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他和妻子離婚的概率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 · 桜川ヒロ · 1.2萬 字

每週五晚上八點,他都肯定會過來。

長櫃檯像是木頭直接切割而成,椅子沒有靠背。淡橙色的燈光下緊緊擺着日本酒瓶,牆上些許泛黃的是專業棒球運動員或者藝人的簽名。店裏小巧又整潔,沒有餐桌,人要是坐到櫃檯前的話,身後的空間只夠別人勉強通過。就算滿座也肯定坐不下十位吧。

櫃檯後是頭髮斑白的店主,看起來給人古怪的感覺,還有一位看起來待人友善的打工青年,兩個人正在忙工作。

居酒屋「酉吉」[注:日文中「酉吉(torikichi)」替換成同音字可變成「雞肉基地」的含義。]

店如其名,這家小店的烤雞肉串做得很好,店面靜靜佇立於廣島鬧市川流的盡頭。

我坐到從裏數第二位的座位上,點幾串烤雞肉以及碳酸酒,靜靜等待那個時刻到來。

「歡迎光臨!」

狹窄的店面響起推開木拉門的聲音和年輕臨時工的吆喝聲。我還是坐在位置上,身體因爲緊張而稍微僵硬。方纔喝的碳酸酒烤熱我的身體中心,額頭沁出冷汗。

不對,感覺到的緊張和砰砰的心跳完全不是因爲喝下的酒,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啊,小牧晚上好。真是巧啊。」

看到那位男性微笑着穿過藍色的門簾,我感覺自己控制不住地差點要燒起來。

臉上是爽朗的笑容,身上的灰色西裝即使下班也還是穿得很得體。柔和的低音淅瀝瀝地滋潤我的耳朵。

他的名字是高橋信吾。

我喜歡的人。

他在我身旁坐下,條紋整齊的西裝褲就像是今天第一次起褶子。撓過鼻腔的清爽柑橘香氣,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肩膀,這些都令我臉頰發燙。

「啊,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他跟平常那樣點了小菜和啤酒以後,客氣地問了問我。「我問晚了對吧?」他苦笑着補充的模樣,也很帥氣。

我拼命點好幾次頭同意他坐在旁邊,用力得簡直像頭都要斷掉。

我不可能不同意,畢竟大約一個小時前我就在等他……

我點頭的樣子在旁人看來或許有些怪異,不過他笑噴一次以後就露出微笑:「那樣就好。」看到他的笑容,我也被逗得嘿嘿傻笑。就像堅冰化解,緊張逐漸緩解。

我向他回以微笑,同時在桌子底下偷偷查詢概率。我調查這個概率不只是每次見面的時候,而是幾乎每天都有,所以通過歷史記錄就能很快把概率算出來。

我當時已經討厭自己,只想擺脫自己的弱小,於是親自向她靠近。因爲我覺得自己跟着她的話就能得到她的那種強大。

我說着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後他似乎從我的笑容中察覺到了什麼,建議我說:「不願意的話就拒絕比較好哦。」

我自己也感覺得到,方纔的唸叨明顯變了聲調。嘴脣自然地划起了弧度。

「總之,喝喝烏龍茶怎麼樣?醉成這樣估計都喝不出來什麼味道,就當作烏龍雞尾酒來喝吧。」

我心裏是有些芥蒂,但是美香並不是壞人。她只是很強硬,我們一起的時候很開心,她脾氣也很好。至於把我當陪襯,估計是我沒說不願意她就以爲沒問題吧。只要我說一句「不想參加聯誼」,她大概會理解,也不會再來邀請我吧。

我那時候的狀態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糊里糊塗,把日本酒從酒壺倒進酒杯裏的動作都不順暢。好不容易倒完酒,自己正要喝的時候……

「你說下週,你下週也計劃喝酒?」

我念叨着這句話設想起未來的情況。我下週去聯誼肯定是當個「美人朋友的襯托」吧。然後,把現場的氣氛炒得要多熱鬧有多熱鬧,沒人問我電話號碼就踏上回家的路。我當然不是想被人獻殷勤,但是作爲女性到這種地方,完全沒異性理我也很難受。但是,我沒法拒絕邀請,估計是會去完成任務吧。心裏是非常不情願,但我又不會說出來……

