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詛咒繭居族
《小梅,好想詛咒》 · 藤崎翔 · 2.7萬 字
1
到底爲什麼會把這樣一個日本人偶帶回家呢?高山溪太自己也搞不太懂。
從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他彷彿看見這人偶在路邊行走。當然,大概只是因爲天色昏暗造成的錯覺吧,但正當他想把人偶拿到垃圾棄置場時,這次卻感覺人偶彷彿在對他說:「帶我回家」。想當然這也一定是錯覺,但他終究還是把人偶帶了回來。
他想了一會兒該把人偶放哪裏,最後決定放在衣櫥上。那是個有年頭的木製衣櫥,和日本人偶的氣氛很搭。人偶旁邊,有個面朝下蓋着的相框。就那樣一直蓋在那裏很久了。
那麼,接下來做什麼好呢?其實做什麼都行,什麼都不做也無妨。以現在的溪太來說,無論做了什麼,對這世界而言都形同什麼也沒做。
他稍微想了想,結果還是決定打個電動。嗯,一如往常。其他的選項,也不過是看看錄好的電影、或讀讀漫畫之類的程度罷了。溪太擦了擦有些髒污的眼鏡鏡片,按下電視機本身的電源按鈕,解除遊戲主機的休眠模式,啓動正在遊玩的動作RPG。他幾乎不看電視節目,電視熒幕幾乎是他專用的遊戲顯示器。所以他連遙控器也不用,開電視時總是直接按機身上的電源鈕。大概,溪太使用電視的方式算是很罕見的吧。
老實說,這款遊戲他已經開始玩膩了。連最終頭目的魔神都已經打倒三次了。現在是,只要他想,隨時都能打倒魔神,但他暫且將魔神的事拋諸腦後,目前正在逐一解決遊戲中的小任務,也就是所謂的「雜務」。比方說,某個村子的藥鋪老闆若是說「想要深山裏可做藥材的樹果」,他就去幫忙採來;某個鎮上想當勇者的小孩若是說「想看傳說中的刀」,他就拿去給他看。這雖然是宮澤賢治《不畏風雨》般的心態,但他每次都會規規矩矩地向委託人收取謝禮。話雖如此,收到的也淨是些與遊戲主線無關的道具。簡直就像所謂的「消化比賽」,只不過這是「消化遊戲」罷了。這款遊戲最有趣的階段早已過去。不過,倒也不是說完全不好玩,所以現在也只是憑着慣性繼續玩下去。
唉,溪太的人生也差不多是這麼回事。不知不覺持續了二十多年的這段人生,也早已是「消化人生」了。隨時結束都無所謂。只是跟遊戲不同,要真的結束人生是件既痛苦又麻煩的事,所以才一直沒動手罷了。
溪太每天都在玩遊戲。光是遊戲時間,恐怕已經跟職業玩家差不多了。但他又沒有職業玩家那麼厲害。如果是遊戲實況主,就算遊戲技術不好也能賺錢吧,但溪太連直播需要什麼設備都不知道,更別說就算砸了幾萬圓把設備湊齊,他也不可能做出有趣的實況。
溪太偶爾會看一個叫「馬修」的YouTuber的遊戲直播。他是個原本靠定格動畫走紅,現在也廣泛涉足遊戲直播等領域的YouTuber。雖然他說話不像電視上的藝人那麼天花亂墜,但他那種像是班上風雲人物閒聊般的風格廣受好評,同時在線觀看人數總是超過千人,偶爾還會有鬥內飛過。大概要能聊到那種程度纔有辦法做遊戲直播吧。溪太絕對不可能在玩遊戲時還那麼能言善道。不,就算不是在玩遊戲的時候也辦不到。他這輩子從來沒能流暢開朗地說過話。
馬修想必是從小就是班上的風雲人物吧。和溪太完全相反。靠玩遊戲就能賺錢的人生想必非常快樂,但要過上那樣的人生,需要的是能成爲人氣王的才能。既然沒有那種才能,溪太就必須從事普通的勞動。但是,他完全提不起勁去做。所以纔會像這樣每天待在家裏。
溪太繼續消化着小任務裏的雜務。單單是爲了打發時間。爲了能不去思考現實世界的任何事、就這樣結束今天這一天——
※
小梅來到新主人高山溪太家,已過了五天左右。
可是,這男人每天老是待在家裏。
他那沒刮的胡碴、沒整理的睡翹亂髮、以及沒曬太陽而顯得慘白的皮膚,大概都是因爲他幾乎足不出戶的關係吧。
小梅很是驚訝。現代竟然也有這種人嗎?先前收留過她的兩個現代人,似乎都會出門做些什麼工作,賺取工錢過活,但這個叫溪太的男人,卻絲毫沒有在工作的跡象。
不過,他每天倒也不是無所事事。他會雙手握着連接「電視」的器具末端,操控畫面中那些武裝人物,用刀、弓之類的武器打倒巨大的怪物。看來這種行爲似乎叫做「遊戲」。
電視裏精細的圖像,能隨着溪太的操作而動,景象煞是精彩,令小梅欽佩不已,但這行爲恐怕終究只是種娛樂吧。那個叫松宮悠斗的「YouTuber」,雖然似乎也試圖靠些在小梅看來不像是工作的行爲賺錢,但他好歹會用「智慧型手機」之類的器具與世間他人聯繫來獲取金錢,而且他本來半夜就會出門做另一份工作。相較之下,溪太既沒有與外界聯繫的跡象,也看不出有出門工作的樣子。雖說他半夜也會出門,但總是在短時間內就帶着食物或日用品回來,大概只是去採買東西罷了。
過去因小梅詛咒而覆滅的龜野家,雖是當時可謂特權階級的大名,可他們閒暇時也會在庭院裏練練劍術、讀讀書,做些他們份內的工作或學習。但溪太完全沒有那種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特權階級。與先前撿到小梅那兩個現代人的生活水準相比,他穿的衣服很是寒酸,住的房子也很破舊,顯然並不富裕。與前兩人不同的是,他在兩耳掛上支架,讓透明板子固定在眼前,雖說身上戴着這種配件,但那大概也算不上什麼特別高級的貨色吧。
那麼,該怎麼詛咒這樣一個溪太呢?小梅試着讀取溪太的負面情感,卻發現怠惰、虛無感之類的情緒早已滿溢其心,甚至到了無法再增幅的地步。老實說,這樣實在很難有詛咒的幹勁。既窮又沒工作意願,成天窩在家裏,根本就像已經中了詛咒似的。再說,他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麼親近的人,就算成功咒死他,屍體恐怕也要過很久纔會被人發現。
話雖如此,大概也只能咒死他了。與其留着這種讓人提不起勁詛咒的人,不如早點殺掉,去找下一個收留自己的人還比較好。這麼一想,小梅決定姑且先讓他吸點瘴氣試試。對於每天閉門不出的溪太,理應能讓他吸入大量的瘴氣纔是。
但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熒幕顯示着陌生的號碼。
2
他只在晚上去便利商店。爲的是避免白天出門不巧撞見認識的人。目前爲止還沒被熟人撞見過。晚上不僅看不清擦身而過的路人的長相,而且只要快跟人錯身時他就會低下頭,想必被認出的風險已經降低很多了吧。
「再來見我嘛……媽……」
裏面有兩顆餃子。因爲加熱時幾乎沒看、動作像機械反應一樣,所以沒注意到。
但是,中途呼吸開始困難,最終還是吐了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他夢到了母親。自母親過世以來,這還是頭一遭。
「差不多該找工作了吧。」
他們也都在工作。這世上除了溪太以外的年輕人,絕大多數都在工作。
他決定接下來花六個小時左右把這三集《玩具總動員》看完。能找到個不錯的消磨時間方式真是太好了。溪太立刻開始看第一集。
因爲提不起勁玩遊戲,溪太突然想着不如來看以前錄下的電影,於是把硬碟接上電視。要是加入了影音串流服務,遇上這種時候大概就能從無數選項裏挑選了吧,但他可沒意願爲了偶爾纔想看的電影去付月費。那種服務大概是有在好好工作的人才會去加入的吧。
「得趕快追上去!在媽媽騎上腳踏車前一定追得上——」溪太心想。
溪太低聲喃喃自語。
呼、呼地喘起氣來。看來試喫終究還是失敗了。他將吐出來的餃子以外的部分,囫圇吞棗般掃進肚裏,蓋好餐盒蓋子,扔進垃圾袋。他已經不用垃圾桶了。那隻直接放在地板上的垃圾袋,要麼等它滿了,要麼等它臭到不行時,他纔會拿去丟。這次因爲有吐掉的餃子,或許會先臭掉吧。
就在這裏,他睜開了眼睛。
錢看來暫時還夠用。但總有一天會花光吧。到那時候,找工作的動力會湧現嗎?不,搞不好湧現的,只有自殺的決心。現在總覺得會是這樣。那到時死了就好。
是那一天。自己回到了那一天的早晨。剛剛聽到的,是和那個早晨分毫不差的話語。
然而,連看三部片果然還是太長了。而且,前兩集或許是因爲距離上次看已經隔了段時間,還能帶着新鮮感享受,但第三集似乎是最近纔看過,相較之下故事情節都還記得。結果,他纔看到第三集的開頭就睡着了,醒來時電視熒幕已經暗掉,外頭已是傍晚。大概是因爲電視開着好幾個小時都沒操作,觸發了那種省電設定之類的,才自動關機了吧。
於是小梅靈機一動,打算在釋放瘴氣的同時,也來增幅溪太睡眠中的負面情感。唔,這大概不會直接導致死亡,但只要睡眠中負面情感膨脹,肯定就會做惡夢。要是每次睡覺都反覆做惡夢,溪太或許會精神耗弱到自殺之類的。若真如此,結果上就等同於成功咒死他了。
是夢。連同那天早上和母親最後的對話,都忠實地重現了。
回到家,把買來的便當放進冰箱,刷了牙、洗了澡,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事可做,便上牀睡了。明明沒在工作,每晚卻總能準時睏倦,真是不可思議。今天又因爲看《玩具總動員3》看到睡着,明明比平常多睡了,但鑽進被窩後還是馬上就想睡了。或許溪太唯一的天賦就是睡覺吧。
溪太把便當放進微波爐加熱。接着走回桌邊,纔剛開始喫就發現了。
