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詛咒老婆婆和小孩
《小梅,好想詛咒》 · 藤崎翔 · 1.6萬 字
1
在家裏擺設人偶,這大概是兒時以來頭一遭了吧——岡橋雅惠心想。
與相伴四十多年的丈夫道男離別,已是八年前的事了。他出現在夢裏的次數也已大幅減少。現在靠着年金和一點零工,雖說不上富裕,但在與道男一起生活過的、附有庭院的獨棟房子裏,過着十分滿足的生活。
就是這樣一棟獨居的房子,它的庭院裏,不知爲何竟孤零零地站着這尊人偶。是有人從外頭的馬路扔進來的嗎?雖然偶爾會有沒公德心的人把寶特瓶之類的垃圾扔進庭院,但扔日本人偶還是頭一次,而且以一個被扔進來的東西來說,它竟立得如此筆直。「有人把人偶扔進庭院」加上「那人偶在地面上直立着」,難道是這般驚人的巧合疊加在一起了嗎?活得久了,還真是什麼稀奇事都有。
既然都進到庭院裏了,那麼把它請進屋內也無妨吧。雖然足袋有些髒,紅色和服的下襬不知爲何像燒焦般發黑,但除此之外大致乾淨。於是替它把足袋取下洗淨,並決定把它擺放在衣櫃上裝飾。
這樣的人偶來到家裏,轉眼也差不多過了十天。
嗯,差不多該是收穫庭院裏小松菜的時候了吧?放着不管的話烏鴉會把它喫掉。如今雅惠的生活寄託,就是種植蔬菜水果之類的。除了庭院,屋子裏也有種。植物只要肯付出心力照顧就會相應地成長,所以很有回報感。當然,在超市買菜的量也必然減少,因此也很經濟。到了這個年紀,種種植物便已足夠。要負起責任養育動物所需的精力與體力,也正逐漸衰退中。
養育孩子這件事,想必既辛苦又充實吧。雅惠只能想像。她與丈夫道男之間未能有孩子。箇中原因,或許去看醫生便能知曉,但他們並未走到那一步。雖說對此選擇不曾後悔,但「真想養育一次孩子看看啊」的心情,即使年老了,依然深藏在心的一隅,畢竟夫妻倆都不是討厭孩子的人。
況且,這房子的庭院對面有座小公園。每當看到孩子們,「如果當年養育了自己的孩子,不知該有多幸福啊……」這樣的念頭,總會不時掠過心頭。
在緣側下享受了一會兒舒服的陽光後,她決定爲了收穫小松菜而到庭院去。今晚就用剛採收的小松菜,來做個燙青菜和味噌湯什麼的吧——
※
唉,真傷腦筋。這個老婆婆,看來會比之前那些人類更難咒殺啊——小梅不禁嘆息。
這次的主人是個獨居的老婆婆,名叫岡橋雅惠。除了庭院的田地,屋裏也種了許多植物。她似乎還種了些觀葉植物之類連喫都不能喫的東西,真搞不懂她爲啥要種那玩意兒。唉,不過說真的,現代人本就盡是些搞不懂的事。
然而這樣的雅惠,卻被發現其實是個不得了的超人。
從滿頭白髮和一臉皺紋來看,小梅起初以爲她頂多四十出頭,然而前幾天,正當雅惠在一份文件上寫自己年齡時,恰好被放在衣櫃上的小梅看個正着。那時,雅惠赫然在年齡欄裏寫上了「73」。
如果小梅的解讀無誤,現代數字的「73」指的應該就是七十三。光是活着本身就已是奇蹟般的年齡了不是嗎?在小梅的認知裏,人類這種生物,理應是三十到四十多歲牙齒便開始脫落,五十多歲便會罹患絕症或受重傷,泰半在五十多歲便殞命,即便格外長壽,頂多也活到六十多歲罷了。
然而,雅惠七十三歲了,走路卻不用柺杖,牙齒也還潔白完好。這莫非也是現代的食物供給、衛生條件、以及潔牙用具較往昔改善所致嗎?現代到處都是這樣的人嗎?抑或是雅惠本人,相較於其他現代人也是特別如仙人一般的存在呢——小梅無從判斷究竟是何者。
小梅原本以爲,對手如果是老婆婆,這次總該能用瘴氣讓她死亡了吧,於是便和之前一樣,釋放瘴氣讓她吸入。然而,雅惠果真連一絲身體不適的徵兆都沒有。
連七十三歲的老婆婆,瘴氣也奈何不了她嗎?想當初,此瘴氣可是連正值壯年的武將龜野則家都能致其於死地的啊。現代人未免也太強韌了吧——這是在小梅正感困惑的某一天發生的事。
從放置小梅的房間隔壁,傳來了雅惠正在看的電視節目的聲音。那個節目中,談論著令人在意的話題。
聽說,現代人似乎在出生後數月大的嬰孩時期,身體就會被注入共計十多種稱作「疫苗」的玩意兒。小梅斷續聽到像是「BCG卡介苗」、「HIB疫苗」之類的詞,好像還有近年新加入的「新型冠狀病毒」疫苗什麼的。但電視擺在隔壁房間,小梅看不到畫面,而且就算看得到,內容大概也無法完全理解。總之,現代人託這些「疫苗」之福,雖非絕對不會生病,但對於過往會導致大量人口死亡的疾病,已變得相當不易感染,即便染上了,似乎也能以輕微症狀帶過。
關於小梅的瘴氣對現代人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原因,除了食物與營養的改善,莫非還有這種稱作「疫苗」的東西在起作用?恐怕,過往由小梅瘴氣所誘發的疾病,已不幸被包含在那十多種據說能靠疫苗防治的疾病之列了。倘若此假設爲真,那小梅堪稱必殺技的瘴氣攻擊,便幾乎已徹底無效。唉,今後該如何是好——小梅揹負起了沉重的煩惱。
