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詛咒YouTuber
《小梅,好想詛咒》 · 藤崎翔 · 2.8萬 字
1
「所以,那個受傷的工人,後來沒事吧?」
松宮淳子眉頭深鎖,向姐姐木內靜子詢問。
「聽說是因爲被突然移動的卡車撞到,腿骨出現裂痕。還好不至於危及性命。」靜子一邊啜飲着剛泡好的茶,一邊如此說道。「不過,也因爲發生了那種事,工人們都嚇壞了。紛紛猜測是不是詛咒人偶作祟。」
「的確,聽到那種傳說,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呢。」
淳子點頭表示同意,然而她的丈夫清司卻歪着腦袋,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過啊,卡車說不定單純只是因爲輪擋沒放好,或是手煞車沒拉緊而已吧?再說,如果這真的是詛咒人偶作祟,姑媽臨終時也未免太過安詳了吧?她可是跟那個人偶共同生活了數十年,最後還能以九十高齡安詳辭世呢。」
「或許啊,正因爲誰都沒能親眼目睹她的臨終,纔算是種詛咒也說不定呢。」淳子回道。
「不過,姑媽也說過,她並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模樣,她說能在家中平靜辭世便是最好的歸宿。這麼想來,或許清司說得也沒錯,這所謂的詛咒人偶,說不定並沒什麼好害怕的。」靜子點頭表示贊同。
「這樣啊……看來是我們太過杞人憂天了。」
淳子如釋重負般地點了點頭。見狀,靜子嘴角揚起了一抹戲謔的笑容。
「那麼,淳子,要不要把這人偶帶回去呢?」
「呃……嗯……帶回去的話,就……」淳子的表情瞬間僵硬。
「怎麼,妳果然還是相信詛咒之說嗎?」靜子笑着揶揄。
「纔不是呢……只是,妳知道的,我家裏實在沒什麼地方能擺放。」
「總不可能連一丁點兒空間都沒有吧?」
「可是,總不能隨便找個地方擱着吧?如果不把它放進展示櫃裏,肯定會積滿灰塵的……」
淳子凝視着紙箱裏的人偶,良久之後,她突然打了個冷顫,表情變得相當難看。
「說真的,一直盯着它看,真的會讓人感到越來越不舒服。」
「哎呀,那我們就到這邊吧。總之,你們也見過這人偶的模樣了,既然沒人想要,我就先把它收到儲藏室或雜物間吧。」
靜子闔上了原本爲了讓妹妹一家觀看人偶而打開的紙箱。穿着紅衣、梳着娃娃頭,臉上帶着詭異淺笑的人偶,就此被紙箱蓋遮蔽。
事實上,悠鬥在母親與阿姨的對話過程中,一直在伺機而動。他從聽見靜子阿姨提起這人偶的瞬間,便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把人偶帶回家。
完成編輯作業後,他取了個『【恐怖】我開始和詛咒日本人偶同居了!』這樣的標題,將影片上傳了。光是這樣,大概頂多也只會停留在幾十次的觀看次數吧。真希望這日本人偶能真的發生什麼怪異現象啊。要是像頭髮變長之類的就太棒了——悠鬥由衷地如此期盼着。
「不是吧……沒想到真的會動……」
而且,悠鬥似乎也察覺到小梅或許是個詛咒人偶。他竟說着「頭髮可能會變長」等等,還測量了長度。小梅並非那種頭髮會變長的人偶,做那種事根本毫無意義,不過倒是聽見悠鬥說了「九點四公分」之類的話。大概是類似「九寸四分」的意思吧。當然,小梅的頭髮絕無九寸四分之長,想必是計量單位也變了。畢竟經過了五百多年,人類的語言也已變化甚鉅,有許多話語都令她難以明白。
話雖如此,畢竟讓父母負擔專門學校的學費,悠鬥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實在不能再繼續啃老了,雙親也異口同聲地對他說:「差不多該找份正經工作了吧。」然而悠鬥至今仍無法拋棄那種——「自己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才能?是不是能在衆人面前成就一番大事?」——類似這樣,毫無根據的自信。
——對了,來拍拍看我睡覺時的人偶吧。
大概,東京的便利商店夜班工讀生裏,像悠鬥這樣的追夢人佔了相當大的比例吧。要是這世上所有人都放棄追逐夢想了,那麼東京都內的便利商店——不,包含便利商店以外的整個服務業,肯定會陷入嚴重的人手短缺。正因爲有衆多追夢人聚集而來,且他們大多數的夢想實際上都未能實現,東京店家們的輪班才能持續運轉下去。
那之後,悠鬥也繼續對着手機鏡頭說着。關於在姑婆家發現的木箱中,跑出了一個古老的日本人偶的事。以及就在那之後不久,負責拆除姑婆房子的業者的卡車突然動了起來,撞到附近的作業人員,導致對方腿部骨折的事——
碎嘴老太婆這天說了句「我要關東煮」,看了看收銀臺旁的關東煮,卻又說:「每一樣看起來都煮爛了,好像很難喫欸。果然還是不要了。」接着就取消,什麼也沒買便離開了——做出這種在熟識店家裏真虧她做得出來、讓人傻眼的行爲。悠鬥一瞬間閃過念頭,想用勺子舀起滾燙的關東煮湯汁從她背後潑下去,但當然,他可不想爲了那種老太婆背上前科,於是使勁忍了下來,只小聲說了句「謝謝光臨~」送她離開。覺得自己心胸實在有夠寬大。
——唉,總之,今天值班中發生的,大概也就是這種程度的事。要是說給朋友聽,或許能博得一點笑聲,但光靠這點小故事,要像《人志松本的不冷場說話秀》那樣逗笑一大羣陌生人,恐怕是不可能的吧。要是每次都能發生超級有趣的事,倒還能活用在YouTube上,但那種事基本上不會發生。「真想快點靠當YouTuber過活,辭掉這種打工……」——他心裏雖這麼想,但現階段完全看不到實現這目標的任何指望。
在藝人養成所裏爭奪頂尖地位的,全都是些從小就熱愛漫才和短劇,會在校慶表演段子、或是仔細分析搞笑大賽內容的人——在悠鬥看來,他們淨是些「異常的搞笑狂熱分子」。雖然也喜歡搞笑,但在進入養成所之前從沒想過要創作段子的悠鬥,感覺自己根本無法和他們抗衡。即便如此,不知爲何,悠鬥並不覺得自己輸給了他們。他最終還是這麼想:「我應該還有其他擅長的事。搞笑就交給他們,我去尋找別的道路吧。」明明在逗人發笑的技術上毫無疑問是慘敗,爲何卻無法意識到自己的失敗呢?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或許是非常糟糕的事也說不定,但他就是提不起勁去正視這一點,就這樣毫無悔恨地離開了搞笑界。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妳看,悠鬥還有大好前程,萬一真的發生什麼事就不好了。」
「我們也有未來的好嗎~」
悠鬥聽着母親與阿姨的爭論,忍不住笑着插話。
結果,影片的觀看次數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增長——話雖如此,這也只是對底層YouTuber悠鬥而言,但不到一小時,觀看次數便突破了一百,甚至還收到了影片留言。
悠鬥心中雖仍殘留着恐懼,但興奮感更勝一籌。把詛咒人偶帶回家,僥倖的話拍下靈異現象影片來賺取觀看次數——這個盤算,竟在把人偶帶回家的隔天就意外達成了。觀看次數眼看着不斷攀升,數小時後便刷新他頻道的最高紀錄,達到三百多次。
那之後,悠鬥邊看電視邊簡單喫了點東西,等到晚上九點四十分,便動身前往便利商店的夜班打工。既然身爲YouTuber的收入是零,悠斗的收入來源就只有一週四天的打工。無論多麼麻煩,也只能去。
悠鬥返家後,首先是在另一房間沐浴,接着用一支狀似小刷子的器具刷了牙,然後鋪好了牀墊及被褥。就在那時,他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先前那塊小板子裝設在一副細骨架上固定好,擺在小梅面前,隨後便鑽入睡鋪,沉沉睡去。此舉意圖不明,不過,沒多久悠鬥便開始打鼾,於是小梅心想,至少暫且可以在這明亮的房裏四處走動,好好探索一番了。畢竟悠鬥不在家的夜裏,房內一片漆黑,縱使想探索也幾乎什麼都看不清。
「總之,別被詛咒,好好找份正經工作吧。」清司出聲緩和氣氛。
言歸正傳。總之,小梅絲毫無法理解悠斗的言行舉止。悠鬥總是將那塊小方板片刻不離身,時而像對着真人般與之交談,時而凝視其表面並以指在上頭滑動。此外,他還會面對一塊刻有無法解讀之文字「DELL」的更大板子,用指尖啪嗒啪嗒地敲打着一塊佈滿方格的板子,或是移動一個狀似小鼠的器具。由於小梅無法看見那「DELL」大板子對着悠斗的那一面,故不知其究竟在做什麼。
「哎呀~這要是真的詛咒人偶該怎麼辦啊。頭髮之類的會不會變長呢?啊,對了,來量量看頭髮的長度好了。」
2
影片中清晰地記錄着,就在悠鬥開始打鼾之際,人偶竟以令人驚愕的大膽姿態開始活動的景象。從人偶紅色和服下襬露出的、那雙穿着日式布襪的腳,簡直像真人一般左右交替地移動行走。人偶的頭部也如真人般轉動,環顧了室內的電視機、冰箱等物後,又凝視了片刻擱在地板上那個來自杉並區的信封。接着,人偶像是美術館的訪客一般,靜默地在房內四處踱步,打量着各個角落。由於有很長一段時間人偶走出了手機鏡頭的拍攝範圍,因此並沒有拍下其所有行動,但無論如何,人偶確實以令人難以置信、大剌剌的姿態活動了,這點毋庸置疑。
