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日常」消失了
《仰望今夏的星空》 · 辻村深月 · 1.9萬 字

『聽說大賽中止了。』
電話那頭,美琴這麼說。到底該怎麼回答才正確呢。
掛掉電話的現在,溪本亞紗還一直在思索着這個問題。
正確答案——大概沒有這種東西。可是,美琴在那一瞬間想聽到的話,對美琴而言最貼心的話,應該還是有的吧。問題是,電話來得突然,倉促之間亞紗沒能做好回答的心理準備。
「咦?是喔?」
亞紗當下不假思索地如此反問,美琴只說了「嗯」。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哭、沒有生氣、也沒有想大聲吶喊的意思。這太不像美琴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吧。說起合唱,是現在最難實現的事了。』
「不、可是……」
『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高校綜體※也沒了,小菜不是還哭了嗎?跟她組雙打的學姐,今年是她最後一次出賽的機會了。』
注1:全國高等學校綜合體育大會。
「啊、嗯……」
亞紗、美琴以及剛纔提到的小菜——菜南子,三人是從小學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上了高中之後,雖然三人不同班,但直到去年她們還是每天午休都會聚集在學校中庭或音樂教室一起喫便當。
——會說直到去年。是因爲「今年」她們還沒見到面。
今年——正確來說,是本年度。也就是二○二○年度。※
注2:日本習慣以四月爲新年度的起始,新學期也從四月開始。
三月,隨着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症(COVID-19)在世界蔓延,日本爲了預防感染擴散,採取全國小學、中學及高中一律停課的措施。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症的主要症狀是發燒、咳嗽、喉嚨痛以及急性呼吸道症候羣等,世界各地都出現了許多因重症而死亡的病例。因此,政府大力呼籲高齡者及慢性病患者多加註意。
學校爲了預防感染而停課後,亞紗「三月」和「四月」的校園生活就完全消失了。他們這羣茨城縣立砂浦第三高校的學生,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一年級,升上了二年級。進入五月之後,除了少數幾個返校日外,依然不用去學校上課,一點也沒有已經升上二年級的感覺。
『我們學校的羽球社在全國排名中稱得上強隊,像小菜她光是一年級這一年,就參加過好幾次縣大賽,這次高校綜體取消,也難怪她那麼不甘心。相較之下,我們合唱團又稱不上什麼強隊,就算參加全國大賽也擠不進前幾名,要是我在那邊爲了這種事沮喪,好像顯得太厚臉皮。』
「纔沒有這回事,因爲……」
『啊、還有,剛纔我們合唱團的學姐說,她在班上的LINE羣組裏寫了大賽中止的事之後,另一個廣播社的學姐回了些很冷酷的話。她說「明明對我們而言,說到大賽指的就是廣電競賽。只有合唱大賽會被慎重看待還真好呢」。』
不能待在密閉狀態的室內,會造成飛沫傳染的活動最不好……今年初的時候,這些都還是沒有人知道的事,現在卻已成了習以爲常的「常識」。什麼保持社交距離啦、戴口罩啦、避免和他人見面啦,起初都被視爲離譜的政策,甚至被懷疑「不是真的吧?」畢竟對方和自己很可能根本都沒感染,卻得像那樣迴避着彼此,不覺得有點弔詭嗎?
『因爲廣電競賽早在上個月就決定中止了。』
母親說着,貼着亞紗的臉點了點頭。於是,亞紗也跟着用力點頭。
「啊、嗯。」
母親摸摸亞紗的手,把她的十指包覆在自己掌心。
母親深吸了一口氣。一邊摩挲着大哭得整個人都哽咽起來的亞紗的肩膀,一邊大聲說着「沒有關係的」。
那些彷彿要說服自己的話語,或許早已大量出現在她和其他合唱團員的對話裏。大家聽着彼此說的話,漸漸也從自己口中說出同樣的話,用這樣的方式勉強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實。
「沒有啦——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就想說改變一下造型。」
躺在牀上將臉轉向側邊,正好可以看見書桌。在坐着時與眼睛齊高的位置,貼着張望遠鏡的設計圖。亞紗他們去年參加了製作望遠鏡的企劃,如果一切順利,本該在今年內做出成品。的確,天文社的活動多半在戶外,唯有望遠鏡的製作,卻必須在地科教室裏進行。現在也還完全不確定今後該怎麼辦。
結束通話後,把手機往牀上一丟,亞紗自己也仰躺上去,腦子仍不斷思考。到底該向美琴說些什麼纔對呢?
『是不是?誰管那麼多啊。往後的人如何看待這段歷史與我們無關,我們擁有的只有現在啊。』
——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咦!這話與其說是冷酷……」
——不過,也沒辦法。
亞紗知道自己並沒有多愛讀書學習,社團活動也不是真的非常投入。硬要說的話,或許還比較喜歡待在家裏。只是,突然就覺得撐不住了。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正常上學呢?」
『天文社呢?恢覆上學之後,會有社團活動嗎?』
明明如此毫不懷疑地確信,她卻遲遲難以入睡。明知自己一個人在這心急也改變不了什麼,還是忍不住焦慮。爲什麼會這樣呢?畢竟再怎麼想、再怎麼煩惱,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啊。
亞紗花了時間慢慢思考。下一瞬間,猛地從牀上跳起來。
說出口後嚇了一跳,於是,她又補上一句:
「亞紗,妳怎麼了?」
不羣聚、不唱歌的重要性,或許就在這裏。既然是有可能發生的事,在發生前先防堵掉所有的可能性,就是最好的方法。
亞紗說。
一旦回想起來,亞紗就恍然大悟了。在認爲自己厚臉皮之前,美琴一定感到非常沮喪。
「去啊,去跟朋友見面。明天聯絡美琴和菜南子,跟她們約在公園或河邊吧,哪裏都好。」
「不會吧,是凜久!你怎麼也來了?」
明明原本還如此期待這樣的生活——
「新學期到現在都還沒見過綿引老師,只希望疫情能在暑假宿營前平息了。」
現在這樣的日子,總有一天絕對能回到「過去那樣」。
「不了,還是不要見面。」
對了、昨天,家後面的公園裏,有幾個小學男生在那裏玩耍。那些小朋友就讀的小學停課的時候,在外面跟朋友見面也沒關係嗎?看他們踢着足球,彼此之間的距離很近耶。其中一人甚至沒戴口罩。看着看着,亞紗不禁十分鬱悶,覺得那幾個孩子太奸詐了。
連自己都覺得不會吧,說什麼想去學校,想跟朋友見面。亞紗心想,自己原本不是會坦率講出這種話的人。就算內心這麼想,退一萬步她也不可能把這些話對父母說出口。自己明明不是這種型的人。