對,就是這副容貌。和夢裏出現的樣子相去不遠……對於自己還沒忘記母親的容貌這件事,溪太稍微鬆了口氣。
於是,溪太徹底失去所有的力氣與意願。
「真是的……別整天光打遊戲,好歹也出門走走吧。眼睛會壞掉,而且完全不運動骨頭也會變脆弱喔。等老了就很容易骨折了。骨疏鬆症……骨疏鬆症……骨質疏鬆症。啊,總算說對了。」
之所以一直將相框面朝下蓋着,是因爲溪太現在的生活,實在是沒臉讓母親看見。他就是不想讓母親——哪怕只是照片裏的母親——看見自己每天沉溺遊戲、持續逃避現實的模樣。
這個問題,讓溪太爲之戰慄。
某個午後。溪太幾乎把遊戲裏那些雜務性質的小任務都給破完了。他已經沒什麼幹勁了。畢竟只是小任務,就算完成了,頂多也只能拿到些讓主角體力稍微回覆一下的肉或魚罷了。
「媽——!」
不過,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到時死了就算了——溪太甚至懷抱着這樣的念頭。
媽媽纔剛出門,這通電話卻已經來了。
溪太凝視着相框裏的母親,才發覺自己又流淚了。
靠着媽媽的死亡保險金、媽媽存下的微薄積蓄,以及肇事方支付的賠償金,溪太就算不工作,暫時也還過得下去。這樣一來,更沒有理由去工作了。不過,這些錢全部加起來,離能過一輩子的金額還差得遠。若不工作,總有一天錢會見底。
「你倒是說句話呀,真是的。」
都是我的錯,媽媽纔會死。要不是我一時興起說想喫餃子,媽媽就不會死——溪太回想起一直深鎖在心底的記憶,在棉被上潸然淚下。
過了晚上十點,他纔出門到便利商店買明天要喫的便當。這次他仔細挑了確定沒放餃子的義大利麪和幕之內便當。
她買了哈根達斯冰淇淋。他們大概之前也曾有過這樣的互動吧。
※
要是在這個世界也能辦到,我該有多高興啊——唉,就算想這些,也只是更空虛罷了。
順帶一提,溪太從《玩具總動員》三部曲的第三集開頭就睡着了。之後他一度醒來,喫飯時好像喫到難喫的東西而吐了,晚上照舊出門買喫的,沒多久就回來了。接着刷牙、泡澡,然後又在老時間上牀睡覺。明明體力之類幾乎沒怎麼消耗,更別說電影看到一半還睡着了,晚上竟然還能再睡,也真是厲害。或許溪太唯一的才能就是睡覺吧。
起初,小梅以爲電影是由真人演出的戲劇,但《玩具總動員》卻是由精細的圖畫活動起來,藉此推展故事情節。而且,無論是具有意識的人偶會活動這點,還是人偶們在人類面前必須靜止不動這點,都是讓小梅深有同感的故事。尤其讓她感同身受的,是名爲「胡迪」的主角人偶被狗追趕、驚慌逃竄的一幕。小梅不久前被巨型犬「巧克力」追趕時,也曾做好身爲人偶必死的覺悟。像這樣對某件事物如此感同身受,是小梅五百多年的人偶生涯中的初次體驗。
豈料,即使讓他吸了好幾天瘴氣,果然還是沒用。瘴氣對現代人就是完全不管用。而且,因爲溪太幾乎一整天都待在家裏,小梅也幾乎沒有機會在家裏四處活動。這下,該如何是好呢——小梅煩惱了起來。
不行,不能回覆和那天一樣的答案。絕對不能回答「餃子將的餃子」。唯獨這點他清楚得很。然而——
溪太哪一項都不符合。他大概是遠比那更罕見的案例吧。儘管這並非什麼值得誇耀的事。
不過話說回來,這主角也真虧他能面不改色地從初次見面的人手裏收下生肉或生魚。也沒看到對方是從冰箱拿出來,主角收到後也沒放進冰箱,再加上主角旅行時連個包包都沒帶,八成是直接塞進口袋之類的地方了吧。真是有夠噁心的。比起遊戲世界被魔神統治、魔物橫行這檔事,這種噁心感更令人害怕。要是把生魚塞在褲子口袋裏旅行一整天,不曉得會招來多少蒼蠅啊?我看聚集的程度大概足以讓「蒼蠅大軍」成爲冒險的新夥伴了吧。
然而,母親卻過世了。
3
只是,店員沒問他:「需要加熱嗎?」。或許是店員確實認得溪太的臉,結果把他歸類爲不加熱便當的客人了吧。這讓他心情有點鬱悶。明明像他這種人,這世上根本不需要有任何人認識。
果然拍得很好。故事忘得恰到好處,所以看得很享受。主角胡迪和巴斯從第一集就很流暢,只有偶爾出現的小狗,其CG效果略顯粗糙,讓人感受到時代的痕跡。邊看電影邊用手機一查,得知第一集竟然是一九九五年上映的,讓他嚇了一跳。那可是遠在溪太出生之前的事啊。他心滿意足地看完第一集,立刻接着播放第二集。
這一天,溪太依然幾乎足不出戶。除了喫飯時好像喫到什麼特別難喫的東西給吐了出來這點之外,一切和往常沒兩樣,不過先不提這個,小梅倒是看到了一樣極爲吸引她注意的東西。
「餃子將的……是嗎。難道連句『想喫媽媽做的餃子』之類的場面話都不會說?」
他在錄影清單裏找到了《玩具總動員3》。回頭翻看過去錄的節目,發現1跟2也都在。他記得《玩具總動員》系列好像總共有4集,但4他沒錄到。不曉得是電視還沒播,還是播了但他忘了錄。算了。他記得至少到第三集都肯定很有趣。
喫了這種保存狀態的肉或魚,這位主角卻絕對不會食物中毒,真教人羨慕。正因爲他如此強健,就算被魔物啃咬、燒灼,或遭利刃刺傷,受到在現實世界裏絕對需要手術住院的重創,光靠食物或咒語就能徹底痊癒。在這遊戲世界裏,只要詠唱咒語,不僅傷勢能痊癒,甚至連死人都能復活。這是個多麼美好的世界啊。
「也是啦,那家的是絕對比較好喫沒錯,而且我回來再做餃子也很麻煩。你也可以自己做好等我回來呀。你總有一天要獨立的,爲了到時候,煮飯打掃什麼的,好歹也學着做一點嘛。還有工作也要找……啊,都這個時間了。那我回來路上會去買餃子將的餃子,你遊戲別玩太兇喔。我走了。」
不久,黑暗逐漸轉亮。這裏是家裏的客廳。眼前的人,正是聲音的主人——母親。
方纔那場夢,是回到當天再度聽聞母親訃聞的經歷,就內容而言是個殘酷的惡夢。然而,能在夢裏和母親相見還是讓他很高興,溪太便維持着原來的姿勢,靜靜地持續淌淚。
這盒綜合便當,大概是在上架前被晃動過了吧。配菜的高麗菜蓋在上面,所以餃子看不見了。似乎是因此才漏看了。要是當時看見了,他就不會買。
「啊,這是要犒賞自己的嗎?」
明明不是該接電話的時候,溪太卻不知爲何還是下意識地接了起來。電話那頭的男人開口說道。就像那一天的傍晚一樣——
那是一部名爲《玩具總動員》的三部曲電影。
至於出門工作的動力,究竟何時纔會湧現,連溪太自己也不知道。搞不好這輩子就這樣再也湧現不出來了。可以的話,他連門都不想出。純粹是因爲不買喫的會餓到受不了,纔不得不外出罷了。雖然是便利商店的常客,但他不想被店員或其他客人記住長相。他想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狀態下活着,然後就這樣靜靜死去。或者該說,他首先根本就不想活。連自殺的力氣都擠不出來,纔會只是憑着慣性活着罷了。
溪太拿着便當走向收銀臺。排在他前面的是位看起來三十多歲、相當漂亮的女性,那位常見的東南亞裔男店員正用生硬的日語跟她搭話。
話說回來,溪太本來就愛喫餃子。再說,就算過着這種窩囊的生活,他好歹還保有那種對於浪費食物會感到抗拒的基本道德感。
溪太停下游戲,在地板上躺平。他望着天花板拿下眼鏡,頓時眼前一片模糊。國中時待在棒球社那會兒,視力明明還有一點三,現在剩零點幾了呢?最後一次測視力是高二的時候,當時就已經掉到零點六左右了;從那所高中退學至今已超過三年,包含打工時期在內,幾乎每天都長時間玩遊戲,視力想必已經大幅衰退。如今就算戴着眼鏡,走在昏暗的夜路上也難以看清事物,開始讓人有點害怕了。話雖如此,白天還是提不起勁出門就是了。
如今,就算溪太認真工作,也沒有人會爲此高興;就算溪太死了,也沒有人會爲此悲傷。
「今天晚上,有想喫什麼嗎?」
黑暗中,冷不防地傳來聲音。那是對溪太而言很懷念的聲音,許久未曾聽聞的聲音。
他新開始光顧的便利商店,有個理着光頭的店員上夜班。遠遠看去,有點像溪太偶爾會看的YouTuber馬修,但完全是不同的人。最常見到的,是個日語說得坑坑巴巴的東南亞裔外國人。那種店員反倒最讓人輕鬆。因爲有種他們絕對不會來打探自己私生活的安心感。
「啊,對啊,給自己的獎勵。」
他明明想回答,卻不知爲何發不出聲音。
在他出生前便已離婚、長年獨自將他拉拔長大的母親,就在那天傍晚,從任職的老人院前往餃子專賣店「餃子將」途中,在一個十字路口被右轉的卡車撞死了。事故的直接肇因是卡車司機未注意前方路況,該司機也遭到逮捕。可是,要是那天早上,溪太沒說想喫「餃子將」的餃子,母親就不會行經那個與回家路反方向的十字路口了。
不過,本來也沒必要非得全部看完。他只是想打發掉無盡閒暇中的一小部分罷了。溪太關掉硬碟和電視的電源,想了一下,覺得肚子有點餓,便決定喫掉原本該當午餐的綜合便當。今天這一餐有這樣大概就夠了。日子過得這麼無所事事,肚子也不太容易餓。
所有東西都在便利商店買,自己完全不開伙,生活費想必相當高昂吧。雪上加霜的是,房租也很貴。溪太一個人住在月租八萬圓的套房裏。打個比方,要是在電視猜謎節目上,播完一段介紹溪太目前生活狀態的VTR後,出了道題目問「請問他爲何過着這樣的生活?」,恐怕「其實是投資成功人士」、「父母是有錢人且過度保護」之類的答案會立刻冒出來吧。
我得警告媽媽!媽,不用買餃子!今天直接回家!我會做好飯等妳!雖然做得不好但我會做!所以媽媽,妳絕對不要買餃子回來——他明明想這麼傳達,聲音卻完全出不來,溪太的視線也動彈不得。聽見玄關門「砰」地關上的聲音。啊,媽媽出門了。和那天早晨一樣,出門了!