「嗯,女生可不能喝到神志不清哦,很危險的。要好好珍惜自己……」

聽到這句話,我又縮成了一團。

「啊……」

「口齒不清了啊。」

我在工作的婦科醫院休息室裏,喫着午餐便當盯着手機。同樣來休息的護士們一個跟一個地從我身後走過。

他已有妻室。

◆◇◆

「信吾先生,今天是一個人啊。」

「我下週會注意。」

「你只是想回應大家的期待啊,很努力了哦。了不起了不起。」

我的內心被自我厭惡凍得硬邦邦,卻被他的聲音所打動。

「那就是說,我果然打擾你了?」

美香從大學時代開始就很強硬,根據不同的見解也可以說是任性。她很漂亮又善於社交,會把心裏的話毫不客氣地說出來。性格直言不諱,或者說感覺她認爲自己說什麼都是可以的,導致一部分人非常反感她。再加上她五官端正,以至於前輩會說看她不順眼。但是,本人毫不在意,始終貫徹自己的作風。我很憧憬她這點。

不喜歡對討厭的事情說不出討厭的自己。

美香他們各自順利找到了對象,消失在夜晚的城市裏,只剩下我一個人踏上歸路。我神志不清地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內心很悽慘。只是酒會上沒被人理,感覺卻像是不被整個世界中的人需要。

說點絕不少見的情況,我並不喜歡自己。

他的聲調比起叱責更像是講道理。我把低着的頭稍稍向上抬,露出苦笑。

比如我那個漂亮又能說會道而且經常有男性接近的朋友,她在工作的時候找我:

他看我縮成一團,把洪亮的笑聲落我頭上。笑聲很溫柔,不是在笑我傻,而是那種出自於哥哥對於妹妹的慈愛。我抬頭看去,他左手拄着胳膊,撐起很有男子氣概的清晰輪廓。

「我不擅長拒絕……或者說是,我其實不是什麼老好人卻總裝作好人,又或者說,我說不出想要說的話。害怕被別人討厭也是原因之一,我總是顧慮這些那些然後拒絕不了……但是,我就算去那種地方也只會留下討厭的回憶。聯誼啊酒會啊,我已經有點不想再參加了啊……唉,我在說什麼啊。偏偏這時候沒有口齒不清……我還真是……」

我是在醫院工作,但這並不是說我和他們一樣是護士,更不是醫生。我的工作是出納,主要負責掛號分診和收費手續。

概率比上個月高了1%左右,我感到些許興奮,以及對自己的厭惡。

「我上週才用過『當天沒空』的理由……」

她不管別人說什麼都不會改變自己,我當時覺得這個特點比她的容貌還要耀眼。

店主皺着眉頭點了一點頭,表示這是理所當然。坂卷估計是店主的名字。

「要怎麼辦啊……」

「咦?」

「抱歉喝了你的酒。但那是因爲,我覺得你再喝下去可就回不了家啦……話說,坂卷先生,酒也太淡了,幾乎都是熱水吧。」

沒錯,我單相思的對象身有所許。

不喜歡常常想扮個好人的自己。

「不是的……灰腸感謝泥。」

更何況,上面只是寫了「下週」而已,沒有指定日期,這種拒絕方式是不行的。我嘆着氣觸摸表示收信人的文字「美香」。

「說起來,遇到信吾先生也是在酒會回家的路上……」

五官端正,聲音柔和,服裝整潔,溫暖的手掌搭在我肩上。陌生男性突然跟我說話,我於是一下子清醒過來。但是,身體裏的酒精當然還是在的,眼裏的景象馬上就天旋地轉。

「說到這個,小牧總是一個人啊。」

「懟……懟,不起。」

但是看看結果,現在我都工作了,自己的意志還是如此弱小。而且,我一直被她牽着鼻子跑。

本就縮成一團的身體這下縮得更小,我簡直是直接貼在了桌上。像個笨蛋一樣喝酒,像個傻瓜一樣丟臉,真的盡是丟人現眼。真想消失。

時間回到半年前。

唉,我真的是,討厭自己討厭得不得了……

他看到我的樣子點了點頭,緩緩拿過酒壺一口氣喝乾。當然,那壺酒是我點的單。

對任何人都說不出真心話的自己,我並不喜歡,說討厭也無妨。

「說的是啊……」

美香每週都會邀請我參加聯誼或者酒會,我們從大學開始就是朋友。她人很漂亮,朋友也多,把路人一樣平凡的我邀請到那種地方,無非是覺得我更好給自己當陪襯吧。然後,我知道自己是陪襯的情況下,參加酒會還是相當頻繁。理由很簡單:我拒絕不了她的邀請;我害怕拒絕後會被她討厭。