美奈實小姐常買的是紅豆冰棒或雪見大福之類的冰品,但這天她拿了哈根達斯到收銀臺。然後對悠鬥說了句「買來犒賞一下自己」,並微微一笑。美奈實小姐雖不至於每次,但偶爾會跟他說上幾句話。因爲她既漂亮又溫柔,真希望她能盡情犒賞自己。可以的話,最好是連我也能當成犒賞對象,跟我約個會——這種妄想當然不可能說出口,悠鬥只能笑着回句:「啊,是喔~」雖然很想讓對話更熱絡些,但後面已經有另一位客人在排隊了,所以也只能照常結帳,說聲「謝謝光臨~」和她道別。
即便相隔約五百年重返木箱之外,小梅幾乎仍總是被放入一種稱爲「塑膠」的袋子,或是一種叫做「瓦楞紙箱」的箱子裏,沒什麼機會觀察外頭的景況。雖也曾一度被暫時從袋、箱中取出,但在成爲人類話題一陣子後,總被嫌棄「真讓人不舒服」、「快收起來吧」等等,隨即又被放回袋子或箱子裏。在那過程中,她已然察覺到現代人類的變化:使用的言詞與過往大不相同、男子竟也不再梳髮髻、男女皆身着完全貼合四肢形狀、看似便於活動的衣物……等等。然而,能長時間觀察現代人生活樣貌的機會,終究是到了這位名爲松宮悠斗的光頭年輕男子住處後,才總算實現。
在進行這些作業時,悠鬥頻頻望向房間裏實際的人偶——它會不會又動起來襲擊我?會不會因爲我想把它能動的祕密公諸於世而來殺我?——這樣的恐懼,每隔幾分鐘便攫住他一次。所幸,人偶始終靜止不動,維持着一尊人偶該有的樣子。
「嗯,我還滿喜歡它的。感覺就像是古董,挺不賴的。」
順帶一提,碎嘴老太婆那滿是皺紋的額頭上,有個不知是斑點還是瘀青的大塊褐色痕跡。說不定是因爲她老是說些討人厭的話,惹火了誰,被人狠狠揍了一頓吧。要是就算遭受那樣的暴力,碎嘴老太婆依然勇於繼續說着討人厭的話,那光是這份精神力就夠讓人佩服的了。簡直連只因爲YouTube留言區一則批評就心情低落的悠鬥,都想向她看齊。
要是在睡着期間,能拍到人偶稍微移動,或是頭髮變長之類的畫面就太棒了。不過,實際上想也知道不可能發生任何事,但拍攝了整晚人偶的影片素材,總不會有損失吧。最糟的情況,或許還能稍微加工一下影像,讓它看起來像是人偶動了。那樣說不定能作爲靈異影片爆紅——悠鬥腦中盤算着這些,鑽進了被窩。剛開始上夜班時,白天要睡着還很辛苦,但現在不用三十分鐘就能立刻入睡了。
「嗯……九點四公分呢。啊,這數字發音不也正好是『苦•死』嗎?有點被詛咒的感覺呢,啊哈哈哈。那麼,這個明天再來量量看吧。要是變成十公分之類的,我真的會嚇死耶~總之,除此之外,要是這人偶還發生了什麼怪奇現象,我也會再報告喔。那麼,今天就差不多到這裏。以上,是馬修爲您報導~」
就在這時,松宮悠鬥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哈囉,我是清爽光頭馬修~!」
「呃,大家好,我是馬修。抱歉,現在真的發生了讓人難以置信的事……呃,首先,關於我從親戚那拿到一個詭異人偶的經過,請參見我上一支影片。然後……那個,我在便利商店做夜班打工,今天早上打工結束回來,睡前一時興起,想說來架個攝影機錄影好了。心想或許睡着時人偶頭髮會變長之類的吧。當然,我當時也覺得,實際上哪可能發生什麼事啊……但剛纔,我看了那段影片,人偶真的動了。那個,這段影片,接下來請大家收看。真的,請做好心理準備再看。影片開始。」
就在這位阮先生剛用拖把拖完通往後場入口前的地板之後,一位宅配司機來收取店家代收的包裹。那位眉毛濃密、頭頂微禿、算是熟面孔的中年男司機,在拿着包裹往回走時,似乎正好踩到剛拖過的地方,滑了一交跌倒在地。他看着掉落的紙箱上貼着的易碎品貼紙,發出快哭出來似的聲音:「啊~偏偏是這個……不知道有沒有事啊~」邊說邊離開了。那位司機總是一臉疲憊樣,讓人有些擔心。
他並未事先準備任何重點筆記,而是隨性地侃侃而談。多餘的部分,就留待後續剪輯即可。至於關於姑婆的介紹,或許可以考慮刪減,悠鬥心想。畢竟,觀衆應該對此毫不感興趣。不過說穿了,在這個世界上,恐怕也沒有多少人對「馬修」松宮悠鬥感興趣。
打工結束回到家的悠鬥,在1K套房的整體衛浴裏衝了澡、刷了牙後,開始準備就寢。這時,他聽見公寓鄰居出門上班的聲響。夜班的優點,除了時薪較高之外,還因爲生活作息與大部分鄰近住戶相反,所以就算平日白天在隔音差的便宜公寓裏拍攝YouTube影片,也比較不容易招來抱怨。
畢竟,他現在並未積極求職,而是當起了一名YouTuber——
儘管如此,房內隨處仍可見到小梅認得的文字。例如,擱在地板上隨意擺放的一張紙上,寫着:「東京都杉並區高圓寺西2 -13-6 田島莊103號室 松宮悠鬥 樣」。中間的「2 -13-6」與「103」小梅看不懂,但其餘部分大致還能明白。既然以松宮爲氏,看來這悠鬥或許意外地是個身份不凡之人?此外,那紙上還寫有「杉並區役所」。「杉並區」出現了兩次,莫非便是此處的地名?
另有一塊與那大板子尺寸相仿、刻有「SHARP」字樣的板子。關於此物,因悠鬥曾喃喃自語「來看『電視』吧」後纔將其啓動,故小梅推測,寫作「SHARP」或許便讀作「電視」。另外,在尋找用來啓動它、比小梅身高略短的器具時,悠鬥曾低語道:「『遙控器』……啊,找到了」,是以,那用來啓動「電視」的小器具,看來便稱作「遙控器」。
就在那樣的碎嘴老太婆離開後幾十分鐘,這次換「美奈實小姐」來店裏了,讓悠斗的壞心情一掃而空。「美奈實小姐」這也是悠鬥擅自取的綽號。她是位長得像田中美奈實、大概三十多歲、渾身散發着成熟魅力的美女熟客。
悠鬥從小就不擅長唸書,但個性開朗,倒是個受歡迎的人。國中時一時興起理了個光頭,從那之後光頭就一直是他的招牌造型。高中畢業後,他隱約憧憬着所謂的「華麗世界」,升學就讀了培育電視廣播技術人員的專門學校,並開始在東京的便宜公寓獨自生活;然而,「我果然不是當幕後的料,而是該站到幕前的人啊」——被這般沒來由的念頭驅使,纔讀一年就輟學了。之後,正好受到高中同學的邀請組成搞笑搭檔,還進了藝人養成所,卻完全行不通,搭檔不到一年就解散了,而前搭檔則回老家繼承家業。
言歸正傳。就在這時,牀墊上的悠鬥「唔~」地呻吟了一聲,似乎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絕不能被看見,小梅連忙回到原來的位置。無需急於一時。眼前這位現代人悠鬥,今後慢慢觀察便是。待觀察告一段落,便取其性命。之後,再輾轉至下一個人手中,再將那人咒殺。如此反覆,定要讓「詛咒人偶小梅」之名響徹當代,令世人爲之震顫——
小梅自認一旦軀體被毀,應當無法再存於此世,然實際將如何卻不得而知。或許僅餘怨念盤桓世間,亦未可知,終究無從證實。此正如人類死後將如何、死後世界是否真切存在,連在世之人亦無法確知。所以,千萬不能覺得「小梅軀體被毀後如何之設定不明,實乃作者怠惰」——切勿心存此念,更遑論將這種想法寫上網路——此般劣性讀者,必將承受慘絕人寰之苦痛而被咒殺。
對着手機,最後再次擺出撫摸自己光頭的姿勢後,悠鬥結束了拍攝。接着,他用存下的打工錢買來的二手桌上型電腦,編輯剛纔拍好的影片。剪掉多餘的部分後,加上適量的字幕。由於曾就讀過廣播科系的專門學校,至少在這方面的技術,他自認應該不輸給頂尖YouTuber。
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究竟在做些什麼——?
初次見到這個「電視」時,小梅着實大喫一驚。當悠鬥用「遙控器」啓動後,「電視」裏竟出現了數名真人說話,亦有樂音流淌。看來並非裏頭藏有小人,而是透過某種機關,將他處的景象映照其中。歷經約莫五百年,人世間竟已如此進步神速,小梅對此深有所感。
「哎呀哎呀,放心啦。就算真的被詛咒,到時候再想辦法就好。」
小梅原本是這般盤算的,但沒過多久,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發展。
悠鬥在異常亢奮狀態下完成編輯,將這段衝擊性的影片上傳到YouTube。標題訂爲——《【真實靈異影片】詛咒人偶真的動了!》。
淳子擔心地說道,悠鬥聞言,不禁嗤之以鼻。
小梅暫且在房內四處踱步觀察,但放眼望去,淨是些看不出用途的物件。那些大大小小的方形器具上,除了「DELL」、「SHARP」外,還有「SONY」、「TOSHIBA」等等,皆是刻着小梅無法識讀的文字。看來在她被幽禁於木箱中的約莫五百年間,文字也已徹底變了樣。此外,牆上懸掛着一個圓形盤面,上頭由頂端起順時針方向寫着「12、1、2、3、4、5、6、7、8、9、10、11」等字樣,且有根針從中央伸出,以恆定速度緩緩移動着。那盤面的用途、上頭的文字皆是個謎,但那根針竟能持續不斷地轉動,究竟是何等機關,令小梅百思不解——當然,在人類看來,憑藉咒力而動的小梅本身,恐怕纔要怪異得多吧。
悠鬥一時興起,從壁櫥裏拿出捲尺。這捲尺原本是國小、國中到高中家政課裁縫組裏的物品,但自從他開始獨自生活後,在測量想擺放傢俱之處的尺寸時等場合,就變得相當實用。他用那把卷尺,測量起妹妹頭人偶的頭髮長度。
「不、不……騙人的吧——?」
可是,這個松宮悠鬥,卻淨做些令小梅無法理解的行爲。
『好猛!這真的是靈異影片啊。嚇到發抖了。』
這位留下第一則、值得紀念的留言的觀衆,看來確實是結結實實地被嚇到了。
只是,明明是這般令人驚奇的器具,悠鬥卻不怎麼看那個「電視」。在家時,他面對的幾乎總是那塊能收於掌中的小板子,或是那塊刻着「DELL」的大板子。而且悠鬥白天待在房內,半夜外出,直至清晨纔回來。若說是去營生,或許是在做夜間守衛之類的事吧?