那個公園沒有「禁止玩球」的告示牌。所以他想,那應該可以在這裏練習挑球吧?但轉念一想,或許只是因爲大家覺得「總不會有人在這種狹窄的公園裏玩球吧」,所以纔沒設立告示牌而已。因爲公園不僅狹小,圍籬也很低,智希好幾次都把球弄進了隔壁鄰居家的院子裏。
小雅笑着望向智希。智希心裏也很高興能見到小雅,只是害羞得說不出口罷了。
「請幫我拿球~」
「爲什麼搬家來這裏呢?」雅惠問道。
「但其實啊,我不喜歡紫蘇。」
「嗯。」
「嗯。從仙台來的。」
「唉呀,真討厭呢。」
隔着玻璃傳來這般對話。「仙台」嘛,記得確實是過往由伊達氏所統治的奧州地名,但雅惠那句「萩之月,好喫」,小梅就完全聽不懂了。「植物」的「月亮」嘗來「美味」?這未免太過荒誕不經,八成是自己聽錯了什麼吧。
但是,他卻因此和那家的老奶奶變成了朋友。這麼想來,或許就是所謂的「因禍得福」吧。
「很無聊。」
所以他從家裏帶了足球去,練習挑球技巧。雖然他喜歡足球,但媽媽工作那麼忙,週末要她幫忙接送什麼的大概也不可能,所以他不打算加入任何足球具樂部之類的。他也曾想過,要是有爸爸在,或許就能加入了唄?不過,會吼叫、會動手打人的父親,還是沒有的好。他還記得,父母決定離婚時,自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心想再也不用在家裏提心吊膽了。
「智希你有不喜歡的蔬菜嗎?」
「很有名的啊,萩之月。」
「是嗎?真討厭呢。」
像這樣糾纏他的那夥人的頭頭,是個叫樽川龍牙的傢伙。他有着一雙像繪本里壞心眼狐狸般的細長眼睛,人也正如其貌,一樣壞心眼。到了三年級,包括智希在內,大部分孩子都能用漢字寫自己的名字了,但龍牙至今幾乎還是用平假名寫成「TARU川RYUGA」。纔不想被連自己名字都不會用漢字寫的傢伙瞧不起。不過嘛,對於他名字筆畫特多這點,倒也有點同情啦。
智希從樹蔭後、隔着圍籬打招呼,正在整理菜園的小雅也注意到了他。
「因爲媽媽工作的關係。」孩子回答。
「小松菜。你不喜歡嗎?」
雅惠笑咪咪地,又把球還給了孩童。
「哎呀,今天也來了呀?見到你真高興。」
「很驚訝嗎?是不是從來沒見過菜園?」
這時,一個圓形的鞠突然飛進了雅惠所在的菜園裏。
春天原來是「這樣的季節」嗎。對小梅來說這是第一次聽說。
「是這樣啊。」
「……我被欺負了。」
「咦?我們一樣呢!」
結果,雅惠非但沒生氣,反倒跟那孩童聊了起來。搞什麼,真無趣。看來果真還是趕緊逃離這棟房子爲妙——小梅越發這麼覺得。
「不好意思~」
雅惠說完,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
「因爲沒有朋友,所以一個人玩。」
「不會。」
被小雅這麼一稱讚,智希沉默了片刻後,老實招了。
「哇,明明是東京,竟然有菜園!」
那天,他們聊了一會兒天,之後智希便與小雅道別了。
「爸爸又吼又叫,還會動手打人,我一直都很討厭他。」
「嗯。」
既然侵蝕身體似乎行不通,便想轉而侵蝕心靈,然而麻煩的是,幾乎感應不到雅惠身上有何負面情緒。明明是七十三歲這般驚人的高齡,身心卻健康無比。這對小梅而言,實在是一點、一~點意思都沒有。
日野智希今天交到了搬來東京後的第一個朋友。雖然說是朋友,但其實是位老奶奶。
「沒有喔。因爲媽媽說不管什麼都得喫纔行,所以我才變得什麼都能喫了。」
可惜的是,智希早已過了能玩普通溜滑梯就開心的年齡。升上三年級後,要是沒有那種幾十公尺長的巨型溜滑梯,根本玩不起來。
2
「啊,仙台。萩之月,很好喫呢」
「哎呀,果然還是有不喜歡的蔬菜嘛!」小雅笑了。
今天一如往常,雅惠又在庭院裏勤奮地收穫青菜。庭院旁是塊稱作「公園」的地方,似乎主要是供孩童玩耍的場所。公園與岡橋家的庭院之間,隔着一排林木和網狀圍籬。想想五百年前的孩童,總是在附近的山野間玩耍,但現代人口衆多,似乎連孩童的遊樂區都得特地規劃確保不可了。
「是嗎,現在就是這樣的季節呢。」
「我爸就剛好相反了。看起來很溫柔,在外面形象也很好。但在家裏卻會施暴。」
智希時而無視、時而敷衍地應付龍牙那夥人的捉弄,好不容易纔熬到放學。智希又獨自一人來到公園玩耍。一如往常,公園裏沒有別的孩子,但他看見了小雅正在隔壁院子裏。
「哎呀呀,那離婚可真是正確的決定啊。」小雅皺起了眉頭。「我丈夫雖然已經過世了,但他可從來沒對我動過粗喔。不過嘛,他在外面好像挺嚇人的就是了。因爲他長了張像鬼一樣的臉嘛。」
小梅感應到雅惠心中升起比方纔更強烈的怒意。她心想「這次一定要成功!」,再次試圖增幅那股憤怒。對,快把那鐮刀扔過去!或者繞過林木衝向那小鬼,砍了他的頭!
