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N兒交上男友的概率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 · 桜川ヒロ · 1.6萬 字

女兒小時候真的很可愛,可愛得不得了。

「粑粑,今天可以早點回來嘛?」

女兒咬着舌頭問我。

早晨,在寒冷的玄關裏,女兒在妻子的幫助下好不容易纔站起來,腳步虛浮估計是因爲腦子只醒了一半。睡衣爲了明年也能穿所以買大了一碼,寬寬鬆鬆的。女兒用折了三折的袖口使勁兒揉了揉還睜不開的眼睛,雪白的臉頰凍得微紅。她總是送我早上出門。

看她如此可愛,我露出慈祥的笑容,蹲下來和她對視:

「我今天早早回家!」

「真的嘛?! 」

「嗯,是真的!」

她的表情一下亮起來,估計是一瞬間就全醒了,開始蹦蹦跳跳。看到心愛的女兒如此可愛,我也開心起來。

妻子看了看我和女兒,以目光詢問我:「沒問題嗎?」我最近工作很忙,總是在加班,估計她是對我這麼簡單地和女兒約好早下班感到不安吧。我點頭回應妻子的目光的同時,又朝女兒看回去。女兒還是一幅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在蹦蹦跳跳,我摸摸她的頭教她別跳了,她就把臉蹭過來撒嬌。

「約好啦!」

「嗯,約好咯!」

聽到我的話,女兒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女兒那時天真又活潑,臉上一直掛着笑容。當然,她有時候很磨人,也有時候哭個不停,但絕不至於拿她沒辦法。

說真的,那時候可愛又天真的女兒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我知道!我知道啦!爸,你好囉嗦!」

「說我囉嗦是什麼意思!!千夏你別走!你到底懂沒懂!學生的本分是學習!怎麼能不去學校……」

我發着脾氣,來回追着高二的女兒。她現在已經出落成個大姑娘,繞着客廳從我身邊逃走,同時發出劈頭蓋臉般的尖銳吶喊。

「我都說我知道了!話說回來,就不去個一兩天,至於這麼說我麼?! 去不去學校跟你有什麼關係?! 」

「哪裏跟我沒關係!你以爲學費是誰出的!」

到底會有多少父親會直接問女兒這種事情?至少我這位父親沒有這麼大心臟。

「不是你想太多了嗎?」

和上次不同,我叱責了她,因爲我覺得不能讓女兒養成逃課的習慣,不希望她過上墮落的生活。我叱責她是出自於父母的關心,但女兒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反抗。冷戰幾天以後,女兒也反省了一些,然後她又開始認真上學。

——女兒交上男友的概率。

「明明以前那麼可愛……」

「啊?」

第二天,我在腦子裏煩着這件事。也因爲今天週六時間富裕,我盯着眼前的早餐陷入憂慮。女兒早早出門打工,只有我一個人呆坐在餐桌前。

妻子說得是輕巧,可我總不能第二天就去問她:「有喜歡的男生了?」第一,她這個年紀估計不會喜歡父母問這種敏感問題。更何況我還是父親,她不可能老實跟我說。

「她這個年紀會有很多煩惱啊,畢竟剛好處在大人和小孩之間……」

◆◇◆

妻子露出柔和的微笑,說得就像是回憶起來什麼一樣。

有點跑題了,總之從我看來,女兒和自己完全不像。所以,我把妻子的話理解成「不要那麼生氣,冷靜下來」。

「你覺得我問的話,她會老實跟我說?」

「好了好了,兩位,晚飯做好啦!」

「你說是這麼說,但實際上會不會有這種可能?而且,千夏上高中前都很勤奮認真,我只能想到原因在新認識的人身上。」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你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樣下去不行……」

上高中以後,女兒突然發生變化,會不會是男朋友的影響……

「呃……」

只要你設定好條件,這個系統就會進行簡單的未來預測。未來預測不單純是使用大數據或社交媒體上的信息進而機械地算出概率,它還能夠從人體體徵中讀取人的情感、思維模式等數據,進而反映到結果當中。所以,它給出的概率幾乎都是對於當事人的個人概率。系統最初面向企業開發而成,如今個人用戶也能夠使用。

「難道是在想千夏的事情嗎?」

出來的數字令我愕然,然後我確定了,女兒變懶散的原因就是這位男友候補。

我沒理妻子說的話,一口喝乾杯裏的燒酒。

喝一口玻璃杯裏的燒酒,身體一下子熱起來。或許是酒熱上頭,方纔女兒的模樣閃過腦海,視野逐漸模糊。

我在她嘴裏從「最喜歡」變成了「最討厭」。我很傷心,我很生氣,每邁出一步,控制怒火的閥門就鬆開一點。

聽妻子無語地這麼我,我癟起了嘴。

「想知道什麼直接去問不行嗎?」

「莫不是男朋友!」

我慌忙從牀上跳起來,從客廳取來平板電腦。薄如玻璃板的畫面上顯示出了熟悉的圖標,我用手指點擊其一。

「真的麼?」

聽到我帶有埋怨的語氣,她爲難地皺起了眉頭:

「關於千夏的男朋友或者是喜歡的男生,你知不知道點什麼?」

腦海的角落裏回憶着過去的事情,我用啓動的系統查詢某個概率。

「所以說,真那麼在意,你直接問她不好麼?」

妻子的聲音突然地破壞了我們險惡的氛圍,語氣輕巧得像是沒看到我們在吵架。然後,她自己一個人先到餐桌邊坐下,無語地看向一直愣着不動的我們倆:

妻子開玩笑似地笑着說道。和焦慮的我正好相反,妻子的表情有些從容。我對此皺了皺眉,撇了撇嘴:

我問問妻子看有沒有什麼線索,然後妻子露出稍加思考的模樣,但她馬上就搖了搖頭,露出往常那溫柔的笑容。

「我只能想到這點……」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怎麼,你關心她跟男生的關係?難道你覺得她總逃學的原因就在這裏?」

