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 · 桜川ヒロ · 1.2萬 字

——0.061%。

我每天早上起來總是先打開眼鏡型電腦,進行某個未來預測。

「也是理所當然啊。」

最近我都沒見這個數字有到過1%。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

這是我設置預測的未來。

十三年前開始,只要輸入條件,在家用電腦就能進行簡單的未來預測。「未來預測系統」通過分析大數據、社交網絡等諸多偏好以及自身的生命體徵等等,能夠計算出當人獨立的未來事件概率。

此係統應用於各個方面,我也毫無例外地使用着它。

遇到妻子要追溯到十年前。

那既不是戲劇性的相遇也不是命運般的相遇,不過要是稱呼爲「普通的相遇」也有些許的不同。

我和妻子即是所謂的政治婚姻。以援助我祖父經營的公司爲條件,我妻子的父親——也就是我現在的岳父逼迫我進行的政治結婚。

我學生時代裏就只顧着學習,只有認真算是優點,讓我當下任社長也感覺順利過頭了吧。進一步地說,比起岳父的公司,我覺得掌管祖父的公司或許更合適。不過原因和我無關,平平無奇的打工人不一會兒就被提拔爲「社長千金的丈夫」。

我長相一般,當然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更何況我見也沒見過她。事後聽來,她的結婚候選對象除我以外似乎還有很多,選擇我完全是因爲看上了照片裏的我。

「我不覺得我能愛上你,即使如此你也可以接受的話,我們就結婚吧。」

第一次碰面那天,我直接跟她攤平了說。

聽到這句話,她居然露出笑容,然後以清澈的聲音答應說好。我沒想到會得到這種答覆,露出喫驚的表情以後,她保持着微笑再次點頭表示不介意。

然後,我們結了婚。

我當時沒有戀人。她長得也不差。祖父的公司免於破產,我成了岳父公司的下任社長。完全是萬萬歲。外面一般都會這麼想吧。

但是我沒辦法這麼想。

下任社長的名號聽起來好聽,但我不過是岳父的傀儡。我當然完全不打算當傀儡,但很明顯我會受到這種對待。我自己在之前的公司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往後將要步入的人生被人用錢買來,我當然不會有好臉色。

——半年後,愛着妻子的概率。

「早上好。」

想到這裏,我慌忙搖頭。沒有必要無意義地增加連敗記錄。

這女人真是莫名其妙。於是我在她面前啓動眼鏡型電腦,又進行了一次未來預測。

「首先想到把那些軟體動物當食物的祖先確實很厲害……你到底在說什麼?」

她說着把盒子推過來,我不情願地用手接過。

「有趣的女人……」

聽她是社長千金,我還以爲定是嬌生慣養飽受溺愛,遠離世界的骯髒與醜陋,在溫室當中受人仔細照料下無憂無慮地成長。但是,她就像是完全不懂什麼叫作撒嬌,在我面前露出微笑。

「那我們一起自殺吧。給,你的份。」

——12.253%。

晚上房間裏只剩兩個人的話,大概就是這點概率吧。我把它銘記在心。

「超市裏沒有海蔘賣呢。」她說着莫名其妙的話笑道。感覺我又輸了一着,連敗啊。

「那我覺得附近的公園很不錯。聽說那裏經常有可疑人物出現。」

和我在同一家公司也不怎麼見面的岳父面紅耳赤地發出怒吼,以大腹便便的身體衝進我們家,不顧女兒的制止向我逼問過來:

「你在我去旅行前不是說,要假裝去旅行然後殺掉我嗎?我都在等着你。你來了的話肯定會是一場美妙的新婚旅行。」

看她半張着口,我嘆了口氣。今天就要去旅行,這樣子沒問題嗎?