「但是,我之前住的房子周圍也有不少呢」
小雅裝了個可怕的表情給他看。智希「啊哈哈」地笑了出來,然後說道:
她甚至也想過,不如干脆打消對雅惠的念頭,溜出去讓別人撿走自己算了。然而,這棟房子的窗戶,似乎也是用一種他們稱作「玻璃」、透明又堅固的材質做的,而且鎖裝在小梅構不着的位置。若是像從前那樣的紙拉門窗戶,弄破了就能出去,偏偏這玻璃窗讓小梅連逃都逃不出去。
他告訴小雅,說到緣側,自己之前只知道壽司的「緣側」,小雅於是教他:「就是因爲形狀很像,比目魚的那個部位纔跟着被叫做緣側的喔。」
定睛一看,那球似乎砸斷了一株青菜。於是,小梅感應到雅惠心中萌生了微弱的怒意。哦,大好機會!小梅立刻試圖增幅那股怒念。
「來,給你。」
然而,待在房間衣櫃上的小梅,與身處庭院的雅惠之間不僅隔了段距離,更有玻璃窗阻擋。不知是距離之故,抑或玻璃作祟,小梅的「增幅之術」並未奏效。雅惠內心的怒念,瞬間便煙消雲散了。
第二天,上學這件事依然令人憂鬱。
智希纔剛轉學過來,還沒有朋友。因爲沒人找他說話,他只好在下課時間讀書,結果卻被人搭話說:「那什麼啊?看起來有夠無聊的。」。此外,上體育課或移動到特別教室時,也會有人故意撞上來,嘴裏還嚷着「哎呀呀」。
「我爸媽離婚了,現在和媽媽一起生活。」
「啊,嗯。」
今天他一個人在公園玩。因爲家附近沒有公園,所以這是座在Google地圖上找到的公園。但去了才發現比想像中還小,遊樂設施也只有一座溜滑梯而已。
「謝謝您~」
「那是什麼蔬菜?」智希隨口問道。
該如何詛咒雅惠呢?小梅一邊觀察雅惠的日常起居,一邊思索。若從健康方面着手,雅惠偶爾會點燃細小的紙筒來吸。看來是她在電視上看過幾次的「香菸」。根據從電視得來的情報,香菸這玩意兒似乎對身體有害,但目前爲止,雅惠身上也看不出任何健康不佳的跡象。
「菜會被你們壓壞的啦~」
「是嗎?真了不起呢。」
「今天開心嗎?」
「是做什麼工作呢?」
在外面形象這個詞,普通小孩或許不太會用吧。但智希會知道,是因爲聽媽媽提過好幾次,她談到離婚的父親時會說:「那個人在外面形象是很好,可是……」
「真過分。」小雅再次皺起眉頭,接着忽然又說:「話說回來,你還真知道『在外面形象』這種詞呢。」
——然而,術法依然無效,雅惠並未做出那等行動。
「其實啊,小雅我也不太喜歡紫蘇喔。」
「午安!」。
「啊,是這樣啊。」
傳來了孩子的聲音。在現代,似乎把鞠稱爲「球」。
「啊!我也不喜歡回轉壽司裏比目魚緣側裏面夾的紫蘇耶~雖然緣側我很喜歡就是了。」
小雅只是聽智希發牢騷,從不說任何建議之類的話。她總是笑咪咪地聽智希說完,然後又開始拔起菜園裏的細小雜草。比起那些老愛居高臨下給建議的大人,和小雅聊天要輕鬆多了。
靠着一起說紫蘇的壞話,智希和小雅熱絡地聊了好一會兒。這麼一聊,心情似乎也舒暢許多,於是智希便向小雅揮手道別:「那我走囉,拜拜。」小雅也對他說:「隨時再來玩喔。」
這時,從林木間,探出了一張小梅方纔沒看到的男孩臉孔。從體格看,約莫十歲,但因現代人個子大,或許實際年紀更小。那男孩看着岡橋家的庭院說:
「哎呀,你是從哪裏搬來的?」
這時,那球竟又飛了進來。
和小雅,智希似乎什麼都能說。連家裏的狀況也都說了。
接着,雅惠又繼續忙起她的菜園工作,用鐮刀割取青菜。
因爲不想讓媽媽擔心,像這些事能傾訴的對象就只有小雅了。小雅並不像班導師松田老師那樣,會說「不準認輸」,也不會說「再積極一點跟大家搭話就能變成好朋友了」。那個年輕又自詡爲熱血教師的松田老師,說話的口氣總像是智希無法融入班級都是他自己的責任似的,讓智希實在喜歡不起來。
「是這樣嗎?」
「學校已經放學了嗎?」小雅問道。
「紫蘇啊,總是以爲自己一片好意才跑進來的,對吧?像是在炸物裏面啦、還有夾在壽司的比目魚緣側裏啦。我就常想,真是多此一舉嘛。」
「這麼說來,智希你媽媽工作很辛苦吧。」小雅溫柔地說。
雅惠從公園相鄰的林木間,把球扔還給了他。
「既沒有朋友,又老是被人找麻煩。」
「阿姨,你知道萩之月嗎?」
「在那個公園玩的孩子,最近也不太看得到,所以看到小弟弟感到很新奇呢。」
「要保密喔。」智希也笑了。
那位老奶奶,外表看來明顯是位老奶奶,但智希一開始還是稱呼她「阿姨」。身爲三年級學生,他還懂得這點體貼。不過,之後又叫了幾次「阿姨」,她便說:「叫我雅惠,或是小雅吧。」,所以他就決定叫她小雅。
一開始是隔着公園的圍籬聊天,但後來小雅對他說「不嫌棄的話,過來這邊坐吧」,於是他們便開始坐在屋子的緣側說話。智希這才第一次知道,那個面向庭院的地方叫做「緣側」。
「哎呀,是嗎?爲什麼呢?」
所以,第二天、還有隔天,他都過去。不知不覺間,變成每天放學後都會去小雅家報到,和她一起聊天。
「區地部~」智希回答道。
「區地部……你說的是那個政府機關?那,是菁英囉?」
「不知道。」
智希知道的,就只有「區地部」這個詞而已。漢字怎麼寫他不會。大概是因爲還沒學過那些漢字吧。說到底,連這個發音對不對,他都沒有把握。畢竟智希直到不久前,都還會把「氛圍」唸錯成「昏微」呢。
「這樣啊,總之你媽媽很努力就對了……啊,既然你來了,要不要帶些小松菜回去?」
小雅這麼說着,把剛從菜園採下的小松菜用報紙包好,讓他帶回去。報紙這種東西,智希以前只在拿來包食物之類的時候見過,不過最近才聽媽媽教他,說報紙原本的用途並不是包東西,而是印着新聞的。
「如果沒有立刻要喫的話,就這樣用報紙包着放進冰箱,可以放好幾天喔。」
「謝謝妳。」