◆◇◆

說我和女兒一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女兒小時候確實和我很像,但我感覺她不論內在還是外在都在年年向妻子那邊靠。想到女兒結果還是更像和她同性別的妻子,就像是女兒身體裏自己的基因很少,我感覺有些寂寞。若要說這就是父親與女兒間的悲慘命運,我也無可奈何。

妻子喝了口拿過的酒,笑了笑。事到如今還笑得出來,不知該說妻子是心胸寬廣,還是腦袋空空……

妻子穩重地如此說道,遞了杯給我泡的咖啡。我接過咖啡,稍稍聳了聳肩。妻子只靠這個動作就看出我想說些什麼,在我對面坐下,偏了偏頭。

「孩子他爸,你喝太多了。」

我就算再摸不清女兒脾氣,也是懂這點的。

女兒小時候真的是不煩人的好孩子,幾乎不會生很重的病或者受很重的傷,也不會和朋友打架。她很少撒嬌,性格也認真,小學初中都能得全勤獎。

「她跟你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吧?我不知道你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怎麼樣,不過她從小到大就跟你一樣,你年輕時候真的煩惱比她多麼……」

去年暑假結束過了幾天的時候,女兒第一次裝病請假。我一開始以爲是暑假的懶散生活過習慣了沒調節回來,畢竟我自己也有過這種經驗,或者說這種想法。週一早起很痛苦,長假過後十分懷念假期的時光。所以,我當時沒有嚴厲責備她,只是說了她一句。

——就在這時。

——女兒有男友的概率。

女兒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至少在上高中以前,她應該還不是那種裝病請假的人。

我在出現的空欄上輸入女兒的信息,稍稍緊張地按下開始按鈕。「請稍等」的文字緩慢閃爍的時間裏,我焦急地等待計算完畢的瞬間。實際上只有幾秒的等待時間,讓我覺得有幾分鐘、幾個小時那麼長。

但是,幾周以後,女兒又裝病請假了。

但是這個學年,女兒又不去學校。剛開學第二個月,女兒就已經請了五次假。

數字在一段時間以後出現,我鬆了一口氣。概率不是0但也足夠低,估計女兒沒有男友。

——45.136%。

以此爲號,女兒逃也似地坐到桌邊,我也不情不願地聽話照做,然後相互避開彼此的目光喫飯。

男生裏都會有些人在交上戀人以後,興趣突然改變。人會被他人影響,更親近的人造成的影響也就更大。

「她現在那麼懶散,你就沒點想法嗎?」

上一次和女兒平心靜氣地交談,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我論述了昨晚查詢的概率以及由此推導出的觀點。

但是,我的盼望被下一個未來預測擊了個粉碎。

「不快點喫就要涼了哦?」

想到這裏,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詞語:

太陽剛剛升起的時間裏就掙扎着起牀,只是爲了送我。那個小巧的她究竟到哪裏去了呢?

我從妻子手中拿回酒杯,有些鬧彆扭:

妻子從我手裏拿走酒杯,在我身旁坐下。

就算是要將女兒和壞男人分開,我也根本不知道所謂的壞男人是誰。

◆◇◆

我之所以如此熟悉這個系統,是因爲我的上班的公司就負責管理和運營。我不是工程師,所以不是很清楚算出概率的過程等,不過我相信自己比那些人更熟悉它。因此,常常有朋友向我諮詢關於這個系統的事情。

「是啊。」

或許一切都是我杞人憂天,女兒總逃學只是因爲處於叛逆期,時間過了可能就會沉靜下來……

語氣說得就像是知道背後情況一樣,我中途打斷問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但是,妻子只是搖了兩三次頭,背叛了我的期待。

「她自己肯定有自己的辛苦。」

我決定要把壞男人從女兒身邊拉開。

我用迄今爲止最大的聲音咆哮,然後眼含淚水的女兒朝我瞪過來,張開口像是要說出更毒舌的話語。

「我覺得實在是沒這個可能吧。她都還沒那個意識,真能被男人迷住,那我還想表揚她。」

「那還有其他原因嗎?她好歹也算正青春的姑娘!」

輸入時間那欄我填了個「三個月以內」。

我嘟囔着,身體靠在客廳的沙發上。眼前的電視裏放映的是衆多的觀衆以及紅成一片的棒球場。平時很是關注的賽事內容,如今卻完全看不進我的大腦。

「她哪裏是大人了!小孩子都不會逃課逃成那樣吧?我年輕時候的煩惱還比她多點!」

「說到這份上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臭爸爸!最討厭你了!」

不過,心中的憂鬱自然沒能被點酒就沖刷而去,我那天喝酒喝到妻子不讓喝爲止。

「一大早的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深夜,我徹底冷靜下來,已經能細細思考如上的問題,便望着臥室的天花板回憶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

腦子裏想的事情脫口而出,身旁的妻子只是翻了個身。不過,我心裏沒有平靜到能放着這件事不管。

每次請假,我們都會吵一頓。

——5.908%。

我的腦海中完全是一幅女兒被壞男人欺騙的畫面。

我在口中斟酌了下用語。

我很多時候都很感謝妻子的這種態度,但唯獨這一次感覺風輕雲淡的她有些可憎。

事後回想起來,感覺自己的思考過於跳躍,也感覺有點酒後腦子不清醒,不過恐怕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當時的我。

——未來預測系統。

我想起來幾小時前女兒那彷彿看仇人一樣的眼神,嘆着氣又喝了口酒。借酒消愁說的就是這種心情吧。

「也是,不會說的吧。」

「那我問她有什麼意義!」

妻子風輕雲淡的態度令我亂了語調,但她沒被我嚇到,眼神反而像是在看一個蠢孩子。

「你傻啊,你問她這件事本身就有意義。」

「哪有什麼意義……」

話已聊不下去,我嘆了口氣結束了話題。

妻子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像往常那樣看起了新聞臺,一幅完全沒看到我不高興的樣子。我羨慕又嫉妒,在她視線催促下也看向電視。