一切的一切,都怪我意志薄弱、內心弱小,沒能把想說的話好好說出來。

我交替看了看他們兩個人,然後消沉地垂下了肩膀,然後有氣無力地道了歉:「對不起。」連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擔心我還爲我操心,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我進店明明是想掃去心中的鬱悶,結果內心反而愈發消沉。看我完全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他以依舊溫柔的聲音向我說道:

「你沒事吧?要幫忙嗎?」

「沒有打擾!」

「你很溫柔啊。」

不喜歡隨時隨地裝作傻瓜的自己。

他喝光了酒,朝着愣住的我露出爲難的笑容。

「順便一提,下下週也油。」

我發出沒出息的聲音。喉結上下徘徊幾次後,日本酒落進了他胃裏。

那個時候和現在的季節相反,櫻花剛開始盛放。我半是被欺騙地參加了披着「賞花」皮的酒會,當時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說是「賞花」卻被帶到了感覺窗戶都沒有的酒吧裏,我還覺得奇怪,結果發現居然是賞着熒幕裏的櫻花喝酒,實在是想象不到。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熱乎乎的。簡簡單單的鼓勵平平無奇,甚至是令人無語,我卻覺得心裏堵得慌。如果說墜入愛河的瞬間是存在的,那對我來說就是現在。長大以後,還沒有人表揚過我「很努力了哦」。

他碰巧在我位置旁邊,向我詢問道。

「好,我喝則個。」

面積不大的居酒屋裏已經有五位客人。我坐到空着的席位上後,點了杯熱酒和幾串烤雞肉。店主看到我的樣子,不太願意把酒拿出來,但是最後還是死心了把酒給我。

「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再去聯誼不太合適……」

「我……就喜歡一個人。」

他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總覺得他的笑容令我非常安心,我回過神來也翹起了嘴角。

——妻子和他離婚的概率。

這是,我在「酉吉」門前經過。炭火燒烤的香氣鑽進我的鼻腔,大概是烤雞肉的氣味。我感覺到滴落的油脂乘上發黑的煙向我傳來,甚至想象到了烤脆雞翅尖上的香酥脆皮。我受氣味吸引而穿過門簾,想要掃去心中的鬱悶。

不喜歡對喜歡的人說不出喜歡的自己。

「嗯,麻煩你了。」

如果我是那種說得出這種推辭的人該有多好,至少能稍微順着本心拒絕說「不想去」「對聯誼沒興趣」,我想要成爲這種人。

很明顯是叫我去當陪襯。

「下週有場聯誼會,詩織也去吧?其實我已經替你答應啦,下週空時間出來喲!炒熱氣氛就拜託你啦!」

或許是因爲我的聲音很大,店主皺起眉頭來,不發一語地瞪了我一眼。我被那視線嚇得一哆嗦,然後害羞地低頭看向酒杯。

「抱歉啊,我果然是多管閒事了吧?」

我喝酒潤溼發乾的喉嚨,同時向他問道,然後他露出溫柔的微笑。

無名指上獨出心裁的戒指閃着光輝。意象估計是「幸福的青鳥」。小鳥模樣的戒指是其他地方沒怎麼見過的設計。

然後,我成了酉吉的常客。當然也是帶着和他見面的目的,不過同樣也是因爲那家居酒屋小巧又整潔,我很喜歡那裏的氛圍。

「我聽懂了,不用改口的,沒事的。」

——9.097%。

成爲常客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發現他是已婚人士,但是我的心情完全沒有動搖,甚至覺得他是這樣好的男人,結了婚也是理所當然。

事先說明以免誤解,我不贊成婚外戀,不過是喜歡的人碰巧是已婚人士。更何況,婚外戀本身就很高風險,我那麼膽小肯定做不到。作爲證據,我沒有向他告白,也沒有誘惑他說「錯過了末班車」。

