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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詛咒養老院

《小梅,好想詛咒》 · 藤崎翔 · 1.9萬 字

1

特別養護老人之家「翔風苑」的職員三好晃子,左手抱着在走廊角落撿到的日本人偶,一邊敲響了居室的門。

「打擾了~」

打開門一看,西本勳似乎正躺在牀上微盹着。晃子臉上堆起笑容,舉着人偶靠近西本,用緩慢而稍大的音量問道:

「西本先生~這個人偶,是您的東西嗎?」

西本勳將目光投向人偶,凝視片刻後,似乎小聲地應了句「嗯」。然而,這究竟是應答呢,或只是無意識發出的聲音呢,晃子無從判斷。

「這個人偶是放在哪一帶的呢?是這附近嗎?」

晃子姑且試着將人偶放在電視機旁的空位上。西本勳望着這邊,卻沒有任何回應。晃子本想着或許他能回點什麼,但果然還是不行。

唉,沒辦法。西本勳的失智症狀已加重,用言語溝通幾乎已不可能。剛纔那聲「嗯」,想必也不是帶有意識的應答吧。

「那麼,就先放在這裏吧。」

晃子把日本人偶放在電視機旁邊,但心想,這東西原本肯定不是放在這裏的。要是放在這麼顯眼的地方,連晃子自己也絕對會記得。

話雖如此,也很難想像是這設施裏的其他入住者把人偶放到那個位置的。入住者基本上就不太可能走到走廊盡頭那個死角吧。再過去一點雖有搬運入口,但那並非入住者的通道,而且能靠自己走到那麼遠的人並不多。這房間隔壁住過一位叫村田千代的老太太,已經百歲了,但她上週安詳離世,現在房間空着,而她的房裏也肯定沒有這個人偶。

算了,要是聽到誰說「人偶不見了」之類的話,到時再還就好了吧。特養(特別養護老人之家)的照護員可沒那麼閒,能一直爲這種程度的小事費心。在這個國家,恐怕沒有任何一個照護員不感受到被迫從事與繁重勞動不符的低薪工作是多麼不合理。照護工作是很了不起的職業。但既辛苦又低薪,所以自己可敬謝不敏——抱持這種想法的人,恐怕佔了世上的大多數吧。

這世上總是充滿着不合理。職場上一位很會照顧人的前輩高山小姐,去年在回家路上買了餃子後,正走在綠燈的斑馬線上時,被一輛卡車撞上而過世了。那麼好的一個人,竟以那種方式結束生命,實在太不合理了。

晃子在國中時期被霸凌而不去上學這件事也是如此。現在的晃子自負身材在同齡人中算是不錯的,但以前她相當肥胖。因爲體型被嘲笑,最終演變成嚴重的霸凌。學校什麼都沒做,霸凌者也完全沒受到懲罰。試圖袒護晃子的男同學也遭到霸凌,結果兩個人都變得不去上學了。而且,原本關係就不睦的父母,也因爲晃子不去上學而使得裂痕加劇,最終走上離婚一途,結果她的姓氏也改了。那段往事她根本不想回憶。雖然後來成功減肥,坦白說應該算是個美女了,卻被交往兩年的男友背叛。不僅如此,那個男人還是個大麻販子。堀口巧巳。真是被一個無藥可救的爛男人纏上,白白浪費了時間。待察覺時,自己已是能被稱爲「近四十」的年紀,這人生真的充斥着各種不合理。

——像這樣,不知爲何,過去那些討厭的記憶與憤怒突然填滿了內心,晃子猛然回過神來。還有,進這房間時應該沒開的電視,不知怎地卻開着。看西本勳的樣子不像是在看,於是她便將電視關了。

她不經意地望向人偶。總覺得自從放下這尊人偶後,一股不快的感受便突然湧了上來。當然,這大概只是自己的錯覺吧。

算了。趕快回去工作吧。西本勳和剛纔一樣,雖睜着眼,卻是一副幾乎要睡着的表情,在牀上微盹着。晃子面帶笑容說了聲「打擾您了~」,便離開了房間。西本勳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在不算寬敞的房間裏,一張稱爲「病牀」的寢臺上,躺着一名老爺爺。寢臺牀頭的名牌寫着「西本勳」,而且剛纔撿起小梅的那個女人也叫他「西本先生」,看來西本勳就是這老爺的名字吧。

本想試着增幅剛纔那女人的負面情緒,期待她會不會一時衝動把這老爺打死,但事與願違。雖然她內心的負面情緒似乎是膨脹了,但或許是從小梅身上感到了詭異,她把小梅放在電視旁邊,關掉了隨感情增幅術一同啓動的電視,便匆匆離開了房間。

房間裏,就只剩下西本勳和小梅。

聽到懷念的聲音回過頭,勳記得自己當時應該也叫出了她的名字。但她的名字究竟是什麼,現在卻想不起來了。

母親死後,老家的破屋很快就被拆了。勳得以歸去的家與故鄉,就這樣輕易地消失無蹤。不再需要匯錢回家,生活是輕鬆了些,但相對地,勳也覺得自己活着再沒什麼意義了。他不斷輾轉於各個工作,持續過着苟且度日、自甘墮落的生活。

「西本先生那邊,我們已經取得家屬的臨終守護同意書了,對吧?」

然而,他沒能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抵達時,只見躺在被褥上的母親臉上已經蓋了白布;而一些大概是鄰居或親戚、對勳來說頂多算得上臉熟的人們,則已經開始張羅葬禮了。

接着工作的木工裝潢店,老闆是個粗暴的人;只要勳或其他員工稍有失誤,他就會怒吼「混帳東西!」,還會隨手拿起旁邊的角材就打過來。這地方也是一領到薪水就立刻逃了。

從懂事的時候起,勳就在被鄰居的孩子們欺負了。那些被反覆叫喊的話語,久違地再度憶起。

話又說回來,在勳中學畢業前,老家的生活費其實都是哥哥匯回來支應的。哥哥想必也有哥哥的難處吧,所以勳也無法責怪他。哥哥現在怎麼樣了呢?既然連勳都快死了,哥哥恐怕也早就過世了吧。連哥哥是生是死都回想不起,感覺這並非是勳現在的狀態所致,而單純只是因爲數十年音訊全無、真的無從得知罷了。

勳再次回想。他也是中學一畢業,就搭上夜行列車前往東京。母親到車站月臺來送行……不對,記憶中她好像沒來。明明哥哥和姐姐去的時候都有送行,輪到最小的勳時,卻只在家門口說了句「多保重啊」就道別了。啊,對了。「連最小兒子的送行也這麼敷衍嗎?」當時在心裏這麼抱怨過——事隔半世紀以上,才又想了起來。

即便如此,給故鄉母親匯的生活費還是設法持續着。雖然好幾次想過「要是哥哥和姐姐能分擔點就好了」,但結果支持母親的,還是隻有身爲小兒子的勳。

2

姐姐去東京才幾年,就和約會對象搭乘的汽車出了車禍,跟開車的那個男的一起死了。現在或許難以置信,但當時的汽車普遍沒有安全帶,一旦發生大車禍,會死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森川用聽診器貼上西本勳的胸口後,將目光移向房門,壓低了聲音。