四十英寸的電視上播放的是每週末都會看的直播節目,我呆呆望着屏幕按日期介紹的當周新聞。

「犯罪惡用?! VR社交媒體【TOY-BOX】的安全隱患!」

電視掛着字幕橫欄,傳達了上週初發生的買春事件。簡單介紹事件概要,便是和我差不多年齡的男士使用【TOY-BOX】和十幾歲的女孩發生關係。

【TOY-BOX】是最近熱門的VR社交媒體軟件,使用虛擬形象匿名閒聊或者諮詢煩惱,也可以用在工作上的信息交換或信息收集、發泄上班的怨氣,所以使用人員分佈廣泛。

軟件本來是出於健康的交流目的,但這類事物難免會同時持有約會類軟件的特色。於是,利用此特色犯罪便多有發生。

「我的天,不知道用這東西的人在想啥,誰不知道它肯定危險啊!」

聽到我完全是在亂髮脾氣,妻子向我這邊看過來。

「千夏好像就經常使用【TOY-BOX】,和朋友交流很方便。」

「你說什麼?! 」

我不禁吼了一聲站起來,妻子則是笑得很開心。

「用不着那麼擔心,千夏在這方面很可靠。」

「你又怎麼知道的!」

「因爲她是我女兒。而且她也是你女兒,多一點信任吧。」

男性角色輕鬆地笑着說道,女性角色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微笑,兩人的表情豐富得就像現實世界裏的一樣。

「首先,那個壞男人真的存在嗎?聽你這麼說,感覺你只是憑猜測行動,說不定這一切都是汪桑的誤會……」

看我是女性角色,千葉誤以爲我是母親,便這樣鼓勵我。千花也點頭表示同意。他們真是好人。光是遇到他們,我來這裏就有了價值。

重力是有,但方向不定,如波浪般彎曲的牆壁和天花板上也坐着很多虛擬形象。

我沉浸在如上感慨中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我不知道女兒的虛擬角色是什麼樣子的。妻子不告訴我,我也沒有問。我察覺到自己心裏默認,即使在虛擬世界中我也能認出她來,但這並沒有任何保證。在虛擬角色的「外衣」下,我還能認出她是我的女兒嗎?

「老公!」

「話說回來,爲什麼汪桑不直接問女兒爲什麼不去學校?有什麼不能問的理由嗎?」

「……我沒事。」

「怎麼樣?其實很有趣吧?」

我說完,兩位角色都做出了驚訝的動作。我也使用屏幕角落的動作功能,決定先是低頭道歉。

「千夏,玩好了以後記得收拾。」

我確實不能排除誤會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說這種可能性更高。然而,女兒在這個世界裏,以及「女兒有男朋友的概率」很高,這兩件事都是事實。

「晚安……」

他們相視一笑。我對部分內容進行了模糊處理,開始向他們講述關於女兒的事情。

女兒一聽我這麼講,馬上就從我手臂上跳下來,沉默地開始收拾桌面,把劍和王冠胡亂塞進塑料袋,然後拖着袋子想離開客廳。從她的方向上看,估計是要去臥室。

我發出的聲音馬上轉換成電子音,從我自己的虛擬形象發送出去,近處的虛擬人物們聽到聲音後回頭看我。

「是的……」

「你要是這麼擔心,要不用一次試試。【TOY-BOX】可能要比你想的要有趣喲?」

「嗯,來都來了,你說說,我們聽。」

我用冒汗的手操作控制器按下「START」按鈕。

「咦?! 你不知道她什麼虛擬形象嗎?那絕對找不到的!你以爲【TOY-BOX】很小?這裏可是超級大的!」

他們似乎不是天天都會引導新手,只是碰巧登錄時看到一隻狗的角色在那裏僵了幾分鐘,所以擔心地過來看看。

◆◇◆

這個狀態或許是叫做暈3D吧?我把胃裏的東西全部吐出來,拖着身體回到臥室。VR被扔到牀上的角落,沒有人戴着它也還在繼續運行。我白着臉望了一會兒眼罩,然後下定決心,再一次拿起眼罩,像戴眼鏡那樣放到臉上,白色的世界馬上闖入我的視野。不過,這次卻不止如此。

「汪桑的女兒是什麼樣的虛擬形象,能告訴我們嗎?們看到就立馬通知你。」

打工回來的女兒在喫完午飯過後就回了房間,妻子說她肯定是在用【TOY-BOX】,我也抓住這個機會衝進我們夫妻倆的臥室。

一男一女的虛擬角色在我眼前交談。從他們頻繁觀察我這邊狀況看來,估計是在擔心一動不動的我。

「我信是信,但這不是一回事吧?騙子何其多啊。」

千葉給了我一直拳,然後千花來了發上勾拳,我被打擊得精神崩潰。這也理所當然,誰叫我原本以爲的好主意被徹底推翻。如果找不到女兒,那麼她身邊的那個壞男人我也找不到。

「汪桑,你看起來是個好媽媽,好好談談的話,說不定事情就這樣說開了呢?」

「千夏的男友候補說不定也在裏面……」

「確實,千葉可能做不到啊。」

看她這樣,我有些羨慕:大人忙東忙西,小孩倒是輕鬆。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妻子笑着跟我這樣說的樣子。