3
「可是,你把這種東西擺在家裏……會不會連找工作都變得不順遂啊?」
「是這樣的,前陣子,我們在一位親戚奶奶的家裏,發現了一個超詭異的人偶,就是這個~!」
「喂,妳外甥就不能被詛咒,難道我跟我先生就該被詛咒嗎?」
靜子皺起眉頭,神情擔憂。見狀,淳子立刻反駁:
順帶一提,小梅雖能聽懂言語,卻無發聲器官故無法說話;且其思緒亦未必皆以語言構成。本書所載小梅之思緒,僅爲便於理解的「現代語轉譯」,並非小梅實際運用此等言詞。因此,如果看到小梅使用戰國時代未有之詞彙,切莫心生「這裏怪怪的」或「作者考據不足」等念頭。至於將此等想法寫上網路之惡劣讀者,必遭立即咒殺,千萬別這麼做。
「媽,妳根本就是完全相信詛咒吧!」
剛下夜班正在補眠的松宮悠鬥,看着自己睡覺時用智慧型手機拍攝的人偶影片,忍不住失聲尖叫,整個人癱軟跌坐在地板上。
「古董……這應該稱不上吧?」淳子苦笑着說。
「你確定沒問題嗎?悠鬥要是發生什麼意外,阿姨我會很擔心的。」
悠鬥將手機充電器插上插座,手裏拿着眼罩正要鑽進被窩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咦、咦咦咦咦——?」
「那個……我可以把它帶回家嗎?」
這天,纔剛開始上工沒多久,突然來店裏的,就是悠鬥私底下稱之爲「碎嘴老太婆」的熟客阿婆。這位碎嘴老太婆,以老年人來說似乎睡得很晚,經常在晚上十點過後來店,然後總是用「地板很髒欸」啦、「新口味的飯糰不好喫喔」之類的,代替打招呼似地,對着店員嘮嘮叨叨地說些讓人不舒服的話。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雖然聽說邊充電邊用手機對電池不好,但要是顧慮那種事,YouTuber這個名號都要蒙羞了。悠鬥將手機固定在腳架上,把鏡頭對準放在六疊大1K套房牆邊的人偶,啓動了適合長時間錄影的應用程式。只要用這款APP,僅需最低限度的儲存空間,它就會利用雲端自動確保容量,實現長時間拍攝。成爲YouTuber之後,悠鬥關於影片拍攝的知識與技術正不斷提升。唯一沒提升的,就只有觀看次數。
「呃,這位親戚奶奶對我來說,要叫姑婆……啊,所謂的姑婆,就是我奶奶的姐姐。由於我的奶奶已於兩年前過世,所以稱呼她爲『姑婆醬』,或許聽起來有點奇怪,但總之,她是一位相當長壽的長者。我本人與她並無太多交集,只有在小時候的親戚聚會上,見過她幾次。而這位姑婆,她獨自一人居住在建造超過百年以上的古老宅邸中。而就在姑婆過世,老宅面臨拆除之際,我們意外地在壁櫥深處,發現了一個神祕的木箱……」
動作不可太過張揚,免得不慎弄出聲響驚醒了悠鬥。被人類撞見自己能動之事,乃是嚴令禁止。若真在人前被清楚目睹了活動的樣貌,屆時看待小梅的眼光便不再只是「搞不好是個詛咒人偶」的程度,而是會被斷定爲「這絕對是異常之物」。一旦至此,或被捉住以蠻力踩爛,或被點火焚燒,無論遭遇何種下場都不足爲奇。小梅雖是詛咒人偶,軀體卻不過紙木所制,倘若人類認真處哩,她根本沒有抵抗的餘地。
他絕對不能讓雙親得知自己真正的目的。在從專門學校輟學後,他早已讓雙親嘆息無數次。倘若再讓他們知曉自己的現況,勢必會遭到強烈反對。
當前的課題是影片內容不怎麼有趣,但說到頂尖YouTuber,他們的影片內容是否就特別出衆有趣,倒也未必盡然,這點很不可思議。就算沒有一流搞笑藝人那樣的說話技巧或品味,只要有學校裏稍微有趣的朋友那種程度的口才,似乎也能成爲頂尖YouTuber。正因如此,悠鬥纔會忍不住覺得,或許連自己也行得通。恐怕有好幾萬個底層YouTuber,都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吧。然而,最終能成爲頂尖的,不過是極少數的一撮人罷了。究竟是基於什麼標準才能成爲頂尖YouTuber,悠鬥完全搞不懂。說不定,其實連頂尖YouTuber本人也不太清楚。
4
「我知道啦。」
「所以啊,我家的親戚們當時都在說,『這該不會是什麼詛咒人偶吧?』之類的~然後,我爸媽就跟我說:『你不是YouTuber嗎?這個搞不好能當成什麼哏,你就帶回去試試看嘛。』所以我就把它帶回來啦~」
之後,當睡鋪裏的悠鬥發出「唔~」的呻吟聲時,人偶彷彿警覺到悠鬥將醒一般,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靜止不動。直到現在,它也仍舊像個普通人偶般靜止着。然而,它活動的模樣卻已真真切切地被拍攝下來了。這絕不可能是個普通的人偶。
於是他選擇的,就是成爲YouTuber。理由只有一個——因爲總覺得這好像連自己也辦得到。這大概就跟近來小學生未來想從事的職業排行榜第一名是YouTuber,是同樣的理由吧。
悠鬥在自己的YouTube頻道「馬修頻道」上,至今已上傳了將近一百支影片。其中,觀看次數達到三位數的影片只有幾支,剩下的全都是兩位數,慘一點的甚至只有個位數。頻道訂閱人數,目前是三十四人。雖然偶爾會增減個幾人,但基本上大概就是學校一個班級的人數。當然,收益方面連一毛錢也沒產生過。說白了,悠鬥不過是這世上多如牛毛的底層YouTuber之一,實質上就只是個打工族。
悠鬥在話中摻雜了些許謊言。他心想,與其說是自己主動把人偶帶回來的,不如說是被親戚硬塞的,這樣當成故事來講或許比較有趣吧。不過,他也明白,靠這種程度的小伎倆,觀看次數大概也沒辦法增加吧。
小梅對於相隔約五百年再次親眼所見的人類行徑,感到極度困惑。
好比昨日,悠鬥竟對着一個約莫自己掌心大小、既薄且方的板狀物,獨自一人不斷說着「大家好,我是馬修~」之類的話,簡直就像在對其他人類說話一般。倘若是因小梅自身的詭異氣息使他發狂,那倒也遂了身爲詛咒人偶的心願,但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悠鬥將人偶置於手機前方,並開始解釋他如何獲得此人偶的始末。
『做得很巧妙呢。連人偶的腳都看似在動,製作得真是細膩。我還以爲你也做過其他這類定格動畫,看了過往影片才發現這好像是第一次,期待今後的靈異(笑)影片w』
儘管語無倫次,聲音也不時顫抖,悠鬥總算設法說完並停止了拍攝,隨即啓動電腦投入編輯作業。他將剛纔拍的自述影片,與方纔意外錄下的人偶活動的長時間影片銜接起來。過程中,他一面大幅剪去人偶走出鏡頭範圍的部分,一面串接起各個衝擊性的片段——例如人偶抬頭仰望冰箱、電視等家電的模樣,以及彷彿在仔細閱讀般低頭看着杉並區信封的樣子等等。接着,他爲每個片段加上解說字幕,像是「人偶正在仰望冰箱」、「它似乎在看着擱在地板上的杉並區信封」之類的。
悠鬥帶着哭腔低語,一邊還是拿起了智慧型手機,下定決心開始自拍。身爲一個小小的YouTuber,他覺得這樣做或許更能讓自己保持冷靜。倒不如說,若是什麼都不做,恐怕反而會因恐懼而發狂。
然而,此時卻出現了一則意想不到的留言。
悠鬥對着架在腳架上的手機鏡頭,一邊撫摸着自己的光頭,一邊開始說道。松宮悠鬥,簡稱馬修。他將高中時期的綽號,作爲他的YouTuber藝名,然而至今,仍未收到任何「我有看你的YouTube」的訊息,看來他的同學應該沒有人知道這個頻道。
「咦?悠鬥?」母親淳子睜大了雙眼,「你要把它帶回你那間狹窄的公寓?」
之後,趁着客人減少的空檔,他轉而處理打掃、報廢品、結帳、補貨上架雜誌等夜班特有的工作。和他兩人輪班的搭檔,是位據說會把薪水大半寄回故鄉給妻小的越南人阮先生。阮先生很努力地補貨和打掃,但日文程度還沒好到能一起熱烈討論碎嘴老太婆或美奈實小姐的話題,因此悠鬥都得用緩慢的日文配上些手勢來溝通,像是「阮先生,接下來,麻煩拖地」,並在不忙的時候儘量把收銀以外的工作交給他。
小梅又在房內踱步徘徊起來。能像這般自由走動,亦是相隔約五百年之久了。她不禁滿懷好奇地四下張望。當然,身爲人偶,縱使被囚禁五百年,身軀也未曾衰朽,心緒亦無所謂壓力,僅是淡然度過了五百個年頭。即便如此,比起被關在木箱裏,能像這樣自由來去,至少能體會些許「活着」的意義——當然,這又是人偶之身,「活着」與否本身亦是難以界定。
悠鬥讀了這則留言,忍不住怒喝一聲:「喂!」明明拍到了貨真價實的靈異影片,卻被當成了是做的。這實在法置之不理。悠鬥立刻回覆了那則留言。
『不,這不是動畫之類的,是貨真價實的靈異影片。請相信我!』
結果,這次換另一位觀衆,針對悠鬥剛纔的回覆,發佈了更進一步的回覆。
『哎呀,那種反應就免了w被稱讚了就該說謝謝吧,沒禮貌的傢伙。』
沒禮貌的是你吧!——悠鬥心頭火起,但就在這互動之間,觀看次數已突破五百,又多了一則留言。
『定格動畫做得不錯。不過,中途人偶走出畫面的橋段是多餘的。反正都是惡搞影片,我覺得可以玩得更開一點。不過嘛,配上這位叫馬修先生的逼真演技,倒也還算有趣啦。』
讀了那則留言,悠斗大喊:「可惡!又來了!」又被當成是虛構的了。
這時,他才發現,第一則留言——『好猛!這真的是靈異影片啊。嚇到發抖了。』——已經消失了。想必是那位留言者看到其他人斷定爲惡作劇影片後,便爲當初相信的自己感到羞恥,而刪除了留言吧。
這樣下去不行。這可是百分之百真實、詛咒人偶自行活動的駭人靈異影片啊。今後還想靠這個系列賺觀看次數,要是被當成造假的作品,那根本行不通。怎麼辦?該怎麼做才能讓大家明白這是真的呢——?
