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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詛咒失戀N子

《小梅,好想詛咒》 · 藤崎翔 · 2.3萬 字

1

裏中憐花身穿帽T和運動褲的家居服,將垃圾放到公寓外的集中放置點後,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因爲已經有好幾次喝醉摔倒受傷的經驗,她格外小心地移動着虛浮的腳步,那步伐簡直像殭屍一樣,又慢又晃。明明明天還要上班,卻又喝成這樣。明天絕對要「休肝」一天不喝酒纔行……念頭雖然閃過一瞬,但她心裏明白,反正明天自己八成還是會喝。

正當她打算鎖上玄關大門時,才發現左手抱着某個東西。定睛一看,是個日本人偶娃娃。

啊,我剛纔是在垃圾場撿了它嗎?憐花想起來了。一喝醉,有時連一分鐘前,不,甚至十秒前的事情都可能忘得一乾二淨。最近幾乎每晚都處於這種狀態。

近來的憐花,每天都像是活在宿醉裏。工作狀態也就跟着糟糕,在職場上的表現一路下滑。憐花的工作地點在運動健身中心,基本上除了教練以外的雜務都歸她管,接待、公關、行政事務樣樣都得兼着做。介紹起自己的工作時,她習慣說:「我在運動健身中心(GYM)做事務(JIMU)工作」,玩個小小的諧音梗。這在聯誼會上當作開場的自我介紹,效果正好。不過話說回來,悲劇也正是從那樣的聯誼會開始的。

說到這個,憐花今天在公司又被罵了。店長指責她負責的運動中心官方社羣帳號上,錯字漏字實在太多。被這麼一說,她回頭檢查,才發現「申請」打成了「思考的準備」,「運動(exercise)」變成了「excel」,其中最離譜的是,「新會員入會優惠活動實施中!」竟然變成了「新會員入會取消實施中!」。取消新會員入會這種事,怎麼可能還特地打上驚歎號,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公告周知呢?

大概是「excel」和「取消」這兩個詞,都是輸入法預測字詞跳出來的第一個選項,她看都沒看就直接點選,然後就這樣發佈出去了吧。雖然她姑且會先打草稿、發佈前也會檢查一遍,但宿醉讓她腦袋不靈光,連那種錯誤都沒能發現。憐花只好向店長拚命道歉,將所有錯誤修正後,重新發布了貼文。

她自己也清楚,因爲天天宿醉纔會老是出這種包,搞不好哪天被開除都不奇怪;也知道自己臉部浮腫、氣色差,身體越來越不健康。「運動健身中心的櫃檯人員看起來一副不健康的樣子,這樣很沒說服力耶。」——這種指責不只來自店長,連熟客都曾對她這麼說過。一位常到中心遊泳池、額頭上有個大塊褐色像是斑點痕跡的老太太就曾對她說:「妳臉色很差欸,這裏的櫃檯臉色這樣怎麼行啊。」憐花覺得老太太那種拐彎抹角又帶刺的說話方式實在討厭,心裏也很想頂嘴「妳額頭上頂着那樣的斑點,還有臉說別人啊」,但當然不可能真的說出口,只能尷尬地笑着回了句「對不起」,含糊帶過。

憐花自己也明白,連夜深飲對身體不好。甚至已經意識到自己是半隻腳踏入了酒精依賴症。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戒酒。

一切都是因爲上個月的失戀。憐花被年長的男友劈腿了。

他的名字叫堀口巧巳。在聯誼會上相遇,交換聯絡方式後約會了幾次,他告白後兩人開始交往,那時她覺得他那長髮和胡碴顯得很狂野迷人。但現在想來,他不過是對女人和毛髮都一樣邋遢罷了,而且每次肌膚相親時,記憶中只剩下胡碴刺人的疼痛感。

某次無意間瞥見巧巳手機上的LINE畫面,看到一個女生的名字和充滿愛心符號的對話;又有一次,從他的隨身物品中掉出了情趣旅館的打火機……因爲可疑的跡象實在太多,她終於下定決心質問:「喂,你該不會是劈腿了吧?」結果他冷笑一聲,理直氣壯地這樣回道:

「不是啊……妳纔是劈腿的對象。對我來說,她纔是正牌女友。」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氣到快要發瘋。那無疑是人生中最屈辱的時刻。「哈啊啊啊啊 !? 」她發出像Ado的歌曲《煩死了》副歌前那樣的尖叫,狠狠甩了巧巳一巴掌後衝出他家。從那一晚直到今天,憐花沒有一天停止過酗酒。

如今她懊悔不已,當初竟對巧巳動了真情。爲了那樣一個劈腿男,平白浪費了一年多的時光。說起來,巧巳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她到最後都不是真的很清楚。他只說過像是「做自由業,搞貿易的」之類的話,看起來手頭似乎不缺錢,但既然是那麼差勁的男人,搞不好是靠做什麼壞事賺來的錢。

爲了忘掉那段迷戀過這種男人的過去,憐花總忍不住喝酒——不對,既然都已經在回家路上的超市買好了酒,「忍不住喝酒」這種說法並不貼切。是她自己主動要去沉溺在酒精裏的。是她自己綁住手腳,縱身跳入酒海之中。過得正是這樣的每一天。

在垃圾場撿了人偶回來的憐花,一進房間迎接她的是暖桌上的五個強力系調酒空罐。旁邊還有一個只剩下一點柿種花生的盤子。現在去洗罐子和盤子很麻煩。但是,不做的話房間會變得越來越髒。

自從男友不再來家裏後,她也不再打掃了。灰塵、食物殘渣、頭髮,都散落在暖桌周圍。對於躺在這種地板上也已經無所謂了。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就是墮落。

不過,剛纔左手拿着的是什麼來着?她目光下移,對上了日本人偶那張詭異的臉。啊,又忘了。是撿到了這個。一個穿着紅色和服與足袋、留着妹妹頭的女孩人偶。在明亮的房間裏重新審視,那人偶臉上掛着一種詭異的微笑,讓人不禁懷疑製作者究竟是想做個可愛的女孩,抑或是故意做得這麼令人毛骨悚然。真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撿這種東西回來。但是,要再跑一趟垃圾場把它丟掉又很麻煩。

而且,在房間裏擺放這樣一尊詭異的人偶,似乎也挺符合現在的憐花。房間的裝潢擺設什麼的都無所謂了。就任其混亂失序吧。她此刻就是這種自毀般的心情。她試着先把人偶靠牆放。本以爲這相當老舊的人偶大概無法好好站立,沒想到它卻穩穩地立在地板上,簡直像憑着自身意志站穩似的。不過,人偶怎麼可能有意志呢。

突然開啓的E電視臺正在播放健康節目。在其他民營電視臺正播出吵鬧歡樂的綜藝節目的時段,這個頻道的所有登場人物卻用一種彷彿家中剛辦完喪事般的低沉語調,談論著健康議題。

此外,之前在悠鬥房間裏讓她不解的「12345678910……」這種文字,她也弄懂了,那似乎就是數字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現代似乎比起漢字數字,更常使用這種數字。看來是從「十」開始便分爲兩位,「百」開始分爲三位,「千」開始分爲四位來書寫。確實,遇上像「百」、「千」這樣剛好的數字時,傳統漢字表示起來較爲簡便,但例如「四千五百八十九」若寫成「4589」,字數就少得多。數字越大,現代這種僅靠並列書寫的數字應該就越方便使用。這種數字,大概是在這五百年間發明出來的吧。

據說,小梅過去大肆詛咒害人的那個年代,在現代被稱作「戰國時代」。在小梅使龜野家滅亡並被封入木箱之後,首先是尾張地方織田家的織田信長達到了權勢的頂峯。

憐花聽完檢查結果,從醫院回到家後,便在家中牆邊那尊人偶前蹲下,對它說道:

左邊胸部,比中心更靠近肩膀的部分,好像有什麼東西。雖然只是非常微小的觸感,但皮膚底下確實有個什麼。

於是,小梅對準睡得發出鼻息的憐花的口鼻,更加使勁地釋放瘴氣。好,就這樣一步步地接近死亡!憐花死去,接着成爲小梅下一任主人的傢伙也死去,就這樣一個接一個連續死亡,小梅身爲詛咒人偶的傳說便將由此展開!而憐花,正是那第一步!