或許這就是爲什麼剛纔美琴會提到「只有合唱團或甲子園享有特別待遇」的事。她想表達的其實是「沒有誰比較特別」。然而,現在這個瞬間——美琴也好,我們學校雖然沒有,但全國其他棒球隊的人也好——應該沒有任何一個人認爲自己特別不一樣。應該說,連思考這種事的心力都沒有。從三月起,我們只能遵守所有規定,連思考的自由都沒有。
『總之,這也沒辦法。廣電競賽和合唱大賽的主辦單位是同一個,結果卻只有廣電競賽早早決定中止,好像合唱大賽受到特別待遇似的,也難怪她們會不服氣。甲子園也是同樣的道理,高校綜體都中止了,憑什麼只有棒球賽可以繼續?就像這種感覺吧。』
『希望你們能辦得成,畢竟,天文社的活動都是在戶外啊。』
「這樣啊……」
「是說,咦?你那頭髮是怎麼回事?哇,還戴了耳環?」
想見面,這句話的意義原來如此深重。緊握手機,亞紗靜靜地深吸了一口氣。
作夢都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有「好想去上學」的一天。
『謝謝』。
「因爲——現在要自律。」
美琴忽然這麼問,亞紗回答「不知道」。
原本想打電話,但又希望這段話能留下形體,於是她傳了LINE給美琴。
『抱歉,我媽叫我。對不起喔亞紗,忽然打電話給妳。我們下次再聊。』
可是——
「啊——」
胸口一陣難受。天文社的宿營是亞紗非常期待的活動,每年分別在寒暑假各舉行一次,地點是茨城縣北部一座設有天文臺的研修中心。亞紗家附近或學校頂樓雖然也能看見星星,但從山上的研修中心眺望天空的感覺還是特別美好,去年第一次參加的時候,她打從心底覺得自己加入天文社真是太好了。
剛開始停課的三月那陣子,即使在電視上看到疫情相關的新聞,總以爲停課只是保險起見的誇大措施,甚至還不當一回事地認爲「可以放假真是賺到了」。對那些等着舉行畢業典禮的學長姐們而言,不能去學校或許很麻煩,但對其他學生來說,說不定可以逃避期末考,還可以長時間待在家裏上課,這些簡直都是過去求之不得的夢想。有本書一直想看,也想把某個遊戲打通關,還有那套連續劇,這下終於有時間能夠一口氣看完了——
「我好想去上學。」
那喃喃低語的說話方式,再度令亞紗爲之語塞。因爲,她沒想到美琴會這麼說。想不出適當的回應,正在爲難時,電話那頭似乎有誰在喊美琴,只聽見美琴回了一聲「好!」。
抱歉美琴,沒能馬上這麼告訴妳。內心喃喃自語時,美琴已讀了訊息,且馬上傳來回覆。
『悲傷和不甘心的心情不分大小,也沒有誰比較特別喔』。
可是,如果想保護自己,目前好像也只能這麼做了。剩下的就是勤用酒精消毒,頻繁洗手。認真來說,面對這個連自己到底有沒有被感染都不知道的疫病,似乎只能用這種樸實無華又弔詭的方法來對抗。
說着,亞紗內心湧上一股愧疚的情緒。站在連大賽都沒得參加的美琴的角度來看,天文社的宿營或許只像在玩而已。
然而,美琴卻說:
我說不出話來。美琴低聲發出「哎——哎——」的嘆氣。
電話那頭,傳來美琴小小的嘆息聲。
『嗯,可是,如果有的話,一定也會被這麼說啦。』
平常聯絡都以傳訊息爲主,就算要打電話,也會先傳LINE問「現在可以打給妳嗎?」的美琴,今天卻是突然打來的。這樣的舉止,是否正說明了現在美琴的心情?
接着馬上又跳出另外一句。
瞬間,母親的表情因訝異而僵住了。不過,她馬上用溫暖的手臂環抱亞紗。
望着奶油色的天花板,亞紗察覺一件事。
可是,從四月底開始,亞紗開始發現自己晚上睡不着覺。
亞紗她們就讀的砂浦第三高校直到五年前都還是女校。五年前,因應縣立學校的重新編制,改爲男女同校,男生也可以進來就讀——話雖如此,或許因爲多年下來,砂浦第三高校一直給人強烈的女校印象,目前全校也只有十二個男學生。亞紗他們這屆甚至只有三個男同學。這樣的學校,自然不會有以打進甲子園爲目標的棒球隊。
「亞紗。」
二月前還經常能在社辦碰到的臉,如今已覺得好懷念。亞紗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大叫:
「妳一定很想去學校吧?」
「總覺得……睡不着。」
『好想跟亞紗見面喔』。
嘴巴擅自嘟噥出這句話。分化。從三月至今,電視或網路上開始頻繁出現這個字眼,成爲亞紗日常生活中耳熟能詳的詞彙。與學校停止上課同一時期,世界各地出現大規模封城,各式各樣活動不得不中止或延期。國家與國家之間限制通行,所有人都關在家中閉門不出,這是至今人人未曾體驗也是前所未見的事態。換句話說,現在世界上的所有人類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在沒有正確答案的狀況下,會出現各種意見,當然也會產生對立。
——我們合唱團又稱不上什麼強隊。
「好想跟朋友見面。」
熟悉的臉龐,下半部被口罩遮住。不過,比口罩更吸引目光的是——
『爲什麼偏偏是我們這一代啊。』
亞紗原本就不是反應快的人。同齡的孩子裏,有不少人很會察言觀色,瞬間就能講出適合當下氣氛的話。相較之下,亞紗連回傳LINE的訊息都要想很久。所以現在她也在想,要是換成收到訊息的話,自己該回什麼纔夠面面具到呢?
亞紗一邊翻身一邊回答,「這樣啊」母親說着後走入房內,用比平常慢的速度對亞紗說:
「爲什麼?」
不知道美琴有沒有發現。儘管只有兩個音節,美琴的「哎——哎——」和亞紗或菜南子或其他人的都不一樣。或許因爲老是在做發聲練習的關係,感覺她的「哎——哎——」是透過腹式呼吸,從丹田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在唱歌,這讓亞紗非常喜歡。她在過去從沒察覺這點,現在才第一次發現。
「雖然我們學校沒有棒球隊就是了。」
「沒有啦……就被找來了。」
「在擔心什麼嗎?」
即使接到學校要求「不要跟朋友約見面」的通知,起初也還覺得沒什麼。不能見面的話,傳LINE或講電話就好了啊,就連線上遊戲也有通話功能。
「亞紗妳啊,就是太會忍耐了,總是一個人硬撐。」
「可是……」
「自律就是靠自己掌控的事喔,不是被誰說了才那麼做,自己決定要做到什麼程度就好。」
想到了!當朋友面臨大賽中止時,自己最想對她說的話是什麼。
『我看電視上說,搞不好到了後世,我們這個世代會被稱爲「新冠世代」喔。一個因爲新冠疫情不能去學校,學習跟着落後的世代。』
——爲了這種事沮喪,好像顯得太厚臉皮。
結果這次,終究在母親的勸說下,她隔天便聯絡了美琴和菜南子。令亞紗驚訝的是,來到約好的河邊時,去年和兩人同班的天文社員飯冢凜久也來了。在亞紗他們學校,凜久是少見的幾個男生之一。對亞紗來說,也是社團裏唯一和自己同學年的社員。
「什麼後世啊,美琴妳喔——」
說出口的同時,眼淚滴答落下。連自己都跟不上落淚的速度,停止不了。或許這樣的日語聽起來很奇怪,總之,已經不確定話語本身的意義了。「自律」原本是用在什麼地方的呢?像是「自律」啦,或是「非緊急」這類詞彙。說到底,「不是非緊急」到底是用在緊急狀況?還是非緊急狀況?