我把一直哭個不停的女兒抱起來走進客廳,正好看到面露難色的妻子在準備我的晚餐。餐桌上放着我自己的晚飯,以及厚紙和摺紙做的劍和王冠。

「啊,是暈VR了吧。新手經常出的問題哦。現在沒事了吧?」

「怎麼還醒着,早點睡吧。」

這句話使我打了個激靈,可能性確實非常高。女兒用【TOY-BOX】認識了壞男人……

「要花十分鐘多?希望不是暈3D之類的,人倒了……」

「……然後你覺得那個壞男人在這裏,所以過來找人了?」

把我送到虛擬世界的妻子知道這回事兒嗎?她預見到我會遇到這種情況嗎?畢竟她總是比我更早察覺到許多方面的事情。她肯定猜到了結果,以此爲前提,把我送到了這裏。

在千花的建議下,我的網名聽起來像隔壁國家的人。

「晚安,今天對不起了。」

回想起來,那次是我和女兒第一次吵架。

◆◇◆

我和早上一樣,蹲下摸她的小腦袋,然後發現她在哭。

「粑粑,我們明明說好了今天要早回來……」

「反過來說,我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記得她那時候也說我「你和千夏一模一樣」,表情很微妙,像是無語又像是憤怒。我至今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妻子提高嗓門喊了句,像是在責備我。女兒玩到這個時候還不收拾,你吼她我能理解,爲什麼我工作這麼累了回家還要被你吼?不過,沒有遵守和女兒的約定確實是我不對……

然後,我把妻子借我的VR眼罩戴在頭上。【TOY-BOX】也能在平板電腦上使用,不過妻子把眼罩借給了我,說虛擬空間版的【TOY-BOX】用VR最合適。

我表示不屑,然後妻子把身子從桌面探過來,微笑着悄聲細語,像是在說什麼祕密:

然後,眼前映出一片雪白的世界。

「你好,看你剛纔就沒有動,沒事吧?」

「啊?」

虛擬形象用推薦的隨便做做,我嘆了口氣,坐到牀上。或許是因爲這幾乎是第一次使用VR,我有點小緊張。

「這裏是……」

拜託妻子幫我調好設置,潛入【TOY-BOX】的準備馬上就做完了。

「最近才發生過事件,感覺騙子很多啊。希望你能早點找到女兒。」

面對妻子古怪的笑容,我下意識點了頭。

這句話讓我恍然大悟。確實如此,爲什麼我沒有直接問她呢?就算不能問她是不是有了喜歡的男生,我至少也可以問她爲什麼不想去學校。但我沒有直接問她,而是自己想象了一下並自以爲理解了她的內心。

我話裏交雜着嘆息,女兒則是撇着嘴低着頭。洗澡時應該洗過的小手,手掌部分卻有些髒污,頭上還頂着摺紙的紙屑。估計我回來之前,她是在房間裏玩。

以上是我和女兒第一次吵架的記憶,記得妻子之後說了些什麼,到底說了什麼呢……

他們還告訴我了一些關於【TOY-BOX】的基本信息。我本來只會用虛擬角色走路,而他們熱心地詳細爲我說明如何讓角色跑起來,【TOY-BOX】中的常識,以及一些簡單的網絡用語。我不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感覺就像是來到了一個不同的國家。

「叫汪桑怎麼樣?反正形象是狗,而且叫起來順口。」

「你想知道千夏用的伺服器嗎?」

「可能只是離開了吧?」

「你是在嘲笑我嗎?」

「如果汪桑問不了原因,那女兒自己說出來也可以吧。」

令人上下左右的方向感麻痹快要的空間,加上不習慣的VR,我頭暈想吐甚至用不上半小時。

話又說回來,很不可思議的是,爲什麼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說是昨天的酒還沒醒有些牽強,而說是自己老了那我又還沒到那個年紀。最終,我只能當作是自己思慮不周。

「對不起。你們是在擔心我對吧?今天是我第一次登錄,所以有點不舒服……」

既然如此,我應該慶幸自己只浪費了一天的時間,即便這一天是我寶貴的週末。

我沒有可以報給他們的網名,決定讓他們幫我取個在這裏使用的名字。順便說一下,有些人會用真名,但一般情況下不推薦這樣做。

「對不起。可是,爸爸也是努力工作了纔回來的,不要說這麼任性的話了啊……」

「約定……」

「那可能有點難說出口吧?至少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說什麼傻話……」

「當然,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

但這是我的胡思亂想,而不是事實。

在他們的詢問下,我簡單地解釋了我來這裏的原因。說是解釋其實也不過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我女兒在這裏就要被一個壞男人拐跑了,我來阻止她……」

不管什麼人都能夠使用開放性的【TOY-BOX】,所以用「潛入」這個詞我也不知道對不對,但這個狀況倒是非常符合「潛入」模式。找出【TOY-BOX】中可能有的壞男人,把他和女兒分開便是本次行動的最終目標。

「辛苦了,今天也很忙啊。」

◆◇◆

我氣得七竅生煙,而妻子的話如同風平浪靜的海面,將我冷卻下來。

女兒如此說道,沒有回頭。

我沮喪地低下了頭。

啊,我想起來了。

「可是她纔剛登錄啊?應該是在確認設置吧?」

「這裏是……」

男性角色叫千葉,女性角色叫千花。他們簡單自我介紹後,告訴了我一些減少VR暈眩的視頻設置。多虧了他們,我感覺負擔減輕了很多。這樣看來,我應該可以輕鬆地待上一兩個小時。

兩人面露微笑,而我差點流淚。不知道他們多大年紀,但我就希望女兒也能成長爲這樣有同情心的人。

或許是因爲他們的鼓勵,我下意識地把怨氣說出了口:「其實,我和女兒最近關係不太好,總是吵架……」然後我慌忙道歉,但眼前的兩人已經坐在我面前準備聽我說了。

約好早回家當天,我忙着處理突然產生的麻煩,回家的時間簡簡單單就超過了深夜十一點。我奔波着去給相關各公司道歉,忙完回家後精神與體力都已疲憊不堪,累到甚至我在看到女兒悲傷的表情之前,都沒能想起約定本身。