「我說過不愛你了吧?」

平時凜然的站姿無影無蹤,她呆呆地看着我。視線沒對上大概是彼此無意識間的行爲。

「我扔咯。」

「哦,請加油。那伴手禮要什麼啊?」

我自己覺得也對。就算我覺得她是個有趣的女人,但實際上我對她沒什麼好感。我不覺得只靠半年就能改變這點。

「時間來得及嗎?」

「今天早上是15%。」

那天夜裏,我睡不着。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用問句,但我知道她正對我送她這件事感到疑惑。

結婚是結婚了,不過房間當然是分開的。因爲我覺得自己不會和她發生關係,她也不會想跟不愛她的我發生關係。

我伸了伸僵硬的腰,關掉放着演職員表的電視。我親身體會到,這種電視劇就不存在中途能讓人停下來的地方。窗外的太陽像是帶白帶黃的糖球,從山間探出頭來。看向時鐘,正好五點稍過。

「我出發咯?」

如果要給這情感取個名字,那一定是「興趣」。

「我不討厭……」

「還沒有孩子是什麼意思!聽女兒說,你們的房間都是分開的!果然不能把女兒交給你!」

煩惱的最後,我向她如此說道。選這句話是因爲感覺她今早和平時不一樣,非常不可靠。

她呆站着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於是我提醒了句。然後,她簡直就像是石化的詛咒終於解開似的忽然抬頭,然後繃緊表情道了聲是,聲音如同往常。

她好說歹說走到玄關以後,稍稍回頭朝上看着我。

「現在是12%左右。還是算了吧。如果真要殺你,就當做你旅行沒有回來,屍體就放到附近的馬路上。當是遇到無差別殺人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心裏有這種念頭也是原因之一,我那時候非常憎恨她。

「早上好……」

「今天的概率好高啊,有17%。」

「注意安全。」

話說我有贏過她麼?

「我只是在努力得到你的愛。」

「我可沒有聽過這種話哦。記得你說的可是不覺得自己能愛上我。『不愛』和『不覺得能愛上』完全不同,就像是『不喫』和『不覺得能喫』也不一樣……第一個喫海蔘和章魚的人很厲害對吧?」

「……我能問一下,你接下來打算怎麼殺我嗎?」

剛結婚時我隨口跟她這樣說道。她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微笑着表示同意。

我們說到明天的餐桌上會擺出涼拌章魚以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從包裏取出比手掌稍大的盒子。

我深深嘆了口氣,就像是要把肺裏的空氣全部呼出來,感覺二氧化碳和她帶來的焦躁感一起排出體外。然後,我得知自己對她的情感不止如此。

她勉強吐出這句話。我喝着咖啡看向她,第一次看到她展現出表情。

八九次裏有一次不會暴露嗎?概率挺高的了。

「我可能會殺了你,然後藉此獨佔你繼承的鉅額財產。這樣也可以嗎?」

「我們的愛要何去何從,以及明天的晚餐喫什麼?你喜歡喫章魚嗎?」

目送她離去後,我又做了一個未來預測。

除此之外,我們也有些日子沒有正經說過話,但我開始覺得這樣有些舒適。互不干涉很不錯。不用動手就端出來的早餐和晚餐都很有吸引力。但這個感覺不是愛,要問我愛不愛她,回答確實是否定。

回過神來,關上門的同時我也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我要不要僞裝成去旅行,殺了你呢?成功的概率有四成左右哦。」

這樣充滿殺機的生活很快過了半年。早上醒來離開被窩前,我會先查看「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然後再離開被窩,穿好衣服去客廳。

幾天後她旅行回來,我告訴了她這件事。我有些期待着她的反應,但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說實話,我很掃興。

「確實,偶爾感覺你很恐怖……」

「如果可以,我想被你愛。」

「爲什麼呢。」

「謝謝。」

我很想報復說這話的她,於是氣勢洶洶地把盒子扔進垃圾桶。然後我得意地看向她的臉,覺得有點後悔。她悲傷地皺起眉頭,盯着盒子看。我不想看她的眼睛,慌張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明明我剛泡好?」

我泡了咖啡代替早餐,這時樓梯那邊突然有些動靜,聽到有搬運行李的聲音。一段時間以後,她帶着行李箱出現在客廳,看到我後瞪大眼睛凝固了。大概是沒想到我在這個時間已經起牀了吧。