就這樣,智希把帶回家的小松菜拿給媽媽看,說:「這是公園附近的那個阿姨給我的。」媽媽很高興。她還說:「改天得去向她道謝纔行呢。」
3
那天,智希在學校又遇到不愉快的事。
上體育課踢足球時,被樽川龍牙開玩笑似地剷倒,結果摔交把膝蓋都擦破皮了。松田老師雖然罵了龍牙,但在之後的下課時間,卻對剛在保健室貼好OK繃的智希說:「是男孩子的話,就要有更想着要反擊回去的氣魄纔行啊!」智希想,自己以後大概再也不會相信松田老師了吧。
但一想到「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小雅」,心情就稍微輕鬆了一些。對現在的智希而言,小雅是他心靈的支柱。
放學後,智希先回了家一趟,把書包放在空無一人的公寓房間裏,然後像往常一樣去了小雅家。結果發現小雅正在緣側上抽菸。這讓他有點意外。在智希短暫的人生中,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會抽菸的女性。
小雅一注意到智希,便一臉驚訝地說「哎呀,你來了呀」,隨即就把煙熄了。
「妳繼續抽菸沒關係喔。」
智希體貼地說,但小雅搖了搖頭。
「不行啦。所謂的二手菸可是有毒的耶。」
「謝謝妳幫我把煙熄了。」智希感謝小雅的體貼。「爸爸就算在我面前也都不會熄的。」
「啊,是這樣啊?那有那樣的爸爸,你媽媽跟他離婚可真是正確的決定。」
小雅苦笑着說道。
「唔~……不用了。」
「啊,該來談正事了呢。」
「對了,要不要去買個冰淇淋?」
「啊……說得也是呢。」
今天雖然還是春天,卻有點熱,他確實也很想喫冰淇淋。
「智希,你想要那尊人偶嗎?」
大概是沒奏效吧;就算奏效了,效果恐怕也持續不到樽川家。
兩人一起走進便利商店,朝冰淇淋櫃走去。
叔叔一臉爲難地點點頭。看來他似乎也知道小雅家住哪裏。
「是叫龍牙沒錯吧?」
說完小雅便逕自走進了店裏。智希也只好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
「那個,小雅,我想還是算了吧……」
來吧,智希!快來渴望我吧——小梅拚命傳送着念力,然而——
叔叔先向小雅深深鞠躬道歉,然後又對智希說「對不起啊,小朋友。」,臉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哪裏哪裏,不敢當、不敢當!」叔叔猛搖着頭。「從那之後到現在,一直沒去府上拜訪,實在是非常抱歉。」
看來,欺負智希的那傢伙家,似乎是雅惠認識的人家。雅惠好像是在這一帶住了很多年的老人,所以有這種情況也不足爲奇。
「真對不起,龍牙那小子正好出去玩了。不然的話,我現在就叫他過來低頭道歉了……」
在循原路回去的途中,智希問了他一直很在意的事:
那叔叔像在瞪人似地望着他們這邊。做生意的人哪可以用這種眼神待客啊?智希腦中一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話說回來,您今天是……?」
智希想起來了,自己曾在龍牙和他朋友的對話中,聽到過像是「我家洗衣店喔,來了個怪客人啦!」之類的話。
「是以前就有了嗎?」
在他們倆的對話中,當聽到那欺負人的孩子的名字時,小梅久違地從雅惠身上讀取到了憤怒的情緒。
「咦?智希,你跌倒了嗎?」
叔叔略帶困惑地看了智希一眼後,又重新轉向小雅。
雅惠這麼問智希。看到這一幕,小梅暗自期待起來。要咒殺雅惠看來相當困難,但若主人換成智希,搞不好機會就來了。詛咒大人向來總是失敗,但對象是小孩的話,應該會好咒一點吧。
※
過了名叫「青梅街道」的一條大馬路後,轉進一條陌生的商店街走了一會兒,便看見了「樽川洗衣店」的招牌。樽川這個姓氏並不常見,所以「那裏肯定就是龍牙家沒錯」,這點即使憑智希才八年多的人生經驗也推斷得出來。
「那麼,再見了。請多保重。」
「沒關係、沒關係啦。不過,這孩子纔剛轉學過來喔。麻煩你務必好好告誡貴公子,別太欺負這樣的孩子了。」
「這個嘛,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聽說這孩子被府上的公子欺負了。」
雖然馬上就看出來小雅的地位比較高,沒想到原來是這種關係啊。如果託這層關係的福,今後真的不會再被欺負了,那能認識小雅可真是太好了。
「那麼,請多保重了。下次是想帶些冬天衣物來洗……不過,從我家走過來還真有點距離呢。」
「我先生啊,很久以前就過世了,他生前開了家公司喔。龍牙的爸爸以前就在那家公司上班。所以呢,我就是人家說的『社長夫人』啦。」
「你好,好久不見了。」小雅微笑着打招呼。那位應該是龍牙父親的叔叔見狀,連忙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頻頻鞠躬。
「原來是這樣啊!」
小雅說道。智希不禁畏縮了一下。
「啊,是人偶!」
「好了,走吧走吧!俗話不是說『擇日不如撞日』嗎?」
「嗯!」
4
「說什麼呢?不用害怕啦。沒事的。」
店裏櫃檯後,有個叔叔獨自一人,看來很閒似地坐在那裏。他的臉和龍牙很像,同樣有着一雙像繪本里壞心眼狐狸般的細長眼睛。智希立刻就明白這人肯定是龍牙的父親。
「嗯。我記得,智希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它就在了。」
「啊,那個啊。前陣子有人丟來我家,我就撿起來了。」