於是,悠鬥再次望向人偶。既然它能那樣活動,想必這人偶是擁有意識的吧,只要誠心誠意地搭話,理應會有所回應纔對。
悠鬥下定決心,在人偶面前端坐,開口說道:
「那個~不好意思。剛纔妳有移動吧?」
然而,人偶紋風不動。那張帶着詭異微笑的臉龐,也是一絲都沒抽動。
「妳大概是以爲我睡着了才動的吧?可是妳看,我用手機錄影了喔。」
悠鬥播放起剛纔上傳到YouTube的影片,將手機熒幕湊到人偶臉前。
「不是啦,我起初也沒想到人偶真的會……不對,是『人偶小姐』您真的會動,所以我真的嚇了一大跳。不過您看,就像這樣,我用手機完美地拍下來,還上傳到YouTube了喔。觀看次數已經超過八百次了,也就是說,『人偶小姐』您的影片已經被這麼多人看過了。這很厲害吧?……那個~您真的是貨真價實的詛咒人偶小姐,對吧?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跟我聊聊天之類的?」
悠鬥客氣地搭話,但人偶的臉和身體絲毫沒有要動的跡象。可是它明明應該能動的啊。證據確鑿。悠鬥操作着手機畫面,在人偶面前滑動着影片的留言區,同時訴說道:
「請看。瞧,難得『人偶小姐』您真的動了,卻被看了影片的那些彆扭觀衆當成是假的喔。這不令人火大嗎?所以,能不能請您再動一次看看呢?」
即使如此,人偶仍舊不動。眼前所見,實在太過像一尊普通的人偶,以至於熱切搭話的自己反倒顯得愈發奇怪起來。
「唔~嗯,果然不行嗎……」
要達成這個目標,犯案時間果然還是選在晚上比較好。白天侵入的話,很容易被附近住戶或路人之類的什麼人目擊而通報,風險很高。但這又有個兩難之處:晚上住戶通常都在家睡覺,所以在屋外被發現的風險雖然較低,但在侵入的屋內被發現的風險卻會一口氣升高。
然而隨着時間過去,小梅那「現代人果然還是變高大了不是嗎?」的想法,也越來越強烈了。隨眼一瞥,覺得「五百年前,成年男子的頭頂大概也就在這個高度吧」的位置,如今差不多是在悠斗的肩膀附近。
果然,還是隻能再讓那人偶動一次了。「馬修頻道」的存亡,就懸於人偶是否會再次活動了。
※
然後,就在最初去便利商店探勘那天起、正好一週後的星期二,他決意執行計劃。首先在晚上十點過後,爲求保險,他去看了一下目標工作的便利商店。他留意着別太靠近以免被監視器拍到,同時朝店裏瞄了一眼,看見了那個光頭的背影。很好,現在那房間裏沒人。接下來的十個小時,可以盡情偷個夠了。
另外有一次,他還試着搞了一場直播,掛上「【直播】詛咒人偶今晚會動?切勿錯過決定性瞬間!」這樣的標題,持續不斷地拍攝着人偶。然而,起初破百的觀衆人數,隨着時間流逝不斷減少到只剩十幾人,結果就在人偶始終沒動靜、結束了超過三小時的直播時,聊天室被「還以爲會發生什麼事,結果真令人失望」、「真的超讓人期待落空」之類的失望留言灌爆,陷入了小規模的炎上狀態。而結果就是,直播結束後頻道訂閱數還掉了十幾個人。
悠鬥拋開羞恥與顏面,將一切攤開在衆人面前,同時用手機拍下這副模樣進行直播。在線觀看人數約三十人上下。完全沒有起色
既然已被知曉,唯有殺之。
悠鬥一邊嘀咕着這些分不清是對小梅說、還是在自言自語的話,一邊將小梅放到了地板上。之後,他又用器具固定好「智慧型手機」,放在離小梅稍遠處,接着說了聲「我去一下『廁所』」,便打開門進了那個小房間。
只不過,如果小梅殺死悠斗的證據以影片形式完整保存,這點是很不利的。一旦如此,小梅很可能會那些得出「這種危險人偶只能處理掉!」此一結論的人們給破壞、燒燬。小梅終究必須維持「雖然能咒殺人類,但證據不足」這樣的狀態纔行。她之所以能免於被破壞,也是因爲她給人們留下了一種不明所以的可怕印象,使他們心生「就算破壞了人偶本身,怨念恐怕也會留下吧?那樣一來,動手破壞的人豈不就會首當其衝被詛咒嗎?」之類的念頭。
這支聊着和新人夜班柴田同學之間這類小插曲的閒聊影片,播放量七十次,留言數是零。而且,上傳這支影片後,頻道訂閱數又掉了十個人左右,退回到了八百多人的水準。他再次深刻體悟到,觀衆們想看的果然不是悠鬥本人,而是那尊會動的人偶。
咦?爲什麼他現在會在這裏睡覺?創二郎倒抽一口氣,連忙慌張地關掉了燈。
所以說到底,在被「智慧型手機」對着拍攝影片的狀況下,是不能夠用物理手段殺害悠斗的。雖然內心很想趕快殺了他,但還是必須思考如何在小梅自身不動的情況下取悠鬥性命的方法。最適合此道的手段,本該是讓他吸入瘴氣,然而一旦那招不管用了,又該如何是好呢——?
悠鬥從磕頭的姿勢抬起頭來,仍繼續說道:
「只要妳願意動,我跟人偶小姐都能出名喔。這樣就能買好的和服之類的,還有,對喔……雖然我現在一時想不到,但無論人偶小姐想要什麼,我都能準備好!」
悠鬥關掉房裏的燈,鑽進了被窩。雖然是比平常早很多的時間就寢,但要是太晚,觀衆人數會減少,而且直播的聲音也可能會引來鄰居抱怨。這場掛着『【通宵直播】詛咒人偶今晚總該動了吧?切勿錯過決定性瞬間!』標題的直播,預計會持續到隔天早上。照着人偶的燈光讓人有些在意,但還沒到讓人睡不着的程度。悠鬥對自己很容易入睡這點很有自信,而且今天本來是該去打工的週二。能在平常是夜班日的晚上睡覺,感覺挺不賴的。
趁悠鬥睡着時,比如說用繩子勒住脖子,或是用刀子割開喉嚨,要殺掉他也並非不可能吧。然而,悠鬥即便在就寢期間,也一直將那片稱爲「智慧型手機」的麻煩板子對着小梅,持續記錄着影片。再者,雖然小梅也並非完全理解,但悠鬥記錄的那些影片,似乎是透過「智慧型手機」或是那片他好像稱作「個人電腦」的「DELL」牌板子等工具,被許多人看到。小梅大剌剌四處走動的那支影片似乎也因此被人看見了,但不知是幸或不幸,看過那影片的人類,多半不相信小梅是貨真價實的詛咒人偶,反而似乎認爲是悠鬥動了什麼手腳才讓人偶動起來的。
糟了,該撤退嗎?剛纔一瞬間開了燈。他會不會因此醒了?可是棉被裏只傳來微弱的呼吸聲。或許還在熟睡吧。
「求求您了,再動一次吧~您要是不動的話,『馬修頻道』就永遠沒辦法賺錢,而且那樣的話,我的生活也會陷入困境,說不定就不得不把人偶小姐您給脫手了喔。那樣的話,對我們彼此來說不都是損失嗎~?」
只是,闖空門的難度確實是逐年持續上升。如今東京都內不僅有無數的監視器,像栓槽鑰匙這類創二郎過去習得的開鎖技術打不開的鎖具也已普及。再者,以前的創二郎除了闖空門之外,也曾多次犯下僞裝成探病者潛入醫院、偷竊真正訪客或病患財物的罪行,但這條路也因爲新冠病毒流行,導致許多醫院禁止探病,結果使得難度一口氣提高了。雖然疫苗接種推行後,狀況似乎變得比較容易潛入了,但跟以往相比,失敗的風險確實是升高了,這點大概毋庸置疑吧。
小梅這一個月以來,只要悠鬥待在房裏,就持續不斷地釋放瘴氣讓他吸入。這個房間,雖說在開關窗戶或玄關大門時多少會有些換氣,但時至今日,理應早已佈滿了瘴氣。然而悠鬥卻是完全沒有半點身體不適的跡象。
悠斗的房間,造訪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然而,光是製作一段人偶直線行走、不到十秒鐘的影片,就已相當耗費工夫,更重要的是,其品質遠遠比不上那次人偶真的活動時的影片。那時人偶滑順流暢的動作,以及宛如真人般自然的步伐,憑悠鬥這種臨陣磨槍的定格動畫技術,是怎麼樣也重現不了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尊人偶是真的自己在走路啊。
創二郎先回家一趟,備好開鎖工具和手套等物品後,便從容不迫地走向目標的公寓,看了看一樓最裏面的房間。窗戶當然是暗的。不對,嚴格來說,能看見些微光線,但大概只是待機狀態的家電指示燈,或是公寓對面路燈的光線,從玄關那側的窗戶透進來罷了。
悠鬥也試着上傳了一部對人偶跪地懇求的影片,結果只換來幾則像是「搞那些沒用的幹麼,快拍新作啦」之類的批評留言,播放量也絲毫沒有增加。
結果到頭來,悠鬥甚至說出「請再動一次吧!我,身爲YouTuber,想靠您的力量爆紅啊~」這種話,還對她跪地磕頭。「YouTuber」是什麼,還有藉助小梅的力量「爆紅」又是什麼意思,小梅全然無法理解。總之,看來悠鬥是希望小梅再次活動,但小梅的目標是咒殺人類,要她去實現人類的願望,簡直豈有此理。
隨即映入眼簾的,是從棉被邊緣露出來的、一顆理着光頭的男人腦袋。
這、這是怎麼回事!真沒想到,這片小小的方形板子,竟然是能辦到這種事的工具——小梅內心驚愕萬分。不過,由於是人偶,無論內心如何震驚,臉部表情和身體都紋風不動,外表上依舊維持着一張撲克臉,但她的心裏早已驚駭到幾乎要翻過去了。
5
這個名叫松宮悠斗的男人,莫非是不死之身不成——?