遙控器就放在暖桌上,不可能是她不小心按到。憐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過去直接切斷了電視的主電源。平常她是不會做到這個地步的。

2

怎麼回事?故障了嗎?憐花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又躺了回去。

雖然不清楚詳細情況,但憐花似乎基於某種理由對小梅心懷感謝,甚至可以說是喜歡上她了。對這樣的憐花,若不施加點詛咒讓她爲喜歡上小梅這件事後悔莫及,小梅實在難以嚥下這口氣。

今天因爲是趴睡,胸口和腹部都感到疼痛。胸口附近的肋骨更是痛得讓她懷疑是不是斷了。憐花仰躺到牀上,蹙着眉頭,伸手探入衣服內觸摸自己的胸部。

說起來,之前在上一任主人松宮悠斗的房間裏有小偷闖入時,小梅也曾增強自己感受到的殺意,結果電視也是突然啓動。看來小梅這種增強人類負面情緒的術法,似乎伴隨着讓電視啓動的副作用。雖然不明白箇中原理,但既然事實如此,也只能接受了。

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憐花不禁熱淚盈眶,低頭說道:「謝謝您。」

就在某個夜晚發生了變化。

結果,畫面上顯示的是NHK的E電視臺頻道。

另一方面,小梅也決定在憐花的房間裏,詳細調查現代人的生活。

不久前,在垃圾堆裏撿到的那尊日本人偶。當初因爲喝醉才帶了回家,酒醒後一度想過要不要丟掉,但又嫌麻煩,結果就一直放在家裏了。

本來是這麼想的,然而——

經過後續的檢查,負責診治的中年女醫師微笑着說:

沒刷牙,也沒洗澡。喝酒前的晚餐,她也早已完全不在家裏煮食。今晚也只靠便利商店的沙拉烏龍麪果腹,儼然已是用酒精而非食物來填飽肚子的狀態。雖然她自己也明白這樣不好,卻連一點想改善的念頭都沒有。

來到憐花房間的那一晚,當小梅增強了她「怠惰」的情緒時,電視就啓動了。後來,在她按下電視上標示着「電源」的地方後,電視便不再啓動。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把剛喝完酒的盤子和空罐洗一洗,晚餐用過的碗盤筷子也順便洗一洗……念頭是這麼轉,但實在太麻煩了,她決定就這樣直接睡覺。明天早上再全部一起處理吧。雖然腦中這麼想,但她知道結果明天早上多半還是不會動手,所以流理臺上早已堆着昨天沒洗的碗盤,但那也無所謂了。連牙也不用刷了。任蛀牙長滿、惡化,死了也無所謂——憐花自暴自棄地躺倒在骯髒的地板上。

「多虧了妳,我才能及早發現乳癌。醫生說手術就能治好——妳是爲了報答我撿了妳,纔在那時提醒我的,對吧?真的非常謝謝妳。」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憐花開始做起像是準備遠行的打包工作。她將衣物等物品塞進一個底部裝有輪子、似乎被稱作「行李箱」的箱子裏,最後甚至連小梅也被塞了進去。接着,憐花便帶着那個行李箱出門了。小梅在行李箱內的黑暗中,聽着車輪咕嚕咕嚕滾動的聲響被一路運送,最後抵達的是一個陳設簡單、裏面只有一張被稱爲「牀」的牀鋪和電視的房間。被憐花安置在牀鋪旁的小梅,從牆上貼着的紙張及房內配備的物品推測出,這裏似乎是一棟名爲「四谷醫院」的建築。

前主人松宮悠鬥用智慧型手機不斷監視小梅,而他出門工作的夜晚房間漆黑一片,對於身高不足以按到牆上開關來開燈的小梅來說,根本不是能讓她在室內自由活動的環境。但憐花並不會把智慧型手機對着小梅,想必也完全沒料到小梅擁有自我意識還能活動。因此,趁着憐花白天出門時,小梅得以在房間裏四處走動,調查各式各樣的事物。

這個「E電視」和其他電視局不同,常在白天播放關於日本歷史的節目。藉由觀看這些節目,小梅得以瞭解到在她被封於木箱中與世隔絕的那約莫五百年間所發生的事件,雖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一如往常,在堅硬的地板上睡過之後,身體被壓着的那一面總會隱隱作痛。憐花勉強起身,因爲也有尿意便去了趟廁所。之後倒在牀上睡去——這就是近來憐花絕對不能讓人瞧見的夜間模式。

看來《靈異入侵》似乎是外國的電影,劇情是關於一個名叫「恰吉」的人偶,竟如同小梅一般擁有自我意識、能夠活動,並且會殺人。小梅是由於戰亂中死去人們的怨念匯聚而成的咒物人偶,但《靈異入侵》裏的恰吉,其設定似乎是單一個惡人的靈魂寄宿其中。

被新主人裏中憐花收留後不久,小梅有了新的發現。

「是乳癌。」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何憐花會認爲小梅是爲了「報答被撿起的恩情」呢?自己明明是爲了恩將仇報,每天讓她吸入瘴氣想致她於死地,爲何憐花反而要感謝自己?小梅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小梅只能祈禱,《靈異入侵》還沒有流行到現代人人盡皆知的地步。

「真奇怪。」憐花心想。不記得上次關電視時,頻道是留在E電視臺的。她本來就幾乎不看E電視臺的節目。

而且,恰吉單手拿着刀刃,又是刺人,又是作勢要刺來威脅少年、隨心所欲地操控對方。每次它行兇時,家裏頭總是正好有方便使用的刀刃,但實際上,現代人的家裏根本很難找到那種銳利的刀刃。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廚房裏的菜刀吧,但菜刀的長度和重量幾乎跟小梅差不多,光是用雙手握着都很勉強了,更別說要單手運用自如地揮舞,那根本不可能。事實上,小梅曾在憐花白天不在家時,努力爬上市鎮的流理臺,試圖拿起菜刀,結果卻是連舉起都相當困難。即使是人類,也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揮舞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刀刃吧。

啓動電視後,只要按下遙控器上那些標有現代數字的突起按鈕,被稱作「節目」的內容就會切換,這點小梅是觀察憐花看電視的樣子學來的。對小梅而言,最有參考價值的是按下遙控器上數字「2」的按鈕所播放的節目。製作這個「2」號節目內容的,似乎是一個寫作「NHK E電視」、讀作「欸呢欸取科欸 伊—貼壘」的團體。製作電視節目的團體,看來通常被稱作「電視局」或是「頻道」。

從「醫院」這個名字推測,憐花或許是生了什麼病吧。莫非是中了小梅釋放的瘴氣所致?倘若如此,那計劃就進行得很順利——小梅正這麼想着,但憐花的表情卻相當開朗,還跟一位職稱是「護理師」的女性笑着聊天,說着像是「因爲我有保險,所以付了差額就能住單人房了~」、「那真是太好了呢~」之類的話。雖然對話內容對小梅來說根本是鴨子聽雷,但至少能感覺出憐花所患的疾病似乎並不嚴重。

既然如此,乾脆就讓它壞着,直接不管或許也好。反正自從失戀以來,看什麼節目都感覺不到樂趣了。對,就這樣。電視壞了就放着不管。就這麼決定吧——憐花再次躺倒在地板上,在半夢半醒的朦朧中做出了決定。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電視突然打開了。

憐花每晚都喝到酩酊大睡,隔天早上也總是喃喃念着「頭好痛」之類的話,帶着一臉痛苦的表情醒來,然後出門工作。像憐花這樣健康狀態不佳的人,之前對松宮悠鬥無效的瘴氣,對她肯定能奏效。

那天晚上,憐花又在房間裏猛灌酒,就那樣躺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

這段歷史,對小梅而言實在太出乎意料。她原本以爲,若有人能統一天下、治理日本,那必定是像北條、上杉或武田這樣的大大名;至於織田家,頂多是個她勉強聽聞過的小大名罷了,而豐臣和德川這兩家更是連聽都沒聽過。更何況,聽說那豐臣秀吉還是農民出身。看來在小梅被封於木箱的期間,世間已編織出一段當時誰也未能預料的歷史。

比如說,若是在這事件發生前不久,正好有親屬或摯友過世,那麼這件事大概就能變成一則「是○○化爲幽靈來告知我的」之類的感人靈異故事了。但是,憐花的親屬和朋友們,就她所知全都活得好好的,不該有誰變成了靈魂。