可惜的是,她被智希拒絕了。小梅的造型本來應該是孩童會喜歡的那種,如今看來卻似乎只給人詭異的感覺。關於這點,與詛咒什麼的無關,純粹是身爲人偶感到不甘心。就好比殺人犯被說長得醜,照樣也會受傷是同樣的道理。
小雅看來已經是一副興致勃勃、非去不可的樣子了。
「沒關係、沒關係啦。當初是我說了不用勉強再來的嘛,而且你那邊也很忙吧?生意怎麼樣?」
叔叔說完後,才小心翼翼地問小雅:
「是,真非常抱歉。是我們管教無方……」
「那,我們現在就去樽川同學家吧!」
走着走着,小雅指着路邊的便利商店說:
智希指着那尊人偶,小雅轉過身來回答:
一聽到這話,小雅的表情頓時變了。
這時小雅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問道:
「唔~……不用了。」智希搖了搖頭。
「智希,你想要那尊人偶嗎?」
「啊啊!這、這不是……大……夫人!真是太久不見了!萬分抱歉許久未曾問候!」
「上次見面,是在我先生的四十九日法會上吧?那時真是多虧你幫忙了。」
「小雅妳和龍牙的爸爸,以前是什麼關係啊?」
「咦……可以嗎?」
在樽川洗衣店門前,智希語帶膽怯地說。但小雅只是笑着搖搖頭。
「嗯。」
「您別這麼說……這玩笑也開得太過了。」叔叔尷尬地笑了笑。
這時,他看見小雅身後的窗戶內側,擺着一尊相當老舊的人偶。
智希忍不住,還是說出了那個可恨的名字。這麼一說纔想起來,他今天原本就是想來抱怨這件事的。
看着頻頻鞠躬的叔叔,小雅輕輕搖了搖頭,然後開口道:
「欸?您是說我家的龍牙嗎?」叔叔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想喫哪種?」
「別客氣啦。我買給你喫。」
「樽川……我好像認識喔。因爲是很少見的姓氏,我想大概就是那一家吧。」
「啊……是今天又被欺負了啦……被樽川龍牙。」
「不,沒有血緣關係啦。只是最近才變得比較要好而已。」
「嗯,這個嘛……是稱不上興隆啦,不過還算勉強過得去。」
「樽川……我好像認識喔。因爲是很少見的姓氏,我想大概就是那一家吧。」小雅一臉嚴肅地問道:「你沒聽說他家是開洗衣店的嗎?」
「是喔?我都沒注意到。」
原本還擔心不知道會變成怎樣,還好小雅沒有把事情鬧大,而是冷靜地向龍牙的父親傳達了事情。從那位叔叔的反應來看,智希也推測得出,龍牙回家後大概會被父親訓斥一頓吧。
「啊,是這樣啊……」
「小雅,謝謝妳。」
「啊……這麼說來,他好像確實提過。」
「咦?可是……」
這時,小雅才注意到了智希膝蓋上的OK繃。
小梅試圖增幅雅惠的怒氣。在那個姓樽川的傢伙家裏大發雷霆吧!對他們動粗吧!——小梅拼盡全力傳送着念力,然而兩人很快便走遠了。
智希苦笑着,老實地點了點頭。他已經不是會因爲收到人偶就高興的年紀了;就算是會因爲收到人偶而高興的年紀,那尊人偶也實在有點太嚇人了。
「話說回來,這孩子,是夫人的親戚什麼的嗎……?」
「好了,走吧走吧!俗話不是說『擇日不如撞日』嗎?」
小雅轉過身來,指了指智希。
小雅向叔叔揮了揮手,走出了店門。智希也跟在後面。叔叔則深深地鞠躬目送他們離開。
「謝謝。」
「啊,是覺得有點詭異嗎?」
「這……這真是……!萬分抱歉!」
雅惠和那個叫智希的男孩之間的交流仍持續着。當那個智希透過窗戶玻璃發現「啊,是人偶!」時,這點小梅也知道了。
「是今天又被欺負了啦……被樽川龍牙。」
「唉呀,下次等我辦喪禮時你再來露個臉就好了啦。」
然而,那副表情在看到小雅時,唰地一下完全變了。
「不客氣。」小雅笑臉盈盈。「這樣一來,我想欺負的狀況應該就會沒了吧。萬一還是被欺負的話,到時候再來找我商量喔。」
小雅問道。智希乖順地點了點頭。
兩人從店裏出來走了一會兒後,智希開口道謝。
「唔~……」
正當智希猶豫不決時,小雅指着一個他根本沒考慮的角落。
「這個怎麼樣?哈根達斯。」
「咦?那個不是很貴嗎?」
「沒關係啦,貴一點的冰淇淋我還是買得起的啦。」小雅笑着說。
這時,一隻手從旁邊冷不防伸了過來,一位女士順手拿起了一個哈根達斯。那位女士看上去和智希的媽媽差不多年紀,卻漂亮得像個女演員。而且,她似乎也聽到了智希和小雅的對話,便嫣然一笑說:
「哎呀,我也不是天天買啦。今天是犒賞一下自己嘛。」
那位女士也向旁邊的小雅點頭致意,隨後把草莓口味的哈根達斯放進購物籃,便往收銀臺走去。
「來,智希,選你喜歡的吧。」小雅再次笑着說。
「嗯……謝謝。」
雖然心裏覺得,不僅讓她救了自己免於被欺負,現在連哈根達斯都要她破費,實在很過意不去,但智希還是選了草莓口味,小雅則選了香草口味,兩人一起走向收銀臺。
就在他們正在結帳時,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喂!我跟你說,這條繩子,我在家裏一用它就斷了耶!」
兩人回頭一看,一位額頭上有褐色老人斑的老婆婆正在向店員抱怨。
「我不過是往上一掛它就斷了,這不是瑕疵品是什麼?有沒有更牢固一點的?」
「繩子只有這一種呢。」
「沒有打算再進貨嗎?」
「因爲繩子平常不太賣得出去,所以……」
「我不是在跟你說,能不能請你們店長出來一下?」
「啊,我就是店長啊……」
「不,不討厭。」
「他今天正好有點事,待在家裏。本來是想一起來的,不巧……他身體有點不舒服。」
那女人又拿出了另一樣東西給雅惠看,但從小梅的位置照樣看不見。
「嗯……店長真可憐。」智希也點頭表示同意。