「好啊。我只要在那之前把你攻陷就行了吧?」

「哎呀,那是說我可以放心了嗎?」

她的表情上一點也沒覺得自己有被愛。我嘆了口氣,感覺自己輸了一着。

現在是五月的大型連休,我直接回寢室睡覺也沒什麼問題。但是,我早就錯過了發睏的時機,於是選擇換好衣服回到客廳。

「別這麼說,收下吧。男性用品還給我也用不了……你不喜歡給扔了,我也不介意。」

「我以爲你對我有好感。」

「你想被我殺嗎?」

咖啡裏當然沒有下毒,我拿過咖啡坐到椅子上,喫起她做的早餐。我們平時總是這樣。

我當然不是惦記着她通的宵。起因是她,但理由不是她。我就不該看國外電視劇等睡意來襲。

不願意結婚的話搖頭就好了吧,但狀況上我又不能這樣做。祖父的公司已經撐不了幾天,要是真的破產,死腦筋又責任感強的祖父肯定會選擇拿自己的命去換錢。既然得知祖父的性命危機和鉅額債款靠我只身一人就能解決,那我也只有選擇接受。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今晚也是,她總是有些挑釁、好戰、挑撥人。

每天,每天,我都不厭其煩地向她報告「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

「啊?」

她出言挑釁的模樣有點像是勇猛的戰士,我瞬間瞪大了眼睛。然後,我在當天往眼鏡型電腦裏輸入「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回答簡單的問題以後,便攜式終端確切把握狀況並給出概率。第一次出現的數字是「38.235%」。我被這出乎意料的高概率嚇得愣住了。居然接近四成!不過,我想起來妻子從明天開始要去旅行,而且還是自己一個人去。僞裝成去旅行的樣子殺掉她似乎可行。

「這是送給你的,隨你自由處置。」

她聽我道別的時候背對着我,在門就要關上的時候回了頭。臉上掛着平時那種挑釁人的笑容。那個傻呆呆的她到底去哪裏了呢?

然後四季輪轉,我們結婚過了一年半。

結果,我睡不着於是就在客廳迎接早晨,通了宵。

「咦,爲什麼?」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

「昨天下的話就是有可能的。」

「比昨天高了2%,太好啦。我今天也遇到了好事。你看,完美的出汁雞蛋卷。你喜歡喫這個對吧?」

因爲我的腦海中不時浮現出她那雙意志堅定的眼瞳。她的舉動總是不按我的想法來,或許我是被她搞得有點浮躁……不對,肯定是這樣。她若無其事般露出的笑容總是令我焦躁。

我想,她希望跟我結婚就說明,即使談不上愛那至少也是抱有好感吧。可她只是無所謂地吐了一個詞。我不會叫她哭給我看,但至少想看到她一臉不甘。

——0.001%。

「我不要……」

他毫無前兆地突然登門拜訪。

「給你的伴手禮。」

「我怎麼知道。有可能我在咖啡裏下了毒。」

我稍稍斟酌了下用詞。「路上小心」實在感覺過於親暱,但是不回她的「我出發咯」感覺也有點奇怪。

「這樣的話,首先我要努力習慣章魚。」

她輕描淡寫地說道,我覺得很有意思就問她:「你以爲我殺不下手?」然後,她以凜然的目光回答我:「不,被殺就怪我不夠努力。」

「到底怎麼回事!你有什麼好辯解的!」

我聽着岳父的話,看向屋裏的她。她和我對上了視線,縮了一下身體,然後低下了頭。她抱歉似地垂下肩膀,緊咬嘴脣。

看她這樣,我大概理解了她身處的環境。眼神總是如此堅定的理由,或許也在這裏。

「我不想和她做。我不愛她,她也沒有多想和我做吧。女性不是生孩子的工具。出於這種目的叫她跟我結婚的話,那就是你搞錯選擇了。請你現在立馬讓她離婚,把她嫁給真正愛她的人。」

回過神來,我已經說出了口。記得是把腦子裏想的直接說了出來。

我仍坐在沙發上喝了口咖啡,看也不看岳父一眼。說完以後,家裏異常寂靜,甚至咖啡嚥下喉嚨的聲音都聽得清楚。

一段時間以後,岳父無力地說了聲「是嗎」,然後直接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我還準備着再被他說些什麼,因此對他的行動感到些許詫異。

岳父離開以後屋裏一股時間停滯的氛圍,她抱歉似地皺着眉頭,笑得有些開心,打破了在場的寂靜。

「謝謝。」

「搞不懂你道謝的理由。」

「你在我爲着想吧?」

什麼意思?不過,理解不同,我說的話裏或許也有這個意思。其實完全不是我的本意……

「我……其實想離婚。」

我稍加思考後回答。這句話毫無疑問是出自真心,但說出口的時候卻不幹不脆,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她朝我露出開心的笑容。