從小時候開始,就淨是些痛苦的事。勳從十歲左右起,就已經爲了幫忙母親而工作了。幫農家做事、送報紙……若在今日,就會被稱爲所謂的「童工」吧。當時多半也是不合法的吧。但對於學業早已遠遠跟不上、又沒有親近朋友的勳而言,無論學校還是勞動都同樣痛苦。既然如此,能拿到錢的勞動還稍微好一點。

小學也是去一天、休一天。偶爾去學校,也只會被喊着「喂~滿洲乞丐」欺負而已。那個中年男老師從不制止。非但不阻止,甚至還會責備勳說:「被欺負的你也有錯」。那樣的老師在當時比比皆是。雖然聽說那個時代也有孩子受到老師溫情關照而得到救贖,但勳從不曾覺得自己有幸遇到好老師。

真是個不堪的人生。盡是些痛苦的事。如今只剩下等待死亡。要是能乾脆地死去該有多好,偏偏氣息依然痛苦難耐。就連方纔憶起的這些往事,也是臨死之際一點都不想特意回想的。啊啊,這樣的人生,真想早點了結啊——

清水朝走廊走了出去。

接着,小梅讀取到勳心中因苦痛而生的負面情緒。她毫不遲疑地將之增幅。於是勳除了痛苦的咳嗽外,還數度發出「嗚嗚」的呻吟,在牀上痛苦難耐。

那個時代,欺負窮人、任由傷殘軍人捱餓,是個糟糕透頂的世道。據說在東京,不僅不幫助露宿街頭的失親孤兒,甚至還以「掃蕩」爲名將他們強行送入收容所,似乎連在那裏餓死的孩子都有。什麼階級社會,虧他們最近纔開始說。打從那個時候起,就一直是階級社會。而勳,則一直處於階級的最底層,日復一日地遭受欺凌。

三好晃子怯生生地說道。

之後,還待過電鍍工廠、招牌店、玻璃工廠。換過多少個職場,多到已經記不清了。不是被欺負,就是公司經營困難、薪水遲發不斷,辭職大抵都是這些理由。工作換得越頻繁,下一個能找到的職場環境就越差。環境好的職場,員工不會那麼輕易辭職,所以工作機會本來就很難得。這種理所當然的法則,是在反覆換工作的過程中才總算體悟到的。

用暴力解決問題,絕非值得稱讚之事,但當時就是那樣的時代。雖已從戰爭這種極端的暴力中解脫,但憑藉暴力說話的時代,自那之後又持續了數十年。大人對孩子、男人對女人、老師對學生、流氓對普通市民——在所有場合,強者都在對弱者施加暴力。勳一直目睹着這一切,而且在絕大多數場合,自己都是承受暴力的一方。

回想過去這件事本身,已經很久沒有發生了,明明多的是想回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事情,爲何現在突然想起來了呢。啊啊,莫非這就是所謂臨死前的走馬燈——勳領悟了。自己的死期將近,勳自己從很早以前就意識到了。

「西本先生~您還好嗎~?」

——正當小梅如此想時,在她放出瘴氣一會兒後,西本勳便「咳、咳咳」地痛苦地咳了起來。

再下一個的板金工廠,和前兩個職場相比算是比較像樣了;學長和社長都不會動手打人。但是,關鍵的公司業績很差,勳進去才半年左右就倒閉了,最後一個月的薪水也沒拿到。那時候根本沒有什麼保護勞工的法律。不對,或許有吧,但根本沒人在遵守。即使認真工作,運氣不好就拿不到錢——在那個年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咒殺一個一開始就臥病在牀的老人,實在沒什麼挑戰性可言,但即便如此,總算在現代找到一個似乎能成功用詛咒殺死的人類了。就先拿這西本勳開刀,以此爲開端,真想一個接一個不斷地詛咒下去啊。

「勳哥?」

前來查看西本勳狀況的醫生和那女人,看着電視不解地歪了歪頭。電視上,正播送着一羣身穿銀色衣服的人,邊唱着「鋼琴~賣~給我~吧~」邊跳着舞的影像——這在他人臨終之際實在是格格不入到了極點。

總之,勳幫了她。現在回想,或許是想在女孩子面前表現一下吧。那是在四年級還是五年級的時候吧?情景倏地浮現腦海。

就在這時,電視又啓動了。唉,沒辦法。就在電視旁邊施展情緒增幅,它當然會啓動吧。不過,對在牀上痛苦掙扎的勳來說,反正他也看不見電視吧,所以無所謂。

清水正要走向走廊時,忽然瞥了一眼電視機旁。

自那天起,那些欺凌者雖然偶爾還是會來嘲弄勳,但勳記得他們確實比以前收斂了不少。大概是害怕再遭到勳報復吧。

3

他立刻搭乘臥鋪列車回到故鄉。故鄉的……是叫中野呢?還是長野?一個是故鄉的地名,另一個是在東京住過的地方名。以前應該還分得出來,但現在已經搞不清楚哪個是哪個了。總之,勳急忙趕回了老家。

三好晃子看着西本勳,帶着嘆息說道。她拿着人偶進這房間,應該還沒過一、兩個小時吧。這真是料想不到的病情急轉直下。

忘記的不只是語言。站立行走的方法、自己進食或上廁所的方法,還有家人的臉孔,都已經回想不起來了。甚至連從什麼時候開始想不起來的,也想不起來了。

「唔嗯,我是沒印象啦……不過算了。我去打電話給西本先生家。」

在東京的工作,也淨是憶起些痛苦的事。爲什麼老是想起這些痛苦的事呢?這並非因爲忘記了快樂的事,而是因爲真的就只有痛苦的事。聽說,若是幸運遇到好的僱主和同事,那個年代似乎也有不少快樂的事。可惜勳在那個年代,就只是不斷地受苦罷了。記得有部叫《三丁目的什麼什麼》的電影,將那個時代過度美化得一片祥和歡樂,當時看了只覺得一肚子火。所謂那個年代,對勳而言,真的沒什麼好東西。

他一個人大概是鼓不起勇氣的吧。但在小學裏,還有另一戶被稱爲「滿洲乞丐」的引揚者家庭。爲了幫助那家的女孩,勳才奮力鼓起了勇氣。

那個女孩比勳小几歲。所以她也和勳一樣,僅僅因爲家人曾在她壓根不知道的滿洲待過這個理由,就遭受欺負。那份不甘,勳感同身受。她叫什麼名字呢?果然還是想不起來。畢竟那已是約莫七十年前的事了。

總之,要讓這個西本勳死掉,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吧。名叫森川、那個留着白鬍子的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啊啊……是啊,西本先生一直以來都是時好時壞的嘛。」