另外,現代似乎也把「內心受傷」這玩意兒稱作「寅馬」(torauma)。是和干支有關嗎?或者,是因爲老虎和馬都是有意就能殺人的兇猛大型動物,被牠們攻擊的人會再內心留下創傷,才用這個理由來稱呼?但若是這樣,「寅熊」之類的或許更貼切……唉,算了,想這些也無關緊要。
「哎呀呀……」雅惠爲難地說。
「啊,是這樣啊……」
現代似乎都用「拜拜」來道別。是「買賣」那個詞嗎?發音好像一樣,但爲何會變成道別用語,小梅實在想不通。
上午時分,傳來了一種不熟悉的蟲翼振動聲。因爲這房子裏種了許多花草樹木,想必會孳生各式各樣的蟲子吧。雖然極不希望出現會啃食小梅身體材質——紙和木頭——的蟲子,但截至目前爲止,還沒有蟲子靠近小梅的跡象。不過嘛,真有那種蟲子來了,也不過是趁雅惠沒看見時,偷偷把牠們碾死罷了。
這番對話之後,好幾個男人便從玄關大門魚貫而入了。
在即將離開小雅家那充滿綠意的庭院前,他發現地上掉着一片形狀像加拿大國旗的綠葉,覺得很漂亮,便撿起來放進了口袋。
這次,成爲小梅主人的人類被警察逮捕了。用舊時代的說法,這就如同被奉行捉拿歸案一般。
「哎呀~這下真傷腦筋了呀。」
就這樣閒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兩人喫完了哈根達斯冰淇淋。正好此時響起了下午五點的報時鐘聲。差不多該回家了。
確實,這一次,身爲小梅在現代復活後的第四位主人,岡橋雅惠總算是變得不幸了。但,這壓根兒不是小梅的詛咒奏效了。雅惠不過是因爲在撿到小梅之前早就已經在從事的大麻種植這項犯罪行爲,在與小梅毫無關係的情況下東窗事發而被逮捕罷了。坦白說,這件事大概跟小梅在不在都毫無關係吧。小梅從頭到尾只是個在旁觀看的人。不過是個旁觀者罷了。
雖然搬到東京後,對這座城市和學校都還沒能習慣,但唯獨對住在這彷彿不屬於東京、充滿自然綠意的屋子裏的小雅,他卻感到十分親近。
「哎呀,這又是一段驚人的故事了呢。」
從自稱是智希母親的女子身上,她清楚地讀取到了針對雅惠的——「非欺騙她不可!」、「非陷害她不可!」——這般情感。
「我呢,這輩子都沒有孩子,但和智希相處,總會讓我想像,要是有個兒子或孫子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覺得非常開心呢。」
「嗯,沒事的,正好我母親也來了,有她在呢,不要緊的。」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日野智希的母親。聽說智希平日受到您諸多照顧了。」
年輕女記者所指的畫面中,紅色楓葉的圖案和大麻葉並列顯示着。
一口氣說完在便利商店遇到的兩個人的壞話,小雅看起來反倒挺開心的。
「據轉述,那個孩子說『因爲它的形狀像加拿大國旗,很漂亮,所以就帶回家了』。畫面補充說明,這邊是以楓葉爲圖案的加拿大國旗,而這邊是大麻葉……」
一離開店,小雅就說道。
「我們事前已經派無人機飛過來,調查過二樓的狀況了。」
兩人互道「拜拜」後,隔着玻璃窗,智希和雅惠相互揮手道別。
「哎呀,您好!」雅惠高興地打招呼。「哪談得上什麼照顧,不敢當。我也很開心能和智希成爲朋友喔。」
之後,兩人回到小雅家,在緣側一起喫哈根達斯冰淇淋。他忽然感覺好像有視線投來,轉頭望向窗戶,正好與房間裏的人偶四目相對。
自稱是智希母親的女子低下了頭。雅惠這時卻忽然問道:
※
「咦?那尊人偶,剛纔也是那樣直盯盯地看着這邊嗎?」
不久之後,快接近中午時,玄關傳來「叮咚」的門鈴聲。從小梅所在的衣櫥上方,角度剛好正可以看到玄關。
「謝謝,那再見囉。拜拜!」
「是的。而且嫌犯岡橋似乎也完全沒料到,和她變得親近那孩子的母親竟會是麻藥取締官。根據警方調查,相較於走私集團首腦嫌犯堀口保持緘默,嫌犯岡橋則相當坦率配合。『我是繼承了曾是前幫派頭目的丈夫的事業,纔在自家種植大麻。種植經歷已超過三十年。』據稱她如此表示……」
如果連這點都是謊言,那事情就更有趣了。這個女人知道智希。也知道智希與雅惠有往來,更知道這棟房子的位置。但她不是智希的母親,而是爲了對雅惠幹些壞事纔來到這裏。搞不好,真正的智希和他母親現在也已經不安全了。說不定這個女人早已對他們加害——小梅的想像力不斷膨脹。
「啊,對喔!大概就是那個意思沒錯。」
「是這樣嗎……」
才轉了幾個頻道,就在一個被稱爲「Wide Show」的午間節目裏,看到又在播放這棟房子的影像了。
但是,小梅能看出來——
就在這一來一往間,他們的帳也結好了。收銀臺的店員一邊擔心地望着店長那邊,一邊心不在焉地低頭說了聲「謝謝惠顧~」。
小梅一邊看着正熱烈討論雅惠相關話題的電視,一邊思考着。
女人從懷裏掏出了某樣東西。但那正好被雅惠的身體擋住,小梅什麼也看不見。
「哎呀,還好嗎?」雅惠擔心地問道。
「啊,這樣啊。原來是智希的奶奶來了呀。」
「她說什麼在家裏只是掛着繩子就斷了,那個老太婆,難不成是在家裏玩起泰山遊戲了不成?真是的,人一旦變成那樣到處給人添麻煩,可就沒救了。我可得注意,別變成那樣的老太婆纔行。」
「剛纔裏頭有個只會抱怨的老太婆呢。」
雅惠和智希那趟,雖說去了欺負智希那小鬼家,結果既沒有怒聲斥罵,也沒有演變成暴力衝突,似乎就這麼平平靜靜地結束了。這樣一來未免太無趣了。小梅大感失望。
兩人互相揮手,與小雅道別。
喔唷,這下可有意思了!小梅興奮地看着兩人的互動。智希的母親看來果真是個相當壞的傢伙。明明理應受過雅惠許多恩惠,像是收下了蔬菜、兒子還讓她買了「哈根達斯」那種冰點,有這麼多恩情在,她卻似乎打算狠狠地恩將仇報。
這個女人,說到底,真的是智希的母親嗎——?