不過,倒是有過溪太自己先發現熟人的情況。先前常去的離家最近那間便利商店裏,竟然有個國中時棒球社的學弟在那打工。自從從店外窗戶看到他之後,溪太便不得不將常去的便利商店換成稍遠一些的店。雖然走路距離變長,或許對健康略有助益,但就算現在的溪太變得健康,也沒有任何人會爲此高興。
雖說是在夢裏,總算是久違地見到母親。只是,母親是長那樣子的嗎——或許是還有點睡意朦朧,溪太變得不太確定,便打開房裏的燈。接着,他將一直面朝下蓋在衣櫃上、撿來的日本人偶旁邊的相框扶正,隔了許久再次端詳。那是國中畢業典禮那天,母子倆拍的合照。
不是的,我想回答啊。爲什麼發不出聲音——溪太焦急起來。
啊,怎麼會!我根本什麼也沒說,卻變成已經回答了「餃子將的餃子」!溪太想撤回,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好,就讓你做惡夢吧——小梅從衣櫥上方,俯視着溪太的睡臉。
「喂,請問是高山溪太先生嗎?您是高山鬱江女士的家屬沒錯吧?我是警察單位的,鬱江女士她遭遇了交通事故……」
溪太大喊。聲音總算發出來了。
先前看過的電影《靈異入侵》,關於恰吉都是些被詛咒的人偶擁有過於超現實的身體能力的描寫,讓身爲貨真價實的詛咒人偶的小梅看了很不舒服;相較之下,《玩具總動員》三部曲雖未出現詛咒元素,卻確實描寫了人偶的苦惱,讓她能夠產生共鳴。不過,能讓她產生共鳴的也僅止於此,對於那些不去詛咒人、反倒甘爲玩具服從人類的人偶習性,她可是完全無法苟同——唉,人類拍的電影什麼的,哪可能讓她產生共鳴呢。畢竟殺光那些人類,纔是小梅的目標。
母親說完和那天早晨一模一樣的話,便走向玄關。而溪太本該對母親說出的話語,不知爲何全都化爲無聲。
小梅姑且還是持續讓他吸入瘴氣。但果然,絲毫看不出對溪太有任何效果。看樣子現代人似乎對瘴氣有異常的抵抗力,光靠這個恐怕很難咒死他。
高中輟學,之後的打工也一份換過一份,最後連力氣都沒了,過了幾個月的尼特族生活,他老是讓媽媽擔心個沒完。但溪太本來是打算之後再找個打工,或是好好唸書取得證照的。雖然因爲反抗愛嘮叨的媽媽,所以沒能當面說出口,但他對將來也還是有稍微想過的。當他用第一份打工薪水,買了和媽媽穿舊的同款新球鞋送她時,媽媽甚至眼泛淚光、高興地說着「謝謝你呢」。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家裏休息一陣子,好讓自己將來能再次報答這樣的母親。
溪太本以爲那位外國店員日語不太行,看來至少還具備能和熟客閒聊幾句的程度。話雖如此,或許也只是因爲對方是美女纔想跟她搭話罷了。果不其然,接着輪到溪太時,店員便沒向他搭話了。這樣最好。要是被搭話反而傷腦筋。溪太已經很久沒跟別人有過兩輪以上的對話了。
明天早上,就算醒不過來也沒關係。甚至,不醒來或許更好。腦中朦朧地想着這些,溪太沉沉睡去。
聽到這裏,溪太猛然驚覺。
溪太戰戰兢兢地將餃子送進口中,試着咀嚼了幾下。
溪太再次回想起人生中最慘痛的悲劇——
※
咦,怪了。明明是讓他做了惡夢纔對,溪太怎麼看起來有點高興啊……小梅感到不解。
睡眠中溪太所產生的負面情緒,或許也因正在睡眠的關係,並未好好凝聚成形,讓她無法具體判讀是哪種感情。所以她纔將其一口氣增幅,照理說結果應該是讓他做了惡夢,但溪太卻喊了一聲什麼便驚醒了。那聲喊叫聽起來像是「咖桑!」、「閒散!」或是「解散!」之類的詞,不過因爲是夢話,或許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吧。
驚醒的溪太在棉被上嗚嗚地哭泣了一陣子,然後打開房燈,將放在小梅旁邊的板狀物扶起來看了看,又哭了起來。小梅也瞄到一眼,那塊板子上似乎貼着一張畫,畫裏有個大概是溪太的年輕男子,以及一名年長女性。那並非五百年前那種人類手繪的圖畫,而是和實物分毫不差、現代的那種畫。因爲不像「動畫」那樣會動,或許該稱爲「靜畫」吧。
總之,溪太看着那幅畫,用聽不清楚的微小音量嘀咕了些什麼。試着讀取這時溪太的情緒,發現其中隱約有着喜悅擴散開來。
小梅雖擁有讀取並增幅人類負面情緒的能力,但在讀取時,頂多只能明白情緒的大致種類,無法得知具體的思緒內容。夢境的內容亦然。既然增幅了那麼多的負面情緒,照理說確實是讓他做了惡夢,但溪太反而似乎很高興,這表示大概是失敗了吧。
啊,可惡。要是連讓他做夢都無法隨心所欲,要咒殺溪太看來是越來越難了——小梅很想氣得跺腳。當然,因爲溪太就在眼前,她終究只是停留在「想跺腳」的心情上。
4
對於這個不工作、幾乎足不出戶、也與他人毫無交流的溪太,該如何將他咒殺呢——小梅思索了一番,得出了結論。
只能趁溪太睡着時,用武力將他解決掉了吧。
瘴氣依然起不了作用。就算增幅負面情緒,也沒有能讓他引發爭執的對象;就算讓他做惡夢,他卻不知爲何反而很高興。此外,雖然他每晚都會外出,但時間極短,要在期間動些手腳也很困難——要說這樣的溪太何時會露出破綻,也就只有睡眠的時候了。既然如此,只能趁他睡眠時直接加害。豈止加害,或許一擊斃命也無妨吧。
哎,做到這地步未免太過粗暴,或者該說,總覺得不太符合身爲詛咒人偶的美學。不使用詛咒之力,而是用暴力殺人,簡直是毫無格調的殺人娃娃。做的事情和《靈異入侵》裏的恰吉沒啥兩樣。
只是,打從一開始就徹底墮落的溪太,老實說完全沒詛咒的價值,讓小梅只想快點了事,好去找下一個目標。爲此,就算手段強硬一點也無妨,只要殺掉溪太,讓屍體被附近鄰居之類的發現,然後讓他們產生像是「到底是誰、又是怎麼殺的?難不成是這具人偶……不,怎麼可能」這樣的想法,對小梅感到毛骨悚然就行了。只要「發現離奇屍體的房間裏,有着一具詭異人偶」這類謠言能擴散開來,感覺就能以此爲契機,在現代重啓小梅身爲詛咒人偶的傳說。
然而,要在睡夢中殺害一個成年男子,對不過是小小一具日本人偶的小梅而言是件極爲困難的差事。夜裏聽着溪太的睡息,小梅藉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線,試着來到廚房拿起菜刀,但果然和上次在憐花家時一樣,溪太家的菜刀也是連舉起來都十分困難。要用這玩意兒刺殺溪太,看來是極度不可能的了。恰吉雖然能單手輕鬆揮舞大型刀具刺殺人,但那終究只是脫離現實的虛構電影。身爲貨真價實的詛咒人偶,用紙與木造的輕盈身軀,小梅是不可能辦到那種事的。
這麼一來,就只能思考其他方法了。
譬如,趁溪太就寢時放火,或許就能將他燒死。廚房裏那種現代的「竈」,只要轉動前方的旋鈕,就算沒添柴火也會冒出火來。雖然沒見過溪太用,但先前收留小梅的松宮悠鬥和裏中憐花倒是用過好幾次。只要站上那個現代爐竈,點燃一小片紙屑之類的,朝溪太的棉被扔過去,或許就能成功燒死他。
唯一的問題是,這方法有很高的可能性會連小梅自己也燒掉。若是以前的房舍,只要弄破紙拉門,就算人偶也能輕易逃到屋外;但現代房屋的窗戶,雖是又薄又透明,卻是用堅硬無比的物體制成,憑小梅的力量似乎難以破壞。當然,窗戶和玄關大門也都上了鎖,而且鎖還裝在小梅構不着、難以輕易開關的高度。萬一在房裏放了火,結果小梅也因來不及逃而和溪太同歸於盡,那就毫無意義了。豈止如此,甚至可能發生溪太平安脫逃,只有小梅被燒燬的狀況。用紙和木頭做的小梅的身體,想必一瞬間就會燒個精光吧。
既然刺殺和燒殺都難辦,那該如何是好——小梅思索再三,想到或許可以進行勒殺。
現代房屋的地板上,必定有着在地上爬行的繩狀物「電線」。將金屬零件插進牆上開着的、形狀像山豬鼻孔、似乎稱作「插座」的部位,繩子便由此連接到「電視」、「冰箱」、「遊戲機」等各式各樣的地方。小梅見過人類好幾次插拔電線末端的金屬零件,看起來似乎不怎麼需要力氣。大概連小梅也拔得掉吧。拔下一條長度適中的電線,用來勒住沉睡中溪太的脖子,這點程度應該辦得到吧?