勳上中學時,哥哥和姐姐都已經去了東京,就是所謂的「集團就職」。不過,「集團就職」這個詞彙,總感覺一開始是沒有的,是後來才被這麼稱呼的。「團塊世代」也是如此。明明也不是自己喜歡才聚成一「塊」的,卻被某人擅自安上了名字。唉,真要說起來,被叫做什麼「寬鬆世代」的那羣年輕人也挺可憐的。他們現在大概幾歲了?這點就實在想不起來了。連勳自己現在幾歲都想不起來,記不得別人年紀也是當然的。所謂勳的年齡,不過是個數字罷了;它的存在意義,就只是爲了在每次被問到「您幾歲了?」時試着回答、然後答錯,接着換來醫生或照護員臉上浮現「唉,連自己年紀都不記得了啊」那種憐憫的表情而已。

但就在那樣的時候,在東京的某個車站,一場突如其來的重逢降臨了。

在尚未鋪設的泥土路上,一個穿着盡是補丁的衣服的女孩,正邊哭邊走着。三個男孩子一邊對着她大罵「滿洲乞丐」、「滾回去」等惡毒字眼,一邊朝她扔石頭。他們是平時欺負勳的同班同學。他們全神貫注在女孩身上,沒看見勳。因此,和他們平時欺負勳的時候不同,露出了破綻。要動手就只能趁現在,勳下定了決心。

只是,勳沒有關於滿洲的記憶。勳是在被「引揚」回日本之後纔出生的。母親懷上勳之後,父親就被拘留在西伯利亞了。父親回到日本,已是多年之後的事。話雖如此,並不是活着回來的。回來的只有骨灰而已。自那之後,母親獨力養育勳他們三個孩子的辛勞,絕非言語所能形容。

路旁掉落着一根粗樹枝。勳用雙手抓住那根樹枝,從背後悄悄靠近那三個正朝女孩扔石頭的壞小子,然後從他們身後使盡全力揮了過去。從那一刻起便失了心瘋。將至今爲止所受的份,全心全意地、狠狠地打了回去。「好痛!」、「住手!」、「哇啊啊啊!」——還能回想起他們邊發出慘叫邊逃走的背影。

「咦?這裏有放過這樣的人偶嗎?」

「啊,是剛纔放在這房間前面走廊上的。我想說那一帶也沒別人會經過,應該是這間房裏的吧,就拿進來放着了……果然還是我想錯了嗎?」

勳回想起來。明明都是些痛苦難熬的記憶,卻不知爲何還是會憶起。

設施醫師森川,將蓄着白鬍子的嘴湊近西本勳耳邊,大聲地呼喚着。但西本勳只是躺在牀上閉着眼睛,痛苦地急促呼吸着。

擔任主任的資深照護師清水,在一旁皺着眉頭點頭。

「我這就去。」

「是故障了嗎?」

「立刻打電話吧。如果家屬能來就請他們過來,或許從他們抵達後就得直接進入臨終守護了。」

啊,對了,想起來了——姐姐已經死了。

至於哥哥,則是在勳前往東京的隔年左右,就失去聯繫了。他似乎和勳一樣,在各個職場間輾轉流浪,最終沒能安定下來。因此,最後才演變成由勳寄錢回老家。

即便如此,對於一邊持續匯款、一邊在大衆食堂工作的勳來說,當時在租屋處收到電報的情景,倒是還記得。

唉,勳自己即將到來的臨終時刻,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吧。因爲沒能爲母親送終,所以等待自己的也是同樣悽慘的結局嗎?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嗎?

就在小梅再次增幅負面情緒之際,旁邊的電視又啓動了。

好,就從這個「老人之家」開始締造傳說吧!首先是這個西本勳,之後也要讓好幾個老傢伙因瘴氣而衰弱、增幅其負面情緒,迎接充滿苦痛的死亡!此刻的西本勳,想必也在回想着過去痛苦的記憶之類的吧。他保持着痛苦的表情睡着,能讀取到其內心的負面情緒正不斷增長。嘻嘻嘻,觀察人類痛苦的模樣,果然還是很有趣哪。

4

「可是他最近看起來狀況還挺好的……」

但有一次,勳忘卻了自我,挺身對抗了那些欺負人的孩子。

瘴氣,以及負面情緒的增幅。兩者似乎都效果顯著。呼呼呼,痛苦吧、掙扎吧。小梅的攻擊能如此奏效的人類,這真是相隔約五百年了。觀看人類痛苦掙扎、翻滾的模樣,對小梅而言果然還是至高的快樂。真有意思,啊啊,真有意思——

森川詢問後,清水點頭應道:「是的。」

母親的人生,是幸福的嗎?勳怎麼樣也無法這麼認爲。她曾說過,從滿洲撤退回來時,看見了無數屍體,也看過因失去襁褓中的孩子而陷入瘋狂的年輕女子。好不容易穿過那樣的修羅場、拼死逃回的日本,等待着她的卻是絕望的貧困。丈夫死在西伯利亞,女兒死於交通事故,最終離世時,三個孩子竟沒有任何一個在身旁送終。啊,她是多麼地不幸啊!

原來如此,對手衰弱到這種地步的話,瘴氣果然連對現代人也有效嗎!小梅高興起來。

想要呼救,卻無法發出聲音。勳現在大概是在睡夢中。而且他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明明過去能自如地運用語言,卻忘記了該如何發聲。所以他無法呼喚他人來訴說這份痛苦。

那麼,姑且先讓他吸點瘴氣試試看吧。話雖如此,瘴氣至今還不曾對現代人奏效過。這次恐怕也不行吧。

不只是勳。哥哥和姐姐也曾被同樣的話語嘲弄——啊啊,對了,自己原來還有哥哥和姐姐,勳想起來了。雖然連他們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勳的家是從滿洲回來的。戰敗後,在好不容易纔逃回的日本,卻被當作外人對待並飽受歧視。聽說除了勳的家庭以外,許多回日本的「引揚者」都有過相同的經歷。

「滿洲乞丐」。

「唔嗯,這個嘛……恐怕差不多,大限已近了吧。」

收到電報這種事,無論之前還是之後,應該就只有那麼一次。

「咦?電視又開了。」

第一個工作的鐵工所,裏頭學長的霸凌很嚴重。有個以前混過黑道的學長,脾氣一不好就隨手毆打學弟;而膽小的社長似乎是透過認識的黑道硬塞才僱用了那名工人,所以也開除不了他。過了一個月,在領到第一份薪水的那天,勳就逃離了包住宿的員工宿舍。

痛苦,啊啊好痛苦——西本勳的心被痛苦填滿。

那女人按下小梅旁邊,視上標示着「電源」的部分,畫面隨即轉爲一片漆黑。

勳應該是這麼說的。而她則如此回答:

「妳竟然認得我啊?」

「我把電源關掉囉。」

這個設施裏,似乎還有其他像這樣的老人。要是逐一進入每個人的房間,結果只有小梅進過的房間裏的老人接連死掉的話,自己是詛咒人偶這件事會不會曝光呢?雖然不能被察覺此事的設施人員給破壞掉,但只要在那之前逃掉就行了。不冒一定的風險,恐怕是無法將詛咒人偶的恐怖植入現代人心中吧。

哦,不錯喔,總算能看到人類將死的樣子!小梅越發欣喜。

那是爲什麼呢?爲什麼哥哥和姐姐,都沒有匯錢給母親呢?