「……那麼,關於這種乳癌,是否有辦法能夠及早發現呢?」

雖然「乳癌早期發現」之類的詞彙她完全聽不懂,但後面的那句「這是妳爲了報答我撿了妳,纔在那時提醒我的,對吧?真的非常謝謝妳」她卻聽明白了。

下一次醒來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是的,乳癌的特徵之一,就是可以透過自我觸診來發現硬塊,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可行的……」

不過,E電視臺的節目正因爲相當細心解說,一次播放能瞭解的資訊相當有限,獲得的知識很是零碎。像是德川開設幕府之後的江戶時代之後的事情,小梅就還不太瞭解。E電視臺的節目,一次頂多只會介紹兩、三場戰役的經過,或是某一位將軍推行了何種政策這類程度的內容。即使想接着看下去,節目也往往會切換到別的內容,變成像是「現代社會『保育士』與『嬰兒保姆』人手不足」等等探討現代社會的其他話題。當然,得知古代稱爲「乳母」的人員在現代社會竟會短缺、以及現代似乎連男性都能擔任乳母這類事情,對小梅來說固然驚訝,先不論那個,若是能有個節目可以一口氣讓人瞭解這五百年來的歷史,對小梅而言會是更值得感謝的事。

首先,恰吉竟然會說話。這點對小梅而言,實在是羨慕至極。而且,恰吉甚至敢在人類面前活動。牠還會對着人類大剌剌地口出惡言,說出「我要宰了你」之類的狠話。小梅心想,那樣做的話肯定立刻就會被人類抓住並破壞掉,然而恰吉竟然連和人類一對一戰鬥都能獲勝。雖然劇情設定是原本就擅長殺戮的人類靈魂轉移到了人偶身上,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即便如此,能打贏拿出真本事來的人類,實在是不可能發生的情節。在以人類視角拍攝的場景中,常有被恰吉攻擊後的下一瞬間,牠就躲進某個遮蔽物後方消失無蹤,讓人類在尋找牠的蹤影時又再度遭受攻擊……像這樣的場面,對於牠爲何能移動得如此迅速,劇中卻沒有特別說明。

就在這時,電視突然自己打開了。

在以殺人爲題材的戲劇之外,還有個叫做《戰國手藝隊》的節目。內容描述擅長縫紉的年輕人,不知爲何進行了所謂的「時間跳躍」,移動到了戰國時代,是部荒唐無稽的作品。不光是設定,就連對戰國時代的描寫也與現實脫節過甚,讓小梅實在看不下去。

真是的,製作這種電影實在很讓人困擾。真希望他們能製作出一部有好好顧慮到、不給真正的詛咒人偶帶來麻煩的電影。雖然不知道現代人有多少看過《靈異入侵》,但要是那部電影已經普及到「說到詛咒人偶就想到恰吉」的程度,那麼現代人就算知道了小梅的真面目,恐怕也不會太害怕了吧。說不定還會被認爲「這傢伙跟恰吉比起來弱多了」。

然而,織田信長後來卻遭家臣明智光秀謀反殺害,而那明智本人也轉眼間就被殺死,接着由信長的家臣豐臣秀吉統治了全日本。不過,豐臣的時代也未能長久,最終是德川家康在江戶設立了幕府,開啓了持續數百年的「江戶時代」。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這種事……

更甚者,當另一位護理師指着小梅問道「您很喜歡這尊人偶嗎?」時,憐花還笑着回答:「它是我的幸運人偶呢。」聽到這句話,小梅簡直是怒火中燒。當然,實際上小梅的肚裏裝的不是腸子,只有木頭和紙屑,但先不管那個,對一尊詛咒人偶而言,被稱作「幸運人偶」簡直是奇恥大辱。

在醫院第一次被醫師告知這個診斷時,憐花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切身地意識到了死亡。

把沙拉烏龍麪的盒子和酒罐洗乾淨、刷牙、洗澡……雖然知道這些事最好還是做了,但就是懶得起身。那股怠惰感越來越強烈,連她自己都驚訝「原來我是這麼懶惰的人嗎?」彷彿一切都已無所謂了。

近來因爲失戀的打擊,她一直抱持着怎樣死去都無所謂的心情,但此刻她清楚地體認到,那並非自己的真心話。她由衷地感覺到自己還不想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憐花才二十七歲,正是必須活下去的年紀。諷刺的是,收到癌症告知這件事,反而成了點燃她求生意志的契機。

其他電視臺的節目,白天時段大多是報導一些小梅還無法跟上的近期事件。雖然偶爾也會報導國家政事,但更多時候是花費大把時間報導誰和誰結婚、誰和誰離婚之類的瑣事,小梅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遙控器滾落在比她腳尖更遠的地方。「啊,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吧?」看來電視是真的故障了。憐花嘆了口氣,硬是撐開沉重的眼皮望向電視熒幕。

首先,小梅發現憐花有着連續五天白天出門、然後休息兩天的習慣。這看來似乎是根據所謂的「曜日」來工作的。理由是,憐花房間的牆上貼着一張像是曆書的紙,紙的最上方寫着「日月火水木金土」這些曜日名稱,而憐花似乎固定在週六和週日休息。所謂的曜日,在五百年前頂多是占卜時會稍微用到,沒想到現代竟有人是依據曜日來工作的。不過,像憐花這樣的人,在現代或許也屬於比較少見的類型吧。

總之,只要憐花待在家裏,小梅就持續不斷地釋放瘴氣讓她吸入。不過,憐花在家時總是一副醉醺醺、身體不適的樣子,所以很難判斷效果究竟如何,但小梅相信只要持續下去,總有一天能成功殺死她,於是便不斷地釋放着瘴氣。

就在那時,指尖傳來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那是一家叫做東京電視臺在白天播放的,被稱作「電影」、以影像呈現的戲劇,片名是《靈異入侵》。

剎那間,一段記憶驀地浮現腦海。那是什麼時候的事?記得是最近……不對,應該說,就是今晚的事吧?在她昏昏欲睡、快要睡着的時候,電視突然自己打開,播放的內容。平時絕對不看的E電視臺頻道不知爲何突然自己打開,當時節目里正在說:

先不提這個,小梅心中正懷抱着希望。對於成爲新主人的這個名叫裏中憐花的女人,她覺得要咒殺這個女人,應該會相對容易得多。

3

看起來,憐花大概和小梅的前主人松宮悠鬥是差不多年紀。年輕人獨自生活,這在約莫五百年前是相當罕見的生活方式,但在這個時代似乎不分男女都很普遍。不過,和悠鬥相比,憐花的氣色差得明顯,健康狀況似乎也大有問題。原因顯而易見,就是她每晚的大量飲酒。看來飲酒過量會招致毀滅,無論古今都是一樣的。

這麼一來,憐花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一個太過脫離現實、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可能性。

雖然覺得那是個詭異的人偶,但或許是那個人偶爲了「感謝妳撿起我」而向憐花報恩也說不定?

然而,不到十秒鐘,電視又亮了起來。

在憐花週一到週五出門工作的期間,小梅決定啓動電視,努力收集現代人類的資訊——順帶一提,小梅也曾在憐花睡覺時,試圖啓動放在地板上的智慧型手機,但那東西似乎得用人類的手指才能啓動,無論小梅觸碰多少次,它都毫無反應。

但問題在於,這個恰吉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真實感。

小梅就這樣在憐花外出的期間,藉由觀看電視節目努力收集資訊。E電視臺的節目不僅有歷史,也播放現代日語、以英語爲首的外國語言,以及自然現象等內容;儘管零碎,小梅還是獲得了一定程度的知識。之後,從傍晚至夜晚憐花回來後,便持續向她釋放瘴氣讓其吸入——如此這般的日常作息持續了大約一個月。

一位中年女性播報員和一位身穿白袍的資深女醫師,正進行着如此平靜的對話。如果節目再吵鬧一點,憐花或許會立刻起身去關掉主電源,但對方用那宛如催眠師般的低沉語氣說着「請仰躺下來,像寫日文平假名『の』字一樣,仔細觸摸整個乳房」之類的話,讓她不由自主地聽了一會兒。不過,她隨即想到要是就這樣睡着,讓電視開一整晚實在浪費電費,還是不情願地想辦法爬到電視機前,關掉主電源,然後又躺回地板上。