「實際上即使你知道她的虛擬形象,要找到她也很難。如果完全不知道的話,那就真的沒辦法了……雖然對汪桑來說可能有點殘酷,但你最好還是在現實世界裏和她談談吧。」

兩位虛擬角色都是人形,就跟動畫中的人物一樣。男性角色穿着制服,有着藍色的奇特髮型;而女性角色則是一身女巫般的全黑裝扮,搭配粉紅色的頭髮,甚至還有兔耳朵。

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中,漂浮着無數各種形狀的門扉。通過今早新聞裏的說明,我知道那些門就是羣聊的入口。各色各樣的虛擬形象在我眼前穿行,個頭、性別、外貌都各不相同。兔子玩偶服裏是年輕人的聲音,非常寫實的青蛙形象裏是女性的聲音。順帶一提,我的虛擬形象是三頭身的狗,頭上綁着緞帶,估計是哪裏搞錯性別選了女,聲音也被轉換成了尖細的聲音。

千葉不開心地說道,並做出了生氣的動作。看來兩人的關係中,千花的地位更高。

「話說,你們兩個說不定很像呢。」

聽到千花的話,現實世界中的我肩膀一震。我好像還聽誰說過我們很像。準確地說,應該是「一模一樣」這個詞語,不過意思大差不差。

「哪裏像了?」

我這麼一問,千花笑着說:「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但我覺得你們兩個都不太善於表達。」

這句話讓我屏住了呼吸。

確實,她說得對。

最初責備她的時候,我是出於爲人父母的心情,不希望她養成逃學的習慣,不希望她過墮落的生活,所以罵得很嚴厲。然而,我用了嚴厲的語言,卻沒有表達出我對她的關心。甚至在來這裏之前,妻子多次叫我直接問問她,我都沒有同意。

而女兒也是同樣,如果她不想去學校是有什麼理由,告訴我不就好了麼。

或許應該怪我沒有創造一個讓她能夠說出來的環境……

無論如何,我們之間的溝通是不夠的。我現在才明白這一點。

從今天開始重新來過還不算晚吧……

「總之,先和您女兒談談怎麼樣?」

「不要太生氣哦。」

他們說完,我退出了【TOY-BOX】。

回到現實世界時,天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紅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我打開房間的燈,心情莫名地輕鬆了許多。

◆◇◆

「爲什麼不想去學校?」

那天喫晚餐時,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女兒。按照建議,我儘量自然且平常地提出了問題,沒有表現出任何生氣的表情。儘管如此,或許我還是把緊張寫在了臉上,女兒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只是我覺得自己總是跟你發脾氣,卻沒有問過你原因……」

「嗯,是的。拜託了!」

「哈哈,不是的。只是這裏碰巧是我們的集合點。我和千葉倒確實聊過你是不是還會再來。畢竟我也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然後,她向我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我也想感謝把我送到這裏的妻子,但總覺得像是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所以決定稍後再向她道謝。

有天喫晚飯時,女兒突然這樣問我。【TOY-BOX】我也已經完全用習慣了。我一時屏住了呼吸,額頭上滲出了冷汗。雖然被發現玩【TOY-BOX】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如果她發現我開始的動機,我可能會失去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的信任。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回答:

仔細想想,「千夏」和「千花」有相同的日語讀音。也許20歲和大學生都是謊言,她其實就是千夏?說起來,一開始妻子設置時,她輸入了一些數字。那會不會是女兒常去地點的座標?

「千葉沒有什麼煩惱嗎?你總是看起來很幸福。」

「嗯?」

「不是不能說,只是覺得不好意思。」

「那太讓人難過了!交男朋友對她來說還太早了!」

妻子撅着嘴,像是在說:自己廢了好多功夫,你們怎麼不喫。我不禁笑了出來,女兒也放鬆了表情,說:「沒事,很好喫。」

「發生什麼了嗎?」

「千葉,好久不見。」

千花苦笑着撓了撓臉頰。看到她這樣,我不禁微笑起來,或許是因爲我把她當成了女兒。突然,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現實世界中的我嚥了咽口水。

從那以後,我和女兒的關係有所改善。雖然還不能算關係好,但至少我們不再大聲爭吵,女兒也開始聽我的話了。而且,她再也沒有逃學。

「沒有,我對那邊也完全沒有頭緒。女兒交上男友的概率上升了,她身邊肯定有男人接近……」

我驚訝地站在原地,而千花笑着向我解釋。然而,這個解釋讓我更加困惑。

「高二談戀愛還太早!」

我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把番茄塞進了嘴裏。

「爸爸,你每天晚上在房間裏做什麼?有時候能聽到你說話的聲音……」

——不要太生氣哦。

「今天查了一下概率,已經『70.569%』了……」

無視我的心情,千花繼續說道:

我不能確定能再次見到他們。我們又沒有約定,而且【TOY-BOX】實在太大了。不過,我覺得至少可以試一次。

「……千夏?」

千花笑了起來。看到她這樣,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決定再進一步。

「嗯。」

「不……我只是想,能不能幫幫你……」

「你們兩個,筷子都停下來了哦?怎麼了?今天的飯不好喫嗎?」

女兒用打量的目光從上到下把我看了個遍,然後小聲說了句「沒什麼」。 聽她這麼說,我差點發火,但勉強忍住了。

「汪桑你真過分。我也有煩惱的!不過,我不告訴你!」

我無意識地嚥了咽口水,冷汗順着後背流下。

「復活就是復活!簡單來說,就是從上次退出的地方出現。」

我試探性地問道,女兒的表情稍微變了。她似乎有些困擾,皺着眉頭,臉頰微微鼓起。幾秒鐘的沉默後,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剛登錄不久,我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看,千花站在那裏,衣服稍微有些變化。她揮手着向我走來。