亞紗一一回想剛纔摯友在電話裏說的話。
感覺到電話那頭的美琴笑了笑,結束LINE通話,留下「嘟——」的聲音。
電話中沒能馬上這麼回應,但這應該就是那個當下,亞紗想對美琴說的話。這和是否只有強隊纔有權利悲傷什麼的無關。因爲,那種事是無法和任何人比較的啊。
「分化不斷進行着啊……」
痛苦。好痛苦。
躺進被窩,就算已經昏昏欲睡,還是會忽然清醒。這麼一來,腦中就會刮來一陣風,彷彿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吹跑那樣的想像,怎麼也無法停止。
亞紗忍不住這麼說,原本一直顯得很沮喪的美琴,這才咯咯笑起來。
「好想跟大家見面。」
平常亞紗上牀後絕對不會來房間查看的母親,不知爲何,這天把房門拉開一條縫,從門外這麼問。
自己已經不是依賴着父母的年紀了。雖然心裏是這麼想的,而且當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睡不着。可是,回過神時,亞紗這麼回答:
『下次返校時再聊喔——啊、現在就算碰面了也不太能講話吧?算了,就先這樣。』
「這種非常時期,你在搞什麼啊。」
凜久停課前還是一頭黑髮,現在染成了茶色,耳朵上還戴了耳環。學校裏確實有些人會在放完長假後,以這種造型回到學校。亞紗沒想到的是,竟然有人在疫情停課期間做這種事——但傻眼之餘,又覺得有些安心,感覺像是鬆了一口氣。
好像是去年和他同班的菜南子找凜久來的。她正和美琴站在隔着一段距離的地方笑着說「太好了」。
「我想說既然亞紗無精打采的,乾脆也把飯冢同學找來好了。太好了,你們兩個感情還是這麼好。」
社團裏,亞紗這一屆的就只有她和凜久兩個社員,以前也常被開玩笑說很像情侶。每次聽到大家說「你們感情真好」,亞紗都會一陣無力。唯獨此時,懷念的情緒和重逢的喜悅勝過一切。和美琴她們聯絡時不需要想太多,但凜久是男生,總還是有些顧忌。不過,亞紗這時第一次承認,其實自己也很想聯絡他。站在波光粼粼的河邊,四人臉上的表情已經超越羞赧,望着彼此的眼神和過去不一樣了。那是睜大了瞳孔,彷彿在說「啊、終於見到了!」的激動表情。即使隔着口罩也很清楚,大家體內瞬間湧出了腎上腺素。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哇啊!是活生生的亞紗和美琴,好開心喔。」
「我好想你們。」
「我也是啊——」
大家同時不斷反覆說着同樣的話語,到最後,哪句話是誰說的都分不清了。哇,終於見到面了。是○○!是活生生的○○!只是不斷像這樣呼喚着彼此的名字。就連平時有點冷眼看人的凜久,即使嘴上說着「咦?結果今天聚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有點開心。
不能碰觸彼此的手,也要保持社交距離,臉上還戴着口罩。可是,大家都好興奮。
在經歷了那段無法見面的期間,終於在進入這個月——五月之後,學校開始制定一週一次的返校日。
每星期一次,只去學校半天。每個班級都將學生分成三批輪流到校。跟美琴及凜久到校的時段正好錯開,但亞紗還是很開心。上星期,到校的時間拉長了一點,得以在學校待到將近中午。
電視新聞說,緊急事態宣言即將結束。可是,早在發佈緊急事態宣言之前,高校綜體和全國合唱大賽等各種活動都已決定中止。
「真希望能快點跟平常一樣去上學。」
亞紗喃喃低語。
然而,所謂的「平常」之中,已經不包括美琴的合唱大賽和菜南子的全國大賽了,那是憑個人力量無力扭轉的既定事實。所以,她才忍不住心想,似乎都要對這種狀況感到習以爲常了——
我們現在身處的,難道不是非常奇怪的狀況嗎?
◆◇◆
要是天空掉下來就好了。
踏出中學的校門一步,瞪一眼遍佈淡淡雲朵的天空,安藤真宙內心暗自祈求着。
「你決定參加哪個社團了嗎?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考慮一下田徑隊?我聽立夏說過喔,你鑽得很快對吧?」
正想回家時,真宙背後傳來「下週見」的說話聲。
接下來三年,如果沒有人轉學進來,真宙就將過着班上沒有其他男生的中學生活了。
忘了以前在哪讀到過,上中學後,對學長姐最好要有禮貌。像是社團之類的地方,如果對學長姐態度過於囂張,可能會被盯上,到時候就糟了。中學的學長姐學弟妹關係,和國小以前可是完全不同。
「抱歉,媽媽應該查仔細一點纔對。還是,你想從現在開始準備報考其他學校?」
可是,在強隊中受挫,暫時離開足球一段時間後,學校下課時間跟同學踢着玩的足球還是很開心。真宙暗自心想,又不是每個投入運動的人都要當職業選手。上中學之後再加入足球隊吧,不用埋頭苦練也沒關係,他只想重新擁有一起踢球的夥伴。
父母都不是特別矮的人,姐姐立夏的身高也很標準,卻不知爲何,唯獨真宙身材特別矮小。身邊的大人都說,上中學一定就會抽高了,真宙卻仍難以想像。不過,他從以前就一直希望這個說法成真。
天崩地裂啊,快發生吧。
簡短說句「先告退」後,真宙邁步向前,她們又跟了上來。能不能放過我啊。儘管這麼想,學姐們依然繼續向真宙搭話。
真宙想回答「是」,但聲音依然含混不清。她們湊上來,像在觀察什麼似地打量真宙的臉。
外婆說着「小孩居然能在這樣的都市裏成長」,身爲她女兒的真宙母親則笑着回答「對啊,我們家小孩都是在這樣的都市裏長大的啊」。
全身猛地熱起來——但不是因爲高興,而是感到屈辱。
看不到太陽。雲朵的另一端透出微微的陽光,太陽一定就在那邊,但是完全看不見。這種不完全的陰天,給人不上不下的感覺。還不如干脆下起傾盆大雨,或是烏雲密佈,天色全暗,說不定還比較痛快。
「書包重不重?戴口罩呼吸很難受嗎?」
不只如此,確定一年級只有一名男生入學後,目前雲雀森中學的男子足球隊,三年級與二年級隊員加起來只有七個人。如此一來,今年將無法參加官方大賽,社團本身能否繼續下去也很難說。
今天只是來返校,很快就能結束回家,這倒還好。真希望能夠永遠不要復學——從今天早上……不、從昨天……不、從更早以前,真宙就開始這麼希望了。希望學校就這樣消失。要是能實現這個心願,就算現在世界發生天崩地裂的異變,他也無所謂。
對於這點,真宙從未抱持任何疑問,直到今年上中學。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發出了長長的「咦——?」可是,與其說驚訝,不如說是懷疑著有哪裏搞錯了什麼嗎?直到現在,他都還懷抱着這樣的心情。是不是哪裏搞錯什麼了?總覺得應該會有人來告訴自己,其實還有其他男生。
「足球隊好像因爲人數不足,已經解散了。不然,真宙小弟,你是想踢足球的吧?」
「原本是有聽說雲雀森不太受歡迎,沒想到真的冷門到這種程度啊?」
以前父母也問過真宙,這附近的孩子好像都會去考中學,你想不想考?