「啊,如果說有那種『不能在我眼前動』之類的規矩,那以後我還是會趁睡覺的時候用『智慧型手機』拍起來……啊,這種事還是別說比較好嗎?啊~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大溝創二郎,正被逼入絕境。
難道那真的是自然現象?就像盛着味噌湯的碗偶爾會滑動那樣,人偶只是因爲某種物理現象偶然移動了罷了……?——他一度如此想着,但隨即又否定:不,不可能。連腳步移動的樣子都拍到了,頭部也轉動着,還明顯仰望了冰箱和電視、低頭看了信封。那不可能是自然現象。簡直是不自然的極致。是毋庸置疑的超自然現象。
不,不光是悠鬥。自從小梅隔了約五百年從木箱出來以來,看到像是拆房子的工人,或是被拆除那家的親戚等人時,老實說,她當時就覺得:「咦?人類有這麼高大嗎?」但畢竟小梅自己遠比人類嬌小,又長久未見人類樣貌,所以當下便以「唉呀,大概是太久沒見,才覺得他們變大了吧」這樣的理由,暫且說服了自己。
之後,他又花了好多天,仔細觀察這位目標。他繞到公寓南面確認晾曬的衣物,也曾假扮發傳單的人走到房門前豎起耳朵聽動靜,看來沒有與人同居的跡象,肯定是獨居沒錯。
聽着悠鬥呼嚕呼嚕鼾聲,小梅感到納悶。
影片「【真實靈異影片】詛咒人偶真的動了!」的播放次數,在一個月內突破了五萬次。
照亮人偶的燈光雖亮着,但除此之外幾乎一片漆黑。旁邊鋪着棉被,大概每天都沒收起來吧。他現在正在上班,照理說棉被裏不該有人睡着。
不過,那個「廁所」正是悠鬥睡前沐浴的同一個房間。難不成「茅廁」和「浴缸」會在同一個室內嗎?潔淨身體的場所與排泄的場所竟然設在同一個房間裏,裏面到底是什麼構造啊——小梅雖然也對此事感到在意,但當然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移動去看個究竟。在「智慧型手機」正對着自己固定好的這個狀態下,小梅要是再動起來的話,悠鬥肯定會欣喜若狂吧。
「……我想說,要是這麼講,妳是不是會氣到動起來呢,看來好像不是這樣嘛~」
「那麼,我今晚就要這樣直接睡了。都已經求成這樣了,說不定,就是今晚,人偶小姐會動起來。想要目擊那一瞬間的人,請務必繼續觀看這場直播。那麼,晚安~」
對着人偶再三磕頭懇求之後,悠斗轉向手機鏡頭向觀衆說道:
若是約五百年前的人類,在這間絕不算寬敞的房裏持續吸入瘴氣達一個月之久,那麼無論是多麼強壯的年輕男子,都理應病倒不起,一命嗚呼了。實際上,龜野則家就是在比這間房寬敞許多的房間裏,僅僅被小梅吸了幾次瘴氣便身體不適,之後眼看着漸衰弱,飽受折磨而死的。爲何偏偏對悠鬥不管用——?
他隨意挑了家離家不近也不遠的便利商店,在週二晚上十一點進去察看,發現一個日語說得斷斷續續的東南亞裔店員,和一個理着光頭的日本店員正在工作。外國人有很多情況是跟同鄉夥伴合住,並不適合當作闖空門的目標。當然也有獨居的可能性,但首先還是鎖定日本人下手比較穩妥。此外,他還確認了那家便利商店窗戶上貼着的徵人海報,上面寫着夜班時間是到隔天早上八點。
基於這個理由,創二郎時隔數年,再次開始物色夜班工作者。
「最近打工的地方啊,來了個新人值夜班,剃了跟我差不多短的平頭,我們還聊到說,要是哪天我倆一起排班,不就活像在做監獄勞務一樣了嗎~」
再者,悠鬥一天竟然喫上三餐。過去的人類應該是一日兩餐纔對而且,悠鬥喫的東西肉量也多,蔬菜亦是新鮮且色彩繽紛。說起五百年前人類的飲食,肉類之類的並非能經常喫到,冬天時新鮮蔬菜更是近乎沒有,喫的淨是些醃漬物。在這約五百年間,人類的食物狀況,無論質或量,或許都有了相當大的改善。如此一來,人類的體格變得高大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在柏青哥輸得一塌糊塗,又碰上友人推薦投資的虛擬貨幣暴跌,兩者疊加的結果,讓創二郎的存款幾乎都化爲烏有。明明特意規劃了從四十多歲起,要以柏青哥職業玩家兼投資家的身份過活的人生藍圖,如今卻完全泡湯了。如此一來,也只能重操那個「舊業」了。
只能無視他。我想要的是你的死,但無法傳達此意。遺憾的是,小梅並不具備發聲的器官。
創二郎先回家睡了一覺,隔天早上八點過後再次前往那家便利商店。他邊在店前的路上來回走了幾趟觀察,邊等着看到昨晚那個光頭的夜班店員跟櫃檯的日班店員打了聲招呼後走了出來。要是對方騎自行車或機車通勤就麻煩了,但幸運的是,他是徒步通勤。畢竟不同於年輕女性,年輕男人通常壓根不會想到自己正被陌生人尾隨着。對方絲毫沒有察覺到創二郎在跟蹤的跡象,就這麼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住戶要到早上八點後纔會回來,所以就算大剌剌地開燈也沒問題。他伸手在牆上摸索,找到了電燈開關。創二郎打開了燈。
※
「喂,給我動啊,這該死的爛人偶!少得意忘形了,區區一個人偶!」
即便在這樣的時代,成功率較高的方法,還是闖入那種至今仍未裝設監視器、鎖頭也能用開鎖工具輕易打開的房子。不過,這種房子裏當然幾乎不會有什麼大錢,這便成了一種兩難。所以只能靠數量取勝。闖入許多家裏,但不把屋內的財物全部拿走,只偷到讓住戶不易察覺的程度。這樣做就不會被通報給警察,而且用「積少成多」的方式持續不斷地做下去,最終就能獲得鉅額的利益。
結果,他將試做的那支定格動畫給作廢,轉而試着做了些跟人偶毫無關係的閒聊直播之類的。
他躡手躡腳地踏入公寓範圍,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後,便用開鎖工具打開一樓最裏面房間的鎖。技術並未生疏,不到十秒就輕易搞定。好,總算要侵入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靠牆地板上,一個不知爲何被打上燈光的、模仿女孩樣貌的日式人偶。這詭異的人偶是怎麼回事?莫非是刻意打亮這種人偶,想借此在半夜有小偷闖入時嚇退對方的一種防盜措施?倘若如此也太拙劣了——創二郎剛這麼想,但在與那人偶視線交會的瞬間,一股恐懼感驀地湧了上來。愈看愈是詭異的人偶。
不過,搞不好這傢伙已經醒了,也察覺到創二郎的存在,正屏息潛伏着。然後,只要一有可趁之機,或許就會撲上來抓住創二郎。萬一演變成打鬥該怎麼辦?被抓到可就糟了——
總之,今後悠斗大概還是會用那片稱爲「智慧型手機」的小板子,試圖將小梅活動的樣子收錄進「影片」裏吧。這一點,小梅倒是明白了。
——就是小偷。雖然一度金盆洗手了,但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肚子餓顧不了背。
就在這時——悠鬥猛然用雙手緊緊抓住小梅,一邊瞪着她一邊說道:
少開玩笑了,這傢伙今天應該是上夜班纔對啊。這光頭的樣子,我不久前纔剛確認過的。難不成那家便利商店裏,正好有兩個差不多是這種光頭的打工仔嗎?這種巧合怎麼可能發生……但好像也不能完全說不可能啊,創二郎轉念一想。說起來,剛纔因爲顧慮到會被店裏的監視器拍到,所以自己只從比較遠的位置確認了店裏的情況。啊啊,該不會今天上夜班的,其實是另一個從遠處看很像的光頭店員吧?
