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便利商店店員柴田，聽見自動門滑開的聲響後先是喊了聲「歡迎光臨～」，接着在看清來客的長相後，咂了下舌。

是那個老太婆。額頭上有塊褐色斑點的，那個老太婆來了。

那傢伙，之前已經離職的某位前輩都管她叫「碎嘴老太婆」。雖說倒也不是每一次都必定如此，但她確實很常對店員說些尖酸刻薄的話。討厭的奧客有好幾個，但其中就屬這個老太婆，就算我們這邊什麼都沒做，她也會主動來找碴，是最難搞的存在。

店長先前好像也被她客訴過什麼繩子斷掉之類的問題。前幾天休息時我纔跟店長提議：「乾脆直接公告禁止那個老太婆進來算了？」結果店長也只能苦笑着回說：「我也很想啊～」就是這麼回事。

話說回來，這幾天，搞不好有一個禮拜左右了吧？好像都沒見着那個碎嘴老太婆。要是她在哪裏翹辮子了該有多好，只可惜，看樣子她還挺硬朗的。

就是這麼個老太婆，此刻正把杯裝味噌湯和麪包放進籃子裏，走到了收銀臺前。

結果這老太婆，一見到柴田，劈頭就來了這麼一句。

「哎呀，你的頭又理乾淨啦。看起來真清爽呢。」

老太婆……呃不，是老婆婆，正望着柴田的光頭，臉上浮現着微笑。也難怪，柴田確實是纔剛在昨天，因爲頭髮長長了些，才自己拿推剪理過一遍。

「啊啊，謝謝……」

柴田擠出營業笑容微微點頭示意，接着迅速結完帳。老婆婆臨走前還道了聲「謝謝」，笑咪咪地離開了店裏。

「謝謝您的惠顧——」

柴田內心雖感到一陣錯愕，但還是姑且按照標準作業流程回了招呼，目送對方離去。

然後，他確認店裏暫時沒有其他客人後，才壓低音量，對着正在收銀臺旁邊補充熱食區商品的後輩工讀生說道。

「欸，剛剛那位，就是那個碎嘴老太婆對吧？」

「碎嘴……？」後輩工讀生疑惑地反問。

「啊，那是以前在這裏打工的前輩取的綽號啦，就是有個老是陰陽怪氣、專講些尖酸刻薄話的老太婆……啊對了，我跟你提過嗎？有個以前的前輩跑去當YouTuber了。」

「啊，那個我聽過了。是叫馬修，對吧？」

「對對對。」

柴田剛開始在這間便利商店打工時，那位總是親切爽朗地指導他工作的前輩松宮先生，誰也沒料到他日後竟然會搖身一變，成了當紅YouTuber。他現在靠着定格動畫和遊戲實況直播累積了超高人氣，前些日子纔剛上傳了慶祝頻道訂閱人數突破五十萬大關的紀念影片。印象中，他當初爆紅的契機似乎是靈異主題的影片，但如今他身上早已絲毫看不見那種搞鬼搞怪角色的影子了。大概是因爲那種人設跟自己不合，所以纔不幹了吧。

「好的，沒問題。」

不知怎麼，總覺得照這樣下去，下一次……好像還是沒辦法順利詛咒成功吧……

如果說，過去那段充滿辛勞的人生，都只是爲了能在年近四十之際迎來這份幸福的序章，那麼這一切似乎也就不算太壞了。

「她說是『緩刑』，所以才能回來。」

「是誰丟掉的嗎？要不要拿回我們家擺着啊？」

西本勳死後，小梅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都被擱置在那間老人之家、供老人們聚會的交誼廳牆邊。也不知是否因爲房間太過寬敞，即使釋放瘴氣也遲遲無法奏效，正讓小梅陷入苦戰之際，一位大概是患有所謂失智症狀的老太婆，趁着四下無人，冷不防地一把抓起小梅，口中唸叨着「討厭啦這個，真噁心」之類的，隨手就將她扔進了垃圾桶裏。