只在自己嘴裏這麼含混說着,不理會學姐們的質問。她們又發出「真可惜」的感嘆追上來。
可是,真宙不敢仔細去看班上女生的臉,對於那些好奇打量自己這唯一男生的學姐更是難以直視。一心只想趕快回家。幸好,現在全國都在停課,只要回家就沒事了。
從小學起,只要按照身高排隊,他總是排第一個。不管是六年級的分組體操,還是戲劇表演的兒童角色,一旦遇到需要選出小個子男生的狀況,幾乎可以說一定會選他。
的確,真宙六年級暑假就不再去原本隸屬的地區性足球隊了。因爲那裏程度太高,自己跟不上。幼稚園大班剛開始踢球時,對真宙而言,真的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這附近有很多足球教室和團隊,在父母「既然要踢就加入強隊」的建議下,真宙進入了這個擁有都立及區立大賽冠軍經驗,教練指導也很專業的足球隊。
讓學校一直保持停課吧。
如果是一年級的話,那就應該是同班同學了。看着她的背影,真宙這麼想。
這天氣溫不算很高,只是,走着走着,口罩底下的呼吸就困難了起來。久違穿上的制服,或許也是感到燥熱的原因之一。想着反正很快就會長大而買的袖子較長的學生制服,如今卻令真宙感到怨恨。
雲雀森中學這所公立中學今年入學的新生裏,只有自己一個男孩。還在停課期間的三月時,回小學參加把人數儘量縮減到最少的畢業典禮時,真宙聽說了這件事。
隊上有好幾個成員的父母本身就是職業足球選手。訓練雖然嚴苛,團隊活動卻很有趣,日子過得很充實。打從一開始,真宙在隊裏就不算特別突出。即使如此,只要出了隊上,和小學時的班上同學相比,真宙踢球的實力還是遠遠勝過許多人。所以,他一直堅信自己會持續踢下去。
包括真宙就讀的小學在內,區立雲雀森中學位於附近三間小學學童的學區上。可是,這附近的孩子很少人進這所區立中學就讀。因爲,大家都去報考私立或可直升國公立高中的中學了。
「是有聽人說過,因爲少子化的關係招生人數不足,學生社團無法順利運作之類的事。」
「可愛」對真宙來說,斷然不是一種讚美。
「當然。」
「咦,你該不會是真宙吧?」
說話的是不認識的女生。真宙沒有回頭,又聽見另一個聲音回答:
望着眼前的陰霾天空,真宙心裏纔會這麼想。天空怎麼不就這樣掉下來呢?
對做出這種回應的自己感到窩囊,令他覺得想哭。然而,這似乎是正確的做法。只見她們「嗯、嗯」點頭,一邊說着「我們也會幫忙的」,總算離開了。
再度落單的真宙身邊走過一個女生。戴細框眼鏡和粉紅色不織布口罩的她個子嬌小,大概也是一年級生吧。和剛纔的三年級女生相比,上過漿的制服還很硬挺,可見沒洗過幾次。最重要的是,真宙注意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比學姐們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班上女生有沒有欺負你?啊、不過還沒開始上課喔?」
首先,真宙一點也長不高。明明每天早上都有好好喝牛奶,也保持規律作息早睡早起,身高卻遲遲沒有變化,還是那麼嬌小。足球是很重視體能的運動,眼看同儕們踢得愈來愈好,身高也愈來愈高,在這樣的狀況下,體型居於弱勢的真宙在比賽時難免畏懼強烈碰撞,施展不開手腳。就算這樣,他還是努力咬緊牙根,投入嚴格的訓練,但仍遠遠跟不上其他人吸收進步的速度。看着實力不斷精進的夥伴,真宙內心明白,只有那樣的孩子才能成爲職業足球員。
這附近原本就是坡道起伏的地形,尤其雲雀森中學正好位於被坡道包圍的鉢狀盆地底部。每到放學時,學生們就從這裏踏上不同的斜坡,朝各自回家的方向離去。
立夏那傢伙,連這都說了嗎?真宙緊抿雙脣,其中一個學姐又對他說:
「——姐好。」
「果然長得跟傳聞中一樣可愛。」
畢業典禮當天早上,導師說「今年要去雲雀森中學就讀的男同學,只有真宙一個人呢」。
這次聲音沒有沙啞,好好完整地說了出來。
真宙什麼都沒說,那個女生也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走了過去。真感謝她這麼做。
在畢業典禮那天,知道了這件事的父親也顯得很驚訝。之後,他又說了令真宙喫驚的話。
一個聲音,凍結了真宙正要往前邁步的腿。抬起頭,是一羣身穿雲雀森中學制服的女學生。一看就知道,她們是學姐。因爲身穿制服的她們,模樣看上去和剛入學的國一女生完全不同,反倒和姐姐立夏氣質相近。
真宙默不吭聲,只是聽着她說話。
「真可憐。」
鑽得很快?什麼意思啊,把人說得像老鼠還是什麼小動物似的。
如果可以永遠不要上學該有多好。
今天,已經不知在心底吶喊過多少次的這個念頭,再次席捲而上。書包裏裝着下個返校日前必須做好的功課。但是,背起來之所以沉重,一定不是因爲裏面裝了多重的東西,而是內心——都要怪這沉重的心情。真宙自然而然低下頭,瞪着腳邊。就在此時。
最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自己住的地方被稱爲「都會」、「都心」的呢?可是,對於在這裏出生,將這樣的環境視爲理所當然的真宙而言,即使聽到別人嘖嘖稱奇,自己也只覺得「喔,是這樣嗎」。
「嗯,要到下週才能再見面,好寂寞喔。可以打電話給妳嗎?」
大概因爲老師叮嚀過「不可以站在路邊聊天太久」,女生們的對話就到此爲止。幸好她們沉默下來了,真宙鬆口氣。
「立夏說過,她弟弟長得很帥。果然沒錯,你真的好可愛。」
「要是有怎樣的話,記得找立夏商量喔。」
這事真宙還是第一次聽說。可是,父親隨後又勉強擠出笑容:「反正,真宙已經放棄足球了嘛」。聽到這句話時,真宙訝異地差點忘了呼吸。
其中一人這麼說。語氣莫名老成,還朝身旁另一個女生使了眼色說「對吧?」。旁邊的人則笑着回應「真的耶」。
位於都心,辦公大樓與商業大廈林立的這一區,很久以前雖然曾充滿老街的懷舊情懷,現在連小孩的人數都很少了。真宙就讀的小學也是,學童人數不多。
和她們的心聲正相反,真宙只覺得「爲什麼要來上學」,對學校充滿怨恨的情緒。都停課了,幹麼要恢覆上學啊。
從小到大一路踢上來,課業的補習和其他才藝都爲了專心練足球而選擇了放棄,這樣真的好嗎?不踢足球的話,你還剩下什麼?可是,真宙心知肚明,不管怎麼努力也比不上隊內那些夥伴。在那些孩子身上,有着光靠心情與練習數量彌補不了的壓倒性才能,是真宙沒有的。