悠鬥竟然連小梅是詛咒人偶、以及會在他睡覺時四處活動這件事都知道了。他剛得知這個事實的時候,確實極爲震驚,甚至感到害怕。然而,他卻一邊害怕着,一邊還是向小梅搭話,請求着:「那個,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跟我聊聊天之類的?」或是「那個,能不能請您再動一次看看呢?」之類的話。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小梅首先是對這般文明的進化大感震驚,但另一方面,她也對悠斗的態度感到訝異。
正是小梅如此煩惱不已的那個夜晚。
這傢伙,竟敢辱罵我!真是放肆——小梅燃起了強烈的怒火。
對悠鬥而言,這不僅是遠超過往自身最高紀錄百倍以上的壓倒性播放量,頻道訂閱人數也以此爲契機大幅增加,突破了九百人。YouTube獲得廣告收益的條件是訂閱人數須達一千人以上,這對悠鬥而言,原本是個遠到不知何時才能達成的目標,然而僅憑這一部影片,目標便已近在眼前。這實在是件大喜事。
當初看到「電視」時已經夠喫驚了,難道人類這約五百年間的進步,已經到了如此驚人的地步了嗎?對於悠鬥稱之爲「智慧型手機」的這片小方板,小梅起初完全不明白他爲何要固定在自己面前,沒想到悠鬥竟然是用這個東西,記錄了小梅在他睡覺時活動的模樣。
6
悠鬥稱那份紀錄爲「影片」(動畫)。原來如此,確實是會動的畫。約莫五百年前,像是戰爭之類的景象,人類是透過繪畫來表現的,然而到了現代,似乎就能直接記錄下「智慧型手機」前方的光景了。光是這點對小梅而言就已十分震撼,更讓她喫驚的是,那影片下方,經由悠鬥之手,還附註了文字說明。悠鬥似乎就是用了那個「DELL」牌的板子,以及那個有着整齊方格排列的板子等工具,來進行加上說明之類的作業。
只不過,小梅其實隱約有個推測。
他的房間,就在一棟看不見監視器之類的廉價公寓裏,位於一樓最深處。看着他走進玄關後,創二郎便若無其事地進入公寓範圍,確認了靠近入口這邊某個房間門上的鑰匙孔。果不其然,是最簡易的那種鎖,只要有創二郎的開鎖技術,不用十秒就能打開。
「拜託了,請再動一次吧!我,身爲YouTuber,想靠您的力量爆紅啊~!」
「您想想,主人睡着時會擅自活動的人偶,在世人眼中可是會被當成『詛咒人偶』之類而懼怕的存在喔,要是被我以外的人領養了,搞不好會因爲被嫌噁心,馬上就被隨手扔掉了耶。那樣人偶小姐您也不樂意吧?您也不想變成可燃垃圾嘛,對不對?所以啦,爲了讓『馬修頻道』的訂閱人數突破一千,請務必在這次直播中再動一次。拜託了,您看我這樣求您!」
然而,悠鬥立刻變了表情,一邊嘿嘿傻笑着,一邊也鬆開了雙手的力道。
這個名叫悠斗的男人,總覺得他體格相當高大。
悠鬥就住在這間僅約六、七疊大小的狹窄房間裏。只要在這裏釋放出小梅堪稱必殺技的「瘴氣」,悠斗轉眼間便會染上惡疾,眼看着迅速衰弱、形銷骨立而亡吧。按照最初的計劃,本打算讓悠鬥再多活一陣子,但既然他已經知道了小梅的真實身份,便無法排除他今後改變心意、試圖破壞小梅,或是採取某些小梅無法想像之棘手行動的可能性。必須在那之前,先讓他吸入瘴氣殺了他。小梅如此下了決斷。
如果住戶是上夜班的,只要在他工作時侵入,那麼他直到早上都不會回來,這樣就能堂而皇之地開着燈,隨心所欲地翻找財物了。再者,根據創二郎的經驗,夜班勞工的薪水通常比日班要好,相對地,他們在家裏存放大量現金的機率也比較高。過去甚至有過房間裏就隨意放着二十萬圓以上現金的狀況。就算從中偷走個七、八萬圓,只要沒留下侵入的痕跡,回來的住戶通常也不會想到「啊!遭小偷了,得報警!」那一步。大概就是「咦,之前領的錢,感覺好像應該還多一點……不過算了」這種感覺,就算稍微被懷疑,只要對方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完全犯罪就能成立了。
那個小房間內部,小梅還未曾見過,但從淅瀝淅瀝水聲來推斷,悠鬥似乎正在小便。「廁所」或許就是指「茅廁」的現代說法吧。
過了幾天。悠鬥再次對着人偶跪了下去。
悠鬥依舊一臉賊笑地繼續說:
然而,就在這時,創二郎卻愣住了。
要是人偶每天都會動,而拍下其模樣的影片每天都能有這麼多播放量的話,悠斗大概就能靠當個YouTuber餬口了吧。只不過,人偶賞臉動起來也就那麼一次而已。自那之後的一個月裏,無論是睡覺或外出時,他必定會拍攝着人偶,待在房裏時也總是將人偶置於視線可及之處,然而,人偶卻是動也不動。自那次以來,它便徹底淪爲一尊僅僅是有些詭異的普通日本人偶了。
乾脆,我還真去拍個所謂的「定格動畫」算了——悠鬥這麼一想,便上網查了製作方法,並實際操作了一遍。他試着將人偶每次移動一點點、拍下一張照片,再將數量龐大的照片以製作動畫的手法接起來,做出了一段彷彿人偶自行走路般的影片。
「那個~人偶小姐。能否請您、再動一次呢?觀衆們啊,大家也都在等着您再次活動喔。您看我這樣跪着,求求您了!」
不過,關於那是否爲真實的靈異影片這點,遺憾的是,大多數人並不相信。看看留言區,最多的是基於「這是虛構作品」此一前提的稱讚,像是「做得真好啊」、「轉頭那邊真的有夠逼真」之類的;其次多的,則是同樣基於「這是虛構作品」的前提來找碴的留言,像是「跑到鏡頭沒拍到的地方那段很多餘耶」或是「希望能看再久一點啦」等等。至於那些留言問「這是真的嗎?」人,則會被其他觀衆用「怎麼可能啦w」、「你也太純真吧WW」類的回覆戲弄一番。
莫非是因爲人類變得比過去更高大強壯,才導致從前有效的瘴氣,如今已然失效了嗎?若真是如此,那又該如何殺了悠鬥纔好呢——?
然而,倘若小梅再次於「智慧型手機」前活動,並用繩索或刀刃殺害悠鬥,那麼看過那影片的人們,想必也會爲得知小梅是貨真價實的詛咒人偶而感到震撼吧。像這樣讓自身存在爲世人所知、使人類陷入恐懼,乍看之下似乎也符合小梅的期望。
對於這個前所未聞的男人,究竟該如何應對纔好——小梅思索片刻後,得出了結論。
創二郎反射性地抓住口袋裏的東西。是用來開玄關鎖的開鎖工具。這是一根前端尖銳的金屬棒,但沒有冰鑿那樣的強度,只是用於插入鑰匙孔的、軟趴趴的細棒子。話雖如此,應該也不至於不能當作武器吧。至少對付手無寸鐵睡着的對手,就算對方突然襲來,應該也能夠擊退。
可是,不能因爲這種程度就打了退堂鼓。總之,得在不被識破的範圍內,儘可能搜刮大量財物纔行。創二郎定下心神,環顧這間廉價公寓的內部。
房間裏的狀況,竟是始料未及的奇異景象。
不過,反正今晚人偶大概也是不會動的吧。直播着一動也不動的人偶一整晚,結果大概又是收到一堆批評留言吧。唉,再這樣下去,頻道訂閱數恐怕只會不斷減少吧。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悠鬥在被窩裏煩惱不已,卻絲毫想不出任何能超越那支貨真價實靈異影片的點子,懷着焦慮與放棄各半的心情,逐漸陷入沉眠,並且很快地開始打起鼾來。
這還是她頭一次面臨的狀況。過去小梅所見識過的人類,只要一察覺小梅是詛咒人偶,無不感到極度恐懼,甚至光是想到小梅可能會活動,就害怕到幾乎要失禁的地步。然而,距離那樣的時代約莫五百年後,這位名爲松宮悠鬥、成爲小梅持有者的男人,即使知道了小梅是詛咒人偶,非但不怕,反而興高采烈地期待她活動起來,甚至沒有嚇到失禁,還能冷靜地在「廁所」裏小便。
悠鬥終於伏身下跪,將自己的光頭抵在地上苦苦哀求起來。
順帶一提,今天這個平常是上班日的週二之所以能休息,是爲了補先前代班的時數——因爲那個平頭新人柴田同學上週三有急事請假,由悠鬥替他上了班。啊,這種事或許也該在直播上聊聊的啊……他一度閃過這個念頭,但立刻又轉念一想,不對,觀衆根本沒人對那種事感興趣。觀衆想看的,只有一樣東西——會動的人偶。
於是,最理想的目標,便是獨居的夜班工作者的家了。
倒不如說,正因爲沒有殺傷力,就算刺下去,應該也不會造成致命傷吧?這麼一想,要是這光頭撲過來,或許就算抱着殺死他的打算,豁出去用工具刺下去也沒關係——這樣危險的念頭,倏地掠過創二郎的腦海。
就在這時。電視突然打開,深夜的綜藝節目開始播放。
發生什麼事?是踩到遙控器之類的嗎?創二郎連忙看向昏暗的腳邊,但沒看到像遙控器的東西。再說,真踩到遙控器的話,腳下應該會有感覺纔對。
於是創二郎抬起頭,只見在電視熒幕映照的房內,不知不覺間,那個光頭男子已經站了起來。
「小偷~!有小偷啊啊啊啊啊!」
光頭男放聲大喊。接着,有樣東西直接朝創二郎的臉上砸過來。
「唔!」
他忍不住叫出聲。看來好像是枕頭。雖說是軟的,但出其不意被使勁砸中臉,衝擊力還是相當大。在這個時間點,創二郎那種想用開鎖工具刺人的戰意,早已消失殆盡。
這下完蛋了。快逃——創二郎轉身朝玄關跑去,慌慌張張地穿上鞋子打開門。然而,住戶的怒吼聲已從背後逼近。
「宰了你喔混帳!」
伴隨着那聲怒吼,有東西接二連三地從後方飛來。首先飛來的是一個帶支架的智慧型手機。它擊中創二郎的右肩,撞上敞開的門,正好以支架朝下的姿態掉落在外側走廊上。緊接着飛來的,是那個人偶。人偶撞上創二郎的頭後,改變了軌道,掉落在他的前方。這一撞的衝擊力,讓人偶的頭「噗」地飛了出去,滾到一旁。儘管感覺到身體被連續丟來的東西砸中而疼痛,創二郎仍一心只想着不能被那光頭住戶追上,拚命地逃出了房間。