憐花像往常一樣沉溺酒精睡去時,電視不知爲何突然打開了,頻道不知爲何正好是她平常幾乎不看的E電視臺。而且,那個節目正好在介紹乳癌的初期症狀及自我觸診的方法,正因如此,她才能夠自己發現極早期的乳癌。如今回想起來,E電視臺會突然打開的原因她完全摸不着頭緒。這簡直該稱之爲超常現象,是如同謊言般的真實故事。

憐花像往常一樣買了酒回家,在房裏喝得醉醺醺後,便直接橫躺在地板上。小梅再次增幅了從她身上讀取到的「怠惰」意念。這時,電視又因爲副作用而啓動了,但沉浸在懶惰中的憐花連起身去關掉都懶得做,只是呆呆地望着節目畫面一陣子,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最後是直接貼着地板爬行過去關掉電視主電源。然後,就這樣睡着了。實在是懶惰到了極點。

這下子電視總算不再亂開了,但如果是故障的話可就麻煩了。請人來修理恐怕得花錢,而且在請人來之前,勢必得先把這房間打掃乾淨纔行。

最終,小梅看了《靈異入侵》看到一半,就對其過於脫離現實的故事情節感到不快,直接轉了頻道。

乳癌的自我觸診。仰躺下來,像寫日文平假名「の」字一樣,仔細觸摸整個乳房——

說着,憐花伸手撫摸了人偶的頭。當然,人偶依舊紋絲不動,臉上保持着一貫的微笑表情。起初雖然覺得它很詭異,可一想到這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偶,如今連這張臉似乎也顯得有幾分可愛了。

即便如此,對於那個夜晚發生的奇蹟,她心中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憐花的心跳急速加快,酒意也逐漸退去。

憐花依循着腦中模糊殘留的女醫師的話語,試着實際操作了一遍。

要小梅說的話,實際上根本不可能那麼順利。人偶的腿比人類短,步幅自然比較小,動作也理應比較慢。又不是什麼戶外的鬼怪或家中的守護精靈,怎麼可能移動得比人類還快。

「什麼?」她到底說了些什麼奇怪的話?——小梅被憐花撫摸着頭,內心充滿困惑。

說到與現實脫節過甚而看不下去,還有另一個這樣的節目。

除了這類報導節目外,再來就是被稱作「DRAMA」的戲劇居多。像是《科搜研之女》啦、《相棒》啦,以殺人爲題材的戲劇出乎意料地多。現代人有這麼喜歡殺人嗎?不過,小梅自己也非常喜歡咒殺他人,所以倒也不是不能同理,只是劇中頻繁使用的「不在場證明」或「DNA鑑定」之類的詞彙她實在不懂,雖然試着看了一陣子,最終還是因爲感到困難而放棄了。果然,小梅對現代人使用的語言,還是隻能理解一半左右。因此,像E電視臺那樣,彷彿教育孩童般用淺顯易懂方式傳達資訊的節目,對她來說最容易觀看。

雖然聽起來有如童話故事一般,但若非如此,便無法解釋「電視突然打開,頻道又正好是E電視臺,而且當時正巧在播放乳癌特輯」這個巧合得太過完美、令人難以置信的現象了。

「裏中小姐的癌症,是極早期的第0期。屬於非浸潤癌,也未見轉移。因此,治療流程將會是先透過手術切除癌變部位,之後再進行放射線治療。老實說,能自行發現如此微小的癌症的患者相當罕見。您能在這個階段就來就診,真的是非常幸運。」

不久後,一位中年女醫師來到病房。醫師一邊拿着畫有圖表和文字的紙張給憐花看,一邊進行說明。小梅無法完全聽懂所有內容,但大致掌握了概要。

聽起來,似乎是要透過「手術」來切除憐花體內的「癌」。至於「癌」究竟是什麼,即使聽了醫師的說明,小梅終究還是沒能完全明白;但所謂的「手術」,驚人的是,似乎是一種會切開人體、治療內部病竈的行爲。小梅本以爲那麼做的話,人類會因劇痛而死,沒想到現代似乎是使用一種叫做「麻醉」的東西后才切開身體,因此能夠在不讓患者感覺到疼痛的情況下完成手術。

約莫五百年前,疼痛這回事,對人類而言應是想逃也無從逃脫的。那些因病痛或傷勢而承受劇烈疼痛的人們,想必個個都苦不堪言,而觀看那些人的痛苦模樣,對小梅而言曾是至高無上的喜悅。然而,憐花的這個癌症手術,看來似乎只要用了麻醉,便能相當輕易地完成。

事已至此,唯有讓那個手術失敗一途了。就等在這個稱作病房的房間裏開始手術時,從中作梗搗亂一番——小梅正這麼盤算着,但在手術當天的早上,卻發生了預料之外的狀況。

「那麼,我們前往手術室吧。」

「好的。」

憐花被來到病房的醫院人員們帶往了另一個地方。原來手術是在名爲手術室的專門房間進行的——這件事,小梅直到手術前一刻才曉得。或許醫師或護理師們先前曾提過,但小梅對現代語言的理解尚不完全,可能是因此而聽漏了吧。

總之,既然如此也只能追上去了。病房裏沒人,拉門也開着一道小縫,小梅便悄悄地溜到走廊上。然而,纔剛出去,旁邊就有個掛着「護理站」牌子的地方,上面寫着一長串小梅完全看不懂的片假名,裏頭有好幾位護理師,各自正在忙着手邊的工作。縱使小梅體型再小,走廊邊上也沒有能藏身之處,要是這樣走過去,肯定會被某個人發現吧。不,豈止如此,只要有人不經意地朝這邊瞥一眼,恐怕就會立刻被發現了……就在小梅如此擔憂的這一瞬間。

「咦,那裏怎麼有個人偶?」

一位女護理師指着小梅。小梅連忙靜止不動。

接着,最初來到憐花病房的那位女護理師看見小梅後說道:

「啊,那個,是現在正在手術的裏中小姐房間裏放的東西喔。」

「咦?那爲什麼會在那個地方?」

「難不成……又出現了?」

「欸?真的假的……」

裏頭一位穿着白袍、看似醫師的男子也站起身來。他們望着小梅,現場氣氛頓時變得有些不平靜,但他們口中的「又出現了」究竟是指什麼,小梅無從得知。

他們從「護理站」的隔間裏走出來到走廊上,環顧四周。這時,其中一位護理師指向走廊的另一頭。

「欸,那個人……」

「啊,那個樣子很可疑呢。」

走廊遠處,一個男子迅速拐過轉角,消失在牆壁後方。他似乎察覺到了護理師們的動靜,但因爲只是一瞬間,小梅也未能看清。

依然無法發揮瘴氣的效果,在醫院裏最終也一事無成,甚至似乎還陰錯陽差地幫忙抓到了小偷。身爲詛咒人偶,卻連一丁點成果都沒拿出來——如此現狀讓小梅內心感到焦躁。

憐花重新以「山尻諒太」進行搜尋,發現他竟然已經出版了十本小說。其中特別暢銷的,似乎是一部名爲《戰國手藝隊》的作品。連平常不怎麼讀小說的憐花都覺得好像有點印象,一查才發現原來是改編成電視劇了。故事大意是高中手藝社的社員們時空跳躍到了戰國時代,利用當時的材料接二連三地製作出各種充滿機能性的服裝,並因此受到大名的賞識提拔。據說這部作品在幽默詼諧的基調中帶有緊張感,同時對時代背景的考證也相當寫實,因此廣受好評。憐花決定明天就去公司附近那家書店買來看看。

「咦?」

走廊轉角的另一頭,傳來了急促的跑步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雖然癌症已透過手術完全切除,但出院後,爲了定期檢查與接受放射線治療,憐花仍需頻繁前往四谷醫院。事件便發生在她搭乘電車前往醫院的途中。

4

「嗯,全部都沒問題。」

「那我之後再LINE妳喔。」

一邊進行着這樣的對話,憐花心中暗自悸動不已。

之後,憐花與電話另一頭的男子又繼續閒聊了一會兒,小梅再次從憐花身上讀取到了「想說些欠缺思慮的話」這樣的情緒。憐花和那男子目前看來關係不錯,但若是將這份情緒加以增幅,或許憐花就會說出破壞兩人關係的話來。小梅如此期待着,便再次增幅了憐花的情緒。