「沒問題嗎?離婚的話就殺不了我,你也拿不到鉅款喲?」

她輕描淡寫地笑話自己的死亡話題。起初我對她的反應會不知所措,但現在我也習慣了,抬起頭對應她的「一如往常」。

「是啊……那並不好。」

「可以問問你的下一個計劃嗎?」

「說出來的話,你不就會避免被殺嗎?」

「喲,我可是準備接受你的全部哦?希望你不要小看我。」

「………」

「哎呀,不和你去那我和誰去?我們不是夫妻嗎?」

「好漂亮啊……」

「大概沒有。」

「如果你現在接受我的邀請,就有可能殺得了我。」

「呀,你忘了啊。我是打算每年都慶祝就是了。」

「我的生日?」

「啊,我想到了個好點子!」

「我和你不一樣,沒想過下毒的事。」

「父母朋友那些人……」

看她說得那麼開心,我閉上嘴巴。因爲張開嘴的話,好像否定的話語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本來就不當這是約會。但是,她看起來那麼高興,我也不忍心潑冷水,於是選擇閉上嘴巴。

莊嚴神祕的神社也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就像是要我冷靜下來。

她哧哧地笑了,搞得我也跟着擠出笑容。結果,我就這樣被她強推着進行了第一次的約會。

我把這句話留在自己心裏。

「哈哈,那我就能放心睡覺了。」

「你也可以抱緊我哦?」

「別介意,只是我想給你慶祝而已。」

「機會?你在說什麼?」

「交給我捅一刀?」

她發出比平時高了個度的聲音,朝着鹿跑去。飛奔的模樣有點孩子氣,感覺和平時沉穩的她不是一個人。

要是這一帶的鹿全部變成肉食的,那宮島就會變成沒有人能進入的島。實在是太恐怖了。我不禁如此吐槽後,她笑了笑聳了聳肩說是開玩笑。

我聽到這句話又差點笑出來,不過我的一點小自尊並不允許。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尋求的只有你的愛哦?」

「你看,最近一直在下降吧。沒問題嗎?和我一起出去的話說不定到哪裏的時候概率會提高哦!比如,我要是在人羣中被你從背後捅一刀,沒有因素能確定你是犯人的話,那你就不會被抓。不過也必須混到人羣中哦。」

她的聲音好像是來了百年一遇的靈感。我保持沉默,揚起半邊眉頭。

「我不想去。」

我剛警告完,她的連衣裙就被鹿咬了裙襬。她趕忙拽衣服,但是鹿也不肯放口。最後我伸出援手得以平安解決,不過她那雪白的連衣裙髒了一片。

「看看你衣服。」

「我可不會說謝謝。」

回想起來,我發現每年都有一天的晚餐菜式豪華一些,還都是我自己喜歡的東西。那個時候只覺得她是心血來潮而沒有在意,不過現在我才注意到是因爲自己生日。

她微微一笑窺探我的表情。我岔開臉,逃開她的視線。

「不會啊……」

「5.7%……左右吧?」

剛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我還不高興,難得休息幹嘛要出門。不過,拂過臉頰的夏日氣息令人有些心情高昂。她始終掛着笑臉,雪白的連衣裙隨風飄舞,看起來很享受僅僅十分鐘的海上旅行。

登上市內有軌電車去到宮島的車站,然後坐上船。目的地是縣裏數一數二的觀光地點宮島,準確地說就是當地的水族館。目的地是觀光地也是原因之一,船上人山人海。我們被擠出空調房,從船的欄杆後眺望靠近的宮島大鳥居。夏天的太陽照得瀨戶內的平靜海面熠熠生輝,潮溼的海風沾溼了鼻尖。