疫情最好拉長一點。
可是,升學考的時期早就結束了。就算很想,難道真宙就能去上其他中學嗎?母親一定只是因爲事出突然,未經深思脫口說了那種話而已。要是能搬家或住到別的學區,或許能改上其他中學。可是,姐姐已經在雲雀森就讀了,她一定不想轉學。
不是不知道這附近有很多孩子決定考中學——只是沒想到「大家」都這樣。
真宙很想回嘴——因爲實在忍不下去了。可是,他沒發出聲音。低着頭,從喉底勉強擠出「好」。
「沒事。」
爲什麼女孩子只要聚成一羣,就會趁興毫不客氣地做起一個人時絕對不會做的事呢?尤其是姐姐的朋友們,這種傾向特別強烈。
真宙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不受歡迎?姐姐明明天天上學上得那麼開心啊?身爲畢業生家長,穿上一身正式西裝參加典禮的父親對上真宙的視線,尷尬伸手調整領帶的位置說着「啊、不是啦」。
——停課逐步解除,開始返校的五月,聽說緊急事態宣言也差不多要解除了。這些天來,真宙打從內心感到憂鬱。要是能繼續停課多好。繼續這樣下去就好。日常什麼的,最好永遠不要恢復。
這塊土地上,位於高樓大廈之間的公寓,就是真宙和姐姐立夏及父母居住的家。家門外是一條寬敞的道路,上方還有高速公路通過。橫越高架橋下的斑馬線,往前走就是真宙讀了六年的小學。
真感謝現在必須配戴口罩。要不然,在沒有口罩的狀態下,自己肯定無法忍受這些視線。
停課前的二月,漸漸開始聽聞誰誰誰要就讀哪所中學的訊息。可是,即使如此,真宙依然一心以爲會有幾個人跟自己一樣去讀區立中學吧。
開始感到「踢得不開心」,是四年級下學期左右的事。
對於「都會」或「都心」,人們多半隻有高樓林立的印象。可是,只要踏入建築之間的小路一步就能發現,這一帶到處都有不小的公園或擁有寬敞草皮的各國大使館等建築,景觀意外地綠意盎然。比方說真宙和姐姐生活圈中的通學道路,正好就會經過戒備森嚴的大使館門前。正如母親所說,自己從小就是在這裏長大的。
「不過,終於能來學校了,真令人高興。」
那或許是很嚴重的傳染病,自己也很討厭戴口罩的生活,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如此祈求。甚至懷疑,該不會是因爲自己祈求的心意太強烈,疫情才發展成今天這種狀態的吧。不管怎麼說,真宙就是不想去上學。
沒想到,這想法太天真了。
雲雀森中學今年的一年級新生只有二十七個人、一個班。不只是一年級,二年級和三年級也都各只有一班。
知道這件事後,母親向真宙道歉。
首先,從真宙就讀的國小裏升上雲雀森中學的男生,只有真宙一人。不巧的是,也沒有從其他國小升上來的男生。這不是誰刻意安排或希望如此,事情就是這麼不巧,今年的新生只有真宙一個男生。
沒想到,不巧的事接踵而來。
深吸一口氣,就這樣屏住。再慢慢地、慢慢地把氣吐出來,藉此讓自己絕對不回應任何一句話。抓著書包的手愈來愈用力。
這裏是東京都澀谷區立雲雀森中學。
真宙的個子不高。
緊急事態宣言發佈後,學校將持續停課一段時間。看着這樣的新聞,認爲自己或許是全日本最倒楣國一新生的真宙,內心拚命祈求。
穿過高樓大廈前方,咖啡店與服飾店羣集的商業區域旁小路後,校舍與操場就會忽然映入眼簾。記得真宙還沒入學的很久以前,住在山形縣的外婆來東京時,就曾佩服地說「沒想到這種地方會有學校呢」。
宣佈「不踢足球了」的時候,不只父母,連立夏都很驚訝。母親問「這樣真的好嗎?」
「袖子,是不是太長啦?很熱吧?」
「抱歉喔,突然叫住你。我們是立夏的社團學姐啦,田徑隊的。」
「你還好嗎?聽說今年一年級只有一個男生?」
他在內心撂着狠話「我要殺了立夏」。爲了分散人流,返校日採分組到校,一年級和三年級的到校日是同一天,只有二年級不同天。立夏二年級,所以今天她沒來學校。不知道姐姐在學姐面前都是怎麼說自己這個小一歲的弟弟,一想到這個,真宙的腦袋就發燙沸騰起來。
透過電視新聞的報導,真宙也知道現在中學的升學考競爭一年比一年激烈。小學時代,同學大多從四年級左右開始補習,隱約感覺得到他們打算準備考中學。
不只如此——
抬起頭,眼前是林立的高樓大廈,一片熟悉景色。
四月——政府發佈緊急事態宣言前滑壘舉行的開學典禮上,戴口罩的老師們特別關切真宙。只有你一個男生,要加油喔。你想參加哪個社團?級任導師森村尚哉是個年輕男老師,他拚命鼓勵真宙:「老師也是男生,所以一年一班的男生就有我和安藤兩個人囉。」
真宙未經深思地回答了「不用」。大自己一歲的姐姐上的是不用經過升學考試就能進入的區立中學,看她在學校裏過得挺開心的,學校離家又近,走路就可以到,當然是讀區立中學比較好。真宙足球隊裏的隊員,一個又一個以「準備升學考試」爲由退出社團,他看了也覺得可惜。真宙想繼續踢足球,也知道自己不是擅長讀書的類型,很快便做出了「上區立中學就好」的結論。
一起進區立中學的還有幾個女同學,其中有人跟真宙一樣沒考任何升學考,也有人是因爲原本報考的學校落榜了。不過,沒有其他男生。儘管有幾個男同學並未報考升學考,不是碰巧因爲父母工作關係,即將搬家到外縣市,就是打算趁上中學的機會搬到其他學區。到最後,進雲雀森中學就讀的男生,還是隻有真宙一人。
他打算打個招呼,倉促之間吐出過去從未說過的「學姐好」,而且第一個字還因爲舌頭太僵,沙啞得很不自然。頓時,學姐們紛紛發出「哎呀,真可愛」的聲音,聽得真宙一陣厭惡,肩膀緊繃。
◆◇◆
真想被天空吸進去。
佐佐野圓華坐在灰色防波堤上,仰望着天空這麼想。
坐在這裏凝視的世界,是一望無際的天空與大海。兩種藍色的世界。
頭抬得高高的眺望天空,直到脖子都痠痛起來。太陽的顏色已無法用黃色形容,可說是亮得發白,讓人感受到季節正準備從春天進入夏季。
這麼說起來,屁股下的水泥防波堤,確實比上個月坐起來更燙。圓華伸長制服裙子下的雙腿,從剛纔就一直獨自坐在這裏眺望大海、仰望天空。
長崎縣五島列島。大大小小總計一百四十多座島嶼組成的這個區域,其中這座比較大的島,就是圓華出生成長的地方,也是五島觀光業的據點。圓華家從曾祖父那一代就在這裏經營旅館了。
陽光明亮得近乎刺眼,眼淚滲出眼眶。
反正不會被人看見,圓華乾脆躺在防波堤上,往正後方望去,上下顛倒的景色中,今天也看得見天主堂。那是島上圓華最喜歡的建築。