「啊,難怪我剛纔還在想,怎麼好像聽到蟲子飛過的嗡嗡聲……」
「小雅,今天真的非常謝謝妳。」
雅惠理所當然地發出了困惑的聲音。小梅一時也還摸不清這女人的目的。
智希和小雅聽着背後老婆婆仍持續抱怨的聲音,走出了店裏。
「妳別這樣啦,很恐怖耶!」智希苦笑道。「那樣會變成心理創傷的啦!」
嗯?這是怎麼回事?小梅還沒搞懂狀況,腦中一片混亂。
「那位麻藥取締部的媽媽,看到兒子帶回大麻葉時,肯定也嚇了一大跳吧?」
「還有啊,在我們前面買哈根達斯的那個女人,都一把年紀了,還自稱『姐姐』呢!」小雅臉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賊賊地笑了笑。「是長得很漂亮沒錯啦,大概自尊心也很高吧?八成還無法承認自己已經是『阿姨』等級了吧?唉,那樣想也挺可憐的就是了。」
「然後呢,我的身份是這樣的。」
雅惠看起來是由衷地感到高興,這麼對着自稱是智希母親的女子說。
於是那女人便像是正要進入正題一般,開口了:
也就是說,成爲小梅主人的人類,變得不幸了。這是小梅自約五百年前脫離幽禁狀態以來,頭一遭。雅惠人被拘禁、遭剝奪自由,某方面來說,現在的確是有如被詛咒一般的狀況吧。
「咦?今天智希沒一起來嗎?」
「哎呀,你懂這麼難的詞啊?那不喜歡毒舌的老婆婆嗎?」
來了,她會說什麼呢?是「納命來!」還是「把錢交出來,不然宰了妳!」……?正當小梅滿心期待、興奮不已時,那女人說道:
「什麼?你就是店長?」
「哎呀,該不會是它自己會動吧?」
「非常抱歉,明明是您照顧了我兒子,如今卻形同恩將仇報,我實在於心有愧……」
「話說回來……不好意思。」
如果硬要說小梅從中獲得了什麼,大概就只有「知道在現代種植大麻是犯罪」這點吧。大麻這種植物,照理說在舊時代應該是隨處可見的普通植物,但似乎因爲加工後的葉子若濫用會對身體有害,如今光是種植便會被問罪。
然而,小梅心想:
——就在小梅這麼想着的那個星期六。
智希指着人偶說。小雅開玩笑似地回道:
小梅在家中四處行走,最後移動到放着電視的客廳。那是小梅原本被供奉的房間隔壁那間。她在那裏按下了地上遙控器的「電源」按鈕,啓動了電視。當然,小梅若是想,就算不用遙控器也能啓動電視,但要邊換頻道邊看,還是用遙控器來得方便。
就在這時,小梅猛然意識到。
「『心理創傷』(Trauma)?那是什麼意思來着?」小雅歪着頭。「我好像聽過,但人到了這把年紀,片假名寫的詞啊,很快就忘了。」
小雅笑着說。雖然不知道「泰山遊戲」是什麼,但在智希來得及問之前,小雅又接着說了。
5
電視中,一位年輕女性流暢地解說着。接着畫面上出現的,是據稱負責販售雅惠所種植大麻的「走私集團首腦」——名叫堀口巧巳的男子。他留着長髮,滿臉胡碴。
「啊……」
「接下來是關於嫌犯堀口,據聞他的女性關係也相當混亂;根據其友人表示,腳踏兩條船、甚至三條船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據說,當他被交往中的女友發現劈腿時,還曾經若無其事地回嗆:『妳纔是劈腿的對象。對我來說,她纔是正牌女友。』這樣的話。」
「我想應該是像『內心受傷』之類的意思吧。大概啦。」
「不客氣啦,下次再有什麼困難的話,隨時跟我說喔。」
「原來如此……嗯,該說是從中間像這樣呈放射狀分岔嗎?單就這樣大略的形狀來說,或許是有那麼點像呢。」
掛着「綜合主持人」頭銜的男子應和道。年輕女記者接着繼續說:
智希笑着搖了搖頭。老實說,智希也覺得那個向店長抱怨的老婆婆不對,而且對於稍前那個買哈根達斯的女人,他心裏也確實閃過一下「啊,原來她都自稱『姐姐』啊?」的念頭。
「其實,智希前幾天從您這裏帶回了這樣一個東西。」
雅惠一邊應着「來了」,一邊打開門,門外有位女士來訪。
無論如何,小梅現在所希望的,就是這個自稱是智希母親的女人最好壞到骨子裏,並且對雅惠做出儘可能兇殘惡毒的事。於是,小梅一口氣增幅了那自稱是智希母親的女人內心的惡意。
「嫌犯岡橋雅惠,據稱在這棟房子的二樓種植大麻。根據向附近居民採訪,有人表示:『真沒想到她是那樣的人。不過,倒是偶爾會看到她在庭院裏抽菸。』。而那所謂的煙,似乎就是她手卷的大麻煙。如同從屋前馬路便能看到的,嫌犯住家庭院裏闢有菜園,種植着普通的蔬菜;然而在二樓,一個從馬路上就算仰望也無法看見、日照良好的房間裏,卻種植了超過一百株的大麻植株——」
不對,那個……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妳真毒舌耶,小雅。」
「咦……?怎麼了?這麼突然?」
「拜~拜!」
雅惠大概是把和智希的交流當成生活寄託了吧。每次和智希見面後,總能從她心中讀取到一股充實感。這樣下去,她恐怕更加死不了了。看來小梅果然必須認真考慮,該逃離這棟房子,去另尋一個可以詛咒的人類了。
從那之後又過了數日。
「是的,沒錯。」
「那麼,關於嫌犯岡橋雅惠被逮捕的契機,據說是因爲厚生勞動省麻藥取締部某位搜查官就讀小學的孩子,正巧和岡橋女士變得熟稔。這個孩子偶然在岡橋女士家的庭院裏撿到一片大麻葉,帶回家中,整起事件才因此曝光。」
「那個……可以讓我看看二樓嗎?」
坐在一旁的中年女性來賓說了句「哇,真是差勁透頂!」,年輕女記者點了點頭,接着繼續說: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男孩們的聲音:
「就是這裏啦!那個『大麻小雅』的家!」
「聽說就是智希你媽抓到『大麻小雅』的嘛?超厲害的耶!」
小梅按下遙控器右上方的按鈕關掉電視,望向窗外。
在庭院的另一頭,能看到智希的身影。他旁邊還有三個年紀相仿的男孩。
「龍牙他爸也認識小雅,對吧?」
「對啊。我爸說,他以前當過一陣子流氓的小弟,『大麻小雅』的先生,就是那時候的老大。我爸還說他當時有時候也會被逼着吸大麻。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吸了,所以我爸也交代,叫我不要跟別人說他以前被迫吸過這件事。」
「那你根本就不該說出來啊!」
「哈哈哈,超好笑的~!」
包括智希在內的四個男孩,跨坐在小梅先前命名爲「自行車」、那種用腳踩動前進的載具上,一邊望着這棟岡橋宅邸,一邊談笑風生。
「對了,我爸還說,之前智希和小雅去店裏的時候,他差點脫口喊出『大姐頭』,結果慌忙改口成『大……夫人。』呢。」
剛纔被叫「龍牙」的那個男孩笑着說完,又轉向智希。
「我爸已經幾十年沒碰大麻了,就放過他吧?」
「嗯。我媽也說了,大麻如果不是現行犯就沒辦法,所以沒關係啦。」
「啊~太好了!」
聽了智希和龍牙的對話,另外兩人笑了起來。
「這故事太猛了吧!」
「真假?超有趣的啦!」
看來,智希似乎交到朋友了。而且那個叫「龍牙」的,理應是之前欺負智希的那個孩子纔對。智希似乎是因爲雅惠這場逮捕風波,才和他們打好關係的。
「走,去超商啦!」
話說回來,打從約五百年前起,所謂的孩童便是如此無情又殘酷。小梅記得,那時候的孩子們就已經會玩那種不是爲了覓食、純粹是爲了好玩而殺死蟲子的遊戲了。或許可以說,這與「觀看人類痛苦掙扎直至死去的模樣乃是至高喜悅」的小梅,在根源上有些共通之處吧。
明明是靠着曾與他有過那般心靈交流的雅惠被警察逮捕這件事爲契機,智希才交到了朋友。他可真是做了件極其無情的事啊。
「說的也是……好吧,總之我先去問西本先生看看。」
「怎麼了嗎?」年輕女子問道。
「喔!不曉得那個『額頭有斑、講話又機車的老太婆』還在不在?」
轉身一看,竟然有野貓!而且還是兩隻!
建築物的門開着,她便立刻溜了進去。在走廊上走了一會兒,迎面走來一位穿着深藍色、可稱爲現代版作務衣,看來十分方便活動的服裝的女性。絕不能讓她發現自己在走動!小梅立刻停了下來。
「會有人這麼做嗎?」
小梅首先將瘴氣開到最大功率釋放出來。接着,又撿起地上掉落的一根樹枝。要是貓咪們會因爲討厭瘴氣而逃跑就好了,偏偏對手有兩隻,瘴氣分散掉了。對貓來說,那似乎頂多只有「有點討厭的氣味」這種程度,兩隻貓都步步進逼過來。每當其中一隻逼近到危險距離,小梅就揮舞樹枝。貓則試圖用前腳去抓撓枝頭。結果,在貓眼裏,小梅大概已經變成了「會用樹枝陪玩、身上有點臭的小矮人」了吧。牠們一臉興致勃勃地跟了上來。
這個叫西本先生的究竟是何方神聖?以及這裏又是什麼樣的建築物?小梅一概還不清楚。但無論如何,下一次一定要成功詛咒人類至死——!小梅在心裏發誓。
「不過,總覺得只可能是原本在西本先生的房間裏吧?畢竟其他人沒道理特地把它放在這裏……而且隔壁那間已經是空房了啊。村田婆婆上週就搬走了嘛。」
好了,先不說那個,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在這棟該詛咒的對象已離去的房子裏,只剩下小梅孤零零一個了。
「如果在,咱們就對她嗆說『死老太婆!別再對店員囉哩叭唆地抱怨了啦!』,怎麼樣?」
「可是,像這種人偶,妳有印象嗎?」
「說的也是。我剛纔一邊說,也一邊覺得應該不太可能啦~……但如果不是這樣,那難不成是這個人偶自己走到這裏來的?」
一邊後退、一邊來到與隔壁建築物相間的樹籬旁時,小梅把樹枝用力扔了出去。趁着兩隻貓追向樹枝的空檔,她飛快鑽入樹籬縫隙,溜進隔壁的地界,然後一口氣拔腿跑開。那裏矗立着一棟三層樓高的大型建築物。雖然比之前進過的「四谷醫院」小,卻感覺有股相似的氛圍。
「這個人偶,不曉得是不是西本先生的?它剛纔就掉在這裏。」拾起小梅的那位女性說。
最初發現小梅的那位女性,一邊抱着小梅一邊說。
四個人這麼說着,騎上自行車(暫稱),迅速跑遠了。
那位女性低頭看了看小梅,又望了望附近一間房門,喃喃自語。這時,另一位穿着同樣深藍色制服、年紀稍輕的女性正好經過。
有沒有哪扇窗戶是小梅或許能夠逃脫的呢?她四處尋找,總算發現廚房有扇小窗,看來連小梅也打得開鎖。爬上碗櫥,跳到調味料架上,再踩過碗籃,終於到達了小窗前。她打開鎖,往外面縱身一躍。由於下面的地面很硬,衝擊力害她的頭又飛了出去;但她自己撿起來安裝回去,接着一邊思索接下來該去哪裏,一邊離開岡橋家的庭院,穿過公園,再進到隔壁鄰居家的庭院,正鑽行於圍牆和樹籬的縫隙間時,背後傳來了「喵~」一聲不祥的叫聲。
這下可麻煩了。上次遇到的那一隻就已經夠難纏了,這次竟然還是兩隻。
「說的也是……那,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裏的?」
「咦……?是西本先生的嗎?」
「喂,江原小姐,妳別說這麼可怕的事好不好~!」
「嗯,應該是吧。畢竟這裏平常又不會有別人經過。」
看來這個女人對於人偶會自己移動這件事,還真的懂得害怕。不像那個YouTuber悠鬥那種反應,讓小梅稍微放心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