「我現在把你推下海嗎?人這麼多,你一個人掉海里,沒有人會注意到吧。」

「即使這杯下了毒。」

她好像有點沮喪地垂下了肩膀,於是我向她問道。來過宮島的人都知道,這裏的鹿和外表相反,行動一點都不可愛。當地人裏也有很多人小時候被這些喜歡惡作劇的鹿追着跑。

她充滿自信地說道,我一臉壞笑。

「明明是在說要殺你。看起來還真是開心。」

到了晚上,我們決定像平常那樣在家喫晚飯。她和我都很疲憊,我說到外面找個地方喫了就好,不過被她強行推辭掉了。晚飯在出門前好像就提前準備了一些,回來後不用三十分鐘就能做好。

「今天你還求饒?真是少見。」

然後我們看了些北海獅、企鵝、印太江豚、射水魚等等,在海獅秀上淋了水。她一直很歡鬧,買了一大堆土特產。拿不了的我來拿,但是越來越重,我還跟她抱怨過了。只是她似乎完全不介意。

我回了她的自言自語以後,她喫驚地盯着我看。

走了一段時間以後,塗成硃紅的嚴島神社出現了。

「把我殺了以後,屍體放這裏就好啦!然後鹿會處理屍體……」

「好涼快。」

水族館裏跟外頭的快把人煮熟的酷暑隔離開來,簡直是不同的世界。角角落落都有冷氣,像是要拭去我們路上流的汗。

她究竟怎麼了。怎麼會覺得事到如今,我們還能成爲一般的夫妻呢?而且今天難得休息。我心裏主要是不想把時間分出來陪她。

「我今天一天都想保持愉快的心情。沒關係,我的後背就交給你了。」

「那約會是第一次來吧。」

「是啊。來這裏有那麼一段距離,外面好熱……」

「第一次是我可以嗎?」

那她爲什麼要理我呢?在乘船的十分鐘裏,這個問題我得不出答案。

往大鳥居左邊走,我們朝目標的水族館前進。在路上的商店街填滿肚子,在宮島大杓子面前催着我拍了照片。她指着照片裏皺着眉頭的我開懷大笑:「和相親照片的時候一樣啊。」我實在是不明白有什麼好奇怪的。

反過來看,答案立馬揭曉。我那麼冷淡又不體貼,她怎麼可能會喜歡我。雖然我本來也不想被她喜歡……

「能麻煩再來一杯嗎?沒下毒的。」

——但是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吧?

「也對啊,成功率似乎很高。不過我今天也很累,還是不幹了吧。」

「瞧!好可愛啊!」

「我就,幾次吧……」

「誰知道呢。這麼多人乘船,說不定會有很多人看見你的罪行。我推薦返途再下手喲?傍晚或者晚上的話人也很少,要找到落船的我也很困難。」

「約會呢?」

「但我愛你。」

返途的船很空,我們得以在開了冷氣的室內悠哉遊哉。她坐在我身旁,看起來非常疲憊,在旁邊對着隔板揉眼睛。

「我說!你還記得今天早上的概率嗎?」

看她勇猛的笑容,我噗嗤笑了出來。好像我還是在婚後第一次捧腹大笑。我或許是瘋了,竟然覺得她有些好笑,不過我感覺她不再像以前那麼討厭。

我把裝咖啡的杯子推向她,而她搶走杯子,毫不猶豫地一口喝光。

「怎麼可能。你可不要擅自把宮島的鹿當作肉食的哦?」

「我不是隻想殺了你。我是想在不暴露的情況下殺了你。如果被抓了那就沒有意義了啊。」

「是啊。我從來沒有自己和男性單獨出過門,就是字面含義的深閨少女……不行嘛?」

「咦?」

她點了點頭回答我的問題,然後問了回來:「你呢?」

「沒有,誰都會有第一次。沒有什麼不行。只是……」

她如此說道,結果在返途的船上睡也沒睡。

「比如說這是把刀?」

「我不愛你,也沒喜歡你。」

和她第一次約的會是開心呢還是不開心呢,如果要兩者選其一,那我肯定是開心的。好久沒去的水族館也是原因之一,我感覺自己開心得就不像個大人。那天我激動得沒時間查詢概率。我還記得,對於在身旁微笑的她,我唯獨那時候想要表達感謝。

「你第一次來宮島?」

我翹着嘴角豎起一根手指。

「只是?」

她又說了平時那種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真說的話。話說回來她真的愛我嗎?