每當女兒有問題時,我都會找他們商量。千花也會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向我談談她在意的人。千葉總是充滿活力,十分開朗,像小時候的我女兒一樣,讓氣氛變得輕鬆愉快。

「也就是說,你們一直在這裏等我登錄?即使不知道我是否會再來?」

「哈?! 」

我用敬語問道,因爲她的態度讓我覺得她和現實的千夏有些不同。說出這句話後,我有些後悔,覺得可能是誤會了。然而,千花突然停下了動作。

雖然最後的安慰讓我有些疑惑,但我總之還是點了點頭。無論如何,我確實誤會了。人生並不總是一帆風順。

「我能幫上忙就好。」

這讓我覺得有些好笑,現實世界中的我也不禁笑了出來。

「我是20歲的大學生,所以還沒結婚。其實,別說結婚了,現在連對象都沒有……」

「真遺憾呢!」

「謝謝你們。真的幫了大忙。不過,女兒爲什麼逃學我還是不清楚,所以接下來會怎樣我也不知道……」

打破沉默的是妻子的一句話:

不知道他爲啥說完話要挺起胸膛。

接下來的週末,我時隔許久決定再次登錄【TOY-BOX】。我原本不打算再去那裏,但這次是爲了向他們道謝。

「咦?」

「汪桑真是個頑固的老爺子。呃,把女性叫做老爺子好像有點不禮貌……」

千花說完笑了笑,我向她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並表達了感謝。

這句話說得我有些尷尬,語無倫次。坐在我對面的女兒看我這樣,立刻皺起了臉,身體往後縮了縮。

「是不能告訴爸爸的事情嗎?」

「算了,好吧。你把這個喫了。」

「別在意。『千夏』這個名字很常見!」

我低下頭道歉,千花搖頭說沒關係。

「爸爸,你是不是撞到頭了?感覺有點噁心……」

她的態度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我收起僵硬的笑容。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了奇妙的友誼。

她明確否定的樣子讓我確信她不是千夏。如果她真的是千夏,反應應該更激烈,甚至可能會衝進房間。

問題還沒解決半點,女兒卻有些開心地點了點頭。看到她的這樣,我也有些高興起來。

「什麼發生什麼?」

登錄【TOY-BOX】後,那個純白的世界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最近我和高中同學重新聯繫上了,每天晚上都在打電話!吵到你了嗎?對不起,對不起。」

「你是千夏嗎?」

我逐字逐句地問道,千花又突然開始動起來。「啊,啊!你說我嗎?」然後她慌張地配合上動作急忙辯解,「我有個朋友叫千夏,所以嚇了一跳!對,對,你說的是我啊!不過,這種巧合怎麼可能呢!我不是千夏!」

「這樣啊……」

我說着勉強擠出笑聲,女兒不悅地回應:「哦,高中時的朋友啊。」

「你不是說什麼都會爲我做嗎?」

我無法準確表達那種有些不對勁的感覺,只能含糊其辭。女兒只是盯着我,什麼也沒說。

妻子在旁邊笑得比平時還要開心。

千葉的服裝同樣有些變化,他精神抖擻地跑了過來。

「倒是有個在意的人……對了,汪桑!下次給我點建議吧!我想聽聽成年女性的意見……」

「那已經無法阻止了!明天你女兒可能就有男朋友了哦。」

「千花,你是我的女兒千夏嗎?」

「這個世界裏,第一次登錄時如果沒有設置座標,會被隨機傳送到某個地方,但第二次登錄時會在上次退出的地方復活!」

「啊,汪桑,好久不見。」

「啊,汪桑!」

我在腦海中反覆咀嚼這句話,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算啦,她這個年紀也是沒辦法的事。反過來說,如果女兒一直沒有戀人,作爲父母不也會擔心嗎?」

「沒什麼……」

「對不起,我誤會了……」

「爸爸能爲你做點什麼嗎?」

「復活?」

「……」

◆◇◆

「找到那個壞男人了嗎?對了,還不確定原因在不在他,所以應該叫他『男友候補』嗎?」

我向他道謝並報告了情況。他很高興,體貼地說:「如果還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們!」

其實,昨天我再次查詢了「女兒有男朋友的概率」。結果顯示「58.236%」,比上次高了不少。看到這個數字,我有種說不出的寂寞。

「對了,千花多大了?結婚了嗎?」

女兒把沙拉里的番茄放到我的盤子裏。

千花歪着頭,似乎沒聽清。

「讓我爲你做點什麼吧,就當做是道歉。記得是,成年女性的意見對吧?」

千葉咯咯笑着。我看着他,撅起了嘴。

這一切,都歸功於那次我認識到自己沒和女兒好好談談過,以及我聽了他們的建議。

她像往常一樣開朗地說道,然後小聲嘀咕:「果然這種巧合不可能有吧。」 不過,背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自言自語。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我可沒說什麼都做!」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覺得女兒有些不對勁。晚餐結束時,她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樣子,是我可憎又可愛的女孩,我也漸漸忘記了這種不對勁的感覺。

◆◇◆

在現實和【TOY-BOX】之間來回穿梭的兩個月後,變化突然來臨了。

那天工作日調休,我在家裏無所事事,妻子和女兒都不在家。既然沒事做,我決定登錄【TOY-BOX】而啓動VR眼罩,結果偶然遇到了因爲大學停課而登錄的千花。

「我家附近的大學今天也停課了。好像是建校紀念日什麼的……」

我提到附近的大學名字時,千花高興地說:

「那是我上的大學!說不定我們住得很近呢。真是巧合!」

千花有些興奮地繼續說道:

「其實千葉也住在附近。他是我打工地點的後輩!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線下見面!」

「好啊。不過,你們見到我可能會嚇一跳。」

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們就以爲我是女性。實際上,我是個中年大叔,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這讓我既期待又有些害怕。