當然,在那個年代,整個國家都很貧窮,但其中勳的家境更是特別困窘。靠着幫周圍農家打雜或做些零工,勉強掙得當天度日的食糧,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家裏的地板也塌陷過。就如字面所示,真是「窮到破底」。

看來這棟建築,似乎是個叫做「老人之家」、負責照護老人的地方。小梅逐漸理解了狀況。

即便身處這樣的現狀,突然間隨着痛苦湧上心頭的,卻是過去不愉快的記憶。榻榻米和地板都破爛不堪,寒風毫不留情地灌進來,冬天甚至連雪都會飄進屋內,讓人感覺快要凍僵的廢墟般的房子。那是他兒時居住的家。

勳雖然回應了剛纔那女人的問話,但並非完全清醒,仍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他看起來相當蒼老,恐怕死期也近了吧。以往昔的標準來看,他外表大概六十歲上下,不過上一個撿到小梅的岡橋雅惠當時是七十三歲。這麼說來,他年紀更大嗎?但也可能只是雅惠異常年輕……就算這麼想,小梅似乎也無從推斷現代人的年齡。

「母 親 病 危」。

「因爲勳哥是我的恩人呀。」

那女孩確實是這麼說的。爲什麼是恩人來着?

啊,對了。那女孩和勳一樣,是從滿洲撤回來的家庭的孩子。記得是勳從背後用粗樹枝打跑了欺負她的壞小子,保護了她。勳喜歡那女孩。這就是所謂的初戀吧?那女孩的名字是什麼呢?現在過得怎麼樣了?或許也已經過世了吧?若真是如此,也許很快就能在那個世界重逢也說不定——

咦?怎麼回事,西本勳內心的痛苦,似乎稍微減輕了一些哪——小梅感覺到了。

莫非西本勳在回憶昔日討厭往事的同時,也順便想起了某些不那麼討厭的記憶嗎?難道他在臨終之際,正在回顧着令人懷念的往事嗎?

那可不行!那樣的話,不就和只是平靜地死去沒什麼兩樣了嗎?正因爲要帶來滿是苦痛的死亡,才叫做詛咒人偶啊!必須讓他嚐到更多、更多臨終的痛苦纔行!小梅重新打起精神。

5

就快要死了。勳自己清楚得很。氣息越來越困難,眼睛想睜也睜不開。

但不可思議的是,腦袋反倒還在運轉,胡亂地回想着從前的事。儘管,淨是些不願回想的過往——

來到東京後,究竟做過多少份工作了呢?勳已經記不清楚確切數字了。不過,他還記得,第一份總算能穩定做下去的工作,是在一家中華料理館。剛開始工作那時再次遇見了那女孩,才下定決心要將自己如無根浮萍般的生活好好打理一番。

在他認真工作一段時日後,老爹將第二家分店交給了他打理。雖說是老爹,但並非他真正的父親。他真正的父親,記得應該是在國外過世了。這位老爹,是那家中華料理館的老闆,也就是勳的僱主。因爲老爹也是從滿洲回來的,所以待勳很溫和。勳便和小節一起打理起第二家分店。

嗯?小節是誰啊?啊,對了,是喜歡的那個女孩。記得小節也是一樣從滿洲回來的,小學時曾幫她趕跑了欺負人的小孩,幾年後在東京重逢……啊,對了,就是那女孩,是節子啊!

對了。和節子結婚了——勳總算想起來了。

總店的老爹在幾年後因急病過世了。所以,最終只剩下託付給勳的第二家分店。如果勳的手藝夠好的話,或許就能繼承老爹的味道,接連開出分店、生意興隆了吧。然而,勳的手藝並不算特別出色。結果,夫妻倆就只是一直守着一家隨處可見的普通中華料理館。店名是……唉,連這種事也忘了。地點呢,是中野?還是長野?一個是老家,另一個是在東京開店的地方。不過老家已經沒有房子了。母親現在怎麼樣了呢?想必也已經過世了吧?

當廚師的工作很辛苦。夏天熱得汗流不止,冬天早晨則冷得直打哆嗦。店裏裝上冷氣和熱水器,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在那之前,夏天白天簡直是頭昏眼花快要倒地似地在甩鍋子;冬天水又冰得要命,雙手滿是乾裂凍傷。雪上加霜的是,還碰過喫霸王餐的、遭小偷光顧的,甚至還有醉漢在店裏互毆鬧到警察上門的事。回想起來的,淨是些辛苦的事。全是苦頭啊。到底有過什麼開心的事嗎?唉,人到臨死前,就是隻會想起這些痛苦的事嗎?

能打從心底感到喜悅的事……啊,對了。大概只有懷上孩子的時候吧?

然而,那份喜悅也僅是曇花一現。孩子待在節子腹中,很快就沒了心跳。下一個孩子,還有再下一個,果然也都在節子腹中,很快就沒了。

若是現在,或許去醫院做些什麼治療,就能保住了吧。可惜當時沒辦法。現在這種狀況是有名字的……對了,叫反覆性流產。但當時不但沒有這種名稱,恐怕連原因也不清楚。

就算知道節子懷孕了,也已經高興不起來了。每當得知孩子又沒了時,兩個人總是大哭一場。甚至有過一次,兩人乾脆關了店門,哭了一整天。然而,若一直這樣下去日子就過不下去了。無論多麼悲傷,也只能繼續工作。到底要悲傷到什麼地步纔夠呢?明明只是想抓住和一般人一樣的幸福,就連這樣也不被允許嗎——?夫妻倆一同沉浸在悲嘆中的日子,多得數不清。

結果,順利生下來的孩子只有一個。當時勳已經四十歲左右,節子也小他幾歲,因此被說是「高齡生產」。不知是第五次、第六次還是第七次了,總之是重複懷孕了好幾次才總算生下來的。若是普通狀況,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想必能更開心吧。但當時恐懼卻勝過了喜悅。只是不斷祈禱着:拜託千萬別死掉、希望能平安長大。

那個生下來的兒子,名字是叫什麼來着……?

啊啊,是啊,我怎麼會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能察覺呢——勳驀地體悟到。

即使如此,能聽見他們兩人開心的聲音,也真是久違了啊。這又是相隔了多少年,或許是十幾年了吧?