「有你這句就夠了。」

「你這樣好嗎?你打算浪費掉難得的機會嗎?」

「說的就是像從來沒有約過會一樣。」

「和誰?」

「現在睡着的話,你會把我沉進大海里嗎?」

往餐桌望去,菜式比平時要豪華一些,盡是我喜歡的東西,這時我終於看了看日曆。

「我想去。今天去水族館吧!」

「我說,衣服!」

迎接我們下船的是不怕人的鹿。或許是夏日的陽光酷熱,還有些鹿在陰影處悠閒地休息。它們湊近鼻尖來撒嬌,第一次來的遊客都露出了微笑。

「沒什麼,只是覺得約會真是開心啊。」

「我也不想慶祝你的生日。」

「怎麼了?」

回過神來就度過了比想象中還要長的時間,我們頂着燦爛的晚霞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按平時的情況向她說道。周圍的人眼睛晃了一晃,但是她開心地笑着,所以大家都當作是在開玩笑。

她陶醉地發出讚歎,視線前方是一對男女。女性穿着白無垢,男性穿着紋付袴。不知道她說的漂亮是指嚴島神社還是硃紅襯托的白無垢。不過,我們婚禮沒辦,兩人之間也沒有堅固的紐帶,夫妻關係空有名號。擔任角色之一的我不知爲何感覺有些抱歉。

然後又過了一年,我們迎來了婚後第三次的夏天。岳父登門一事以來,我們的對話一點點變多。說是對話其實也是生活上必須的確認事項。不過她還是一直笑得很開心,而我面無表情地淡淡回應。從夫妻的角度看來或許是分崩離析,不過從家人的角度看來就很好地正常運行。這時候,她跟我說想去約會。

「感謝你的出生。」

「不客氣……」

事後回想起來,我知道自己只是不好意思而已。但那個時候我很混亂,心裏只想:這個女人沒問題吧?

我什麼回報都不給,她爲什麼還能爲我做到這個地步,我實在是覺得不可思議。

在那以後,我的態度還是沒有變化,而她的態度也沒有變化。

只不過,我們開始每個月一起出那麼一次門。

我是爲了殺她。她是爲了和我約會。

若要問我有沒有殺她的想法,我只能回答,從一開始就沒有。

我的確對她沒有什麼好感,也不是沒設想過她死的狀況……但是,殺人那麼高風險,我這個膽小鬼根本就不可能去做。

只是,和她姑且算夫妻,拿來當話題剛剛好。

大概她也清楚。清楚的情況下接過我的話茬兒。然後,我完全洞悉這一切,順着說下去。

爲什麼會這樣呢?我差一點就要想通的時候慌忙停止了思考。事到如今了還能怎樣呢。

又過了兩年,我們結婚第五年了。

「今天是2.564%。糟糕透頂,太低了。」

「看來我的平穩生活還會繼續,我放心了。」

「你的生活不是一直沒變嗎?一直都很平穩。」

「也不是這樣。今天的魚烤過頭了,整個焦掉。」

「我的看起來很正常啊。」

「你的是我連忙重新烤的。你看,我的都烤糊了。」

說着,她指着自己盤裏的魚露出苦笑。我把自己的盤子和她的交換,開始喫早餐。

就是這樣吧。不等摻入什麼情感,我只要按下眼前的任何一個按鈕,她就會死吧。如果嫌這樣會留下破綻,稍稍掐住她的脖子就行。

——92.693%。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99.274%。

再往後我就不太記得發生什麼事情了。我好像聽到岳父在終於接通的電話裏嚷些什麼,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交通事故、貨車、碰撞、重傷。

我是不是一直讓由梨品嚐這種虛無感呢?

前幾天,醫生建議我考慮停掉生命維持裝置。據說恢復的希望不大。聽到這些話,我忍不住打了醫院的牆壁。我用了很大的力氣,所以拳頭也滲了血,不過和她的痛苦比起來就像是被蚊子叮。

我喫完早餐,像往常那樣做好出門工作的準備。她像往常一樣送我到門口。我微微張開嘴脣,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下一句話是道歉。

——1.524%。

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的花,所以我選了經典的紅玫瑰包起來。對方問到數量時我隨口說了要個一百支,結果多得不得了。不過,花店只有今天準備好的花能賣,所以減少到了七十支。