「運動中心的事務?」

「咦?那很近嘛!我住處離高圓寺車站最近喔。」

訊息很快就顯示已讀,回覆也隨即傳來。

『看完醫生了~對了,谷口你的筆名是?』

今天在電車上和十幾年不見的諒太重逢,但轉眼間就抵達四谷站了,她實在不想就這樣道別,纔會情急之下提出交換LINE。或許,諒太當時只是礙於壓力或不好意思拒絕才答應的。要是自己太過頻繁地聯絡,說不定會給工作忙碌的諒太造成困擾。

這是否算負面情感還有些微妙,但能肯定的是,憐花此刻正對某件事物壓抑着自身的衝動。既然如此,小梅便該讓那份自制心失靈纔是。人類這種生物,大抵都是在忘卻自制之後,纔會犯下惡行、或是傷害他人。於是,小梅增強了憐花那份「想做點欠缺思慮之事」的慾望。

「啊……是谷口!好久不見!」

「其實,包括我們醫院在內,這附近的醫院最近已經發生過好幾次竊案了,我們也向警方諮詢過。這次總算是抓到人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從某方面來說,或許也多虧了裏中小姐您把那尊人偶帶來呢……」護理師說到這裏,轉而向憐花確認。「啊,警方那邊先前也確認過了,裏中小姐您的其他隨身物品,應該都還在吧?」

「說起來,其實在裏中小姐手術期間,發生了相當麻煩的事呢。您放在那邊的人偶,差點就被小偷給拿走了。」

「啊……那個,妳還好嗎?」

「我們有十年沒見了嗎?不對,應該更久了吧?你現在住在東京嗎?」憐花問道。

憐花完全變得對戀愛畏首畏尾了。前男友出軌帶給她的打擊就是如此巨大。回到自家公寓後,她的內心依然糾結不已——順帶一提,就在憐花進門前一刻,她似乎聽見房裏傳來電視的聲音,但打開玄關大門後,電視卻是關着的。或許是聽錯了,把隔壁房的電視聲誤當成自家的,又或者是電視機本身又出了什麼毛病也說不定。

『是山尻諒太喔。』

「谷口你呢?是要去工作?」

「你不是正在工作嗎?」憐花問道。

「不會,沒關係啦。」

「抱歉,我下一站得下車了,不過……要不要交換個LINE?」

「諒太,你現在有正在交往的人嗎?」

「是喔?」憐花笑了。

接着,憐花先是關掉了又因副作用而啓動的電視,然後喃喃說了句「不管了,就打吧!」,便像是拋開了自制心般開始操作起手機。一陣輕快的音樂響過之後,手機裏傳出了男子的聲音:「喂?」

憐花與諒太互相揮手道別後下了車。在走到驗票閘門前,她打開手機上的LINE,將諒太加爲好友,然後懷着雀躍不已的心情朝醫院走去。

「追上去!」

抵達醫院後,在候診時看了下手機,發現諒太傳來了一則LINE訊息:『嚇了我一跳。不過能遇到妳真開心』,訊息末尾還附帶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符號。憐花也立刻回傳:『我也很開心』,並附上了一個兩眼冒愛心的表情符號。

檢查結束後,憐花踏上了歸途。因爲醫院回診的日子請了特休,所以她可以直接回家。在回程的電車上,她試着用「谷口諒太 小說」當關鍵字在網路上搜尋,卻沒有找到看似相關的結果。

他是谷口諒太,憐花中小學時的同班同學。

就在這時,電視又突然自己打開了。看來它果然還是故障的狀態。憐花立刻按下電視機上的電源按鈕將其關掉。以後要關電視時,還是都按機身本體的按鈕好了。如果這樣還能勉強使用,現在就換新的似乎也有點浪費。

「就在裏中小姐您動手術的時候,院裏出現了小偷。」護理師解釋道。「那尊人偶不知怎地被放在走廊上,小偷大概是先把它拿走了,但後來可能又覺得沒用,就放在那裏了。然後,發現人偶的護理師警覺到有小偷,隨即找到了還在附近徘徊的小偷並抓住了他。我們還報了警,當時引起了好一陣騷動呢。裏中小姐您那時正好在手術室裏,所以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吧。」

就在這樣某一天,對平日來說甚是罕見地,憐花才外出沒多久就回來了。小梅正如同往常的平日一般,趁着憐花不在家時看着電視,因此連忙慌張地關掉電視,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雖然差一點就要被發現,但憐花當時似乎正心繫他事,看來並未察覺小梅方纔還在看電視。

「哦,原來發生了這種事啊。」憐花驚訝地說。

「OK,掃好了。謝謝妳。」

「不好意思~……啊,跑掉了!」

接着,又一份好運降臨到憐花身上,那已是數週之後的事了。

『啊,是玩了姓氏的拆字遊戲呢。』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住在中野那一帶。」諒太回答。

可以的話,真想現在立刻就打電話給他。要是諒太沒有女朋友,就想約他一起喫個飯。青梅街道旁正好有家很美味的義大利餐廳。可是,纔剛重逢就立刻提出邀約,這樣會不會顯得太過積極了呢?——憐花更加猶豫不決。然而在反覆掙扎之間,不知爲何,想打電話給他的念頭反而越來越強烈。那感覺與其說是鼓起了打電話的勇氣,更像是想打電話的慾望已經快要無法抑制了。

憐花望向被放置在牀邊的幸運日本人偶。

原來如此,這下或許成功了呢。接下來兩人的關係就會因此惡化,最好是能以此爲開端,演變成暴力衝突,最終甚至發展成殺人事件就更好了——小梅正如此盤算着。

諒太的回覆還附上了一個苦笑的表情符號。

機會難得,真想跟他聊聊小說的事,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話題。不過,要是自己表現得太像個小粉絲,劈頭就問個不停,會不會惹他反感呢——憐花內心陷入掙扎。

原因無他,其實諒太正是憐花在國中時期偷偷暗戀的對象。記得在畢業旅行的時候,同房的朋友們聊起了慣例的「妳喜歡的人是誰?」話題,當憐花坦承「其實我喜歡谷口同學」時,大家立刻興奮地鼓譟着「快去告白啊~」。之後在朋友們的推波助瀾下,憐花甚至一度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告白,但最終還是沒能鼓起那最後的勇氣,告白一事就這樣不了了之——這就是當時的來龍去脈。

「嗯。」

『對啊,很沒創意對吧。』

「其實……我是當小說家的。不過還沒那麼紅就是了。」

「裏中同學,妳今天是要去工作嗎?」諒太問道。

這起事件似乎是在憐花不知情的狀況下發生的,但既然結果是抓到了小偷,那麼這或許也是幸運人偶發揮的效果吧。

「我啊,是在我在運動健身中心做事務工作。」憐花回答。

「開會?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男醫師和幾位女護理師快步追向方纔拐過走廊轉角的男子。

諒太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問道。憐花微笑着回答:

雖然還想跟諒太多聊一會兒,但一個成年人總不能爲了這種理由就坐過站,耽誤了醫院的回診。醫師和護理師們的行程有多麼緊湊,這點憐花在住院期間已有深刻體會。

「真的嗎?太巧了,我們根本是鄰居嘛!」

話說回來,這股不斷湧現的強烈慾望,連她自己都驚訝於其難以遏止的程度。啊啊,好想打電話給諒太。即使他現在可能正在工作。即使可能會打擾到他——憐花凝視着LINE畫面上的話筒圖示。

不過,比起那種事,現在更重要的是諒太。她其實很想直接傳LINE問他:「你現在有女朋友嗎?」,可是,萬一諒太其實是個差勁的男人,就算有,大概也會回答「沒有」吧。那樣的話,問了也沒有意義。更何況諒太是以文字爲業的專家,編起謊話想必也相當高明。

諒太話聲剛落,電車正好抵達四谷車站。

大概就是因爲諒太的緣故吧,那天檢查時,她的血壓和心跳數都比平時要來得高一些。

「咦?好厲害喔~!」

「啊,沒有喔。已經好幾年沒對象了。」

這就表示,諒太大概不是用本名,而是以筆名從事創作活動吧。憐花立刻傳了LINE給諒太。

「那個……請問妳是裏中憐花,對吧?」

「啊,那就好。」護理師微笑着說。「不過啊,那個小偷不知爲何,一直否認自己想偷那尊人偶呢。但是,他又瞪大眼睛、撐大鼻孔地問『那個人偶,該不會是那個妹妹頭的日本人偶吧?』,說了這種話,其實就跟承認了沒兩樣嘛。」