不過,或許只是我沒有勇氣說罷了……

說到我採取的行動,不過是懷着祈求查詢概率而已。

我沉浸在半年前那令人懷念的回憶裏,同時操作自己的手機。

——他和妻子離婚的概率。

——9.929%。

夫妻倆今天似乎也關係和睦。

◆◇◆

「搞不清楚女人腦子裏想的是什麼啊。」

那周星期五,他不像平時那麼穩重,嘴上還如此抱怨。感覺喝的酒也比平時多。我佔據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對他的抱怨感到不解:

「怎麼啦?」

「沒什麼。怎麼說呢,昨天夫妻吵架了……搞不懂妻子爲什麼生氣啊。」

他展現出了軟弱的一面,還真是少見。我把身子向他湊近,想要仔細聽聽。

「不懂的是吵架的原因嗎?」

「不對,吵架原因我還是知道的。很平常地拌了一下嘴,常有的事,不用在意……」

他很難說出口似地越說越含糊。

「說什麼『別管我』就逃進了臥室,我覺得放她自己冷靜一下更好,於是沒有去打攪他,結果不知道爲什麼她更加生氣……」

「啊……」

我聽着聽着發出小聲的驚歎。

她的妻子嘴上說「別管我」,但是心裏肯定是期待他追上來吧。行爲的目的是試探對方的愛,或者說是希望對方多費點心思理她。在同爲女性的我看來,這種行爲並不少見,我也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和行動。

「真是千鈞一髮啊。」

「咦,有那麼奇怪嗎?」

像祭典那樣熱鬧的酒會就這樣開始了。

「很可愛哦,所以要小心點。」

「不懂哦,到底是什麼回事呢?沒有仔細瞭解情況,所以我不是很清楚。對不起。」

「要去酉吉看看麼……」

然後,我在洗手間像平常那樣啓動了「未來預測系統」。

或許是信吾先生那不容拒絕的笑容震懾住了他,鏟青男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信吾先生在做什麼呢……」

我腦中閃過不祥的預感,不禁嘆了口氣。

「美香,對不起。我喝的有點多,可以先回去嗎?身體不太舒服。」

「不回家實在是不好……不過,留時間冷靜冷靜或許是個不錯的想法呢。」

他點一點頭。

「很帥氣啊……那樣就好。」

「放開!」

「好痛……」

總覺得,每當概率上升,我就會愈發討厭自己。

我把笑容貼在臉上喝酒,隨便附和附和偶爾拋過來的無聊話茬,往嘴裏送些不怎麼好喫的食物。不對,正確地說,食物肯定很好喫吧。美香很高興地說是登上美食雜誌的店家,所以味道應該有保證。但是,眼前的飯菜對我來說就是味同嚼蠟。總感覺非常沒有意思。

聽起來像是對誰都能說的社交辭令,讓我滿臉通紅。他沒注意到我臉上的變化,繼續說道:

目送他離去,信吾先生嘆了一口氣。

他露出微笑,眼角顯出笑紋。我其實是覺得他就像是王子大人,不過說出來實在是太害臊了,所以選擇保密。「王子大人」這個詞語也太少女心了。

但是,身爲男性的他估計理解的是字面意思。感覺男性的洞察能力往往弱於女性。不過,我的男性閱歷極其淺薄,倒也沒資格說男性什麼什麼……

這種時候,我再次被迫體會到,一起喫飯的人很重要。和信吾先生一起喫飯的話,肯定不管喫什麼都是香的。

喝着紅酒,耳邊掠過他的聲音,我抬起頭。他明明不在這裏,我卻感覺他在輕輕拍拍我的背。

◆◇◆

只是想想,我的臉就差點燒起來。不過,我想要隱瞞自己的心情,於是裝作冷靜回答:「說的也是啊。」

「一個人很危險。」

看到我找時機準備離場,美香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總而言之,小牧沒事就好。」

「對不起,真是幫了我大忙。非常感謝!」

走到外頭,寒風拂過脖頸。冬天馬上就要跨越秋天降臨。依戀肌膚溫暖的季節,即將到來。

回過神來,我提了自己看來最惹對方討厭的方法。吵完架的第二天,丈夫沒有回家,只是想想就毛骨悚然。對方肯定火力全開。

「不用了,我沒事的。」

「說的是假設。」

「那是因爲,信吾先生的登場方式就像電視劇裏的一樣……」

我以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嘀咕道。這次也如往常,比起容貌普通的冷淡女人,男性那邊更青睞漂亮又會說話的美香她們。那倒也是理所當然。我要是他們,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看他如此坦率,我胸口好痛。搞鬼的人是我,自己卻感到了後悔。我站起來,逃也似地前往洗手間。

