事,之後就分道揚鑣了,不說也沒關係。原本是這麼想的,此時卻壓抑不住自己的心情。

『好的,我明白了。哇,那傢伙一定會很開心。』

沒想到會聽到這些話,圓華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這時,真宙輕聲地說:

『啊、但凜久說的,我好像有點懂。』

『對啊,所以今天有點高興。』

『是啊,本來以爲可以一起畢業的,所以有點捨不得呢。』

小山低下頭,凝視手上的圖鑑。下一瞬間,忽然大笑起來,完全可以用「哈哈大笑」來形容。那笑聲非常、非常輕鬆。

這位比其他大人年輕許多的老師,原本提到自己時,使用的都是比較正式的稱呼。不過,那或許是特意保持的禮貌。現在,他說話的態度變得輕鬆隨性許多,一下子就縮短了和大家的距離。

『原來五島的高中有學生因爲疫情而轉學了啊……』

「我家開旅館,也有來自島外的旅客入住。」

圓華曾聽說,五島的留學生中,有不少是中學時代拒絕上學,或在前一個環境過得不順利的孩子。

「嗯!」

『啊、阿才,難得有這個寶貴的機會,可以把這個畫面拍下來嗎?截圖做紀念。紀念本次大賽第一次的線上會議成功!大家意下如何?』

『原來學長姐們長這樣啊。』

『當然!』

「所以,我無法輕易說出希望大家儘量不要觀光這種話,對我們而言,這真的很兩難。不希望有誰染疫受苦,同時又想守護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有時真的滿痛苦的。」

『我非常感謝這本書。儘管爺爺的朋友只是隨手買的,後來查了才知道,在熱愛蕈類的同好之間,這是評價非常高的一本書。網路書店的讀者評價欄裏有很多熱情的留言。有像安藤同學一樣喜歡採蕈菇的人,說這是一本很有參考價值也很實用的書。有人說價格雖然不便宜,但內容絕對值得這個價錢。看到那些熱心推薦別人購買這本書的留言,我獲得很大的力量。心想,雖然不在身邊,但我其實擁有很多夥伴。』

『是的,感覺會很好玩,所以我想試試看。佐佐野同學和武藤,可以吧?』

圓華一邊說,一邊偷看武藤,內心忽然一陣忐忑,說話的聲音也愈來愈小。

「狀況確實滿緊繃的。這個月,我們島上有個去了外地又回來的人確診,現在大家在防疫上反而比四月發佈緊急事態宣言時更小心。聽說,我們島上的新冠病牀只有四牀,現在已經有一個人住院了,只要再有一個人確診,等於只剩下一半的病牀。」

小山轉向鏡頭,像是看着每個人,不過圓華心想,他看的應該是雲雀森中學的真宙。

『對,到去年爲止都是這麼做的。』

『不、真要這麼說的話,我今天久違地看到亞紗和社長,居然有一種新鮮感,甚至覺得怪怪的呢。這纔想起,啊、原來如此,原來大家的臉長這樣啊。』

『各位居住的島上,確診的情形嚴重嗎?離島治療新冠的病牀有限,萬一出現羣聚感染,好像就會很麻煩。我看新聞說,政府正在呼籲民衆儘量不要觀光旅遊,對這方面特別小心。』

聽着晴菜的聲音,圓華按下「退出」。畫面消失,客廳再度陷入寧靜,全身像泄了氣的氣球。會議很有趣——不過,現在獨處了,才發現自己身體一直因爲緊張而用力緊繃。

『在世田谷的用賀附近。雖然不知道離他家最近的是哪一站,請問那裏離你們學校會很遠嗎?』

「我不知道他家在東京的哪裏,也不確定是不是在各位的學校附近。不好意思,只是突然浮現這個想法。」

『我以前去過筑波山。』

亞紗這麼說,凜久又回應:

『喔對、沒錯沒錯。我們筑波山很可愛吧?』

『目前打算由我來當裁判。』

『謝謝你。不過,我很慶幸今天跟你成爲朋友。星光捕手大賽,我也可以參加嗎?』

同時,圓華也發現了一件事。剛纔明明還認爲視訊會議不適合多人同時說話,然而,在聽着真宙與小山興高采烈聊蕈菇的當下,自己和其他人都很專注,幾乎一點也感覺不到這樣的視訊會議有什麼不方便。