「話說回來,裏中同學是做什麼工作的呀?」對方男子問道。

「嗯,沒事。因爲發現得早,手術也切除得很乾淨,應該是不要緊了。」

——她這樣邊笑邊說到底有何含意,小梅依然完全無法理解。是說了什麼有趣的事嗎?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聽懂了,八成也不會覺得多有趣吧。

「啊,是的……」

憐花先檢查了錢包,接着又確認了其他隨身物品,沒有任何東西遺失。

「嗯,沒事。我正好在摸魚啦。」電話另一頭的男子回答。

電話另一頭的男子笑着回答。竟然沒有交往的對象,看來他的人際關係相當淡薄嘛。而且,故意讓男方說出這種話,憐花或許是想借此讓他自嘲沒有朋友,進而打擊他的自尊心吧。

「站住!」

憐花突然被身旁一位年輕男子搭話。當她看清對方的臉時,不禁睜大了雙眼。

諒太像是鬆了口氣般笑着。憐花接着反問:

就在諒太說出這句讓憐花極想深入追問的資訊時,車廂內響起了廣播:「下一站,四谷。出口在左側。」那正是憐花要下車的車站。

憐花回傳道。看來似乎只是把「谷口」換成「山尻」,名字的部分則維持原樣。

手機裏傳來男子的聲音。看來憐花是透過手機,正在和身處他方的男子交談。原來手機還具備這等能耐嗎?真是個一再令人驚訝的工具。還有,透過手機與人交談時,似乎有互道「喂喂」這句問候語的規矩,這也是外國話嗎?對小梅而言,不懂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憐花語速飛快地提出請求。時間恐怕很緊迫,不知道能不能趕在下車前完成。就在諒太回答「啊,好啊」的同時,憐花已經迅速拿出手機打開了LINE應用程式。她立刻顯示出自己的QR Code讓諒太掃描。

憐花的手術順利完成。回到病房後,她從護理師那裏聽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聽到憐花的問題,諒太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再說,現在的諒太很可能有女朋友,甚至說不定早就結婚了。如果真是如此,自己總不能一直頻繁地跟諒太傳LINE,害他現在的伴侶懷疑自己是介入他們關係的第三者。那種滋味有多難受,憐花可是刻骨銘心地體會過。

接着,憐花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開口說道:

「啊,喂喂。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

但是,如果能直接通電話聊聊,憐花覺得自己識破謊言的可能性多少會提高一些。比起冰冷的文字,從聲音應該更容易讀取對方的情緒起伏和是否在說謊。

或者,諒太看似溫文儒雅,但說不定這些年來已經變成了個差勁的男人,搞不好其實有交往對象卻佯稱單身,想把憐花當成劈腿的對象。要是那樣的話,就真的太糟了。

「嗯,我等一下有個會要開。」

「呵呵,聽起來像個雙關語對吧?」

「不是……」憐花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決定坦白說。「其實,我現在剛做完癌症手術,正在定期回診。」

谷口諒太是個功課很好、個性沉穩又溫柔的男孩子。但相對地,他在女生之間似乎並不算特別受歡迎,原因大概出在他不擅長體育吧。不過,那種運動神經好的男生就比較喫香的風氣,憐花從當時就無法理解,而且說實話,等真正長大成人後,運動能力什麼的幾乎一點用處也沒有……這種話,實在不該由身爲運動健身中心員工的她來說就是了。

「摸魚」是什麼意思,小梅依舊不懂。捕魚?撈魚?……嗯——還是不明白。

更令小梅在意的是,她從剛回家的憐花心中,清晰地讀取到一股「想做點欠缺思慮之事」的欲求。

然而,憐花接着又說道:

「下次要不要一起喫個飯什麼的?」

「啊,好啊。」

「那約什麼時候好呢?你哪天有空?」

「嗯,這個嘛,最近剛好沒什麼迫在眉睫的截稿日,所以隨時都可以喔。」

「那就約這個星期六吧。青梅街道那邊,有家很好喫的義大利餐廳。」

對話就這樣進行下去。雖然「青梅街道」這個跟自己名字發音一樣的街道名稱也讓小梅有些在意,但眼下顯然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

兩人的關係不僅絲毫沒有惡化的跡象,反而似乎正朝着相反的方向發展。憐花和這位名叫諒太的男子交談之後,心中正洋溢着滿滿的幸福感。

這難道表示,增幅「想做點欠缺思慮之事」的情緒——小梅的這個策略失敗了嗎?可惡,又失敗了——小梅恨得咬牙切齒。當然,這只是她內心的想法,畢竟她實際上並沒有牙齒。

事已至此,看來必須想方設法拆散這兩人才行。

5

這股不斷湧現的勇氣,連憐花自己都感到驚訝。

原本的憐花,並不是一個會對異性如此積極的人。主動打電話給久別重逢的男同學、在電話裏劈頭就問「你現在有交往對象嗎?」、甚至還開口約對方喫飯——這些舉動,換作是以前的她根本是難以想像的。但是,這份勇氣就是如此不由分說地湧現了出來。

莫非,這也是那尊人偶的功勞嗎……?她心中閃過一絲這樣的念頭,但轉念一想,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自己接受了乳癌手術這件事吧。以此爲契機,憐花萌生了「人生苦短,既然不知道何時會死,就該活得更積極」的想法,而結果就是,她對諒太採取了主動出擊的態度。

之後,和諒太一起喫了那頓飯後,兩人的關係便進展神速。

諒太和學生時代一樣,個性沉穩內向,是所謂的「草食系」男子。憐花心想,大概暫時等不到諒太主動告白了,於是在第二次約會時,便搶先開口了:

「欸,我們要不要交往看看?」

「啊……嗯。真的可以嗎?」

「我想跟你交往。」

「啊,謝謝妳,我很高興!」

諒太的聲音有些顫抖,臉也紅了起來,點了點頭。看到他這副模樣,憐花確信,他絕不可能同時腳踏兩條船,他不是那種男人。

幸運的是,巧克力對憐花也很親近。不過,之前有一次,憐花看見牠飛撲向出現在諒太房裏的蟑螂並將其一舉殲滅時,着實喫了一驚。看來牠只要見到會動的東西,狩獵本能似乎就會被激發出來。

「可以喔。來吧。」

「喔喔,這人偶真不簡單呢。看起來挺有年代的吧?」

小梅瞬間掃視四周尋找藏身之處,隨即躲到了電視櫃的後方。追趕過來的巧克力「哈哧、哈哧」地急促喘着氣,試圖將前爪伸入櫃子與牆壁間的縫隙裏抓撓。只要被牠抓到一下,小梅肯定會整組散掉。不過,巧克力的身體似乎太過龐大,除了前爪外,其他部位都塞不進那道縫隙。

「可是,妳之前不是說那是幸運人偶嗎?」

兩人轉眼間便赤身裸體,憐花展現出約五百年前女子罕見的主動,做出這般那般、對那個如此這般、繼而又對那個激烈地那般、再接着又這般……一連串的花招不斷使出。諒太也彷彿回敬一般,對其如此這般地那樣、又對從那裏到那裏的範圍這樣……等等,一一奉還。兩人一同吐着氣息、發出呻吟,待回過神來,憐花已跨坐於諒太身上,並且還……喔喔,竟然做那種事嗎?接着,哎呀呀,那樣的事也?更甚者,哎呀哎呀,竟然還這樣!