餃子專賣店「餃子將」。果然是家會上電視的那種人氣連鎖店。而且,餃子將的餃子,還硬是比勳的餃子便宜一百圓。

「名字……他叫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

可是,好不容易纔想起來的節子與裕志,我卻已經再也見不到了。我就這樣死去。意識不會再恢復了。唯獨這件事,我還能清楚地意識到。

不論白天晚上,自家店裏都變得門可羅雀;與此相對,附近那家名店門口卻排起了長龍。不知道有多少次心裏想着:「與其排那麼久的隊,不如來我們家喫不就好了。」雖然也曾想過乾脆到隊伍後面去拉客算了,但要是被發現大概會被罵,而且那樣實在太窩囊了。結果,也只能在一旁乾瞪眼看着。

是節子和裕志的聲音。他立刻就聽出來了。

6

現在他明白了。那個人,原來是節子啊。他竟然連自己的妻子節子,都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可惡!我這輩子,還真是過得一塌糊塗啊。

「老伴……勳先生。」

好痛苦。好難受。即使躺着,也感覺到噁心想吐。然而,卻也無力起身嘔吐。勳在暗暗之中,除了痛苦,什麼也做不了。

從那之後,又過了多少年了呢?大概一、兩年?還是五年左右?不,或者已經過了十年了?他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西本勳的負面情緒又再度膨脹起來了。他的情感幾乎完全被負面所盤踞。想必本人相當痛苦吧。而且,性命也差不多要走到盡頭了。要是他最後能發出呻吟,口中再吐出點血之類的然後死掉,那可就有趣了哪……

妻子與兒子,看來是來爲西本勳送終的。唉,要說他們終究是趕上了嘛,是有點可惜,不過危機就是轉機嘛。不如就將此視爲良機吧。要讓他們好好見識一下,足以在妻兒心中留下寅馬的悲慘死狀。若能在痛苦掙扎到最後一刻,果然還是吐着血死去,那就太棒了。

他和節子一起去了醫院檢查。結果,果然如預料的,被告知失智症已經開始了。

「唉……照這種呼吸看來,或許會比預想的更快哪。希望家屬能及時趕到就好……」名叫森川的醫生聽着西本勳的呼吸聲,一臉凝重地說道。

正當小梅如此思忖之際,女照護員走進房內告知:

有一次,從打掃的兼職地點回家途中,他竟然迷路了。而且,連工作內容也開始會忘記了。

這是一段充滿辛勞,幾乎沒什麼好事的苦澀人生。爲何偏偏,盡是回想起這些討厭、痛苦的事情呢?明明仔細找找的話,應該多少也有些快樂的回憶纔對啊。感覺簡直就像是,有誰在暗中操控着,讓勳偏偏只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似的。

「……是的。」

然而,那樣的生活才過了幾年,就面臨了巨大的危機。附近開了一家知名拉麪店的分店。對方是那種會上電視、上雜誌、門口總是大排長龍的名店;自家這邊,卻只是街上隨處可見的中華料理館。而且一碗拉麪的價格還一樣。這樣根本不可能贏得了。覺得這樣下去不妙,記得當時還降價過一次,五十圓或一百圓吧。然而,那樣做也只是杯水車薪。沒想到客人會被吸走得那麼徹底。

小梅啊,約莫五百年前詛咒殺死武將龜野則家時,就成功讓對方在最後吐出一口血哪。口中「咕啵咕啵」地噴出暗紅色泡沫,連在一旁照看的隨從們都忍不住「咿」地尖叫出聲——那光景,即便是現在回想起來也真是過癮極了。真想務必導演出那般悽絕的臨終場面啊。

哦喔,又有負面情緒湧上來了嘛!嘻嘻嘻,讓本小姐來增幅一下——小梅欣喜地想着。

將至今爲止的人生,宛如走馬燈一般地回顧完畢後,他重新深切地感受到。

來吧,西本勳啊!更加、更加痛苦地死去吧!然後,要在這裏所有人的心中,植入那絕無僅有的「寅馬」!咿嘻嘻嘻嘻嘻。

只要節子和裕志能幸福,其他什麼我都不需要了。

勳被帶到警察局之後,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闖下了滔天大禍。

「老伴!」

好痛苦。生命大概所剩無幾了吧。勳意識到了這一點。

因爲一直以來都是夫妻倆一塊兒工作,起初得分開做不同的事,還真有些寂寞。不過,很快就習慣了。不,更準確地說,是因爲節子出乎意料地迅速適應了,勳纔不得不跟着習慣。對勳而言,看着節子在外頭展現出那樣的適應力,內心不免感到有些苦悶。

「也許就這樣要送他最後一程了。兩位沒問題吧?」

連聲音到底發出來了沒有,他也不知道。然而,過了一會兒,黑暗中又再度傳來了聲音。

附近,出現了足以粉碎西本家希望的威脅。

7

學校沒有伸出援手。這點和勳過去被欺負的、戰後不久那段時期相比,根本毫無改變。那些傢伙,到頭來還是隻會保護欺負人的多數派。兒子從中學起就不再去學校,高中也沒上,畢業後就開始到店裏幫忙了。

職場的同事擔憂地對他說:「西本先生,請別介意我這麼說。您最好還是去做一次失智症檢查比較好。」據說那位同事有位親戚,也是健忘情況變嚴重,但本人卻排斥檢查,結果耽誤了治療時機而後悔不已。多虧了這個人的勸告,勳才下定決心要去接受檢查。儘管如此,關於那個人長什麼模樣、叫什麼名字、是男是女,如今他卻也早已忘光了。

在那之後,症狀又更加惡化,他忘了如何說話、如何用筷子、甚至如何走路。簡直就像是,一步步退化回剛出生的嬰兒一般。

「啊啊,請帶他們進來。」

醫生森川應聲後,訪客隨即進了房。來者是位老婦與一名中年男子。

節子也辭去了工作,開始專心照護勳。節子曾一臉悲傷地說,得先把存款一點點拿出來用,等用完了就得去申請生活補助了,但當時的勳,卻連這話的意思都已經無法理解。

那就是,外帶餃子。

有一次,一個女人來看他。勳望着她問:「您是哪位?」結果那女人就放聲大哭了起來。

只要他們兩人能開心,那就夠了。

「爸!」

不過,真要說起來,連妻子是否還活着,也記不得了。記憶的前方,彷彿籠罩着一層濃霧。霧暫時散去時就能想起,可是一旦霧又攏上來時,就又不明白了。

看來這兩人是西本勳的妻子與兒子。醫生森川對兩人告知:

儘管如此,不必再煩惱進貨或店家經營的打工族身份,倒也樂得輕鬆。收入方面,甚至比當初勉強硬撐着中華餐館時還要好上一些,每個月都能夠存點錢了。夫妻倆纔剛習慣這樣的生活,正談論著「找個時間去哪裏旅行一下吧」之類的話題時,事情發生了。

勳的身上,出現了異狀。

過沒多久,勳便住進了現在這間安養機構。

來吧,西本勳。你就痛苦掙扎到死亡的瞬間,給我吐出血來吧!吐血的演出效果果然還是最好的啊。以現代的事物來說,大概就像是煙火那樣的東西吧。發射血的煙火,給留下的家人們深深烙上最特別的寅馬再死吧!小梅於是又將勳的負面情緒,狠狠地增幅了一把。