五島列島,又被稱爲祈禱之島。
江戶時代,基督信仰受到激烈打壓的時期,許多教徒移居五島,形成了幾個聚落。他們成爲持續祈禱的潛伏基督徒,開拓了這塊貧瘠的土地。這些歷史,圓華都在小學時的「我們城鎮的歷史」課堂上學過。就算學校沒教,這一帶的孩子大家都知道這段過往。
島上有許多名爲天主堂或教會堂的教堂。在島上柔和日光照耀下散發光芒的彩繪玻璃、高聳的鐵塔和塔上的十字架,都是圓華自幼便見慣的景色。
其中圓華最愛的天主堂,本身並不是多麼雄偉壯觀的建築。島上有其他許多磚瓦或石砌等規模更大的教堂,像是以精美彩繪玻璃著稱的天主堂,或是有「盧爾德」聖母像的洞窟及湧泉的教堂,或許都更受觀光客喜愛。可是,圓華特別喜歡這座天主堂,原因就在那山茶花形狀的彩繪玻璃圓窗。
從防波堤這裏回過頭,一眼就看見那扇窗。木造建築屋頂突出的尖塔正中央,圓形木框裏綻放着五瓣紅色山茶花。
山茶花是五島的島花。島內到處都有山茶花羣生,是這裏的名產之一。圓華家旅館的禮品販賣部也有販售山茶花油。
父母爲圓華取這個名字正來自山茶花。聽說取名時,他們正好看見那座天主堂的彩繪玻璃。嵌在木框裏,展開圓滿花瓣的華美彩繪玻璃。山茶花,圓滿而華美。所以,我的名字就叫圓華。
可是今天,就算望着天主堂的山茶花,內心也無法獲得慰藉。
從以前到現在,每當圓華想獨處或思考時,經常會到這個防波堤來。
位於旅館後方,有防波堤擋住的海濱遠離學校的通學道路,年齡相仿的孩子很少出現在這裏。只要來到這裏,彷彿就能一個人獨佔天主堂的山茶花、大海與天空。
然而——
「嗨。」
「管樂社今年沒有全國大賽嗎?」
接着,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眼前站着一個被太陽曬得膚色黝黑,剃着一顆運動員平頭的男孩。
在學校可以,一起回家就不行。因爲在意家人和周遭的視線。都被指着鼻子這麼說了,圓華實在沒有自信明天到教室裏能跟平常一樣笑着面對小春。想起和其他女生一起回家的小春背影。那個意思就是,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回家,唯獨圓華不行。
「是喔——」
——只要不被看到我們一起回家,在學校講話是沒問題的。
小春的姐姐工作的「機構」,是一所供高齡者居住的照護機構。以島上人口來說,從事醫療及照護的人數比例相當高。近來常在電視上聽到「醫護工作者」這個名詞,現在更讓圓華聽了難受。這麼說起來,不久前才聽小春說過,姐姐特別注重防疫,連在家裏喫飯都避免用自己的筷子去夾大盤子裏的菜餚喫。
「這樣啊。」
政府對日本全國發出的緊急事態宣言,聽說月底可能就要解除了。圓華原本一直輕鬆地想着「只要趕快恢復原狀就好」,實際上也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客人減少後,母親開始把「現在只能忍耐」和「現在也沒辦法」當成口頭禪。前陣子電視上說「這種新的生活型態,說不定還得持續兩三年」,聽得圓華心頭大驚。因爲,怎麼等得了那麼久?現在才第一學期,那我的第二學期和第三學期怎麼辦?※難道畢業之前都無法再和小春一起放學回家了嗎?接下來的高中生活都得在戴口罩的狀態下度過了嗎?
這也令圓華有些喫驚。沒想到武藤不但知道自己的名字,連參加哪個社團都知道。
原以爲武藤只是跑步途中心血來潮找自己搭話,馬上就會從這裏離開。沒想到,站在陽光曝曬的海濱前,只見他抓起領口扇風嚷嚷「好熱」,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兩人也無話可說,只覺得一陣尷尬。終於,圓華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星期起高中開始解除停課,雖然回到教室裏上課了,社團活動依然得暫時停止。今年受到新型冠狀病毒的影響,往年體育社團參加的高校綜體宣佈中止,縣大賽也多半還在協調中。圓華也在新聞看到,棒球隊的甲子園球賽今年會不會舉行還是個未知數。
這次輪到圓華點頭了。一旦回去了,要再過來會很麻煩——的確,這好像是住在宿舍裏的其他留學生現在正苦惱的事。因爲宿舍就在旅館後面,圓華的媽媽經常和那裏的宿舍媽媽聊天。所以,圓華也聽母親說過這事。
不遠處傳來聲音,嚇得圓華差點忘了呼吸,慌張起身。
「喔喔——」
這豈不是歧視嗎——
「武藤同學纔是呢,你怎麼會來這裏?」
「喔、這裏就在我家後面,從以前我就常常來這,像是想獨處的時候。」
武藤的聲音裏沒有笑意,枉費圓華爲了稍微緩解氣氛,刻意用傻眼的語氣笑笑說了那番話,武藤卻用真摯的眼神凝視着她。
「嗯?」
好像有點擔心,好像有點介意。「介意」的究竟是什麼,圓華也漸漸聽明白了。可是,她仍心想不會吧?拜託,別爲了這種理由排斥我。然而,小春說完那番話後就什麼都不說了,只是看着圓華。她的眼神,讓圓華感覺一口氣冷到骨子裏。
無奈點頭,耀眼的藍天刺痛眼睛。圓華急忙抿緊嘴脣搖頭。
「這樣啊——是說……」
圓華家經營的椿旅館雖然小,但也是從曾祖父那代傳承至今。疫情剛開始時,因爲種種緣故,一口氣減少了許多旅客。不過現在,旅館依然跟從前一樣接受旅客入住。入住的旅客幾乎都來自島外,多半是長崎市內或福岡、九州等地方過來的人。其中也有東京或大坂來的旅客。其中一位常客因爲很喜歡圓華家的旅館,每年都從東京來住。改成遠距辦公後,不用去公司上班的他,現在甚至在椿旅館長住。
「不過,我應該會搬出現在住的爺爺奶奶家,改住到宿舍。學校重新開課,爺爺年紀也大了,我有點擔心。所以,我現在連在家都戴口罩。」
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那麼說,在領悟到不想被發現內心受傷的同時,才察覺自己內心受了傷。
既然選擇了不停止營業,圓華就打算儘可能協助家人。可是,家人之間不說、不問的事愈來愈多。比方說,爸媽開始不提住宿的旅客從哪裏來。在這之前,圓華問父母這些事時從未顧慮什麼,現在卻得做好心理準備才問得出口。如非必要,父母也不主動提起了。