聽說,現代人類似乎遠比過去更加疼愛飼養的動物。既然如此,只要讓那隻巧克力在兩人剛開始同居時就立刻衰弱而死,他們兩人想必會因此意志消沉,而這說不定就能成爲他們關係出現裂痕的契機。接着只要趁他們爭吵時,再增幅彼此的負面情感即可。順利的話,或許還能發展成互相殘殺的局面。

遵照諒太的指示,憐花將幸運人偶放到了高窗的窗臺上。

男人歪着頭,又繼續走了。幸好沒發現躲起來的小梅。如果被發現的話,說不定會因爲害他摔破東西而遭到報復。

她將腳踩上電視櫃,好不容易纔站穩在櫃子上方時,手中握着的線的末端卻脫落了。要是再早一點脫落,小梅恐怕就已經摔到地板上了。巧克力在電視櫃旁興奮地「嘿哧、嘿哧」喘着粗氣,將前爪搭在櫃子上,不斷朝着小梅揮舞攻擊。小梅雖然已退到牠勉強構不着的位置,但只要被牠擊中一下,對小梅而言都可能造成致命的損傷。

這下沒戲唱了。作戰計劃徹底失敗。小梅感到萬分沮喪。

「嗯,反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雖然是那麼說啦……但我也不是真的完全相信就是了。」

就是這樣的巧克力,方纔雖然還在跟諒太嬉鬧,但此刻似乎又對被憐花放在窗邊的人偶重新產生了興趣,只見牠搖着尾巴,略顯急促地喘着氣,凝視着人偶。

比起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憐花的心中此刻早已充滿了對未來與諒太幸福生活的憧憬與期盼。

聽到男子喃喃自語的聲音,下一秒,小梅就被撿了起來。接着,男子便目不轉睛地盯着小梅看。

諒太和憐花簡短地如此應答之後,兩人隨即呼吸急促起來,一邊脫去衣物,一邊又不斷地反覆親吻。看到這一幕,小梅總算恍然大悟。

小窗的鎖,小梅勉強能夠得着,可以打開。從那裏往下看,有植物叢。這大概是二樓或三樓的高度。身體輕盈的小梅跳下去應該不會壞掉。

「咦,可以嗎?」

憐花無法坦承自己是喝醉時從垃圾堆撿回來的,只好隨口撒了個謊。根本不會有朋友會把這麼詭異的人偶寄放在別人家。或者該說,她根本就沒有親近到可以邀請來家裏玩的朋友。

老實說,那畢竟是從垃圾堆撿回來的人偶,就算被巧克力破壞了也是無可奈何。既然原主人那天都已經把它丟棄了,如今對它而言,大概也只是稍微延長了一點「壽命」而已吧。想必人偶本身也了無遺憾了。當然啦,人偶根本不可能會有什麼遺憾之類的情感就是了。

這正好。雖然不明白她爲何突然想攻擊諒太,但也正因如此,突然遭受攻擊的諒太想必會既驚訝又憤怒吧。

第三次約會時,憐花主動邀請諒太:「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我家坐坐?」自從和諒太開始交往後,她的房間也整理乾淨了,實在很難想像不久前這裏還如同垃圾屋的前一步。

騙人的吧?這麼大的狗是怎麼回事!五百年前應該沒有這麼大的狗才對。這簡直比古時候的狼還要大啊!現代人竟然會在家裏養這種體型的狗嗎?還有,爲什麼這麼巨大的狗,名字會叫做「巧克力」?體型根本一點都不「小巧」啊。啊啊真是的,需要吐槽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小梅纔剛在新家被從紙箱裏拿出來,就立刻面對猛衝過來的巨大犬隻,一時之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6

那個男人大叫一聲,跌倒了。小梅立刻躲進植物叢的陰影中。從那裏看不到男人的全身,但看來那個男人似乎是在搬運紙箱的途中,因爲小梅經過而驚嚇,不小心把紙箱摔落了。

「剛剛好像看到它在走路……不過是我的錯覺吧……」

此刻若是能讓他們的性慾減退,或許還能使兩人關係變得尷尬彆扭,但遺憾的是,小梅具備的能力,僅止於增幅人類的負面情感,說穿了就只有油門的功能,並沒有能夠讓情感減退的煞車。

那天,憐花邀請一位名叫諒太的男子到她的房間。

要逃走就趁現在。小梅繞到與巧克力相反的電視另一側,用手腳緊緊夾住電視機身,拚命向上攀爬。電視櫃上方有扇窗戶,前方還掛着她記得憐花和諒太稱之爲「窗簾」的布幔。小梅站上電視櫃頂端後,使盡全力向上縱身一躍,抓住窗簾順勢一蕩,總算勉強翻上了小窗前的窗臺上。由紙和木頭構成的小梅的身體,雖然不堪一擊,但也因此相當輕盈。

起初兩人還相處融洽地交談着,但小梅隨即讀取到憐花心中萌生了一種類似「攻擊欲」的情感。

「諒太君。我好喜歡你。」

小梅看準巧克力睡着的時機,靜悄悄地開始行動。她先從窗臺的平坦處垂降而下,落到附近的一個紙箱上,再從箱子上跳到地板,接着踮着腳尖、無聲地在地板上移動。然後,她步步逼近至離地板上睡得正沉、發出平穩呼吸聲的巧克力僅數尺之遙處,釋放出了最大功率的瘴氣。只要從這個距離讓牠一口氣吸入瘴氣,那麼就算是如此巨大的狗,身體也必定會受到損害——這原是小梅的盤算。

「啊啊~又是易碎物~真糟糕,上次就被罵得那麼慘了~」

「巧克力,有沒有乖乖待着呀?」

小梅抓住了從電視後方延伸出來、記得諒太在整理行李時曾稱之爲「線」的繩狀物,雙手緊握,奮力向上攀爬。做這種事,在她這五百多年的人生——不對,是人偶生涯中,還是頭一遭。

——感嘆歸感嘆,現在可不是佩服這些的時候。

「牠好像有點興奮呢。」

不不不,這樣未免也太快了點吧……但是,那份情感卻越來越難以壓抑。以前從未有過如此高昂激動的情緒,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嗯,要是真變成那樣,就乾脆讓它當巧克力的玩具好了。」

小梅別無選擇,只能從這個小窗逃到外面去了。

「牠好像對那個人偶很有興趣呢。」諒太苦笑着說。

之後,憐花和諒太的關係迅速發展,轉眼之間,憐花便搬進了諒太的住處,兩人開始了同居生活。這種關係似乎被稱作「同居」。這與成爲「夫婦」究竟有何不同,小梅並不明白。

確實,自從撿到那尊人偶後,不僅及早發現了乳癌,還與諒太重逢,好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但是,仔細回想起來,在那之前自己實在是太不幸了。人活在世上,不論遇到多麼討厭的事情,只要活下去,總有一天必定會有好事降臨。憐花並不是那麼迷信的人,不至於真的認定是那尊人偶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雖然自己也曾對着人偶說過「謝謝妳」之類的話,但那不過是在孤單寂寞的獨居生活中,一時脫口而出的奇怪舉動罷了。孤獨感累積過頭,便會對着物品說話,或是和想像中的對象交談起來,這大概是許多獨居者都經歷過的、不足爲奇的常事吧。

只要增幅憐花的這份情感,讓兩人當場扭打成一團,最終若是能發展到互相殘殺的地步就再完美不過了。絕不能錯過這突如其來的大好機會。小梅用盡全力,增幅了憐花心中那份類似「攻擊欲」的情感。

來吧,小動物巧克力,嚐嚐這個滋味——小梅一邊用盡全力釋放瘴氣,一邊迎向了與巧克力的初次會面。

「得小心點纔行,不然說不定哪天就被牠咬壞了。」

「真、真的可以嗎?」

不過,小梅透過平日白天的電視節目,也學會了幾個外來語。聽說在現代人類的世界裏,有句叫做「危機就是轉機」的話,意思似乎是「遇到危險的時刻同時也是機會」。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憐花和諒太開始同居的這個狀況,對小梅而言也是一個大好良機。

「巧克力,從今天起要跟我們一起住囉。乖喔乖喔。」

將諒太迎進家門後,他看見了靠在牆邊的日本人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着一根柱子,柱子頂端點亮着一種現代的奇妙照明,明明沒有燃燒火焰,卻散發着煌煌亮光,正亮着。夜色漸深,注意到小梅存在的人也越來越少,她心想,或許該移到光線更充足的地方會比較引人注目些,便沿着路邊移動腳步。就在這時——

「啊,這個要是被牠咬到肯定會壞掉。我來安撫牠,妳先把人偶放到牠構不到的地方吧。」

因此,在兩人忘我地互相索求、貪戀彼此之後,面對着已然完全沉浸在愛意之中的憐花與諒太,小梅也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束手無策。

截至目前,她的瘴氣對巧克力顯然沒有任何作用。看來不管從現在起再讓牠吸入多少,想靠瘴氣擊倒牠是絕無可能了。小梅肯定會先被巧克力咬到。要是被這隻巨犬狠狠咬上一口,她這紙糊木造的身軀肯定立刻就會散架。

「好像看到有個人偶在跑的樣子……是我太累了嗎?」

巧克力是一隻活潑好動的母德國牧羊犬。似乎是因爲牠一身棕色的毛髮,諒太纔給牠取名爲巧克力。牠原本是一隻被人遺棄的小狗,被心地善良的諒太收養回家,如今已長成一隻威風凜凜的大型犬。由於工作性質的關係,諒太幾乎總是在家,因此有充分的時間帶牠散步、陪牠玩耍互動,巧克力看來一點也不孤單。

「確實是呢。」

憐花纔剛從紙箱裏拿出日本人偶,巧克力就猛地衝上前,作勢要撲上去。諒太連忙介入牠們之間。

背後傳來了人類的腳步聲。小梅連忙停下動作。

憐花開朗地說道。諒太聞言睜大了眼睛。

莫非,方纔從憐花身上讀取到、並被自己增幅的那份有如「攻擊欲」的情感,其實是性慾不成——?