他將原本只在店裏賣的餃子,裝進塑膠餐盒讓人外帶,結果竟博得街坊鄰居超乎預期的好評,客人也增加了起來。雖說比不上那家拉麪店,但在假日的午間或傍晚,也時常會有兩、三位客人排隊等着外帶餃子。拜此所賜,原本岌岌可危的經營狀況也改善了不少。

收店之後,他到連鎖拉麪店工作。年過七十,廚房的工作變得喫重後,就轉去做清潔人員。光靠國民年金生活艱困,也只能趁還能工作時儘量工作。

節子蜷縮在地,放聲大叫。接着……是節子自己報案的呢,還是聽見那不尋常慘叫聲的鄰居幫忙叫的呢?總之,救護車來了。沒多久,警車也跟着來了。一大羣鄰居都圍過來,想看看是發生了什麼事。

其後的數年間,儘管拚命做出最後掙扎,終究還是迎來了極限,決定把店收了。這是個痛苦的決定,但考量到末期每個月都在虧損的狀況,爲了活下去,也是不得已的抉擇。

就在這時,冷不防地,傳來了聲音。

「爸。」

他們真的在這裏嗎?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還是這只是勳自己在心中憑空捏造出來的,類似幻聽的東西?話說回來,他們兩人,還活在世上嗎?該不會,他們兩人都已經比勳更早離開人世了吧?他對自己的記憶,絲毫沒有半點把握。

聽起來是節子和裕志欣喜的聲音。雖然依舊無法確定這是否真是他們兩人的聲音。搞不好,終究還是幻聽吧。

節子那樣的口氣,讓勳心頭火起。於是,他便不由自主地,用那口燒熱的炒鍋,敲向了節子。他本意只是想輕輕推她一下那種程度而已。話又說回來,就連像這樣輕輕推節子的暴力行爲,在此之前他也從未對她做過。

「喂!你到底在搞什麼?」

拉麪輸了沒關係,我們還有餃子。靠這個,我們店又能撐下去了。是不是可以把在外另謀他就的兒子再找回來,爲了讓他當第二代店主,開始正式傳授他手藝呢——儘管他都考慮到這一步了,但安穩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西本先生的家屬到了。」

即便在這種狀況下,回憶仍在繼續。那是獨生子上中學時的事。兒子突然這麼宣佈:「我再也不去學校了!」

這接二連三過於殘酷的打擊,幾乎讓人錯以爲是大型餐飲集團爲了擊垮西本家而刻意鎖定狙擊。勳的客人被餃子將徹底吸走,再度變得門可羅雀。他含淚將餃子降價一百圓,但不僅利潤幾乎見底,客源也並未迴流。就算再降二十圓,變得比餃子將還便宜,狀況依舊沒有改變。要是再降下去,就真的要虧本了。

「他叫妳了呢,媽!」

西本勳閉着眼睛躺在病牀上,時而浮現苦悶的表情。而圍繞在他身邊的,則是這間名爲「老人之家」的設施裏的職員們。穿着白衣的是醫生,剩下的似乎是稱爲「照護員」的職員。其中有個女人,能讀取到比其他人稍強的負面情緒,不過,就算增幅了這個,大概也不會發生什麼像把在場人類全殺光那麼有趣的事吧。眼下姑且還是先專注在西本勳身上。要讓他直到最後一刻都看見惡夢,迎接一個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內心都留下創傷的、苦悶至極的臨終。說起來,那種心理創傷是叫做「寅馬」吧。讓西本勳迎接一個足以將寅馬植入這些傢伙心中的臨終——這就是目標。

說起來,當時勳還曾被兒子哭着責罵:「這就是照你說的去做的結果啦!」那是指什麼事呢……?只能想起些片段而已。畢竟是臨死了嘛,腦袋沒法好好運作也是難免的。不如說,以勳最近的狀況而言,腦袋能轉到這種程度已經算相當不錯了吧。

也許是把兒子養得太嬌貴了吧。或許當初該更嚴厲一點,把他養得更堅強些纔對吧。對了,後來還因爲兒子的事而大大地傷透了腦筋——他突然想起了這件事。

沒有比這更窩囊的請求了。但這就是現實。店裏就算在尖峯時段,來的客人數也頂多只需要兩個人就能應付,實在沒必要從早到晚擺三個人在那裏。既然如此,就必須讓兒子去外面賺錢纔行,否則家計就危險了。

身爲父親,卻老是讓兒子看到自己窩囊的一面。而且,現在連兒子的長相和名字都想不起來了。那小子現在過得怎麼樣呢?還好嗎?總不會已經死了吧……?

營收自然是每況愈下,最後終於不得不對兒子開口:「對不起啊,你能不能去外面工作?」

即便如此,腦中湧現的,卻淨是過往痛苦的記憶。想起那間中華料理餐館——就因爲附近開了家人氣拉麪店,經營狀況惡化到不得不讓兒子去外面工作的地步。爲了設法重振經營,勳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對策。

「節子……裕志……」

「好燙!啊啊啊啊啊!」

此刻,他想起來了。不知相隔了多少年,或許是十幾年了吧,他正回想起關於妻子與兒子的事。妻子是節子。兒子是……對了,是裕志。兒子的名字,就叫做裕志。啊啊,事到如今,自己竟然能回想得這麼清晰。

勳在那時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兒子在學校受到了欺凌。由於兒子小學時頗能融入羣體,勳曾安心地以爲不會發生像自己小時候那樣的事;然而,一進入中學,新同學們裏似乎有不少所謂的不良少年,兒子便成了他們欺凌的目標。

——他聽見了諸如此類的對話。至於是在哪裏聽到的、又是誰跟誰在交談,詳細情況他已回想不起來了。

然而,根本就不是什麼一無所有啊。光是有節子和裕志在,那本身就已經是無比寶貴的事了。

勳的人生,充滿了不幸與辛勞。就在方纔爲止,他都還認爲自己的人生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過得一塌糊塗。

「燙傷還好嗎?」、「事到如今,恐怕沒辦法再一起生活了吧。」、「我看還是送去安養機構比較好……」、「可是,他一直都住在家裏習慣了啊。」、「再這樣下去,太太會撐不住的!」、「很多人就是這樣一直忍耐,最後演變成照護殺人……」、「這種案例很多的。」、「而且,本人現在應該也不會再覺得住家裏比較好了吧。」

有一次,勳下廚了。爲什麼會突然想做呢?事後回想,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早已經連料理都做不來了,但不知怎地,那一刻就是突然想下廚。他往中華炒鍋裏倒了油、開了火,正想着該炒些什麼好呢,啊,等等,連菜都還沒切不是嗎——就在他意識到這點時,節子走了進來。

雖說已是約五百年前的事,但對曾經致使多人死亡的小梅而言,人類臨死前那痛苦的呼吸聲還是聽得出來的。真是令人舒暢的音色啊。

連最後,都得是這樣悽慘的收尾嗎?啊啊,真悲哀——

啊,我那受盡了苦的妻子和兒子啊!你們現在怎麼樣了呢?是活着?還是死了?無論如何,都沒能讓他們得到幸福。這人生是何等悽慘啊!真窩囊!太不甘心了!真想快點死掉啊——

打工的工作、過去賴以爲生的料理手藝、甚至連簡單的家事,都漸漸做不來了。力所能及之事一件件地減少,這實在是種恐怖。夫妻倆想趁着失智症狀還沒加劇前,去了一趟溫泉旅行,但究竟是去了哪裏的溫泉,很快地也就想不起來了。