然而,就在那裏,創二郎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在夜幕的幽暗中、被街燈微光所映照的那幅光景,從此深深烙印在創二郎的記憶裏。
那個被扔向創二郎、掉落地面、頭顱飛脫的人偶——它那截斷頭顱的身體部分,竟宛如活物般倏地跳了起來,開始追着滾落的頭顱跑了起來。
「咿啊啊啊啊啊啊!」
創二郎忍不住發出慘叫。一個小偷邊逃跑邊發出尖叫,這本來是絕無可能的行爲。但是,那份恐懼早已遠遠凌駕於他身爲小偷的思維了。
創二郎忘我地狂奔。他越過那個正撿起滾落的妹妹頭、試圖裝回身體上的人偶,一邊發出窩囊的悲鳴,一邊只顧着拚命奔逃。
果然,隔了這麼久不幹,根本就不該再跑來闖空門。自己闖進了一間不得了的屋子。那是有着自主意識會動的詛咒人偶、還有會替它打光並加以崇拜的異常住戶所住的家。那個光頭住戶,乍看之下是個極其普通的超商店員,但搞不好是個崇拜詛咒人偶的神祕學信徒。說不定,創二郎就算這次僥倖逃脫,往後也會遭到詛咒。啊啊,怎麼會這樣。早知如此,與其闖空門,還不如去醫院偷竊要好得多了——創二郎後悔不已,在深夜的住宅區裏死命奔逃。直到他好不容易死裏逃生回到家後,才猛然感覺下半身冷得異常,並意識到自己竟因過度的恐懼而失禁了。
※
房間裏會跑進小偷,這點就連小梅也始料未及。
從這個潛入房內、眼珠骨碌、鼻孔大張的小偷身上,小梅理所當然地讀取到了他正打算偷竊財物的「盜欲」。另一方面,小偷似乎也察覺到了小梅的存在,在他望向小梅時產生了「恐懼」,這點小梅也明白了。
回想起來,從在阿姨家的時候,那個人偶就被稱作「詛咒人偶」之類的。可是,它真的就是詛咒人偶嗎?從結果來看,它爲悠鬥開創了成爲YouTuber的道路,所以或許它並非詛咒,反而是幸運人偶也說不定。若果真如此,那失去了它就更讓人惋惜不已了。
然而就在那時,不知怎麼地,電視突然啓動了。
小梅下了決斷——只能放棄詛咒悠鬥,趁現在逃走了。
小梅並沒有動,是悠鬥或小偷不小心觸碰開關的嗎?電視流瀉出聲音與影像。接着,悠鬥果然醒了過來。然後悠斗大喊着「小偷~!有小偷啊啊啊啊啊!」隨即抓起房內的東西,胡亂地朝小偷扔去。先是枕頭,再來是智慧型手機和支撐它的架子……接下來抓起的,竟然會是小梅。
要是那個小偷被捕、上了新聞,或許就能結合該事實,讓影片產生可信度,偏偏這種「小偷空手而逃、住戶亦無受傷」的事件,恐怕每天都在發生幾十起,所以完全沒有任何相關報導。結果,雖非悠鬥本意,但這支影片終究還是被當成了虛構作品。
就像這樣,似乎幾乎沒有觀衆相信這是真正的靈異影片,但是影片的評價卻比上次好得多。播放次數直線飆升,連帶上次人偶活動的影片也因加乘效應而增長,如今兩支影片的播放次數都已超過五十萬次。與此同時,「馬修頻道」的訂閱人數也急速攀升,當初設定的一千人目標轉眼間便已超越,終於在今天突破了五萬人大關。
『跟以前堅持自己來自Yukolin星球的小倉優子一樣w』
房間一亮,小偷似乎就發現了正在睡覺的悠鬥,慌忙地關了燈。既然他直到剛纔都沒料到悠鬥會在,這表示小偷或許是在知悉悠鬥會在半夜出門工作的前提下,才闖進來偷東西的吧。
悠鬥確認完整段影片後,興奮到達了極點。雖然有點在意人偶已不見蹤影,但比起那個,現在必須先把這支超衝擊影片上傳纔行。
這時,一位身穿寬鬆現代風格服飾的年輕女子,手提一個透明「塑膠」袋走了過來。袋上寫着「杉並區 可燃」之類的字樣,裏頭似乎裝着垃圾。小梅暫且在原地靜止不動。
要是被小偷發現悠鬥現在醒了,對方或許會動粗。真到那時,就算豁出去反擊把對方打死,應該也算正當防衛吧。只是,悠鬥對自己的臂力根本毫無自信。要是對方襲擊過來,自己固然只能抱着必死的決心抵抗,但拜託千萬別襲擊過來啊——悠鬥一邊這麼想,一邊在棉被中害怕發抖時,一連串費解的事情便接連發生了。
自從在影片中確認到人偶自行離去後,悠鬥曾在公寓周圍發了瘋似地找了好幾次,但終究沒能找到人偶。因此,悠鬥下定決心不能再依賴那個人偶,轉而開始認真學習停格動畫,並着手製作。
剛纔悠鬥在扔小梅之前,也扔了手機。連同固定用腳架一起被扔出的手機,正好以腳架朝下的方式落地。然後,那個看來是用來記錄影像的、像是黑色眼睛的部分,正好對準着這邊。
『只有這個設定堅持不放,真的搞不懂是怎樣w』
於是小梅靈光一閃——好,就讓這小偷殺了悠鬥吧。
從這裏開始,錄下的是驚人無比的衝擊影像——
「所以說呢,雖然我想大家都不相信,但小偷闖入的事,還有娃娃動起來的事,都是千真萬確的。不過,事到如今也無法證明了就是了。那個人偶,自從朝小偷扔過去後,就不曉得跑哪去了……。啊啊,真希望哪天還能再見到那個人偶啊~」
「這是什麼,好詭異。」
明明最初的人偶是真的會動,悠鬥最終卻是靠着虛構的停格動畫,確立了身爲YouTuber的人氣。這簡直不是「假戲真做」,而是「真戲變假」的狀況了。
「這一切,都是多虧了各位總是收看馬修頻道!還有另一位,不能忘記的重要恩人,就是讓我拍到那支影片的,詛咒人偶小姐呢。哎呀~那孩子跑哪兒去了呢~」
悠鬥這麼一說,『還在堅持那個設定啊w』、『沒哏了之後還會再拿出來吧?』之類的留言便接連不斷地流過。
悠鬥認真地說道。對此,觀衆的留言接連不斷地湧入。
但結果是,馬修頻道的收益增長,也超過了便利商店夜班的月薪。原本一週上四天的班,現在已經減到一週一天。看來差不多可以辭掉打工,作爲全職的專業YouTuber過活了。悠鬥原本毫無目標的未來,因爲與那個人偶的相遇,一口氣充滿了光明。
此外,路上偶爾駛過的大型物體也讓她驚奇不已。那些物體接觸地面的部分是四個輪子,裏頭還載着人,以極快的速度平穩前進。五百年前雖也有牛車,但現代這種車輛,明明沒有東西在拉,卻能自行移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能自己擅自移動的車。姑且稱之爲「自動車」吧。嗯,不錯嘛,自動車——小梅對自己的命名品味暗自得意。雖然現代人或許有別的稱呼,但她還真想提議「自動車」這個名稱。順帶一提,那偶爾會看見、由人坐着用自己的腳踩動前進的車,不妨就命名爲「自行車」吧。不過,這個大概也早就被取了別的名字了。
首先,悠鬥用智慧型手機自拍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且在他直播過的影片中加上諸如「小偷在此處闖入」、「因爲我在這裏一時情急將手機扔向小偷,導致畫面嚴重晃動」之類的字幕後,投稿了出去。影片標題訂爲:『【直播中拍到超衝擊畫面】家裏遭小偷闖入!然後人偶又動了!』悠鬥心想,這次大家肯定都會相信這是貨真價實的靈異影片了。
房燈突然亮起的那一刻,悠鬥便醒了過來。當時,他瞬間瞥見一個眼珠突出、鼻孔也大的陌生男子,慌忙關燈的身影。悠鬥立刻察覺到那男人是小偷,也大概猜到小偷是以爲房內無人才開燈,結果發現悠鬥在裏面,所以才慌忙關燈的。
7
話說回來,在外頭行走,盡是些新奇事物。道路鋪的不是土也不是石,而是某種堅硬的材質;一到晚上,路上跟房舍都點起了明晃晃的燈火。現代的燈火,不用點燃就能發亮。究竟是什麼原理,小梅實在無法想像。
『是~是~說得對~呢。那個人偶是真的對吧www』
『演小偷的是朋友嗎?想頒個最佳男配角獎給他w』
『設定成直播,卻讓開頭一個多小時什麼事都沒發生,作爲僞紀錄片來說相當用心呢』
之後,悠鬥並未滿足於兩支人偶影片的播放量增長,而是陸續上傳了諸如『這次是書架動起來了』、『這次是電鍋動起來了』等影片作品。當然,這些全都是虛構的。
『人偶的頭飛掉、又自己裝回去那幕,雖然有點暗看不太清楚,但真的做得很棒』
隨即,「咿啊啊啊啊啊啊!」小偷的慘叫聲迴盪着。糟了,身爲人偶卻自己跑動的樣子,被小偷看見了。可是,也不能因此就放着飛掉的頭不管。雖說是詛咒人偶,但對人偶而言臉就是生命。小梅總之急忙趕去將飛掉的頭顱裝回身體上。就在她身旁,小偷、接着是悠鬥,都飛奔而過,衝入了夜路之中。
影片記錄下房燈亮了幾秒、接着電視也打開後,傳來的窸窣聲響,以及悠鬥自己的怒吼,像是「小偷~!」、「我要宰了你,混帳!」等等。再來,畫面一陣劇烈晃動後,映出了公寓外側的走廊——這是悠鬥朝小偷扔出手機時的畫面。
掉落在外走廊上的人偶,它的頭顱「啵」地一聲飛了出去。下一瞬間,人偶那斷頭的身體部分,竟然「蹦!」地跳了起來開始奔跑,去撿拾滾落在地上的頭顱。畫面中也能確認到,一旁的小偷發出「咿啊啊啊啊啊!」的慘叫跑過,稍後一點悠鬥喊着「站住!」追上去的樣子,雖然幾乎只拍到腳。
就這樣趕跑了小偷後,悠鬥雖然追到了公寓外頭,但最終還是跟丟了。他回到公寓,檢查被自己扔出去的智慧型手機是否摔壞。或許是多虧了落地時腳架朝下,幸好手機沒事,直播也還在持續進行。不過,當時觀看人數已經歸零,所以他便停止直播,打電話向警察報案:「喂?我剛纔家裏遭小偷了……」雖然察覺到附近有幾戶人家有人走出來望向悠鬥這邊,但大家很快又都縮回屋裏了。大概是被大喊聲和吵雜聲驚動而出來查看,但明白小偷似乎暫時離開後,就又放心回去睡覺了吧。
「太猛了……拍到了,真的拍到了!」
啊,糟了——小梅剛這麼想,已經太遲了。