兩人幾乎同時回答。聽着自己今晚第一次發出的聲音,不確定熒幕那頭的大家是否聽得見。不過,現在就是這麼自然而然說出口了。

躺在客廳柔軟的沙發上深呼吸。實在對貓耳形狀的山感到太好奇,圓華拿出手機,上網打下關鍵字——「筑波山」。

『對。我和武藤都不是五島的人。五島的高中設有留學制度,接受從外縣市來的留學生。我是從橫濱來的,武藤則是福岡。現在因爲疫情的關係一直回不去,今年暑假大概也不回去了。』

總有一天,一定要去筑波山和澀谷看看。可是,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連要看到身邊的人口罩下的臉,都比前往遠方某處還困難。忽然想起今天畫面裏武藤還是戴着口罩的樣子,真的很久沒看見他沒戴口罩的模樣了。

看到這一幕,圓華想起館長和綿引老師是「觀星夥伴」的事。或許這兩人從前相遇時,也曾像小山和真宙這樣,聊得那麼起勁。

『喔,小山,你可以嗎?』

凜久說。

「剛纔在說明星光捕手大賽的規則時,提到了裁判的事情。爲了公平起見,好像會請其他學校的老師來當裁判是嗎?」

衆人難爲情地點了點頭,配合『笑一個』的指示聲,露出略顯僵硬的笑容。

『在知道要跟五島的各位聊聊之後,昨天和今天,我們社員利用社團時間一起看了介紹五島的網站,也去圖書館尋找相關書籍。看到天文臺那附近山上的景色真的非常美,還在說希望哪天能大家一起去玩呢。從我們學校的校舍樓頂能看見霞浦湖和筑波山,景色也很漂亮喔。有朝一日,我想和大家一起去五島,也請各位務必來這邊玩玩。社團裏有歷屆學長姐製作的大型望遠鏡,好想請大家來參加觀星會喔。』

『光是兩個人確診,病牀就少了一半——原來是這麼緊繃的狀況啊。抱歉,比我想像得更嚴重,難怪大家會那麼擔心。』

『欸,你不要隨便忘記別人的長相好嗎?』

說不定,這是人生第一次產生這種念頭。聽到我說這種話,大家一定很困惑,得趕快打個哈哈帶過去——正當圓華這麼想的時候,晴菜直視鏡頭說:

好希望大家能懂自己現在的心情。

『雖然我和安藤同學不一樣,不是先親眼看過蕈類才迷上的。不過,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不知不覺中就喜歡上了蕈類。爲什麼會這樣呢?我喜歡蕈類的形狀和顏色,知道的種類及特徵愈多,我就覺得愈有趣。因爲平常身邊看不到蕈類,爺爺的朋友知道這件事後,有天來家裏玩時,就買了這本書送我。』

接着,又馬上爲「現在獨處了」這個想法感到有點滑稽。說什麼現在獨處了,根本從頭到尾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客廳裏啊。所謂的「一個人」到底以什麼爲基準?疫情之後,經常像這樣爲過去從未想過的問題陷入深思。

武藤這麼說。隨着氣氛逐漸緩和,視訊會議熒幕上每個人的表情也都比一開始時放鬆許多。在如此有助於溝通的氛圍裏,砂浦三高的天文社長說:

『我好想去五島看看。』

說完,晴菜清了一下喉嚨,再次面對所有人說:

『雖說我對天文不是很熟悉,但我會好好學習,在大賽當天之前學會如何當裁判。當然,絕對不會因爲自己是指導老師就放水。』

聽了圓華的說明,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又過了一會兒,屏氣凝神般的沉默之中,傳來晴菜說話的聲音:

回答的人是雲雀森中學的社團指導,森村老師。

『可是,總覺得……』

頓時,『請多多指教』的聲音此起彼落,大家都對着自己的手機或電腦低頭致意。

打完最後的招呼,衆人陸續退出會議室,熒幕上的窗口一個一個消失。看準武藤和小山退出後,自己也正想按下「退出」按鈕的圓華,這時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個……我們高中有個搬家到東京的朋友,他跟小山他們一樣,原本是五島的留學生,只是受到疫情影響,現在回東京的家了。這個朋友他非常喜歡觀星,其實我們原本都希望他能一起參加這次的活動。所以,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話,能不能讓他擔任雲雀森中學的裁判呢?」