當然,能去上學是最好不過了,但也曾覺得或許這樣也不錯。全家人聚在一起工作過活的日子,對勳來說也還算充實。

那小子現在怎麼樣了呢?應該已經長大成人了,不知道過得好不好?還是說,在長大成人前就死了呢?想不起來了。

即便如此,勳還是決定要回應。就算是幻聽也無妨。就算回應了根本不存在的對象,也沒什麼好丟臉的。反正勳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即使在自己離開人世之後,所愛的人們,未來或許還能夠獲得幸福。只要懷抱着這份希望,就能夠安心地死去了。

祈求珍視之人的幸福。僅僅是如此祈禱,就能讓心情變得如此平靜。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這就是人生的真諦嗎——勳在臨死之際,總算領悟到了。能在最後一刻領悟到,真是太好了。

接着,勳又更進一步地領悟到。想必母親當時也是如此吧。那位勳未能爲其送終的母親,若她在故鄉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當下,也是像這樣爲着勳與兄長的幸福而祈禱的話,那麼無論她的人生看似多麼艱辛,臨終的那一刻,想必也是幸福的吧。

妻子與兒子。節子和裕志。這次再也不會忘記名字了。能夠牢牢記着你們的名字離開人世。

節子、裕志。在我死了之後,你們一定要幸福啊。

「節子……裕志……謝謝你們……」

這聲音,究竟傳到了多遠呢?是否傳達到了呢?說到底,他們兩人,真的在這裏嗎——?

雖然已無從確認,但勳在逐漸模糊遠去的意識之中,最終,仍是將對妻兒的感謝、以及祈求兩人幸福的那份竭盡心力的意念,留在了這個世上。

就這樣,勳先前所感受到的苦楚、以及所有一切的悔恨,全都宛如消融於空氣之中般,靜靜地逝去了。

8

「最後……我們最後,總算說上話了呢……」

「他叫我的名字了呢……在最後、最後的關頭……」

爲丈夫勳送終之後,西本節子與兒子裕志含着淚聲彼此訴說着,隨即嚎啕大哭了起來。

進行死亡確認的機構醫師,向節子與裕志兩人走了過來搭話。

「我行醫這麼多年,像這樣罹患重度失智症而無法言語的患者,在臨終前還能像方纔那樣開口說話……這我還真是第一次碰到。我想,這簡直可以稱作是奇蹟了。」

機構醫師的眼眶裏,也同樣噙着淚水。

節子勉強擠出聲音道了聲「非常感謝您」之後,淚水依舊止不住地流淌——自從發生了被丈夫勳用燒熱的炒鍋敲擊頭部那件事之後,她便不得不放棄在家照護,只能將他送進安養機構。勳住進機構後沒多久,便把節子和裕志都給忘了。每當她去探視,卻被勳反問「您是哪位?」時,節子總會感受到彷彿心臟被撕裂般的劇痛與悲傷。就算勳的記憶消失了,留在節子額上那片大塊的燙傷疤痕,卻永遠不會消失。要是生病的人是我就好了……這樣的心願,她不知在心中默唸過幾百回了。

從那之後,節子變得自暴自棄,開始刻薄地對待身邊的人。不論是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或是在因爲有長者優惠而常去的健身房,她都忍不住開始對店員或工作人員說些尖酸刻薄的話。從身爲滿州引揚者、在貧困家境中成長的幼年時期以來,一路走來盡是辛勞的人生走到盡頭,如今又疊加上連自身存在都被最愛的丈夫所遺忘的這份不甘與怨懟,讓她不由得想將哪怕一絲一毫的煩躁遷怒到旁人身上。明明知道這是不對的,卻就是無法停下來。

她甚至也曾想過自殺。儘管覺得非常對不起兒子裕志,她還是趁着裕志出門工作的時候,去便利商店買了繩子,打算在家裏上吊自盡。然而,就在她把頭套進繩圈之前,試着用手拉了一下掛在門框橫木上的繩子,繩子竟然應聲斷裂,讓她未能得逞。那時候,她甚至又跑去找賣給她繩子的便利商店店長抱怨了一頓。

——可是,所有這些煩躁、悲傷與痛苦,如今似乎全都得到了淨化。

她偷偷地,從入住機構的老人錢包裏,竊取了金錢。

貨運司機這份工作幹了將近十年,但工作內容相當嚴苛。拜網路購物普及所賜,工作只有越來越忙的份,薪水卻始終沒變。他曾經不小心摔了貼着易碎品貼紙的紙箱,被年紀比自己還小的上司劈頭痛罵一頓;也曾差點撞上走在路上的年輕人而把貨物摔了;更慘的時候,甚至還因爲看見了日本人偶在奔跑的幻覺,嚇得把貨物掉在地上。

失智症的其中一種症狀,稱作「被偷妄想」。對失智症患者來說,「錢包裏的錢被那個照護員偷了!」諸如此類的指控,根本是家常便飯。其他照護員當然也不會把這些話當真。因此,晃子推測就算自己真的偷了錢,恐怕也不會那麼輕易被識破,而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

沒錯。就是爲了像這樣無比尊貴的瞬間,我纔會一直從事照護員這份工作的啊——她久違地,如此清晰真切地體認到這點。

最後,父親叫喚了母親與自己的名字。母親似乎因此得到了救贖。裕志望着那樣的母親,自己也感覺像是得到了救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流下了眼淚。

在外人看來,這或許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但就如同醫師所說的那樣,這實在讓人覺得只能是奇蹟。那個因爲失智症而無法言語、無法行走、甚至無法獨自喫飯的父親,最後竟然清晰地發出了「節子、裕志,謝謝你們」的聲音啊。

聽聞同年級同學誰結婚了、誰生了小孩之類的八卦,會感到羨慕或焦慮的時期,老早就過去了。連自己搬出去住的餘裕都沒有,至今仍窩在老家;自從年齡差距頗大的父親罹患失智症後,更是和母親過着接連不斷的苦日子。不知從幾年前開始,頭髮也變得稀疏了。每當看見鏡中自己那對比着濃密眉毛的稀疏頭髮、極不協調又顯蒼老的臉孔時,總忍不住嘆氣。他一直認爲,自己的人生根本沒什麼值得誇耀之處。

在這個充滿壓力的職場,縱使總是戴着笑容的面具,也從未在薪資上獲得相對應的回報。就算認真過活,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就算當個好人活着,也是枉然——在這樣的心情重壓之下,晃子終於在去年,跨越了那條絕不該跨越的界線。