「我也同樣哦。」

千花隨口附和。實際上,她應該是個年輕的現代女性。和她這樣聊天讓我總覺得自己在幹壞事,於是我決定換個話題。

「說起來,千夏今天沒來呢。」

「是啊。他是高中生,現在應該在上課。」

這時我才知道他是高中生。我一直以爲他鐵定和千花一樣是大學生。如果他是附近的高中生,說不定和女兒同校。想到這裏,我搖了搖頭。這種巧合太過分了。雖然現實比小說更離奇,但我不認爲這種離奇的事情會頻繁發生在我身邊。能在這麼廣闊的世界裏遇到他們兩個,還都住在我家附近,已經是近乎奇蹟的概率了……

正想着,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你們好!兩個人都在啊!」

回頭一看,千葉站在那裏。他的聲音和表情一如既往,但出現的時間和過於明亮的語氣讓我和千花感到疑惑。

「有你們在真好!我今天有點想和人聊天!」

「學校呢?今天不放假吧?」

「話說……其實我很感激你爲我擔心。」

「嗯。」

「你現在在家嗎?要不要和家人談談?」

「你不也沒帶!再說了,你總是讓人擔心。那次也是!我滿大街找你,結果你卻在這管道里呼呼大睡!」

「……父母擔心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從早上就開始準備,一直等着我回家。聽到這些,我只感到深深的愛意。我真想揍一頓那個不分青紅皁白責備她的自己。

千花用比平時低沉的聲音回答千夏的自白:

「千夏!? 」「千夏!? 」

回想起來,從那時起,我們的溝通就不夠。

那晚很長。每一秒都像一分鐘,每一分鐘都像一小時。自己的身體無法像想象中那樣迅速行動,我心中充滿了焦慮。精神比體力更先到了極限,我喘着氣在城市裏遊蕩。

我也不管可能吵到鄰居,大聲地呼喊。然而,依然沒有回應。找那麼多次了,應該不在公園。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突然想起了以前帶女兒來公園時的記憶。

堆疊起來的遊樂設施頂部的管道狀空間裏,她很看重那個地方並稱之爲祕密基地。

「不,這真的是巧合……」

聽到千花的聲音,我抬頭看了看天空。果然,天空已經陰沉得彷彿隨時會哭出來。我們對視了一眼,決定先離開管道。

「……聽起來還真像爸爸的風格。」

「那是因爲突然有緊急情況……」

「寂寞……?」

「如果你想讓我看你的表演,一開始就該告訴我啊。」

小孩子的腳程不可能走那麼遠,但女兒卻一直沒有找到。我決定再次在家附近尋找,回到了那天已經找過多次的公園。

我低下頭,回想着這一切。幾秒鐘後,我抱住了頭。

「但是……」

「我上初中的時候,因爲頂撞了班裏的老大,結果一直到畢業都被排擠。」

在三人中唯一不在場的千花似乎通過麥克風聽到了我們的對話,發出了既疑惑又驚訝的聲音:「我早就覺得可能是這樣,沒想過果然如此……」

我們的爭吵隨着雨勢的減弱,逐漸變成了普通的對話。

千夏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內容並不令人驚訝,也不是那種讓人淚流滿面的故事,但聽着聽着,我感到一陣心酸。他的故事幾度跑偏又週週折折,一句話概括起來就是「朋友關係不順利」。

「感覺有點寂寞,所以我早退了。」

「你想說什麼就說啊!你總是喜歡教訓別人,自己卻做不到嗎?! 」

「你怎麼不帶傘啊?天這麼陰,明顯是要下雨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擔心!怕家裏人擔心,明天我會正常上學的。」

◆◇◆

「嗯?爸爸?」「嗯?爸爸?」

那時候不對勁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難道說……

我忘記了自身的疲憊,全力尋找她。她那麼可愛,如果被壞人發現,可能會被拐走。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她,我害怕得感到呼吸困難,但頭腦依然冷靜地思考着她可能去了哪裏。

前一年幼兒園的戲劇,女兒是主角。我因爲工作沒能看到,但回來後我對她說:「真想看看千夏的表演。」 我完全不記得了,但女兒似乎是爲了實現我的願望而準備了這些。

「我也沒想到爸爸你竟然會用女性角色!本來我還把汪桑當朋友,以爲可以無話不談的!但如果汪桑就是爸爸的話,那我還怎麼暢所欲言啊!牢騷都發不了!」

他故作輕鬆地笑着,但那固執的樣子我總覺得和女兒有些像。她至今也沒有告訴我爲什麼不想去學校。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是千夏的聲音,同時也是……我女兒的聲音。

不知不覺中,我們在管道里面對面坐着,繼續爭吵。雨漸漸小了,但我們都沒注意到。或許是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千佳也不知何時下線了。

「在學校被孤立是很常見的事,我也不是沒經歷過。」

「千夏!」

「這裏是我的祕密基地!不要告訴媽媽哦!」

「能和你們聊聊,我已經輕鬆多了!果然朋友很重要呢!」

「我說,你們還是先回去吧。看起來要下雨了……」

「你不也差不多嗎!」

「爸爸你要是工作忙,也該提前說一聲啊。」

帶着一絲女兒可能在那兒的預感,我爬上了遊樂設施。爬到一半時,我聽到管道里傳來聲音。雖然她並不想大聲說話,但管道的回聲讓聲音傳到了我的耳中。

「千夏!」

似乎他從高中開始就因爲沒有朋友而煩惱。初中和小學時,人際關係自然而然地形成,但到了高中這個新階段,他卻無法建立新的關係。

「發生什麼了嗎?」

◆◇◆

「千葉總是那麼開朗,沒想到也會有這樣的煩惱。」

那聲音讓我感到耳熟。

而現在,命運的巧合讓我在管道里被女兒責備。

想想看,這樣的人可能很多。小學和初中是義務教育,人際關係基本延續,但高中入學時,人際關係會被打亂。

「雖然沒有人欺負我,但老師說『兩人一組』的時候,真的很痛苦。」

千葉低頭看了看我們倆,無奈地笑了:

腦海中浮現出妻子笑嘻嘻的臉。只有她才能策劃這一切。最終,我們真的在她的手心跳舞。

我和第一次見面時的立場相反,說完坐在他面前,然後千花也坐在了我旁邊。

「難以置信!這是跟蹤狂!跟蹤狂!我最近還開始對你有所改觀了呢!」

——哦,高中時的朋友啊。

「真的嗎?」

女兒忍不住笑了起來。看到她的笑容,我也不由得放鬆了表情。

確實如此。即使是巧合,也太過分了。

「來都來了,你說說,我們聽。」

「最近天氣真糟糕呢。」

「不過,來這裏的話,有千花和汪桑在,我不寂寞!」

「小時候也是,現在也是,謝謝你一直爲我操心……」

「家裏有點情況,暫時回不去,現在我在外面打發時間。和父母說這些太尷尬了!而且這種問題說了也沒用。」

「就是因爲爸爸你這種性格,我想說的話才說不出口!」

女兒睡着後,我從妻子那裏聽說了王冠和劍的事情。那是女兒爲了給我表演戲劇而製作的。

就在那一瞬間,傾盆大雨傾瀉而下。幸好我們還沒完全離開管道,沒有被淋溼,但大雨迫使我們不得不繼續留在管道里。

「不可能是巧合!虛擬世界那麼大,沒有提前說好的情況下,父女相遇的概率有多少啊!」

「老公,千夏不見了!」

我緩緩站起身,摘下VR眼罩,切換到平板操作。從臥室的窗戶望去,天空被厚厚的烏雲覆蓋,彷彿隨時會哭泣。

女兒說着,聲音越來越小。她害羞地別過臉去,讓我覺得十分可愛。其實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也轉過頭去,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種情感和我所認識的千葉有些不搭,因爲在我的想象中,他是個開朗、受歡迎的人,學校裏應該有很多朋友。

爲什麼我會想起這些?我單手拿着平板,搖搖晃晃地走向公園。在陰沉的天空下,公園裏空無一人,顯得格外空曠。屏幕中,三個人物正在閒聊。我戴着耳機參與對話的同時,像十二三年前一樣抬頭看向管道。那裏有人。不是小孩子的身影,而是一個較大的人影。

「嗯?」

「那傢伙……」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第一次和女兒吵架的那天晚上,她離開了房間,只帶走了自制的王冠和劍的塑料袋,我們迅速衝出家門。以防萬一,我們還報了警,我和妻子瘋狂地尋找女兒。我們找遍了城市的每個角落,但她小小的身影卻無處可尋。警察說找到了就聯繫我們,但也沒有任何消息。

千花疑惑地詢問,而千葉苦笑着回答:

我抬頭看向遊樂設施。雖然那裏沒有任何動靜,但我有種預感。我慢慢爬上設施,悄悄看向管道內部。

我們互相怒吼,怒目而視。就在這時,熟悉的電子音打斷了這緊張的氣氛。

女兒就在那裏。她蜷縮成一團,靜靜地睡着。她的身體因爲夜風有些冰涼,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溫暖,心中一陣酸楚。

「最近天氣真糟糕呢。」

想象着千葉孤零零站着的樣子,我感到心痛。原來他在笑容背後隱藏着這樣的煩惱。

「糟糕透頂!!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追到【TOY-BOX】,還假裝成女人接近我!!」

「抱歉。但我真的沒想到你的虛擬角色是男性。直到剛纔,我都沒有想到千葉就是你……」

「那次是什麼時候的事啊?都好多少年了?而且那次是因爲爸爸你回來得太晚了!」

千葉強裝開朗的聲音讓我想起了女兒。

她的聲音充滿了憤怒,迴盪在管道中,那刺耳的音量讓我也忍無可忍。

十二三年前,找到女兒後,我在管道里罵了她。我懇求她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情。然而,隨後趕到的妻子罵了我:「歸根結底,原因在你吧?! 」

他故作輕鬆地說着,看他強裝無事的樣子,千花也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女兒小聲回應後,一陣沉默降臨。管道外雨聲顯得格外清晰,我們靜靜地聽着雨聲。

幾分鐘後,妻子因爲擔心我們遲遲未歸而找了過來。於是,我們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幾天後,我有了機會見到千花——他的真名是近藤。見面地點是女兒打工的咖啡館。這家小咖啡館只僱了三名員工,女兒是唯一的女服務員,另外兩人則是男服務員。沒錯,我一直以爲千花是女性,結果其實是男性。到頭來,我們三個人都用了與實際性別不同的虛擬角色。

而且,我也隱約察覺到千花所說的「在意的人」就是我的女兒。說實話,以他的態度,看不出來才奇怪。女兒似乎也並不反感,我很惱火,但我決定暫時靜觀其變。畢竟,如果那個誠實溫柔的千花就是那個所謂的壞男人,那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了。

至於我們父女,自從那次事件後,我們的關係確實有所改善。或者說,變得更加融洽了。也許只是女兒的叛逆期結束了,但我們現在比以前更常聊天了。雖然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對話,但那次事件讓我意識到,這些對話其實非常重要。

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果然是我的妻子。或者說,除了她,我想不出還有誰。但無論我怎麼追問,妻子只是露出一個假笑:「真是了不得的巧合。」她似乎並不打算告訴我真相,估計她至多是希望我們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吧。

「女兒交上男友的概率」?

我已經不敢再去查這種東西了。最近看到女兒和近藤頻繁外出,就算不依賴系統,結果也已經顯而易見。

「你和千夏真的很像呢。」

每當妻子這麼說時,我總是這樣回答:

「那當然!我們是父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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