突然,信吾先生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裏。或許是被他的登場唬住了,不只是我,抓我手臂的人也停下了動作。我眨了幾次眼睛,然後掐了掐自己的臉。

「呃,好的。」

「是啊。我同樣是女人,但是我連信吾先生的妻子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對不起,沒能夠幫上忙……」

這種時候我當然不是去尋求肌膚的溫暖,離開酒會隻身一人以後,我的心情十分舒暢。

看到概率上升,我一瞬間感到欣喜,然後又馬上差點被自我嫌惡擊垮。爛透了的人才會幸災樂禍。

真的是不把我的話聽進腦子裏。我沒有那個意思,你幹嘛這麼強硬。

我試着把自己和素未謀面的妻子換了個位置。要我的話,只要他直接道個歉我就肯定會輕易原諒他吧。再買個花之類送我的話,別說是原諒,重新喜歡上他都行。想到這裏,他的妻子沒有原諒真誠道歉的他,真是有夠任性。

——他和妻子離婚的概率。

幾天後,我打扮得比平時要仔細,離家來到馬路邊。身邊是打扮得比我更漂亮的美香,在同爲女性的我看來都相當有魅力。

「忘了你也在啦。」突然拋過來的這句話讓我感覺非常不舒服,我拼命做出開朗的回答避免尷尬,自己很倒胃口,周圍判斷沒問題的這種氛圍也很噁心。

剛纔先行離場或許會導致我被美香討厭。我一直很擔心她討厭我,但是現在卻覺得根本無所謂。要是因此被她討厭,那就說明我們的關係不過如此。

「在幹什麼呢?」

「說真的,你在幹什麼?」

「說我可愛……」

「真的很抱歉,我先走了……」

「沒事吧?要我送送你嗎?」

我高興地如此唸叨,這時感覺背後有人追了過來。

聽到背後有人不好意思地詢問,我稍稍回頭拒絕了他的好意。若是我真的欣然接受,他們只會覺得難辦吧。

「請你等等!」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中途要掐自己的臉?」

「這樣啊。我來送就好,你可以回去啦。勞煩你費心了。」

——不願意的話就拒絕比較好哦。

我逃也似地離開現場。賬單早就提前結賬,所以我可以放心直接回去。

「不麻煩!你說過家在附近吧?我準備現在叫的士。」

「身體那麼不舒服的話,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回去。我送你回到家,不會到你家裏。」

「我不瞭解這種事情啊。女人唉,到底要我做什麼才能原諒我呢。」

「不奇怪,是很帥氣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剛纔那個很危險,下次要小心點啊。小牧,你可是很可愛的哦。」

「請你放開!」

我斷然拒絕,也回答得比平時大聲。但是,他就像是聽不到一樣。

完全不理我是很難受,但是奇怪的男性別有居心地靠近也真的很困擾。我正要逃跑,他強硬地抓住我的手臂。

「等等,我還是送送你吧。」

「你找我妹妹有什麼事?」

當面聽他說這種別有居心的話語,我可不覺得自己是那種會點頭同意的輕浮女人。

我能夠理解夫人的心理活動。但是,我親自把實情告訴他,就相當於給敵人雪中送炭。所以,我閉上了嘴巴。

他的目標本來是美香,而且進展過於順利所以根本沒怎麼理我,找我又有什麼事呢。

而說到我,身上穿的是前些天買的千鳥格連衣裙。衣服很可愛,但我穿起來就感覺像是學生,完全出不來她那種魅力。馬上就要去聯誼,身上的打扮卻看不出半點幹勁。不過,我倒確實是跟打扮一樣沒幹勁……