小梅心想「事不宜遲」,不對,是「咒不宜遲」,決定立刻用電線來進行勒殺的預習。
然而,小梅並不知道。任意拔插電線,是可能引發火花的——
趁着溪太熟睡時,小梅悄悄下到地板,藉着窗外照入的街燈光線,拔掉一條就近的電線。迸出了一小點火花。那點火花對人類而言恐怕連燙傷都構不上,卻點燃了小梅的和服,火勢逐漸擴大。
「啊,是的……我母親的葬禮,感謝您特地前來。」
自從之前在外頭撿回來、放在衣櫃上之後就幾乎忘了其存在的日本人偶,不知爲何倒在溪太身旁。或許是這人偶從衣櫃上滾落,那股衝力把眼鏡給彈飛了吧。而且,總覺得有點燒焦味。
5
「啊,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我的眼鏡壞掉了……」
母親的死,確實深深刺傷了溪太的心。但他心底明白,若真心看重母親,就該好好工作,成爲一個能讓母親引以爲傲、獨當一面的社會人士。然而,他卻一直拿自己受創、沮喪的心情當藉口,將面對現實的時刻一再拖延。他終究必須重新振作起來。
「最近怎麼樣?有在工作或打工什麼的嗎?」柏田學長問道。
「那個,我這裏只有瓶裝茶……」
醒來後,照着平時習慣,正要第一時間戴上枕邊的眼鏡時,纔想起鏡片破了。而且再定睛一看,鏡框也歪了。
「咦?不是今天就能修好嗎?那樣的話就算了。」他沒有勇氣這麼說。溪太在店員的示意下,依言在單子上寫了電話號碼,就這樣敲定把眼鏡送修四、五天。另外,費用是等眼鏡修好後才付,所以他特地跑去ATM領那五萬圓根本是白忙一場。
柏田學長去年也出席了母親的葬禮。不過,當時葬禮是由阿姨那邊和葬儀社打理的,溪太的感情早已死去,化爲一具只會向弔唁者鞠躬的機器,連好好打聲招呼恐怕都沒做到。而自那場母親的葬禮之後,他已有一年多未曾與柏田學長見過面。
「真是的,還好這次不是易碎品……」
總覺得,這彷彿也是一種命運——
柏田學長笑着喚他。
對方是大他一屆的柏田學長。身穿鈕釦襯衫搭配西褲,左手提着公事包。
溪太聽着身後快遞員的哀嘆,一面說着「抱歉」,一面趕緊溜之大吉。他鬆了口氣暗自慶幸不用賠償,沿着青梅街道走了約十五分鐘,因爲不懂眼鏡行情,便先到ATM領了五萬圓,接着抵達一家全國連鎖眼鏡行。他多年前就是在此配的這副眼鏡。
「話說回來,溪太,你不是有戴眼鏡嗎?」
「啊——可惡!爲什麼老是這樣!」小梅氣得直想跺腳,恨不得能咬牙切齒一番,偏偏沒牙可咬,只能在心裏乾着急。
溪太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衣櫃上的人偶。這麼說來,自從撿到那具人偶後,自己先是久違地在夢中與母親重逢,接着又因眼鏡壞掉而像這樣遇見柏田學長,感覺運勢似乎開始好轉了。該不會是那具人偶替自己招來了幸運吧……?
難不成是自己像夢遊一樣,做了些連本人都沒印象的怪事,例如拿人偶去瓦斯爐點火,又拔掉電線之類的……?果真如此,未來就堪慮了。若非如此,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性,就是人偶有了意識自己行動,拔掉插座引發火花,才讓和服燒了起來——但這種蠢事怎麼可能發生。八成是最近看了《玩具總動員》才產生這種奇怪的妄想吧。
要是守護靈真的存在,母親根本就不該是那種死法。那麼問題來了,母親的守護靈當時爲何沒能保護她呢?認真從事照護工作、爲人善良的母親遭逢那種死狀,就表示根本不可能有神佛或守護靈存在。當然啦,會這麼想的溪太,卻又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窩囊的模樣,因而將母親照片面朝下蓋着,關於這點,他自知是有些矛盾。
「那個,站着說話總是不太方便……啊,溪太你家就在這附近對吧?方便過去嗎?」
「啊,好的。」
話說回來,眼鏡得拿去修了。雖說現在溪太的視力幾乎只用於打電動,但他可不想連遊戲都沒法好好玩。要是隻有鏡框壞掉,或許還能用透明膠帶應急,偏偏鏡片也碎了,看來只能跑一趟眼鏡行。
萬一柏田學長要介紹的工作是很喫重的體力活該怎麼辦?學長畢竟當過棒球隊第四棒隊長,現在也看得出來體格依舊強健。他目前的職場很有可能是藍領體力活那種。可是溪太辭掉上份工作後,已有一年多幾乎沒活動身體了。現在的體力大概連健康的長輩都不如吧。
仔細想想,就算沒眼鏡,其實也沒那麼不方便。接下來四、五天,頂多就是得靠打電動以外的方式消磨時間罷了。看電視和看書大概都會變得喫力,但也只能忍耐。溪太於是老大不情願地,沒戴眼鏡便踏上了歸途。
聽到奇怪的聲響,溪太半夜裏醒了過來。他下意識拿起枕邊的手機,藉着熒幕光線照向四周。
年輕男店員應對流暢地引導他。仔細想想,溪太已經很久沒和別人進行超過兩輪以上的對話了。或許是爲此,他說話的聲音似乎變得很小,無論是洽談眼鏡修理還是視力檢查時,都被店員反問了好幾次「嗯?」。尤其在視力檢查時,每當溪太說出「上」、「右」之類的指示,店員總會回問「嗯?」、「不好意思,您說哪邊?」,搞得好像在幫溪太驗光,同時也在幫店員做聽力測驗似的。
上一次籤打工合約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對於這份突然降臨、得以脫離繭居生活的機會,溪太滿心只有感謝。
只是,由於長年過着極度依賴眼鏡的生活,不戴眼鏡走在外頭實在相當駭人。一不留神就感覺會撞上路人或車子。有一次,就差點和一個從路旁推着推車冒出來的宅配人員撞個正着。即使視力模糊,他還是依稀能辨認出對方是個濃眉、髮量稀疏的中年男性。
柏田學長或許是爲了顧及他,接着便聊起「之前看到某某某帶着女朋友在路上走喔」之類棒球隊時期同學的近況。
「搞什麼啊!」
包裹掉了一地的宅配員放聲大喊。
「啊,好的,明白了。」
「啪嘰」一聲響起,接着隱約聽見溪太發出「嗯?」的聲音。糟了,不能被他發現!
溪太聽完柏田學長的一番說明後,聲音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仍舊下定決心如此回答。
「那,要不要來我們公司上班?不瞞你說,我們公司現在正好缺兼職人手,正在傷腦筋呢。」
但就在他心不在焉地應付着柏田學長體貼拋出的閒聊時,兩人終究還是走到了溪太住的公寓。事到如今,他已沒有勇氣說出「那個,我還是改變心意了,請回吧」這種話。
柏田學長邊說邊從公事包裏拿出文件,隨即切入正題。
「工作內容和UBER之類的外送平臺差不多啦。雖然是外送,但不需要駕照,而且應該比一般外送平臺輕鬆。因爲不會像他們那樣,得和立場相同的其他打工仔搶單。配送途中基本上都只有一個人,很自在的……」
因爲沒戴眼鏡,資料只能大略掃過,但溪太也看得出條件不差。不,豈止如此,對於因長達一年多的繭居生活而喪失與人溝通自信的溪太而言,這種能獨力完成的工作,就連在重返社會的復健層面上,或許都是最理想的選擇。
這個機會,是由在外頭偶然遇見的柏田學長所給予的。他心想,絕不能違抗這份命運。要是拒絕了這次機會,或許自己真的會一輩子都無法改變。今天正是脫離繭居生活、成爲一個能讓在天國的母親引以爲傲的人,一個絕無僅有的大好機會——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溪太不知所措。另一邊,柏田學長則是笑着提出這個建議。
柏田學長是從小學起的兒時玩伴,他體格高大、臂力過人,國中時是棒球隊的第四棒兼隊長。當時擔任候補的溪太也常受到他的關照,剛入隊時溪太體能還很差,是柏田學長耐心地教他揮棒方式:「要像這樣擺出打擊面,腰像這樣轉……」,才讓溪太擊出的球能往前飛。儘管如此,溪太擊出的球能往前飛,也只限於打擊練習時、有人刻意將球投到好打位置的情況下;他在比賽中始終沒能敲出安打,或者該說,他幾乎連上場比賽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結束了短暫的棒球生涯。即便如此,若要問在學校最照顧自己的學長是誰,溪太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柏田學長,他就是這樣一個讓溪太抬不起頭的存在。
然而,溪太一面隨聲附和,一面暗自思量:
柏田學長體貼地說道。
「這樣啊……」
啊,糟了,和服着火了!再這樣下去,連紙和木頭做的身體都要燒起來了!小梅爲了滅火,慌忙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因爲滾得太過慌亂,結果一路滾到了睡在棉被裏的溪太枕邊。這時,她的腳勾到了某個棒狀物,加上翻滾的力道,她感覺到自己似乎用力踢飛了那東西。
是個耳熟的低沉嗓音。溪太用自己那不濟的視力回過頭。等走近到能確認對方身份的距離,一認出那張臉,他便慌忙低下頭去。
不得已,溪太只好將柏田學長迎進家門。
「呃,其實是壞掉了,我剛纔正從眼鏡行回來。」
溪太一面繼續聽着柏田學長說明,一面暗忖:——昨晚眼鏡不知怎地壞了,才讓平常白天足不出戶的自己久違地出了遠門,也多虧如此才能和柏田學長重逢。現在回想起來,眼鏡壞掉真是太幸運了。
「那,這份文件麻煩你在這裏簽名、蓋章,這樣登記就完成了。還有,能麻煩你用手機下載這個APP嗎?工作時會用到。」
總之,溪太帶上存摺、錢包和壞掉的眼鏡,久違地決定前往比便利商店更遠的地方。像這樣出遠門,還有在日落前外出,都已經久遠到想不起上回是何時了。感覺還真有點像是一次小小的冒險。
「那,我就打擾囉?」柏田學長笑着說。
「那,我就上去打擾一下囉?到你家再仔細說明。」
用母親留下的錢,只爲了玩遊戲而去修眼鏡,真是窩囊到了極點。不過,會爲此斥責他的母親已經不在了,所以也沒必要對誰感到窩囊——順帶一提,溪太既不信母親的靈魂存在,也不信神佛。他從不去想,諸如母親現在若成了他的守護靈,看到他這副德性不知會有多傷心之類的事。