「妳知道住在宿舍的小山嗎?弓道社的。那傢伙跟我一樣,停課時沒有回老家,一直留在這邊。他說昨天去學校時,有人問他——椿旅館好像有讓來自島外的旅客入住,你住那附近真的不要緊嗎——這樣。」※
簡單來說,武藤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個子高,臉又小,頭身比例非常好。在體格魁梧的棒球社員中散發鶴立雞羣的存在感。相較於其他隊員給人「身材高大」的印象,或許只能用「精悍結實」來形容武藤的氛圍。但是,受過大量鍛鍊的他,平時看上去甚至顯得瘦削。穿制服時不怎麼覺得,一旦像現在這樣換上運動服,才發現他的手臂肌肉很結實。
「可是、不然……那到底是怎樣?」
小春說了好多次「抱歉」。
「所以妳早就知道了嗎?自己被說成那樣的事。」
小春家的爺爺奶奶是圓華從小就很熟悉的長輩,只要見到面,爺爺和奶奶也一定會親切寒暄。去小春家玩過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也曾在她家喫過飯。圓華想起小春家的餐桌和客廳,彷彿能夠想像出他們一家人在那裏談起自家旅館的話題,這麼一想,圓華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嗯。」
「武藤同學……」
五島列島的縣立高中設有名爲「離島寄宿」的留學制度。每年都有大約十個從島外來留學的學生,武藤就是其中一人。
「妳在這幹嘛?」
她說的「只有現在」,到底會持續多久。
臉頰猛地發燙。武藤的視線清澈直率,沒有一絲陰霾。
「……爲什麼這樣想?」
就算隱約察覺,哪有人會這樣當面問的啊?圓華心想。難怪他來找我搭話,一方面恍然大悟,一方面又很尷尬。再次後悔自己爲何要說什麼「想獨處的時候就會來這裏」之類意有所指的話。
「喔、嗯。」
圓華回答着,同時內心感到非常驚訝。武藤居然知道我是誰?
凝視着武藤的臉,圓華動彈不得。
什麼運動都難不倒他,臉又長得好看,還是棒球隊的王牌——圓華只是單方面認識這樣的武藤,沒想到武藤居然也認識自己。一般人的想像中,離島的學校或許只是小小的分校,事實是這座島上仍有不少孩子,島上也有幾間大型超市、美容院和電器行及醫院,即使不離開這座島,生活起來也沒有任何問題。圓華就讀的長崎縣立泉水高校每個學年都有四班,學生人數衆多。像武藤這樣的風雲人物,就算同班也未必記得每個同學的名字,圓華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爲,他大概連班上有自己這個人都不知道吧。
聽到圓華這麼嘟噥,武藤無言回視她。在那雙圓亮大眼凝視下,感到壓力的圓華只好又說:
「抱歉圓華,我們暫時各自回家吧?」
「啊、對啊。」
圓華髮出微弱的聲音。武藤轉過頭,側面對着圓華,凝望山茶花彩繪玻璃天主堂下——旅館和宿舍並排的方向。
「看到我跟圓華一起回家,我們家爺爺和奶奶好像有點擔心。妳也知道,我們都是邊聊邊走,就算戴着口罩,距離還是很近嘛,他們就有點擔心。我媽也說,因爲我姐在機構工作,好像有點介意……」
來五島留學的孩子裏,有人是爲了在離島的環境中專注體育訓練或課業學習,也有人是因爲不適應中學以前的環境,想趁高中換個環境生活,各種狀況都有。其中似乎也有留學期間舉家搬到島上的人,不過幾乎所有人都離開父母,住進宿舍生活。留學生住的宿舍,就在圓華家旅館後面不遠處。不過,武藤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沒有住進宿舍,而是借住在島上南部某位老漁夫家,和那對老夫妻一起生活。圓華聽說,武藤剛來島上時,主動提出了寄宿島民家的要求。
「剛纔,就我看起來好像是這樣。」
她倉促之間冒出的念頭是,他幹嘛說敬語?剛纔都還用普通的語氣在說話,怎麼突然說起敬語了?
「嗯。」
此外——武藤五官端正,有一雙睫毛纖長、眼尾下垂的眼眸與高挺的鼻樑。打從一年級起,他就是衆多女孩心儀的對象。
也有人說,來自福岡,並非土生土長五島人的武藤同學,感覺就是特別時髦。
武藤和圓華都是高三生。高中生活最後一年變成了這樣,這是二月以前作夢都沒想過的事。
他這麼問。身上穿着體育服上衣,胸前印有高中的校名,下半身則是棒球隊的訓練短褲。不知道剛纔是不是在聽音樂,只見他正拿下耳機。
他是圓華班上的武藤柊——不過,這還是兩人第一次交談。
武藤面無表情,只是點頭說「對啊」。
「可不是因爲全國大賽取消,沉浸在感傷之中什麼的喔。大賽沒了確實很落寞,也很不甘心,但跟那無關。」
「啊——我知道了。」
「聽說很多來留學的人都回老家了,也有人預計下個月就要回去。」
心中一陣刺痛。啊、果然,果然有人會說那種話。明知如此,實際聽到了還是大受打擊。圓華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我說啊……」
圓華匆匆拿出塞在裙子口袋裏的口罩,一邊戴上一邊問:
小春走遠後,另一個管樂社的女生跑向她。兩人不知一邊說着什麼,一邊用相同速度並肩離去。看見這一幕的瞬間,圓華儘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地衝進附近的廁所。雖然兩人看都不看這邊一眼就走掉的態度教人心痛,但圓華更不希望她們繼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大人們內心的糾結,圓華也全都看在眼裏。
什麼意思嘛,她心想。
只因爲距離近,就連住在宿舍裏的同學都得承受那些風言風語,也難怪小春要說那種話了。
「嗯,可是……我在想是不是有人說了妳些什麼。」
「佐佐野同學是管樂社的吧?」
宿舍裏的學生來自日本各地。要回東京那些電視上稱爲「感染擴散地區」的縣市,學生們也會有所顧慮吧。真要說的話,看到從那些地方回來的學生,最擔心的應該是島上的居民。
她和小春從小學就玩在一起,上中學後,還一起加入了管樂社。
小春的聲音又在耳邊復甦。
穿着球鞋的腳尖點地,武藤一邊轉動腳踝,一邊望向圓華。
「武藤同學,你不打算回家啊?」
學校重新開課之後,今天放學時,圓華也一如往常地,打算和兒時玩伴福田小春一起回家。從學校到家裏的距離並不算太遠,平時出了校門,兩人總是並肩走到通往小春家的岔路口才分開。