不過就算我不說,從結果看來我在開始前就已經慘敗……

「啊……呃,她看上去不舒服,我正想送她回去……」

「要怎麼做好呢?就這樣別管她,說不定就慢慢冷靜下來了呢。今天就這樣喝下去,給彼此都留下一個晚上的時間冷靜冷靜如何……」

那人氣喘吁吁地從店裏出來,他是那位聯誼的時候最得意忘形的男性。兩邊鏟青打扮過了頭,時髦的服裝用力過度,總感覺反而顯得不好看。

——15.863%。

「真的不用了。」

沒錯,我們現在要去參加聯誼。可悲的是,我完全猜中了未來。我們和另外兩位美香的朋友匯合,前往碰面地點的餐廳酒吧。

針織連衣裙開口很低,乳溝若隱若現,衣服是緊貼身體的修身版型,刻畫出身體的曲線。裙子下方伸出兩條大長腿,穿的是黑色緊身褲卻頗有幾分嬌豔。

我關掉手機屏幕,深深嘆了口氣。

「那樣的話,假設小牧是我的妻子,我要怎麼道歉,你纔會原諒我?我想今天就跟她和好,給我個參考吧。」

我用盡全力把手臂往回抽。

「小牧你懂嗎?」

「咦?! 我……我是信吾先生的妻子?」

「信吾先生……」

看我掐自己的臉,信吾先生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然後帶着微笑向男人看過去。

明明他是真的很困擾……我真是差勁透頂。

他的聲調差點讓我誤會,我慌忙搖搖頭。溫柔的話語再聽下去,只會是內心的毒藥。

「說……說起來!今天你在幹什麼?準備去酉吉嗎?啊,但是,今天是星期四啊……」

「不,我今天不打算去那裏。其實是我和同事已經在其他店喝酒了。你看,就在那邊。」

他說着指出一家居酒屋連鎖店。招牌上裝着黃色的燈飾,很是刺眼。

「總覺得,信吾先生在週五以外出門喝酒,還真是少見呢。」

剛認識他的時候,我想知道信吾先生什麼時候會去那家居酒屋,那段時間裏問過他很多問題。那個時候他回答說:

「我決定好只在每週五出去喝。不過,歡迎會送別會那些就另當別論。我是喜歡在外頭喫飯,但也不能沒有夫妻的時間。」

他的話裏都是對夫人的體貼,我聽得心裏難受。但是,話裏展現出了他善良的本性,我的心再次被他奪走。

面對我坦率的詢問,他露出苦笑:

「我們昨天終於是大吵了一架。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家都不好回了……」

「幸好同事邀請我。」他撓了撓臉頰,臉上是在笑,人卻是在煩惱妻子的事。這副模樣揪緊了我的心。

然後,我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話。

「如果我是信吾先生的妻子,我纔不會讓你因爲這種事情煩惱……」

「這樣啊。」

「是的啊!」

我強烈肯定過後,意識到自己搞砸了:這樣簡直像是在拐着彎告白。我是喜歡他,但是向已婚人士告白不過是徒勞,我不想做。我至今爲止都是帶着如上想法和他相處,然而……

「這麼說,娶到小牧的人肯定很幸福啊。」

聽他說了這種像是把我甩掉的話,我感到痛苦,握住了他的衣袖,稍用力抓住了觸感舒適的布料,拼命搖頭。我分明沒用那麼大的力氣,手卻是一抖一抖的。

我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用大手蓋住我抓衣袖的手,溫柔地把我的手從衣袖抽開,然後摸了摸我朝上看他的頭。

「嗯,你知道就好。」

「這個戒指……」

「今天也麻煩你了。」

然後,她就這樣緩緩地繼續訴說。

「嗯……我自己心慌意亂的,真是對不起。」

「……我很高興哦。」

這天夜晚是如此的殘酷淒涼,然而早晨還是像平常那樣到來。常言道,時間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不過這種時候不平等一下不也挺好。