那天晚上,悠鬥本打算直播人偶的狀況直到早上、自己先就寢之後,公寓房間裏闖進了小偷。
然而,這次也未能如悠鬥所願——
悠鬥怒吼着,竟連本該珍視的小梅,也一併朝小偷扔了過去。喂喂,你應該最重視保護我纔對吧!——剛閃過這念頭,小梅便察覺到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幾乎就在電視打開的同時,原本因恐懼而顫抖的悠鬥,內心忽然湧現出一股猛烈的暴力衝動。在那股甚至可稱爲殺意的衝動驅使下,悠鬥從棉被裏起身,大喊着「小偷~!」以及「我要宰了你,混帳!」,然後隨手抓起東西便胡亂扔去。在那過程中,連智慧型手機和人偶也接連扔了出去。這兩樣都是他身爲YouTuber的必需品,會把那些東西扔出去,是平常的悠鬥根本無法想像的行爲。悠鬥感覺自己在那個瞬間失去了自我。如今回想起來,他不禁覺得,那或許正是人偶的詛咒吧。
「喂!我是說真的,相信我啦!那個人偶真的會動喔~!」
悠鬥看着留言區苦笑。就在他說着這些話的同時,觀看人數依然穩定增加,被稱爲「Super Chat」的贊助打賞也收到了一些。今天的直播大概也能有筆過得去的收入吧。真是感激不盡。
正當她邊走在路邊,邊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時,撞上了一個有蓋子的鐵製容器,高度約是小梅身高的好幾倍。周圍飄散着一股彷彿東西腐敗的酸臭味。
之後,幾乎是同時出現在手機鏡頭前的,是小偷的腳,以及被悠鬥扔出去的那個人偶。
那支悠鬥今晚爲了搞什麼「直播」、用來記錄影像而一直對着小梅的智慧型手機,正朝着這邊。
在房間裏同時存在着小偷與悠鬥兩股殺意,而小梅以爲是小偷的那股加以增幅的,實際上卻是悠斗的殺意。相隔約五百年再次使用此術的小梅,或許是因爲久未施展,不慎犯下了「弄錯殺意對象」的失誤。
「我要宰了你,混帳!」
接着,女子打開鐵蓋將塑膠袋扔進去後,低頭看向小梅。
小梅心想着正好,便將讀取到的微弱殺意加以增幅。
小梅只要將小偷心中萌生的殺意急速增幅,讓他殺掉悠鬥即可——若能成功,屆時小梅就會在躺着住戶屍體的房裏被發現。換言之,她作爲一尊不祥人偶的第一步,應該就能夠踏出了。小偷的突然闖入雖是意料之外,但若能善加利用,便是所謂的「化險爲夷」。
可惡,竟沒半個人想把她撿起來。起初她只是靜靜地佇立在路旁,每當被人類發現,便送出「把我帶回家」的念頭,結果不是被直接無視,就是被人嫌惡地說句「這是什麼鬼東西,真噁心」然後逕自走開,絲毫沒有要被撿走的跡象。
恐怕,剛纔小梅增幅的,並非小偷的殺意,而是悠斗的。
在悠鬥回來前,小梅躲進了外牆的陰影處。接着,她聽着悠鬥撿起手機、開口說着「喂?我家裏剛纔遭小偷了……」的聲音,一邊從籬笆下方鑽過,走到路上,就此離開了悠鬥身邊。
『該不會人偶真的動了吧?……不,那怎麼可能ww』
除了產生瘴氣的力量,小梅還具備一種詛咒的特殊能力。那就是讀取人類負面情感,並將其增幅的力量。過去,龜野則家也是因爲小梅的這種祕術,才衝動之下砍殺了妻子豐姬,龜野家從此便走上了滅亡一途。
就在這時,警察來了。悠鬥說明了遭小偷闖入的狀況,告知對方財物並未失竊,也描述了小偷「眼珠突出、鼻孔很大」的長相特徵,但對於直播中的手機稍微拍到了小偷身影一事,他絕口不提。因爲他很清楚,要是說了那種事,手機肯定會被警方扣押。悠鬥想快哪怕一秒也好,趕快上傳影片。所以,明明是自己報的警,他心裏甚至想着:「警察能不能快點回去啊。」
『書架動起來了』的內容是,悠鬥就寢時,房間角落的書架像在地上行走般移動,來到悠鬥身旁後傾倒,將書本全砸在他臉上,悠鬥驚叫一聲「啊!」然後跳了起來的影片。『電鍋動起來了』則是悠鬥睡着時,電鍋蓋子打開開始活動,像嘴巴一樣「啪噠啪噠」地吞下房裏的物品並煮了起來,等悠鬥醒來後發現煮好的是用可樂煮的香蕉和蘋果,他邊說着「這是什麼鬼~」邊嚐了一口,結果驚訝地表示「意外好喫!」作爲結局的影片——此外,悠鬥還仔細花費時間,完成了十幾部以上的高品質停格動畫作品並投稿。由於藉着人偶真的活動的影片,已經掌握了一定數量的觀衆,這些後續的影片,每一支也都獲得了超過十萬次的播放量。
這樣的小偷,打開了房裏的燈。現代的燈火,無需點油,只要按下牆上的突起物便會點亮。這種機關,小梅也不懂。
悠鬥回到房裏,等待警察前來。他關掉不知爲何會打開的電視,確認錢包和存摺都安然無恙後,便查看起直播用的智慧型手機錄下的影片。在他入睡後的一個多小時裏,畫面都只映着被打光的娃娃,他一邊快轉影片,一邊自我反省:「讓人看這種畫面看一個多小時,難怪觀看人數會歸零啊。」隨後,他在畫面瞬間變亮的地方切換成播放模式。
悠斗大概是在房燈亮起的那一刻就醒了,也察覺到了小偷的存在吧。他雖然暫時裝睡,但心中恐怕已打定主意,要趁小偷鬆懈時給予痛擊,甚至——就算失手殺了對方也無所謂,他大概懷抱着這般意志——也就是微小的殺意吧。
或許是這份心願奏效了,警察簡單聽取悠斗的說明後便離開了。畢竟是深夜,加上沒有財物損失,警方似乎也不打算投入太多人力進行深入搜查。雖然天還沒亮,但處於亢奮狀態的悠鬥,看來是怎麼樣也睡不着了,便立刻啓動電腦,投入了編輯作業。
無法詛咒目標就此離去固然遺憾,作爲詛咒人偶也只能說是敗北,但是瘴氣似乎起不了作用,而悠鬥得知小梅會動之後,非但不害怕反而還很高興——這種對象實在是難以詛咒到極點了。看來只能變更目標了。
讀着這樣的留言區,悠鬥邊苦笑邊說:
小梅裝好掉落的頭,一轉身便注意到了。
首先,電視突然打開了。小偷不可能特意去開,遙控器又放在桌上,也不可能是誤觸。所以悠鬥不禁認爲,那該不會也是詛咒人偶的某種力量在作用吧。
於是,那份在棉被中微弱醞釀的殺意被一口氣增幅後,悠鬥最終便朝着小偷將小梅奮力扔了出去。在空中飛舞的小梅撞上小偷的頭後,掉落在玄關外的地上,那股衝力讓她的頭「啵」地一聲飛脫了。小梅的頭部構造,不過是嵌合在身體的孔洞上而已,所以很容易脫落。小梅慌忙起身,追着自己的頭跑去。
大概悠鬥之後看到手機裏錄下的、小梅活動的來龍去脈後,會高興得不得了吧。這對詛咒人偶而言,是無上的屈辱。光是斷了咒殺的念頭就已夠懊惱了,豈止如此,竟還因爲小梅而讓人類變得幸福,再沒有比這更恥辱的事了——
「哎呀~雖然也希望那個小偷快點被抓到,但我是真的更希望找到那個人偶啊。它到底在哪裏呢?搞不好,現在也正在某處自行活動着呢~……喂!別再說什麼『這設定你要堅持到什麼時候?』了啦。我說的是真的啦~」
悠鬥一邊笑着,一邊在心中回顧起那場大事件的始末——
悠鬥對着手機鏡頭揮手。直播聊天室裏,『恭喜!』、『祝賀5萬人!』,以及代表拍手聲的『8888』等留言持續流過。「5萬人突破紀念 馬修頻道緊急直播」的同時在線觀看人數,已經超過一千人。
「頻道訂閱人數,終於突破五萬人啦~!哎呀~馬修我真是個幸福的傢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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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上次更有魄力、更有趣。不過畫面能再亮一點也許比較好看w』
『在人偶裝回頭部的同時,還能呈現旁邊跑過的人類的腳部動作,作爲停格動畫算是相當高階的技巧。畫面弄暗大概是爲了藏拙吧,結果導致不易觀看是扣分項,但技術比上次進步很多了』
事已至此,只能設法破壞手機了嗎……小梅剛這麼想,便聽到腳步聲而回頭,看見悠斗的光頭正朝這邊沿着路走過來。大概是小偷跑掉,他放棄追趕回來了吧。在悠鬥回來前,想徹底破壞手機是絕不可能的。
好,就這麼決定了。下一個目標就是妳。這次我絕對要咒殺妳。成爲現代第一個被咒殺的人類就是妳了——小梅暗自竊笑。不過,因爲是人偶,她並非真的改變了面部表情在竊笑,倒不如說,她打從被製作出來起,就一直是那副像在竊笑的表情。
身爲詛咒人偶的小梅,倒也不是特別渴望被稱讚可愛,但這般遭遇也確實讓她感到了屈辱。想當年,小梅雖然略帶幾分詭異,卻也是備受好評的可愛人偶。難不成在這約莫五百年間,人類的審美觀也變了?不過,看人類的穿着打扮和髮型似乎也變了很多,這倒也怪不得他們。
小梅走在夜路上。
女子盯着小梅看了一會兒,隨後喃喃自語:「是垃圾的話就沒關係了吧。」便把小梅撿起來帶走了。看來那個鐵容器似乎是垃圾集中處。而這名女子,八成是誤以爲小梅是被當成垃圾丟掉的,打算將她帶回家。
大概,小梅自己裝回頭顱的模樣,也分毫不差地被錄進影片裏了吧。
小偷看着棉被裏的悠鬥,佇立了片刻。就在那時,小梅讀取到了微弱的「殺意」的產生。
另一方面,人偶則自己撿起飛掉的頭顱裝回身體上,接着望了一眼小偷和悠鬥跑走的方向後,便朝攝影機這邊走過來。在那裏,它像是猛然察覺到手機的存在般,駐足了片刻,但又再次邁步走出了畫面。之後,回來的悠鬥撿起了手機,影片便停止了——因爲是悠鬥停止錄影,打電話報警了。
「拜託稍微認真相信我一下啦~不過,這也難怪啦,看了我最近的影片,大概會覺得那個人偶也是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