從憐花口中的第一句話起,就完全出乎小梅的預料。憐花冷不防地緊緊抱住諒太,接着便開始猛烈地親吻他。甚至還主動開始脫自己的衣服。然後……

不久太陽西沉,夜幕降臨。佇立在路旁的小梅的身影,雖然引起了幾位行人的注意,卻沒有任何人將她拾起。一羣年輕男女瞥了她一眼,拋下一句「那什麼人偶啊?好噁心。」便逕自離去。「好噁心(kimo)」指得是「肝(kimo)」嗎?即便不明白這個詞在現代的確切含意,但從對方那語氣來判斷,大概是被鄙視了,這點小梅還是能感受出來的。

聽起來,諒太的住處似乎養了一隻名叫「巧克力」(CHOCO)的動物。人類喝酒用的小杯子叫做「OCHOKO(御豬口)」,這點小梅是知道的。既然會取那樣的名字,想必是體型很小的動物不會錯。大概是小鳥或老鼠之類吧。若是小型動物,小梅的瘴氣肯定就能奏效。畢竟身體越小,瘴氣的致死量就越低。看我迅速讓牠衰弱下去吧。

而且憐花方纔還說了什麼「就算小梅被巧克力弄壞了也沒辦法」之類的話。明明不久前纔對着小梅說「謝謝妳」,真是個薄情的女人!不過話說回來,小梅自己也正打算咒殺憐花,似乎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小梅向後退了幾步。然而,此舉似乎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巧克力見小梅移動,變得更加興奮,眼神活脫脫就是在狩獵獵物,牠「嘎嗚!」地低吼一聲,便朝小梅猛撲過來。小梅連忙閃身躲開,如同脫兔般迅速逃竄。

然而——

如果繼續和巨型犬巧克力同住,被破壞只是時間問題。這個房間比憐花之前的房間寬敞許多,要用瘴氣填滿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大概在那之前,小梅就會被拆得四分五裂了。雖然作爲曾經毀滅過大名的詛咒人偶,被狗打敗而撤退是極其丟臉的事,但爲了避免被破壞,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就連現在,也只是勉強躲過巧克力反覆跳躍的前爪攻擊,只差幾寸的距離而已。巧克力因爲是狗所以可能沒注意到,但如果再多助跑一點跳上來的話,就能給小梅來一擊了。

小梅下定決心,從窗戶跳到下面的植物叢中。如計算的那樣,身體沒有損壞。只是,當從植物叢跑到路上時,被人注意到了。

「嗯……是朋友放在我這裏的。」

戰國時代的女子,在這種時候幾乎不可能會主動採取積極行動,因此小梅纔會判讀錯誤。方纔從憐花身上讀取到的,其實是「想在肉體上進攻」的欲求,只是那份欲求又與「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好……」的自制心相互拉扯;再加上小梅本來就從未明確感知過所謂女性的性慾爲何物,纔會將其誤判爲「想要施加肉體攻擊的欲求」。

終於到了搬家當天。小梅被裝進搬家公司的紙箱裏運送。過了一會兒,抵達了諒太的住處,然後似乎就跟其他箱子一樣被放置在地板上。

「嗯,知道了。」

憐花笑了。諒太也跟着笑了笑,說:「這樣啊。」

由於小窗前的平面很窄,巧克力無法跳上來。但是,巧克力仍然勇敢地跳起,試圖用前爪攻擊小梅。「嘎嗚,嘎嗚」地,依然興奮地叫着。

諒太一邊「好乖好乖」地撫摸着巧克力,一邊說着「躺下~」讓牠在地板上打滾。巧克力立刻就把方纔感興趣的人偶拋諸腦後,轉而跟牠的主人諒太撒嬌玩鬧起來。

兩人並肩坐在坐墊上,聊起了同窗時的中小學往事,以及憐花讀過諒太作品的感想等等,憐花內心小鹿亂撞。

「喂,巧克力,不行不行!」

總之,要想讓憐花和諒太陷入不幸,看來也只能先詛咒這只不知爲何被命名爲巧克力的巨大犬隻下手了。只能按照原訂計劃,讓巧克力吸入瘴氣使其衰弱,最終步向死亡一途了吧。

然而,就在小梅開始釋放瘴氣沒多久,巧克力的鼻子抽動了幾下,猛地睜開了雙眼。牠似乎立刻就察覺到異樣——睡前明明不在附近的日本人偶,此刻竟出現在眼前——牠緊盯着小梅,撐起了身體。「嗚嗚嗚……」牠發出低吼聲,同時壓低身姿,像是鎖定了目標一般,步步進逼過來。

話說回來,現代窗戶上用的這種透明材料究竟是什麼呢?和過去的障子紙窗不同,不僅能看清窗外景物,而且似乎還比障子紙堅固許多,真是了不起……不過,現在可沒閒功夫佩服這個。只聽見「嘎嘰嘎嘰」的聲響,小梅回頭一看,發現巧克力正試圖朝她所在的小窗跳上來。看來,牠是瞧見了方纔抓住窗簾爬上小窗的小梅,於是注意力又再次轉移到小梅身上來了。

啊,這下不妙——即便是對犬類生態不甚瞭解的小梅,也立刻明白了這點。

憐花和諒太兩人稍微安頓了行李、擺放了書架等等,將搬家物品整理到一個段落後,似乎便一同出門去喫所謂的「搬家蕎麥麪」了。巧克力在兩人出門前跟他們玩鬧了一會兒,等房裏只剩下牠一隻狗後,沒過多久便趴在地板上開始睡覺了。

箱外傳來憐花的聲音,接着箱子終於要被打開了。看來馬上就能和巧克力見面了。

那個眉毛濃密但頭髮稀疏、穿着綠色衣服的中年男人,一邊撿起紙箱一邊哭訴,然後環顧四周。

在搬家前,憐花和諒太透過手機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理由是,憐花依然深信小梅是「幸運人偶」,因此決定將小梅也帶到他們的新住處。也就是說,今後小梅將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對這兩人施加詛咒。而且,她連要先從誰下手都已經決定好了。

「哇啊啊啊!」

小梅用雙手拿起那段從電視脫落的線,輕輕地來回晃動。線就像活蛇一般扭動着。這招果然奏效,巧克力開始跟電線玩鬧起來。小梅晃了一會兒後,便使勁將線的脫落端朝遠處扔去。巧克力立刻追了過去,開始又咬又用前爪撥弄着那段線,玩得不亦樂乎。

雖然是個年輕男子,但看起來卻相當缺乏朝氣。鬍子沒刮,頭髮似乎也還帶着剛睡醒的凌亂痕跡。此外,他的雙耳上掛着一根橫杆,將兩片如同現代窗戶般的透明板狀物固定在雙眼前方——他配戴着這樣一個奇妙的小裝飾品。現代人之中,偶爾會見到有人臉上戴着這個,但其用途究竟爲何,小梅並不清楚。

男子注視了小梅片刻,隨即將目光移向別的方向。那個方向正好有個垃圾堆置場。看來他是打算把小梅扔掉了。

小梅凝視着那名男子,然後送出了意念。

不準扔掉我。帶我回家、帶我回家、帶我回家——

再次望向小梅的男子,其視線就這樣被她牢牢地吸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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