她說着把左手伸過來,上面戴着和小鳥模樣的戒指,和他的一樣。

回家很晚所以懷疑他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女人。

健康保險被保險者證

她的內心肯定充滿了不安。我握住她那微微顫抖的手,給予她溫暖。

掛掉電話,剛好有一對夫妻來掛號。我看到這對夫妻,臉上綻開笑顏。

我對前輩的關心表示感謝,接通響鈴的掛號處電話。月底繁忙真是幫了大忙。至少在我工作的時間裏不會思緒亂飛。

「……不好意思。」

她說着嘴角露出笑容。這肯定是無法替代的美妙回憶吧。在局外人的我聽來也是非常不錯的故事。

「好的,謝謝你。」

粉身碎骨,慘不忍睹。

叮囑我說:他愛着妻子,所以不能愛我。

「路上小心。」

「雖然我抱怨這麼多,但是,我愛着妻子。」

「我身體不舒服,先回去啦。」

◆◇◆

我跟她打了個招呼,她聽完靦腆一笑,向大廳前進。

我的嘴脣因喫驚而顫抖,自然地說了出口。聽到這句話,她看向自己的左手。彼此的視線都停留在戒指上,我慌忙把話繼續說下去。

「你還好嗎?」

聽說由於事故的影響,有些她的腿有些不太好使。正常行走還是可以的,不過今天大概是碰巧不舒服吧。

我帶着滿臉笑容如此說道,然後環女士的表情馬上低沉下來。

「呃,難道說肚子裏的孩子……不對,應該還是……」

我聽到這句話的同時跑了出去。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掩飾悲傷,臉上沒有聊起戒指時的光亮。她一句話不說,把手放在自己的下腹部上。

肚子裏的孩子是丈夫的。

「說想要兩個人永遠在一起,好不容易纔有的孩子,所以我想要生下來……」

我以羨慕的目光盯着兩人和睦的背影,試圖想象自己的未來也是如此,卻失敗了。即使想象也沒有對象。

她坐在輪椅上過來,推車的是戴着眼鏡的丈夫,看上去是個溫柔的人。她愛憐地撫摸着鼓起來的腹部,臉上洋溢的幸福甚至會傳遞給每個看到她的人。

他看上去很難開口,但還是把話說出來不讓我受傷。

被保險人姓名 高橋信吾

由梨女士的身影消失在大廳裏,這時一位陰沉的女性來到掛號窗前。年齡大概是三十歲多一點。她一句話不說,把保險證放在臺上。

他看起來並不喫驚,估計是早就略有察覺吧。

姓名 高橋環

「放心,肚子裏的孩子是丈夫的。」

「好棒的丈夫啊。」

結果,我還沒能直言告白,就收到了黃牌。這樣豈不是,一動也不能動。

或許是感到不甘心,或許是覺得淒涼,搞不清楚的情感從眼角溢出,在地面留下斑點。

但是,她最近經常和丈夫吵架,每天都談不到一起。

「環女士?」

看到上面寫的名字,我屏住了呼吸。

我慌忙止住了衝口而出的詢問,不過她還是察覺到了詢問的含義。她露出爲難的笑容回答了我,並沒有生氣。

下個瞬間,眼淚從她的大眼睛裏掉出來。

「啊,是的。這是結婚的時候我和丈夫兩個人設計的……」

「這次是怎麼啦?」

「嗯,確實很棒。」

高橋信吾

她接過掛號單,搖晃着坐下椅子。趁她還在填寫掛號單,我先確認放在臺上的保險證。

看她這副模樣,我把笑容貼在臉上,心裏卻在嘆氣。她或許不想要肚裏的孩子。確實很令人難過,但是一天裏這種人會有好幾位。

我冷敷過哭到紅腫的眼睛,像平常那樣出門上班。工作地點的人看我樣子不對勁,很是擔心我,不過我什麼都回答不了。因爲失戀哭了一整晚,實在是過於害臊,我不知道要如何說明。

一段時間以後,她冷靜下來,我輕聲詢問道:

「由梨女士,今天您也是和丈夫一起來呢。關係真和睦,好羨慕你啊。」

我把掛號單交給她的同時詢問道,她有氣無力地回答:「我可能懷孕了……」藏在短髮下的表情總感覺有些蒼白。

要是如此,他會不會叫我別把孩子生下來。

「溫柔的人,謝謝你。」

我的心裏只剩這個事實。

聽上去像是,她把自己整理不出來的想法,給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都沒考慮道對方的情況,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