這一照,發現平常和手機一起放在枕邊的眼鏡,不知怎地滾到了一公尺外牆柱前。走過去拾起一看,鏡片竟然碎了。
離自家公寓只剩幾分鐘路程時,背後冷不防傳來一個聲音。
還有,不知爲何電視的電源線被從插座上拔掉了。再來就是,對喔,昨晚人偶好像也掉到地上了……他這麼想着,重新望向昨晚放回衣櫃上的人偶,發現紅色和服的下襬有輕微燒焦的痕跡。
「哪兒的話……說真的,要是我媽過世了,我家大概也會亂成一團吧。」
柏田學長讓他看了薪資級距表。條件不壞。不,豈止如此,這份打工甚至稱得上相當優渥——憑藉着過去幾份打工經驗,溪太十分清楚這點。就算現在開始找工作,想找到條件這麼好的職缺絕非易事,更何況溪太根本就沒在找工作。這簡直是所謂「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般的幸運。
「首先這是我們公司的資料,你之後大概看一下就好。嗯,工作內容是登記制的打工,不過沒有什麼粗重的體力活,相對來說薪水還挺不錯的喔。」
「喔喔,這樣啊!太好了,真是幫大忙了!」柏田學長開心地笑了。「就算把條件開得這麼好,這年頭果然還是到處都缺人手啊。我們也正愁找不到打工的呢。那,接下來談談排班之類的具體細節……」
「呃,其實……我現在,算是待業中吧。」
種種異狀。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溪太頂着剛睡醒的腦袋思索片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趟回家的路上,溪太經歷了一場命運的重逢。
「歡迎光臨。」
他不假思索地叫出聲。接着用手機光線再仔細掃視周圍,才察覺還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
「非常感謝您。那個……請務必讓我試試看。」
「啊,原來是這樣啊~」
「啊……嗯……好的。」
他要到隔天早上,纔算確實掌握了狀況。
「喔,這不是溪太嗎?」
他沒有勇氣拒絕。雖然從未讓柏田學長進過家門,但因爲對方是從小學起就同住在一個地區的學長,彼此大概知道對方住在哪裏。
不過說真的,要是發生了足以讓人偶從衣櫃掉落的大地震,照理說該有更多東西掉下來纔對,而且在聽到「啪嘰」一聲這種小聲音前,溪太應該會先被劇烈的搖晃給驚醒。這麼說來,果然沒發生地震嗎……儘管滿是疑點,但溪太也有點半夢半醒,便姑且將眼鏡和人偶放回原位,再度關上燈,鑽進棉被裏睡回去了。
「啊~又來了喔~!」
而且,溪太本來深信今天就能拿到修好的眼鏡帶回家,誰知走完所有流程後,店員卻告知:「大概需要四、五天才能修好,到時會再致電聯繫您。」
「不好意思,家裏有點亂。」
難不成是發生大地震了嗎?所以人偶纔會從衣櫃上掉下來,甚至還引發了火災?——溪太爬起身,打開房燈,試着尋找屋內的火源,卻完全找不到。打開窗戶看看附近,也沒有任何地方失火的跡象。
「……嗯?溪太,你有在聽嗎?」
「好的,瞭解。」
即便工作內容是體力上足以勝任的,也可能會有職場氣氛不合、或被同事霸凌之類的風險。事實上,溪太之所以辭掉上一份超市打工,就是因爲受不了那個既高壓又『體育會系』的打工組長。現在的溪太,對「高壓體育會系」的耐受度恐怕比國中時更低了。無論柏田學長再怎麼關照他,只要職場裏有一個他應付不來的學長,或許就待不下去——如此思忖之間,他越發覺得自己能安穩做好柏田學長介紹的工作的可能性實在微乎其微,心情也越來越鬱悶。
「咦……」
「不不不,不用麻煩了,請別張羅。」柏田學長搖搖頭。「我這趟是來拜託你考慮人手不足的職缺的。連茶水都讓你招待,反倒不好意思了。」
聽到開頭就說不是粗重的體力活,溪太心中的一項顧慮消除了。柏田學長接着更一邊展示資料,一邊仔細說明。
溪太怯生生地回答。用「算是……吧」這種說法來含糊其詞,讓他覺得自己很窩囊。明明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十足的無業遊民。
「啊,好的……」
柏田學長苦笑了一下。但那並非嘲弄的笑。頓了一會兒,學長換上認真的表情說:
或許,是神明正對溪太說:「別再繼續繭居了」也說不定。雖然溪太根本不信神,但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感覺,恐怕是因爲連他自己其實也隱約察覺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吧。
「啊……好久不見!」
「你媽媽的事,真是辛苦你了啊。」柏田學長開口說道。
溪太內心緊張,和柏田學長一同走向自家公寓。
一位年輕男店員上前接待。看起來大概和溪太差不多年紀。這人有在工作,哪像我——溪太一面感到自慚形穢,一面擠出聲音說:
※
「薪水嘛,看配送距離,大致是這樣。老實說,運氣好的時候,出門四、五個小時就能跑完所有單,一天賺超過一萬圓也是有的喔。嗯,基本上只要有出勤,一天一萬圓應該是穩拿的。還有,如果你有拼勁,也有轉正職的制度——」
就因爲小梅弄壞了眼鏡,害溪太爲了修理而出門,結果讓他和那個叫柏田的熟人重逢,還被介紹了工作。原本宅在家裏早已腐朽不堪的溪太生活,竟因此透進了一絲光明——這點,即使是無法完全理解現代語言的小梅,也充分體認到了。
她雖不清楚詳情,但那個叫柏田的男人針對工作內容說了句:「就像『乳母』(UBA)一樣喔。」準確來說,「乳母」的音被拉長了,聽起來像是「乳~母~」,這大概就是現代稱爲「托育人員」或「保姆」的職業吧。關於現代稱爲「託兒所」的育兒場所數量不足,以及現代也有男性從事這類「乳母」般的育兒工作這些事,她記得曾在上個主人裏中憐花家,透過電視上NHK的E電視看過。
溪太似乎對那份「乳~母~」般的工作,態度變得十分積極。說不定他不像外表看起來那樣,其實意外地喜歡照顧小孩子呢。可是,要是就這樣袖手旁觀任由溪太開始工作,她詛咒人偶的名聲可就掃地了。
況且,小梅還產生了更深一層的擔憂。
倘若溪太準備開始的工作是「乳~母~」那種——也就是照顧小孩的話,那麼溪太或許會考慮把小梅帶到職場去吸引小孩子的注意。畢竟小梅本來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即便把現代人似乎覺得她有點詭異這點扣除掉,這種可能性也相當高。
這就讓她想起了電影《玩具總動員3》。在那部片子開頭,除了胡迪外,巴斯、蛋頭先生等一大羣玩具被裝進紙箱送到託兒所,結果遭到小鬼頭們又甩又扔,受到極爲粗暴對待的一幕。而且,溪太那天雖然確實看完了《玩具總動員》的第一、二集,第三集卻纔剛開頭就睡着了。所以他要麼沒看到託兒所那段,不然就是就算看了也根本記不清了吧。
這麼一來,溪太很可能沒確實認知到「小梅有被小孩子弄壞的危險」,而輕率地將她帶進託兒所。當然,小梅要是去了託兒所,或許能讓小鬼頭們吸入瘴氣,可要是在那之前就被一大羣小鬼包圍、弄壞了,豈不本末倒置。就算把瘴氣輸出開到最大,想在一瞬間殺光大批小鬼,果然還是不可能辦到。更別說,還有個令人不安的因素,那就是小梅的瘴氣似乎對現代人不太管用。
從這點來看,果然還是必須阻止溪太展開那份「乳~母~」般的工作。當溪太的繭居生活看不出絲毫變化的時候,小梅固然曾感嘆過這樣下去毫無詛咒的價值,可要是讓他開始工作、重拾活力,還將小梅置於險境的話,那就更不行了。讓溪太維持繭居狀態繼續墮落下去,才應該是通往毀滅的捷徑。
再者,藉由讓他背叛介紹工作的柏田的期望,順利的話或許能激怒柏田,從而引發一場大爭執也說不定。要是柏田再次來到這屋子和溪太起了衝突,小梅便可趁機增幅兩人的怒氣,甚至可能製造出最終發展成互相殘殺的大好良機。
好,就讓溪太再次墜入怠惰的生活,讓他背叛柏田吧——小梅下定了決心。
6
自從被柏田介紹工作後,溪太的生活明顯振作了起來,這點小梅也看出來了。被小梅弄壞的、那個似乎叫做「眼鏡」的道具,幾天後修好了送回來;溪太也看似正用着「智慧型手機」爲工作做準備。他確實一步步地在爲脫離繭居生活做打算。
然而,人心這玩意兒既脆弱又易逝。更何況溪太原本就是個懶散至極的人。負面情緒很快便在他心中滋生。最先冒出來的是「不安」。
想必是對於要結束繭居、開始工作的這件事產生了不安吧。小梅見機不可失,立刻將那份情緒加以增幅。溪太的不安被放大到極限,一天裏好幾次痛苦地呻吟着「唔~嗯」,夜裏似乎也輾轉難眠了。
某天,正當小梅感覺「這招奏效了喔」,手感正順時。溪太進了「廁所」,也就是茅房,用「智慧型手機」開始通話。他似乎刻意壓低音量,小梅聽不清楚對話內容,但隔着門還是聽見了「柏田學長」這幾個字,便明白通話對象是那個介紹工作的男人。對話中,甚至還聽見溪太用窩囊的聲音說了句:「不,也不是說要『擺爛』啦……」
「擺爛」這詞小梅是頭一次聽到,不過從溪太的聲調和他此前的精神狀態推測,大概是指「辭掉工作」或「拋棄責任逃跑」之類的意思吧。換言之,不安感被小梅增幅到頂點的溪太,終究還是用「智慧型手機」聯絡了柏田學長,拐彎抹角地透露出想要「擺爛」工作的念頭,結果卻被柏田告誡了一番。
很好,就照這樣讓他背叛柏田,使他們關係惡化吧——懷抱着日益膨脹的期待,小梅迎來了隔天。
溪太一早醒來,便慌慌張張地換上一套感覺很不熟悉的外出服,接着便一直盯着手機看。看樣子,今天似乎就是他第一天上班的日子。然而,從溪太心中,除了那已然膨脹的不安外,還能清晰讀出「不想幹了」、「想逃跑」的情緒。臉部表情也是泫然欲泣,扭曲得好不窩囊。
懶蟲的極致。勞動什麼的你根本辦不到。就這樣直接「擺爛」工作、背叛柏田,最好演變成打架,然後升級成暴力衝突——小梅正如此默唸着,溪太冷不防轉頭望向小梅這邊,接着便一直盯着她瞧。
小梅見狀,彷彿要送上最後一擊般,使盡全力增幅了溪太內心的負面情緒。來吧,溪太!別去工作了!快逃吧!