已經五年了。

「今天的概率是0%哦。低得不得了啊。」

她睡着了。睡在醫院的牀上,安着一大堆醫療器械。

他很無語還說我傻,然後熱心細緻地跟我說明。

嗚咽直衝至喉嚨深處。鼻子深處一陣疼痛,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你纔不是變成植物,只是睡着了而已吧?」

說實話,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重新開始吧。

我不想把這裏當作歸處,一直沒有跟她說過出門時的道別。我在去公司的路上想:知道她會那麼高興的話,早點說就好了。

他說,計算「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本來就會從設定條件的本人是否會選擇「殺人」開始。也就是說,概率年年都在減少,大概是因爲我的心情在變化。

她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勉強地微笑着,搞得我有點開心,於是我又說了一遍「我出門了」。我說得比剛纔要清楚一點,然後她又是快哭出來的樣子,於是我逃也似地離開了家。

「如果你想珍重對待妻子,但概率還是超過50%,一定要留神。這說明成功的概率已經跟你的想法無關了。」

「迄今爲止真的很抱歉。」

五年了。五年。

——32.154%。

「我出門了。」

「……嗯,路上小心。」

回過神來,口袋裏的手機大聲響了起來,聽起來就像是在敲響警鐘。

明明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卻哭得無法自已。我任由淚水流過臉頰,跟由梨說話。

看着搭話也不回應的由梨,我想起了自己不理她的那五年。

不過,給這一切畫上句號吧。是時候了。我不知道我是否愛你,但我一定很珍惜你。我想告訴你這件事。

「你喜歡什麼顏色?你喜歡做什麼?」

那麼多的繃帶看起來就很痛,我想岔開視線但又是第一次看到你的睡顏,漂亮得讓我撇不來目光。

「沒問題嗎?那個燒焦了哦?」

「生日快樂。」

我誠摯地想。買束花回去吧。蛋糕已經預約好了。把迄今爲止欠的都給慶祝回來。不知道送什麼禮物她會高興,那就和她一起去買吧。首先從這裏開始。我對她的喜好一無所知,然而我什麼都沒說,她卻完全掌握了我的喜好,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但是,從現在開始去了解她吧。我們是夫妻,還有很多時間。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52.385%。

以前朋友說,計算會從設定條件的本人是否會選擇「殺人」開始。說白了就是猶豫吧。指的是着手殺人前是否會產生停頓。

事到如今,哪還有臉說我很看重她?

正好房間裏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我坐在她旁邊又進行了未來預測。

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拼命整理流入腦中的信息。她的照片再次出現,給予了我致命一擊。我當即跪了下來。

「如果是你下的毒藥,我想嚐嚐。」

但是,她依舊沒有回應。總是堅定的眼瞳還是蓋在眼皮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醒來。房間裏一直是呼吸機送出空氣的聲音,以及表示心臟跳動的電子音。

顯現的數字使我瞪大眼睛。我慌忙重新戴上眼鏡,每隔一秒都能看到數字有所變化。

結婚紀念日和由梨的生日很近,所以距離她臥牀不起就要一年了。拿一般說法來形容,由梨成了植物人。

「生日快樂。我買來了那時沒能給你的玫瑰花。這次是買足了一百支。我很厲害吧?禮物等你醒了就去買吧。買七次的量,你想要什麼都行。因爲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下次請你好好告訴我。」

我像往常一樣喫着早餐看時間,時間旁邊還顯示着日期。

結婚第六年的紀念日,我們一起在病房中度過。

我還沒看清楚的時候數字就在不斷上升,終於破了50%。

——38.259%。

「你今天的平穩也得到了保證。不要再睡下去啦,帶個便當一起去公園吧。雖然我沒有說過,但我非常喜歡你做的那個甜的玉子燒。你給我做的炸雞塊也很好喫。喫你努力給我做的便當時我總是不給一句評價,但因爲你笑得很開心,我就以爲保持這樣就好了啊。」