森村老師以認真的表情回答——說完之後,又露出笑容:

『聽得到喔。』

『等確定可以讓他來我們學校之後,我會跟各位聯絡。到時候,再麻煩各位詢問那位朋友是否有興趣參加活動,這樣好嗎?來當裁判當然也很好,我們這隊畢竟還只是中學生,若能有熟悉天文的高中生加入,等於多了一個生力軍。』

她反射性看向武藤的窗口。武藤保持沉默,只是表情也有點驚訝。小山撫摸着圖鑑封面。

『好的。』

真宙的語氣充滿不甘心,表情也很激動。聽到他這麼說,小山反而平靜地咧嘴一笑:

小山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回去,這時聽到他在大家面前說出「不回去了」,圓華暗自倒抽一口氣。經過一番思考,他終於下決定了嗎?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亞紗。小山點頭回答:

所以,圓華回答道:

『要是我跟你是中學同學就好了。』

『那座山的形狀很像貓耳朵對吧?左右兩邊各有一座山頂。』

『他住在世田谷。』

『從用賀到我們學校,交通還算方便。不過,這件事請先讓我們考慮看看好嗎?受到疫情影響,目前校方對外校人士進入校園設有一些限制,我得回去跟其他老師討論一下。』

晴菜看起來很高興。顯示「雲雀森中 鐮田潤貴」窗口裏的那個男生點點頭。

說這句話的,是今天連一次都沒發言的砂浦三高女生。砂浦三高這次主要的參賽者是一年級生,此時說話的就是剛剛被介紹到的參賽成員之一。或許因爲還在線上的人不多,她才比較敢開口說話了吧。

『小山同學,中學以前不住在五島嗎?』

圓華再次倒抽了一口氣,這次來不及掩飾。

『喔、對耶。』

圓華花了一點時間才察覺說話的是武藤。他接着又說:

就在這時——

『澀谷這個地名也是,現在在電視上看到時,都有一種跟以前不同的感覺了——真希望哪天我們大家能真正聚在一起。』

「那麼——想請教東京雲雀森中學的大家,已經決定找誰來當裁判了嗎?」

『那麼,期待下次的線上會議。有任何問題請隨時跟我們聯絡。』

小山啪啦啪啦地翻動圖鑑。

『還搭了纜車。』他說。

『不過,我自己非常樂見由熟悉天文的人來擔任裁判,很歡迎他的加入喔。』

『麻煩大家了。』

『說起來,妳們還是第一次看到我們沒戴口罩的樣子。』

『真開心。在中學以前,只因爲我喜歡蕈類,身邊的人都把我當成怪胎,說我很噁心。所以,上學一點都不快樂。我也從未想要交朋友。』

剛結束髮言的圓華,腦中還一片空白時,聽見另一個聲音。

聽着他的回答,圓華深吸一口氣。其實這個想法應該事前跟武藤及小山討論過再提出,不過,現在憑着自己的判斷,她一口氣說了出來:

雲雀森中學小組裏那個有着圓圓臉頰、戴眼鏡,一次也沒發言過的男生這麼說。

聲音順勢從圓華喉嚨裏冒出來。安靜的客廳裏,只有自己的聲音迴盪。話說出口了纔開始感到困惑,看到大家沉默着,忽然有點不安。「請問……聽得到我的聲音嗎?」這麼一問,熒幕上幾乎所有人都點了頭。電腦傳出亞紗的聲音:

圓華迎上了小山的視線。事實上,在人數衆多的熒幕中,他似乎只是看着前方。不過,圓華清楚感覺到自己和小山及武藤心意相通。內心湧上一股興奮之情。能聽到小山那麼說,真的太高興了。

武藤默不吭聲,像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圓華覺得,他大概是在等自己先發言吧。所有人當中,只有自己是原本就住島上的當地居民。

『說得也是,我們也是第一次看到深野妳們的長相。』

真宙聽了似乎很訝異,伸長脖子的姿勢像只被嚇到的貓。小山微微一笑說:

館長問。小山點點頭。

『其實我也有一樣的想法。那個朋友——他叫輿,來五島留學的理由甚至是因爲這裏的星空非常美麗。現在雖然回東京了,但如果能讓他加入澀谷隊,輿一定會很高興。雖然還沒問過他本人,可是,如果不會給各位添麻煩的話,希望可以——』

「那個,我也有件事想問,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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