接着,溪太非常清晰地喃喃自語:「要背叛柏田學長嗎……」啊啊,對!就是背叛那傢伙!快!辭掉吧!逃走吧!小梅一面持續增幅着負面情緒,一面不斷重複輸送着意念。
自那之後,溪太內心陷入了劇烈的掙扎。究竟能不能不被逮捕就脫身?他用手機查了好幾次,但理所當然,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個仍在線上的詐騙「車手」現身說法,不安感只有不斷膨脹。「只幹一票就被抓的傢伙,一個也沒有」,柏田學長雖是這麼說,但誰知道是真是假。
「車手……唉,我們內部是叫配送員啦,總之要是我沒弄到配送員,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樣。就在那節骨眼上碰巧遇到溪太你,我想說除了你沒別人了,纔跟你搭話的啊。」
「要背叛柏田學長嗎……」
不安在溪太心中急速膨脹。一連好幾天,他斷斷續續地苦吟着「唔~嗯」,陷入長考,夜裏也幾乎無法成眠。最終,溪太下定決心,決定打電話給柏田學長。
※
溪太點頭致意,跟着刑警們走去。他被帶進一間感覺比刑偵劇裏出現的偵訊室還小上一號的房間裏,對方接着說「那麼,能請你詳細說明一下嗎?」,溪太便依言再次仔細地將事情始末解釋了一遍。刑警們一面點頭記筆記,一面專注地聽着。
「你的學長會被逮捕。」
先前應對的警官指了指溪太。一位中年、一位壯年的兩名男刑警,儘管眼神銳利,語氣倒很溫和地對溪太說:
柏田學長在電話裏,以不容分說的語氣交代着。
『明天早上九點起,準備好西裝皮鞋待命。目的地應該在三鷹吉祥寺那一帶。確定後會再聯繫詳細地址。最好是能自己用手機地圖過去,要是覺得有困難,就從車站搭計程車。搭車前先打給我,我會教你怎麼跟司機說目的地——』
溪太立刻用手機搜尋「詐騙 車手 招募 學長」、「詐騙 不知情 擔任車手」等關鍵字。結果搜出了好幾篇網站或網路報導,內容都是記述着一些被熟人拐騙、擔任詐騙車手後遭逮捕的人的親身經歷。越是閱讀,越覺得和自己目前的處境有諸多共通點,而且每個網站都不約而同地寫着「覺得不對勁就快抽身」、「懇求各位別像我一樣被捕」之類的警語。
自己竟被這樣的柏田學長給盯上——溪太打從心底咒罵着自己。
兩人國中棒球隊時期交換過LINE,於是溪太久違地用了LINE通話打給柏田學長。
溪太拿出手機,一面秀出柏田學長傳來的訊息畫面,一面一口氣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連他自己都訝異,聲音竟能如此清晰、有條不紊。簡直不像歷經了長期的繭居空窗期,這或許是他人生中說話最條理分明的一次。
「你是在明白這是詐騙後、執行車手任務前就過來的,對吧?而且,這是你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沒錯吧?」
溪太換回他平時那身邋遢舊衣服後,便走出了家門。大概是想到自己當天毀約、沒去做柏田託付的工作,加上住址又被對方知道,萬一柏田找上門來就糟了,才決定先出門躲躲吧。
「但是,你並沒有做錯。你做了你該做的事。」
溪太轉頭望向衣櫃上方。他本意是想看向那張面朝下蓋着的母親照片,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一旁的日本人偶。
正當他感覺事有蹊蹺時,柏田學長傳來了訊息。那並非LINE之類的通訊軟體,陌生的畫面讓他困惑了一下,但他隨即想起,柏田學長曾叫他「用手機下載這個APP好嗎?工作時會用到」,他當時便依言下載了一個沒見過的訊息APP。
『首先須穿着西裝、皮鞋前往指定住家。屆時對該住戶須如何表明身份,將於日後聯繫告知。務必依照聯繫時所告知的姓名、身份報上名號,絕不可出錯。』
刑警收起笑容,即刻回答。面對一時語塞的溪太,後方那位年紀較長的刑警開口了:
「喂……柏田學長……」
說真的,他根本不想幹這種事。好想逃跑。可是不照做的話,家裏就會被那夥人闖入。爲了阻止那種情況發生,似乎別無選擇——溪太心中天人交戰。
此外,他也查了柏田學長要他下載的那個訊息APP。許多網站都提到,該APP刪除後的訊息連警方都難以還原,因此遭到犯罪集團濫用的案例層出不窮。
儘管話說得結結巴巴,尾音甚至因緊張而破音,總算是把意思表達出去了。
「……嗚……」
其實內心某個角落,早已料想到這種可能性。只是先前一廂情願地希望並非如此,而刻意不去多想。遺憾的是,現實總是比較殘酷的那一方。柏田學長並非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介紹工作給溪太,他根本從頭到尾都知情。
面對柏田學長帶着威脅的低沉嗓音反問,溪太嚇得嗓音都變了調。
這份工作是詐騙。肯定沒錯。
接着,是一陣長達數秒、卻感覺有數分鐘之久的沉默。然後,柏田學長說話了。
將一切說完後,溪太問道。他心裏早有準備,就算被捕也無話可說。
目的地和柏田學長的住家正好是反方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溪太拔腿跑上馬路,但缺乏運動的他很快便體力不濟,之後便一路跑跑停停,花了約十五分鐘總算抵達目的地。
「你小子該不會是想『擺爛』吧?啊?」
「就算是,又怎樣?」
「回話啊!喂!」
他進廁所弄好睡翹的頭髮,匆匆套上西裝時,柏田學長的訊息正好傳來,上頭寫着具體地址。
之後還附上了鉅細靡遺的應對指南,像是收取信封時,要是目標老人家說了什麼該如何回應等等。溪太雖努力想看,內容卻幾乎進不了腦袋。那一晚他毫無食慾,連去便利商店的力氣都沒有,好不容易鑽進被窩,卻因焦慮而夜不成眠。
「喔,溪太,有事嗎?」
警官似乎對條理分明地前來自首的溪太有些喫驚,便將他領進了警察局裏。接着說了句「你在這裏稍等」,讓溪太在入口旁的沙發坐下後,自己便快步跑上了樓梯。
很好,任務達成。阻止溪太去工作了!不過,身爲詛咒人偶,這終究只是成功迴避了「再度讓持有者接近幸福」的失態,並非成功咒殺目標。即便如此,這是頭一次能隨心所欲地操縱現代人,仍讓小梅確實感受到了成效。
『任務確定。立刻出發。目的地:武藏野市吉祥寺西町1-4-3鈴木宅。先按門鈴,說「我是您兒子公司的同事」,響應門的老婦人收取信封。切勿多言,恭敬鞠躬即可。將該信封投入新宿區大久保2-4-5飯島Heights 203室的門縫信箱,任務即告完成。待確認後支付報酬。首先前往JR吉祥寺站,抵達後僅需回傳「已抵達」即可。』
「不幹了不幹了!」
正聽着具體指示、嚇得渾身發抖的溪太,耳邊立刻傳來柏田學長帶着威脅的低沉嗓音:
自從母親在那場意外過世後,這是他第一次踏進這棟建築物。
讀完後面條列出的工作內容,溪太的不安感更是直線上升。
考量到談話內容的敏感性,不能讓鄰居或路人聽見,溪太決定躲進廁所裏打電話。這間房裏的廁所沒有對外窗,只裝了抽風扇,只要關上門,應該算是屋子裏隔音效果最好的地方。
溪太只能不住顫抖,用微弱的氣音回答。
柏田學長像是要替溪太打氣般說完後,又用稍嫌嚴峻的口吻吩咐道:
數小時後,柏田學長透過那個大有問題的訊息APP傳來了聯絡。
柏田學長解說時讓他看的那份像簡介手冊的資料,他本以爲能帶回家,不料學長卻直接收走了。「啊,那個,我想之後看一下……」他並沒有勇氣說出這句話。
「總之,第一趟你無論如何都得幫我跑。放心,沒那麼容易被抓。我認識的人裏,沒半個是隻幹一票就被抓的。倒是有好幾個幹了幾十票還沒被抓的傢伙。」
「那個……我會被逮捕嗎?」
於是,溪太終於喃喃念着「不幹了、不幹了」,開始脫下剛換好的衣服。
國中時那個雖然霸氣、卻很照顧學弟的「腦袋長肌肉」型柏田學長,很遺憾地,長大成人後,或許是因思慮過於淺薄而誤入歧途,終究還是墜入了黑道。
片刻後,兩名身穿西裝、目光銳利、即使外行也一眼能看出是刑警的男子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總之,這次成功將好不容易看似要振作起來的溪太,再度拉回了極端怠惰的生活裏。就照這個步調,讓那傢伙日益墮落,最終將他拖進不幸的死亡深淵。這纔是身爲詛咒人偶的職責所在——小梅重新在心中立誓。
方纔還在威脅溪太的柏田學長,語氣倏地一轉,帶着幾分艱難似地懇求起來。
「我們集團每天打的電話有兩種模式:一種是拿錢的,一種是代管存摺和提款卡的。你就去那個上當受騙的老人家裏,要是拿錢的狀況,就報上『我是某某先生/小姐派來的代理人』之類;要是代管存摺的狀況,就自稱『我是國稅局的職員』之類的。然後,把從老人家那收到的東西,送到指定的交貨點。這樣工作就算完成。要是過了時限還沒回報你完成工作,你就知道到時候絕對沒你好受的。」