今天是我第一次覺得在公司度過的時間是那麼的漫長。

警鐘?很危險?誰?難道說——

「我愛你。快回來吧,由梨……」

我接過玫瑰花束,碰到臉打掉了眼鏡。落地的衝擊打開了今早的記錄,立刻啓動了未來預測。

我像往常那樣對她這麼說。因爲概率就是0%啊。鏡片上顯示的是「99.358%」,但我希望她活着,所以概率是0%。我不可能殺了她。

「那麼,請。」

我跟她如此說道,然後感覺她今天笑得更加漂亮。

第一句話是這個。

結果,我在那以後也選擇單方面接受她的好意。

又過了半年,岳父似乎也放棄了。

看到這個的瞬間,我猛地衝了出去。

跟我的想法無關,什麼意思?我這麼想着卻仍然朝着家的方向奔跑。想起她的臉,冷汗流了出來。

「真的很抱歉。謝謝你一直等我。我現在想聽你的聲音,特別想。 」

——96.783%。

「你纔是,沒問題嗎?我可能在盤子裏下了毒哦?」

我以前曾向熟悉這個未來預測系統的朋友講述過自己所做的未來預測,以及我們夫婦間的事情。因爲我很在意這個未來預測逐年變低的概率。

但是,我沒有放棄。我拼命地忍住放棄的想法,拼命跟沒有回應的你說話。今天發生過這種事,明天就這樣做吧。我想等哪天和你一起做這種事。我把能想到的很多很多事情都不斷地說給她聽。

我問朋友這是什麼意思,但他只是笑着敷衍了過去。

「我開動了。」

我攥緊她的手抽泣不已,搞得她的手掌發白。我沒有自信能把話說清楚,但又覺得只有這個必須告訴她。

——25.283%。

我按照由梨平時爲我做的,每天換房間裏的花,跟她扯些閒話。給她擦拭身體,天氣好的話就開窗一起曬太陽。做飯目前還在練習,正在努力讓你醒來後第一個喫到。

我覺得不可能,然後痛苦起來:若是如此,事到如今又要怎麼辦呢?我總對她說些過分的話,不把她當成女人看,無視我們的紀念日,只是單方面接受她的恩澤。

和不理人的我說話是這種感覺啊……

結果,我沒拿出手機,不斷地奔跑。然後,我在偶然經過的電器店門前停下了腳步。因爲上面播放的新聞裏出現了妻子的身影。

看着一年只下降了3%的數字,我露出了些許微笑。沒關係,我還在等。我會一直等下去。所以請你慢慢回來。

又過了半年,到了我們結婚的第七年。

果然很低。剛纔對她說的是加了1%後的數字。今早看到的概率是「1.564%」。順便一提,多的1%來自於我微不足道的逞強。

我想起了以前商量夫妻事宜的時候,朋友所說的話。

——42.985%。

「我今天才知道,你希望我出門時跟你好好道別。我只是出於固執一直沒說而已,其實那裏早就是我的家了。把你弄哭了啊。你是不是也會揹着我哭,還是說我想多了?我不會再讓你哭了。真的,我發誓。」

「今天的概率也是0%。你怎麼還躺在那裏睡覺?」

我撫摸她那似要冰涼的臉頰給予溫暖,祈禱它能恢復往常的紅潤。

「由梨,今天的概率也是0%。你的今天也很平穩。」

去跟客戶打了個招呼,今天打算直接回去,所以順便去了趟花店。

現在的她在我拋開猶豫後便會死去,只要我有哪怕那麼一點念頭,她就會死去。

她在喫着早餐,我對着她進行平時的未來預測。看到鏡片上的數字,我嘆了一口氣。

——85.696%。

「我不在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喜歡什麼花?」

——68.258%。

「下次也給我看一下你小時候的照片,你是從哪個高中畢業的?」

——51.258%。

說到這裏,我嚇了一跳。我沒注意到數字在下降。數字逐漸下降。我的心率和它成反比地不斷上升。

難道說,難道說,難道說——

——32.258%。

——20.258%。

——12.258%。

——3.178%。

——0.001%。

「早上好,你今天起的還真是晚。」

在氧氣面罩的下面,她咧開嘴角輕輕地笑了出來。大大的眼睛映照着我,倒影微微晃動。

「早上好,昌弘。」

她沒有發出聲音,但我讀出嘴脣的動作而放聲大哭。

如今,我還保持着那個習慣,

——0.061%。

這是今天的結果。

我從牀上起來,摸了摸旁邊的由梨,肚子裏的小生命在今天也精神地哭起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