然而那名女子，卻依然左手抓着小梅，朝着屋內走去。事已至此，也只好拼了！小梅在女子掌心裏死命地揮舞手腳掙扎，趁着女子驚呼一聲「咦？」鬆開手的剎那，使盡全力拔腿就跑。

裕志看着手機熒幕，微微一笑，回傳了一個雙眼變成愛心形狀的表情符號後，便發動了車子。

「咦？小雅？該不會是……那個大麻小雅？」龍牙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真假……話說回來，所以她又住回那個家啦？」

事後，他也曾將怒氣發泄在父親身上，嗆說：「這就是聽你的話照做的下場啦！」父親雖然因爲忙着經營家裏的中華餐館，而無暇多關心裕志，唯獨「要是看見有人被欺負，就要挺身幫助對方」這句話，卻是從小就不斷叮囑着他。就因爲遵守了這唯一的吩咐，結果反倒讓自己成了被霸凌的對象，他爲此曾一度相當怨恨父親。如今已無從得知，爲何父親當年唯獨對那項吩咐如此苦口婆心、再三叮嚀。

自從開始和晃子交往之後，裕志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

「對了，我前幾天啊，好像在這附近看到馬修喔。」

「這樣啊，那他很早以前就住這一帶了嘛。不知道我哪天有沒有機會遇到他。」

兩人的對話就這樣傳了過來。「這對蠢情侶……」柴田在心裏暗暗啐了一口。

智希也立刻望向那個方向，卻什麼也沒瞧見。就在這時，他又想起一件事。

「最後還是沒找到嘛。巧克力也是，我不認爲牠會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喫得連個渣都不剩耶。要是真那樣，牠肚子肯定早就痛死了吧。」

智希纔剛說完，忽然想起一件還沒跟龍牙報告過的「大新聞」。

「欸——少來了啦。人哪有那麼容易改變的。你看我的頭，不也一直都是光頭嗎？」

「啊，他對我們揮手了耶！」

「佩可，牠會想玩這個嗎？」

智希和龍牙相視而笑。就在這時，龍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道：

日野智希和樽川龍牙朝着宅配貨車揮手，駕駛座上的司機也舉手回應他們。

「嗯。我剛好經過她家門口，看她人在家，就稍微聊了兩句。」

年輕男女如此說道。這下不妙！果然還是算了，別把我帶回去啊！在室內這種無處可逃的環境下跟貓對決，對我方實在是相當不利。

「我爸媽還特地LINE我問：『真的可以拿五本這麼多嗎？』」

宅配司機西本裕志走出了便利商店。他這次來收的貨，只有一個小小的紙箱。託運單上的收件人地址是「裏中武雄•博子」，寄件人欄位則寫着「裏中憐花•諒太」。

「欸，你看！剛剛有個像人偶的東西，被貓追着跑過去了！」

就在這時，龍牙忽然指向路旁。

將小梅拾起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很好，這次一定要好好詛咒這兩個傢伙。你們兩個，快把我帶回家去——她纔剛在心中默唸到一半，就見一隻貓從敞開的門裏走了出來。

剛纔那對情侶走到了收銀臺前。結完了麪包、麥片和牛奶的帳之後，男方將手上抱着的紙箱往櫃檯上一放，說：「不好意思，這個想寄個宅配。」箱子上已經貼好了託運單。

「咦咦咦？它、它剛剛動了耶！」

情侶倆正聊着天。原以爲他們只是對普通的蠢情侶，沒想到男方搞不好是個小說家或漫畫家之類的。

「哦～那他大概是住這附近囉？」

「欸～？你是說真的喔～？」

「啊，佩可，怎麼跑出來啦！」

兩人正聊到這裏，下一組客人——一對情侶——進了店裏。總不好繼續在客人面前說長道短，於是柴田便喊了聲「歡迎光臨～」，打住了關於碎嘴老太婆的話題。

「可是我自己，也是下定決心才脫離繭居狀態的啊。」

「是個挺和善的光頭大叔嘛。」

「咦？馬修？你說那個YouTuber馬修？」

小梅懶得理會身後那對，正因發出自己聽不懂的詞彙而大驚小怪的男女，迅速轉過街角，總算又勉強躲進了另一戶人家的圍牆暗處。

明明父親之前一直都承蒙那間安養機構的照顧，自己卻絲毫沒察覺到那位照護員，就是國中時代的同班同學晃子。這不僅是因爲她和國中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更是因爲連姓氏都已經換了。