「真的很抱歉,只要不被看到我們一起回家,在學校講話是沒問題的。只有現在這段時間,真的很抱歉。」
「佐佐野同學呢?妳在這裏做什麼?」
急忙將伸長在防波堤上的腿收到胸前,拉好裙子。
——只有現在這段時間,真的很抱歉。
可是,這天放學後,小春卻說:
注3:日文中的「椿」即是山茶花的意思。
小春的聲音,始終在耳朵深處迴盪。
不想被任何人看見自己,低着頭走出校門,盯着自己的鞋子匆匆趕路回家。即使說服自己「沒有人會看妳,沒有人在意妳」,心臟還是劇烈跳動,無法剋制地用力加快腳步。
圓華心想,原來如此,我現在是被討厭的存在。就連那麼喜歡的小春家奶奶和姐姐都對我保持警戒。
「佐佐野同學……妳剛纔該不會在哭吧?」
「是喔。」
武藤再度嚷起「好熱」,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像順便提起似地接着說:
要停止營業一陣子,還是要繼續接受客人的訂房,爲了這個問題,祖父母和父母着實傷了好一陣子腦筋。儘管他們儘量不讓圓華聽見,回到自己房間時,還是能感覺到大人正在商量什麼。有段時間不容易買到消毒用的酒精,圓華也陪父母一起上網找哪個網站還有存貨。做這些,都是爲了讓客人能夠放心入住。
可能是自行訓練吧。在圓華就讀高中的棒球隊裏,武藤屬於中心人物。剛纔之所以沒有立刻察覺武藤,一定跟他的髮型有關。原本剃得短短的小平頭,大概是停課期間都沒有修剪,變得比原本更長了點。
「那我先走囉。」
「因爲我想說,一旦回去了,要再過來會很麻煩。」
三月初以前,就算聽到有人說要小心新型冠狀病毒,也總覺得那是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是,差不多三月中旬吧,儘管不是五島,另一座島上發現確診病患後,緊張的氣氛一口氣攀升。原本以爲反正在島上,只要沒有外來的人就沒問題——然而正因生活環境封閉,只要病毒一進來,狀況將演變得更棘手。現在大家都有這樣的危機意識了。
面對語塞的圓華,武藤又說:
光是答腔就用盡力氣。但是說實在的,圓華也很好奇。武藤來五島留學,爲的或許是專心打棒球。可是現在社團不能活動,夏天的大賽還不知道會不會舉行。聽說武藤的目標是推甄上大學,要是高中最後的大賽取消了,推甄成績又該怎麼算?我們高中的棒球隊不是能打進甲子園的強隊,學校停課後,連跟其他人都很少見面的狀況下,和老夫妻生活在一起,武藤不覺得無聊嗎?他爲什麼不想回家呢?
「……知道啊。」
「這種話,一般來說會跑來告訴當事人嗎?要是我不知道這件事怎麼辦?要是我現在聽武藤同學說了,才知道自己被講成這樣,豈不是會很受傷嗎?」
「我在跑步。每天都會跑,但今天是第一次試着跑來這裏看看。」
「歧視」這個詞彙的意義太重大,這麼想了之後她馬上感到退縮。有一種忽然從高處往下看時雙腿發軟的感覺。
「我知道,這種非常時期還讓客人入住,周遭的居民都對我們家觀感很差。只是沒想到,連小山同學他們都被無辜波及。」
一開始,圓華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什麼意思。所以,也只是單純地「咦?」了一聲。沒想到,小春急急辯解起來:
武藤眯起眼睛,仰望防波堤另一端的太陽。取下的耳機塞進短褲口袋後,雖然有點遲了,他還是把拉到下巴的口罩重新戴好,遮住口鼻。
注4:日本的學校大多采用三學期制。從四月到七月爲第一學期,九月到十二月爲第二學期,一月到三月爲第三學期。
圓華在管樂社裏是負責吹法國號的。吹出氣來,使樂器發出聲音,現在光是做這樣的事情都會被說危險。
社團指導老師浦川老師說,「暫時可能無法演奏樂器了,想想可以改做什麼其他活動吧」。可是,即使恢復社團活動,圓華也已經提不起勁參加。回家路上,丟下自己跟別人離開的小春的背影總在腦海中縈繞不去。連小春都那樣了,說不定也會有其他社員排斥圓華參加社團活動。大家一定都很害怕,所以「只有現在」離得遠遠的。她們或許認爲,等到恢復過往的日常生活後,就能和圓華回到原本的交情,卻沒想過現在被丟下的圓華心情。
一次思考起這許多事,讓她的內心一片亂糟糟。
對於大人太快做出決定,圓華也覺得很生氣。大家都太快放棄了。
原訂夏天開始舉行的管樂大賽和高校綜體等,各種大賽是不是都太快做出中止的決定了啊?到時候狀況說不定又改變了,這種可能性也不是零吧?可是,大人卻早早就陸續做出決定。
想起了去年的大賽。社員們一起搭渡輪到本土,在佐世保的音樂廳裏演奏。當天參賽的管樂社中,只有三間學校能代表九州去參加全國大賽。雖然不知道去不去得成,但今後還想繼續和這羣夥伴一起演奏這首一路練習上來的曲子,光是爲了這個原因,大家一心只想獲勝。那一瞬間,明顯感受到社員們的心是一體的,現在卻——
圓華的未來將何去何從。
低着頭回到家,放下書包後立刻飛奔到防波堤來。到了這裏,再也按捺不住的淚水一口氣湧出。大海和天空的兩種藍色都被淚水溼潤融化,模糊成一團。非常非常不甘心。最不甘心的是,都已經這麼不甘心,覺得這麼委屈了,仍然無法反駁小春說的話。她曾是無話不談的摯友,然而現在,正因爲是摯友,圓華才絕對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被人看見自己在哭。偏偏對方還是武藤。
「抱歉。」
圓華髮出斷續微弱的聲音。
「我在哭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
忍不住這麼說了,卻又覺得非這麼拜託對方不可的自己好悲慘,最後聲音愈來愈低沉嘶啞。武藤可能感到困惑吧,不過,他很乾脆地點了點頭說「好」,讓圓華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打擾到妳了。」
說着,他把耳機重新塞回耳朵,轉頭又去跑步了。凝望武藤的背影,圓華忽然覺得有點滑稽,不小心笑出來。說什麼對不起打擾到妳,他是不是少根筋啊。還是想表達「妳可以繼續回去哭囉」的意思?
不經意發出乾笑,接着將不知爲何又突然湧上的眼淚給擦拭掉。
看着武藤逐漸變小的背影,圓華偷偷地想,嗯,好像明白爲何那個人這麼受女生歡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