柏田學長恐怕也是被騙了吧。說來失禮,柏田學長從國中棒球隊長時期起,就是所謂的「腦袋長肌肉」型,並非那種凡事會深思熟慮的人。他是靠着人望、體格和威嚇感來領導隊員的類型。正因爲是這樣的學長,就算沒察覺到自己公司正在搞詐騙,似乎也不足爲奇。
「是的。」溪太點點頭。
「那麼,請到這邊來,跟我們說一下詳細情況。」
證據如此確鑿,答案已昭然若揭。
「唉,當初爲什麼沒把文件看仔細點呢——」自從被柏田學長介紹工作,又在修好的眼鏡拿回來之後,溪太便開始感到後悔。
溪太對着站在警察局正門口的制服警官,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
溪太思索片刻後,領悟了過來。
不,準確來說,這也不算背叛。溪太腦中閃過的點子,照理說應該也能順帶解救柏田學長才對。當然,對現在的柏田學長而言,這恐怕等同於背叛吧,但溪太依然付諸行動。
好,就這麼辦吧——溪太下了決心。
「那,柏田學長他……」
「是……」
「啊……是!」溪太慌忙應聲,明明在講電話卻還是低下了頭。
該不會……這工作其實是詐騙集團的車手吧——
「不,也不是說要『擺爛』……」
溪太做了個小小的深呼吸,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家裏剩下的,就只有那份溪太簽名蓋了章的聘僱合約書。當時除了眼鏡壞掉,還隱約感覺被柏田學長催促着,便沒仔細看清內容就簽名蓋章了。然而,待戴上修好的眼鏡仔細重讀後,溪太卻越來越感到不安。合約書上竟寫着「最低聘僱期間爲半年。若於期間內離職,需支付一百萬圓罰金」這類駭人的條文。
幾年不見,柏田學長竟已身陷反社會組織,這無疑是他個人的問題,但對無端被捲入的溪太而言,實在是天大的麻煩。然而,電話中也清晰地傳達出,柏田學長自身亦是窮途末路、情非得已的處境。
隔天早晨。看來半夜終究是敵不過睡意睡着了。溪太醒來時,已是八點四十分,離睡過頭只差一點點。
然而,眼前那位中年刑警,雖然面容嚴肅,卻帶着一抹微笑說道:
『前往指定住宅收取信封,將其運送至指定地點。日薪2萬圓。』
「我跟你說,我們這邊可是知道你家在哪喔。要不要現在叫公司的人一起殺去你家把你痛扁一頓啊?前陣子纔有個傢伙被擄走,牙齒全被打光了。溪太,你也想嚐嚐那滋味嗎?」
「那麼,明天或後天,我一定會聯絡。手機充飽電待命。還有,這通電話紀錄立刻刪掉。我說真的,往後不準再用LINE打給我了。」
溪太吁了一口氣,接着小心翼翼地問:
得趕快讓他知道纔行,否則柏田學長恐怕會被當成共犯一起逮捕。那樣就太可憐了。柏田學長的母親和溪太過世的母親,以前是那種偶爾會在路邊閒聊幾句的交情。雖然很久沒見過柏田學長的母親,連長相都記不太清了,但要是兒子被捕,她肯定會傷心欲絕。
聽見那冰冷的語氣,溪太瞬間打了個寒顫,隨即領悟了狀況。
溪太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時——儘管肯定只是錯覺——他又感覺那人偶彷彿接着說道:「不幹了!快逃吧,背叛他吧」。「逃吧」的念頭隨即在溪太心中急速膨脹。
『前幾天謝啦。正好有個感覺可以馬上交給溪太的工作進來了喔。內容如下:』
「如果你的陳述全部屬實,你不會被逮捕。」
「那就先這樣。」
啊啊,工作終究還是開始了——溪太登時滿嘴苦澀。
電話聽筒傳來「呼——」一聲像是風吹過麥克風的聲響。看來柏田學長人似乎在戶外。
溪太喃喃念着,動手脫下西裝。或許還有更高明的脫身之計也說不定。但我這種人,就只想得到這種連小孩子都懂的方法了。學長,對不起——溪太在心中向柏田學長致歉,同時換上便服,衝出家門。
「不好意思,我今天差點被迫去當詐騙匯款的車手,但我逃出來了。這個住址的老人家是他們鎖定的目標,對我下指令的是我國中時一位姓柏田的學長……」
「欸,你可千萬別背叛我啊。說真的,拜託你了。」
和那具人偶四目相接數秒後,他忽然感覺好像有聲音對他說:「不幹了!快逃吧!」
「溪太,你理解一下。我這邊也很難辦啊。我有拉人的業績壓力。要是被你背叛了,我也會跟着完蛋的。」
「就是這位。」
「不、不要……」
「正好排定明天或後天要給你工作的指示。所以,你明天早上開始,手機給我隨時保持暢通。到時候去指定的地址收信封。本來這些是不該事先講的,但事到如今我乾脆跟你說白了,信封裏面不是現金,就是存摺和提款卡。」
電話隨即掛斷。從柏田學長最後那尖銳的語氣判斷,想必是不容許再打電話過去了——這點溪太輕易便能推知。
「那個,學長您介紹給我的工作……這個,該不會是……所謂的詐騙匯款之類的吧?」
「嗯,那個……不好意思,能請你進來裏面談嗎?」
溪太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很害怕吧。但是,你做了正確的決定。你沒有什麼好怕的。」
「當然,你協助了警方,我們絕對會確保你不會因此受到任何危害。」
淚水徹底模糊了視線,耳邊只剩下兩位刑警的聲音。
7
自從衝進警察局報案後,溪太確實提心吊膽了好一陣子,不過倒也沒發生任何事。
柏田學長在報案當天旋即被捕,之後詐騙集團的上線也一個個如拔蘿蔔般被揪了出來,但始終沒有惡徒上門。諸如「要不要叫公司的人一起殺去你家把你痛扁一頓啊?」或是「前陣子纔有個傢伙被擄走,牙齒全被打光了。溪太,你也想嚐嚐那滋味嗎?」這類柏田學長的威脅,終究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警方是否有暗中派人保護呢?或許根本什麼也沒做吧。自那天起,每次出門環顧四周,都沒見到貌似警官的人影。不過,既然終究沒人上門來尋釁鬧事,那也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仔細想想,詐騙集團裏知道溪太住址的,理應只有柏田學長一人。既然他已被捕,大概也沒機會將地址告知組織了。這麼一來,往後有人上門報復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再說,報復者反而會因此揹負更重的刑責——待能夠冷靜思考後,先前那種對報復的恐懼,便顯得有些可笑了。
就在某日傍晚,家裏的門鈴響了。
這棟公寓沒有自動門禁,推銷或招攬的人也經常上門。因此,溪太基本上對第一聲門鈴向來是置之不理的。然而,門鈴卻響了第二次,於是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大門,透過貓眼向外窺看。
只見一位面容依稀有些印象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前。
是誰呢?公寓管理公司的人嗎……雖然沒能立刻想起,但他覺得對方很可能是不該怠慢的人物,便打開了門。那位婦女先是頷首打了聲招呼「您好」,接着說道:
「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
「呃……啊,不好意思。」
只依稀覺得見過,卻想不起是誰。溪太下意識地道了歉,但轉念一想,跑到一個不算熟識的人家門口,劈頭就問「還記得我嗎?」的這位女士,自己是不是也有點問題啊……他正這麼尋思時,對方自我介紹了。
「我姓柏田,是祐介的母親。」
「啊……」溪太一時啞然。
她是柏田學長的母親。他還記得她和自己過世的母親以前頗有交情,但對於她的長相,以及柏田學長的名字是祐介這件事,都是時隔許久才猛然憶起。
莫非……來報復的不是詐騙集團,而是柏田學長的母親?——溪太瞬間繃緊了神經。然而,柏田學長的母親臉上卻浮現一抹悲慼的笑容,說道:
「真是對不起啊,我們家祐介……」
回頭一看,是隻黑貓。那傢伙似乎對小梅很感興趣,逕自走了過來。
「我知道祐介加入了一個有點壞的朋友圈。但總覺得,再怎麼樣應該也不至於去犯罪吧——我和先生大概都是這樣不斷說服自己的。實在是太窩囊了。」
「謝謝妳,一直守護着我。」
嗯……算了。沒辦法了。
他一度想打電話給搬家公司,拜託他們設法找找看,但轉念一想,對方肯定會覺得他是個怪人吧。一個大男人爲了一具人偶這麼大驚小怪、緊張兮兮,大概會被恥笑吧。
「我去看他時,祐介也說了,幸好溪太你去報警。他說要是你沒報警,他大概就會一直幹着詐騙匯款的勾當了。我明明是他的母親,卻完全沒發現祐介竟然在幹詐騙匯款這種事,實在是太窩囊了……」
是媽媽阻止了我。前陣子夢見媽媽過世那天的事,肯定就是某種預感吧——溪太如今已能這麼想。
溪太囁嚅着,還在思考「彼此彼此」之後該接什麼話——是「對不起」?「您也保重」?還是別的什麼寒暄……思緒紛亂之際,柏田學長的母親已轉過公寓外廊的轉角,消失無蹤。
原本打算詛咒人使其不幸,結果又一次弄巧成拙。身爲詛咒人偶,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了。