「哦～緩刑啊……」龍牙沉吟了一下，反問：「那是什麼意思啊？我好像聽過這個詞……」

他差不多也開始在考慮求婚的事了。想要和晃子共度一生。他是真心如此期盼着。

「啊，這麼說來，馬修之前好像提過，雖然搬離原本那間便宜公寓，但也只是搬到附近另一棟條件比較好的公寓大樓而已。」龍牙補充道。

「啊！對了對了，我啊，雖然沒看到馬修，不過我看到小雅了喔！」

那個垃圾桶既深，裏頭又套着滑溜溜的塑膠袋，害她想往上爬逃出去也困難重重；就在她拚命掙扎的時候，整個垃圾桶連同裏頭的塑膠袋一起被收走，拿到外頭的垃圾集中處放置。後來，趕在那輛會吞食垃圾的巨大垃圾車開來之前，她總算設法從裏頭在塑膠袋頂部弄破了一個洞順利脫逃，但要是逃脫的動作再慢一點點，小梅恐怕就已經被垃圾車裏的旋轉刀刃給絞成碎末了。

那對年輕情侶正一邊卿卿我我地，一邊挑選着商品。

「拿給牠試試看吧？」

這時，剛補充完熱食區商品的後輩工讀生，不經意地開口說道。

啊——可惡！你們這些現代的人類！下次、下次我絕對、絕對要想盡辦法詛咒死你們——！小梅在心底如此發誓，但與此同時，內心的某個角落，卻也悄悄蔓生出另一種念頭。

聽說這位後輩工讀生高山溪太，直到最近都還是個繭居族。

要是不久之前，他大概根本不會有任何回應吧，但現在的他，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順心悅目。

「這樣好嗎？讓你一次送我五本。」

當初聽到他是前繭居族時還不免有些擔心，不過高山溪太學起工作來上手很快，現在連宅配收件這種業務也能安心交給他處理了。聽說他一邊在便利商店打工，同時也在爲了考取照護相關證照而唸書。據說他是由母親獨力撫養長大，因爲母親過世的打擊太大才一度繭居家中，但現在正打算繼承母親的遺志、投身照護工作，是個既認真又專一的好青年。

外頭果然還是太危險了。總之爲了自身安全，得先找棟建築物躲進去纔行。可是，很多房子裏又常常養了狗或貓，那種住家也得想辦法避開。真是的，這世道實在是越來越難混了。

「唉唷，沒差啦。就算幸運娃娃不見了，反正我現在有諒太跟巧克力陪着，就已經超幸福的了嘛。嗚呼呼呼呼。」

「對啊。看到他在青梅街道上走路。」

國中時，他謹遵着父親「要是看見有人被欺負，就要挺身幫助對方」的教誨，試着去保護當時因爲身材肥胖而老是被推撞、東西被藏起來等等、遭受着霸凌的晃子。結果導致裕志自己也成了被霸凌的目標，班級導師對此視而不見，最終，晃子和裕志兩人便在差不多的時期，雙雙開始拒絕上學。

「少騙人了啦！」

晃子真的是個好到讓裕志覺得自己配不上的女性。她溫柔善良、性情又好，而且約會時總說着什麼「我得好好報答你纔行」，然後老是搶着付錢，這也讓裕志很過意不去。明明國中時自己根本沒能把她從霸凌中解救出來，也沒有資格接受什麼報答，但她卻願意爲自己做到這個地步，這讓裕志覺得她實在太過可愛可貴了。