不過,能看見她也一同爲了父親而哭泣,裕志感到很欣慰。

最近這段日子以來,晃子幾乎都快要忘記自己從事照護工作的意義了。不僅被迫從事着與繁重勞動量完全不成正比的低薪工作,私生活方面,也發現交往多年的男友其實從好幾年前就一直劈腿,最終因而分手。豈止如此,前陣子他更因爲身爲大麻藥頭而遭到逮捕。回過神時,自己早已年屆所謂的「四十不惑」,卻落得孤身一人。

從今天起,我又能重新好好活下去了。直到將來某天,能在那個世界與勳重逢之日爲止,我能夠在這個世界拼盡全力地活下去。她確切地如此感覺到。

是三好小姐。因爲她來過很多次,所以記得她的名字。是位美麗的女照護員。裕志雖然暗自對她懷有好感,但這份心情一直深藏在心底。

當裕志以入住者西本勳先生兒子的身份,第一次前來會面時,晃子差點驚訝地叫出聲來。可是,他並沒有認出晃子。晃子和國中時代相比,已經瘦到幾乎判若兩人,加上父母離異後改了姓氏。「三好」這個姓氏,他理應不可能知道。因此當裕志自我介紹說「您好,初次見面,我是西本勳的兒子」時,晃子實在沒辦法接着說出「其實,我是你國中同學的——」來表明自己的身份。

不過就是在臨死前被叫了名字而已,有那麼值得高興嗎?叫名字這種事,不是很平常嗎?活着的時候,不是早就被叫過千百回了嗎?難道說,在臨死關頭被呼喚,就特別不一樣嗎——?這點小梅是壓根無法理解。小梅對於人類的負面情緒是瞭若指掌,可一旦涉及喜悅啦、感動啦這類正面情感,就幾乎是一竅不通。

西本裕志——對晃子而言,是一位極其珍貴、同時又讓她深感虧欠的,獨一無二的男性。

用瘴氣削弱西本勳這點是成功了。他的死期應該也確實提早一些。這麼說來,目前狀況理當可以算是勉強成功詛咒了西本勳纔對。不過,死期稍微提前個幾天這種程度的小事,對這裏的人類而言,似乎根本無關痛癢。看樣子小梅犯下的,是比那更爲重大的失誤。

他感覺自己從今往後也能繼續活下去了。雖然毫無根據,但就是有這種感覺。父親所展現的奇蹟,彷彿正對着裕志說「你小子也辦得到」,並在他的背後推了一把似的。

面對眼前發生的奇蹟,三好晃子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

他是國中同學裏,唯一一個曾經試圖將晃子從霸凌中拯救出來的人。結果導致連他也跟着受到霸凌,最後兩人都變成了拒學學生。無論是道謝還是道歉,她一次都沒能說出口,而且自從國中畢業後,兩人也再未見過面。

一方面是擔心,裕志或許至今仍未原諒當年害他變得拒絕上學的晃子。但還有個更重大的理由是——其實在那時候,她已經偷偷從西本勳先生的錢包裏,拿過一次零錢了。一想到自己正偷着人家父親的錢,卻還要主動相認,就怎麼樣也鼓不起那樣的勇氣。

大家都在哭。平時沉着冷靜的機構醫師森川、還有照護主任清水小姐,眼眶也都溼潤了。西本家的母子倆當然也在哭泣,但淚水中卻又同時帶着彷彿得到救贖般的笑容。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小梅那「讓西本勳經歷悲慘的死亡,並藉此在其臨終見證者們心中植入寅馬」的計劃,已經徹底失敗。

結果,一旦錯過了最初相認的時機,之後再想表明身份似乎也更顯尷尬了吧……就在這樣反覆猶豫之間,拖到今天,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就算是現在,只要能從房裏隨便哪個人身上讀取到一絲負面情緒,小梅都想立刻將它增幅放大。然而,不知怎麼搞的,現在房內所有人的內心,全都被什麼感動啦、感激啦、思慕之情啦,這類濃烈到簡直嗆人的正面情緒給塞滿了,讓小梅根本沒有半點可乘之隙。

不經意一瞥,發現那位女性照護員也在哭泣。

啊——可惡!又搞砸了!小梅立刻痛切地體認到。

晃子就這樣重蹈覆轍了好幾次。在此之前連一次犯罪經驗都沒有的晃子,因爲心生畏懼,不敢對紙鈔下手,打定主意只偷零錢。話雖如此,她終究還是拿着偷來的錢,以「犒賞自己」的名義,跑去便利商店買了平常根本捨不得買的高級冰淇淋之類的。

能順利地爲他父親送終,真是太好了。

緊緊握着剛迎來臨終的丈夫的手,節子流着淚,輕聲地對他訴說着。

真的是很棒的結局。非常理想的臨終場面。晃子由衷地這麼認爲。

可惡!可惡!爲什麼現代的傢伙們,一個個都這麼難詛咒啊!小梅忿忿不平地想着。要是小梅也有淚腺的話,或許也會跟這裏這幫傢伙一樣掉眼淚吧。只不過,小梅流的,肯定是悔恨的淚水就是了。

啊啊,這是個多麼令人作嘔的空間啊!對小梅而言,一個充斥着感動、感激、思慕之類情感的房間,就跟對人類來說一個瀰漫着糞尿與嘔吐物氣味的房間一樣,是個令人極度、極度不快的空間。啊——討厭死了、討厭死了!真恨不得現在立刻拔腿衝出這個房間,但現場這麼多人,根本不可能辦到。

三好晃子一面流着淚,一面將目光投向身旁正靜靜拭去淚水的西本裕志。

但是,那種事情,絕對不能再做了——晃子如此強烈地告誡自己。晃子自己原本,應該也是對「照護」這份工作懷抱着自豪感的啊。親眼見證了西本家的奇蹟,讓她得以重新找回了初衷。同時,也爲自己先前染指惡行的作爲,感到由衷地羞愧。

「謝謝你,勳,謝謝你……」

但是,她覺得不能就這樣與他分別。必須好好地向裕志道謝,爲了國中時的事。還有,錢也得確實地還給裕志纔行——晃子下定決心。

可是,最後,父親卻叫喚了母親與我的名字。

至今爲止偷走的份,要想辦法偷偷地、能還多少就還多少。她下定了決心。

國中時遭到霸凌而拒絕上學,高中也沒去唸,就這樣開始在家裏的中華餐館幫忙,心中也隱約做好了或許總有一天得繼承家業的心理準備。豈料,由於附近開了家人氣拉麪店,導致自家餐館的生意開始走下坡,他不得不出去外面工作,沒過多久,店裏就倒了……從那之後,便是和雙親一起不停埋首工作的日子。

最後,勳叫了我的名字。甚至還對我說了聲「謝謝」。光是這樣,就讓我感覺自己已然得到了莫大的救贖。

八成是在增幅西本勳的負面情緒時,他不僅回想起大量討厭的記憶,還順便連帶想起了關於妻兒的記憶,結果纔在臨死前呼喚了兩人的名字吧。拜此所賜,最後趕到的那對母子,竟然就這樣喜極而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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