「不,沒那回事……該說是我,那個,也對學長做了不好的事……」
可惡!「謝謝妳,一直守護着我」之類的,別對我說那種溫情的話!啊啊——氣死人了!人類溫暖的話語灑在小梅身上,就像人類被潑灑了溫熱的動物糞尿一樣,是極其不快的感受。
由於對話中出現了黑道、準暴力團等駭人聽聞的字眼,溪太連忙將玄關門拉得更開,示意請她入內,但柏田學長的母親只是搖搖頭說「不了,沒關係」。接着又嘆了口氣,眼角含淚地笑着說道。
小梅心中頓生一股不祥預感,緩緩向後挪動腳步。
溪太回到屋裏。
溪太囁嚅地說,但柏田學長的母親搖了搖頭。
或許……媽媽的靈魂,就寄宿在這具人偶裏頭也說不定——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定定地凝視着人偶。那副始終帶着微笑的表情,讓他感覺和母親有幾分神似。
「還有,謝謝你。謝謝你報了警。」
那種犯罪,名稱似乎叫做「詐騙匯款」。炸片賄款、炸煸燴……就算絞盡腦汁也想不通含意。算了,從「炸」和「煸」字面來看,大概是在料理當中做些什麼壞勾當吧。總之,溪太已經脫離那個壞蛋集團了——全拜小梅增幅了他「不想幹了」、「想逃跑」這些情緒所賜。
溪太下定決心搬家了。
「啊,不會……」
「那個,現在說可能有點晚,不過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進屋裏坐着談……」
搬家當天。需要搬運的行李由搬家工人陸續裝上貨車,不要的物品則暫留舊家,待會兒由另一輛貨車載走處理。
要搬往新家的紙箱上,都分別註記了內容物。其中一個寫着「日用品」的箱子旁,還用小字加註了「人偶」兩字。他心想,要是寫得太大被搬家工人看到,不免有些難爲情,不過那具人偶,他終究是不想丟的。對溪太而言,那是幸運人偶,甚至一度感覺彷彿有母親的靈魂寄宿其中。
柏田學長的母親一面拭淚一面深深鞠躬,最後輕輕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哎呀……是個人偶娃娃呢。」
柏田學長的母親終究是潰堤了,大顆淚珠滾滾落下。溪太只能在一旁不知所措,而她像是要將滿腹委屈傾瀉而出似地繼續說道:
咦?莫非……不小心混進不要的那堆東西里了嗎……
就在這時,屋裏走出一個人來。小梅瞬間僵住不動。
這間從小和母親同住的公寓,對獨身的他而言過於寬敞,房租更高達八萬日圓。母親過世後,他一度自暴自棄,巴不得高額房租快點將存款扣光,好讓自己就此餓死算了。但如今心境已非。既然決定要好好活下去,就不該繼續住在這又大又貴、形同浪費的屋子裏。無論房租或坪數,都得搬進適合獨居的套房纔行。抱着這樣的想法,他開始尋覓新居。
該怎麼回應纔好?難道要說「對不起,我把您兒子賣給警察了」嗎?不,還是說得更委婉點比較好吧……他正如此猶豫不決時,柏田學長的母親又接着說。
※
出現的是一位老太太。她似乎一眼就瞧見了小梅,隨即朝她走了過來。
——這個畜牲!快點住手!小梅用右手奮力揮開貓爪。黑貓見狀似乎更加興奮,發出「嘎嗚!」的叫聲,猛地朝小梅撲了上來。小梅一面後退,一面拚命揮舞雙手應戰。無奈黑貓體型較大,力氣也更勝一籌,小梅隨即被牠壓制在地,動彈不得,只能狼狽地倒在堅硬的路面上。黑貓就這樣直接朝小梅的臉逼近,作勢要啃咬下去。
「那麼,這邊剩下的就全部當作廢棄物處理,沒錯吧?」
她嘆了口氣,又接着說:
「抱歉哪,這麼突然跑來打擾。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得親自來跟你道個歉纔行……那麼,你要保重喔。」
好極了,下一個目標就是妳。快把我帶進屋裏。帶進屋裏——小梅暗自輸送着意念。
8
小梅在胡亂鑽進的人家院子裏徘徊張望。看來是棟頗有年代的獨門獨院住宅,院裏栽植着梅樹與松樹,一隅還辟有菜園,整體格局和戰國時代的房舍頗爲相似。腳底下散落着各式各樣的落葉,有針葉、有闊葉,也有呈放射狀的葉片。
「溪太你啊,是託了你母親教導有方的福喔。她臨終前,肯定好好教過你,壞事是絕對不能做的對吧。相較之下,我這個做媽的,明明一直看着兒子長大,卻連這點都沒教好……」
雖然曾以爲母親的靈魂寄宿其中,但老實說那終究只是自己的妄想罷了。實際上,那大概就只是一具被人丟棄的人偶,偶然在夜路上被自己一時興起撿回來的。溪太收拾起心情,繼續動手整理行李。
「接下來的日子,是真的難熬了。光是賠償被害人的金額會是多少,我們自己都還搞不太清楚……不過,警察是有說,祐介畢竟只是個小嘍囉,騙來的錢多半都被更上層的人……大概是黑道或準暴力團那類組織的高層給吸走了就是了。」
溪太再次語塞,不知該如何應對,柏田學長的母親已眼眶含淚地娓娓道來:
然而,她既不知道溪太新家的地址,看來和溪太也只能就此別過了。本來還打算花費一番工夫,非得好好詛咒那傢伙不可的,實在可惜。
這麼一來,詛咒現代人的計劃已連續失敗三次了。話雖如此,每一次都是因碰上突發狀況,被迫不得不離開目標住處,所以她內心並不願承認失敗;但若單就詛咒成功與否而論,毫無疑問是失敗了。
趁着這個空檔,小梅連忙爬起身,維持着最大功率持續釋放瘴氣,一邊警戒着,一邊鑽進了視線所及附近一戶人家的柵欄縫隙裏。黑貓雖然一度作勢欲追,但見小梅緊盯着牠不放、又不斷散發瘴氣,似乎也察覺到「這玩意兒就算抓到也不能喫,而且氣味很討厭」,便沒有再追上來。
這話題大概不適合在公寓玄關談。內容最好別讓左鄰右舍聽見。該請她進屋裏嗎——不理會猶豫不決的溪太,柏田學長的母親兀自說個不停。
「啊,彼此彼此……」
誰能想到柏田介紹的工作竟然是犯罪勾當。更料想不到的是,小梅自己增幅了溪太的負面情緒,結果反而阻止了他涉入犯罪。
她鑽出紙箱,總算在最後一刻,僥倖避開了被裝上搬家公司那巨大車輛的命運。要是被裝上那輛車,或許真會像《玩具總動員3》裏的場面那樣,被當成垃圾燒燬了吧。真是好險。
「你一點錯都沒有。錯的是祐介……還有我們這對父母。」
這句話讓溪太的眼眶瞬間一熱,連忙低下頭去,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淚水。
※
之後,溪太抵達新家,開始動手拆箱整理運來的行李。
「不,怎麼會……」
然而,黑貓卻迅速逼近小梅,開始低頭嗅聞。若僅止於此倒也罷了,偏偏牠還伸出前爪,朝小梅的頭頂推了一把。小梅的頭差點沒被牠打飛。
然而,還不到放棄的時候。溪太只不過是逃離了惡徒集團,並非就此變得多幸福。這次一定要看準時機,非得咒死溪太不可——小梅在心中立誓。
「是的,麻煩你們了。」
小梅雙手死命抵住黑貓的臉,同時對準牠的鼻子,使盡全力釋放出瘴氣。黑貓頓時發出「嗯嘎!」的哀鳴,從小梅身上跳開。貓的嗅覺大概比人類發達得多吧,似乎立刻就察覺到瘴氣的毒性。
溪太思忖片刻,隨即做了決定。
失算了。因爲原本待的紙箱裏塞得太滿、很不舒服,小梅才趁溪太沒注意時,偷偷換到另一個紙箱裏,誰知那個箱子裝的竟是不要的廢棄物。當她聽到「那麼,這邊剩下的就全部當作廢棄物處理,沒錯吧?」、「是的,麻煩你們了」這段對話時,驚覺不妙,但爲時已晚。
溪太情不自禁地,向人偶輕聲說道,眼前的人偶身影,已然與母親疊合。
然而,在標示着「人偶」的那隻紙箱裏,卻不見那具日本人偶的蹤影。
話又說回來,這次詛咒又告失敗了。真是窩囊透頂的結果。溪太『擺爛』工作後究竟如何了,老實說小梅到今天之前都不甚清楚,不過聽了方纔玄關前的對話,總算大致搞明白了。
「喵~」
在客廳佇立半晌後,他將衣櫃上母親的相框扶正——今後,別再把它蓋起來了吧。
接着,他將視線移向一旁的日本人偶。
透過房仲業者找到的新住處,是間租金僅有目前一半、四萬日圓的平價公寓。因爲坪數也不到原來的一半,舊家物品勢必無法全數搬遷。母親的衣物、化妝品,還有溪太兒時玩過的玩具等等,都只能狠下心扔掉。雖然拋棄與母親共有的回憶之物令人依依不捨,但這是爲了讓自己邁向新人生所做的割捨,相信在天國的母親必定能夠理解。他挑選搬家公司時,也特意選了費用包含廢棄物處理的方案。
「溪太你很了不起喔,就算是被棒球隊那種可怕的學長慫恿,還是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你在天國的母親一定也爲你感到驕傲。」
好了,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被搬家卡車載走的命運,結果卻是孤伶伶地被遺棄在外頭的馬路上。時值白晝,但此處似乎是住宅區裏的後巷,連個人影也沒有。要是沒半個人經過,她連被撿走的機會都沒有。難道又得開始四處尋找下一個能咒殺的對象了嗎……小梅正這麼想着,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