「倒不如說，連再版的時候都還會再寄一本來，要是沒有人願意幫忙收下，我家裏真的快被自己的書給淹沒了啦。」

「啊，對了！之前跟小雅稍微聊天的時候，她有提到她的人偶不見了。還說家裏其他東西都沒少，但不知爲何就只有那個人偶憑空消失了——該不會，剛剛跑過去的就是那個人偶吧？像《玩具總動員》那樣，自己會動的！」

「那個『碎嘴老太婆』的叫法，我也是從前輩那裏聽來的……不過，我總覺得剛剛那位客人，應該就是她沒錯啊……」柴田納悶地側着頭。「可是，剛剛那位老婆婆態度很好耶，難道是不同人？只是，額頭上長了那種斑點的老婆婆，應該也不會有那麼多個吧……」

無論如何，得趕緊找到下一個倒楣的人類纔行。而且下一次，一定要確實地成功詛咒。至今爲止的那些人類，別說是沒能成功詛咒，感覺甚至反倒讓他們變得更幸福了。這對小梅而言，實在是太過事與願違、豈有此理。無論如何下次一定要——她一面這麼想着，一面爲了提防野貓襲擊而膽顫心驚地沿着路邊陰影處潛行，就在這時，身後一棟公寓住宅的大門打開來。小梅猛然停下腳步，隨即被人輕輕地撿了起來。

「沒關係啦。反正每次出新書，出版社都會寄十本樣書過來嘛。」

高山溪太動作俐落地操作着收銀機，開始辦理宅配收件手續。

「那個……說不定剛剛那位老婆婆，已經改掉愛說別人壞話的習慣了喔。」

「那是什麼玩意啊？遙控的？還是機器人？」

「啊……這麼說來，好像也是齁……」

自己好像也不能老是這樣一直打工下去吧？差不多也該開始找個正職工作，或者準備考些證照什麼的比較好了吧——柴田心想。

「咦？這是什麼人偶娃娃啊～？超適合拍照打卡的耶～！」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智希笑了笑。「本來想問我媽的，可是又怕問了這個，跟小雅講過話的事會穿幫，感覺不太妙，所以到現在還沒問。」

「哈哈哈哈，拜託，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啦！」龍牙一笑置之。

「對了，那個人偶到底跑哪去啦？」

「欸嘿嘿嘿嘿。」

將貨物搬上貨車車斗，纔剛坐進駕駛座，他私人的智慧型手機便震動了起來。低頭一看，是晃子傳來的LINE訊息。

智希對於這附近的地名和路名，現在大多都記得了。

可惡，又來只野貓！小梅揮舞起撿來的樹枝，同時將瘴氣火力全開地釋放出來，趁着追趕來的野貓爲之一怯的空檔，總算勉強鑽進了樹籬的縫隙裏躲藏起來。那隻貓在附近來回搜尋一陣子，但最後似乎失去興致，逕自離開了。

『我現在午休中。因爲太期待明天的約會了，忍不住就傳訊息給你了。你忙的話不用回沒關係喔！』

「真的假的？當初抓她的人不就是你媽嗎？她沒有對你發飆喔？」

「我跟她說了聲『對不起喔～』，結果她笑着說：『沒事沒事，是小雅自己不好啦。』」

開着貨運卡車行駛在路上時，有幾個揹着書包的小學男生從人行道上朝他揮手。大概是什麼小孩子的遊戲吧。他也舉起手回應了一下。

可是，二十多年前自己曾試圖保護的晃子，如今跨越了漫長時光再度重逢，兩人正一同度過着幸福的每一天。這份幸福，正是拜父親當年的那番教誨所賜才能降臨的吧。思及此，他便由衷地想要感謝已故的父親。

那隻被喚作佩可的貓，望着被牠飼主拿在手裏的小梅。接着佩可朝着小梅，「嘶——！」地發出了威嚇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