我輸得很徹底,真是徹底的慘敗。

「和他同居的時候,我和他養了一隻小鳥。那隻小鳥打架受了傷所以飛不起來。小鳥現在已經不在了,但是我們按着樣子設計了戒指。實際上,我們交往的契機也是這隻小鳥……所以,他說這對戒指的設計是,要我們時刻記得剛交往時的心情,心裏想着彼此,互相支持……抱歉,你對這些不感興趣吧。」

聽曾是情敵的人聊起他們相愛的故事,我的內心卻比方纔輕鬆了下來。相反,我感覺自己還從她身上分享到了幸福。這是因爲我明白,他們夫妻的關係非常好,思慕彼此,沒有我插入的餘地。

不管我確認多少次,上面的名字都還是這個。

她擦了好幾次眼睛想要止住淚水,但思緒一旦決堤便無法停下,不到幾秒她就開始哽咽起來。

「真……真是少見的設計啊!」

他的視線就像溫暖的陽光,照耀着我。我低下頭來,以免被那耀眼的光芒灼傷。我緊咬雙脣,臉色潮紅,眼淚奪眶而出。

「這樣填可以嗎?」

「我沒事。工作工作更能解悶。話說,我的臉色還是很奇怪嗎?」

唉,我失戀了啊。

她嘴上不停地道歉說「對不起」。我不禁湊近她身旁,遞出帶在身上的手帕。然後,我拜託前輩替班,把她帶到大廳裏也很少有人注意的地方,讓她坐在沙發上。

我快速說完,轉過身去。身後傳來他的聲音,果然還是好溫柔。

也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我抱着希望看向填寫掛號單的她,好像正好填寫完畢。

我果然討厭我自己。

這個瞬間,她露出笑容,然後又眯起眼睛想起什麼似的,慢慢地摸摸起了戒指。

「我覺得已經比早上好很多了。算啦,有什麼情況的話我來替你,歡迎來和我談談哦。」

「詩織,你沒事吧?不行的話你就休息吧。」

上午眨眼間結束,下午的門診開始的時候,關係不錯的職場前輩悄悄詢問我:

然後,如今證據確鑿,他給我打了預防針。

聲音裏帶着點哭腔。

「我知道……」

給予警告,叮囑我說:繼續下去也是無用功。

「我算不上什麼溫柔……」

我只能看着眼淚悄無聲息地接連落下。

說完,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我到昨天都還在祈求她的不幸,所以這句話對我來說很沉重。我配不上這句話。我是糟糕透頂的人。

「總之,和丈夫談一談怎麼樣?從你的話裏聽來,你丈夫應該非常體貼你……」

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口吻向她提建議,她對此點了點頭。

「說的是呢,得談一談才知道後面怎麼辦……今天丈夫早點回來的話我就跟他談談。他每週五都很晚回來,感覺我可能跟平時一樣睡着,不過我今天加油醒着等他。感覺今天不談,後面可能就會說不出口……」

她說着露出笑容。

這時,頭頂的廣播安排她前往診室。

◆◇◆

這天晚上,我來到那家居酒屋門前。手上捧着很大一束花,心中懷着堅定的決心。

沒錯,我是來重溫失戀的。

穿過藍色的門簾,年輕臨時工像平時那樣精神飽滿地歡迎我的光臨。居酒屋面積不大,一眼就能馬上找到他。所幸今天除了我們以外只有一位客人,那位客人還爛醉如泥地趴在臺上。這樣一來,就不會被別人打攪了吧。

我鼓起全部的勇氣,站在他面前。

「信吾先生!」

我喊得很大聲,那位爛醉如泥的客人都跳了起來,眼前的信吾先生也瞪大眼睛僵住了。

「可以,借你一點時間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什麼事?呃,要到外面說嗎?」

大概他從我的樣子察覺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吧。他露出微笑,像是在擔心我,打算和我去到店外。這種時候都還在擔心被甩的我,他真是個溫柔又出色的男人。

「沒有關係。不用擔心我,因爲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這樣。」

「是的。」

我簡短回覆以後,用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我把自己的心情,把一直以來對他的喜歡,全部喊出來:

「我喜歡信吾先生。不是朋友那種喜歡,是對異性的那種喜歡!我很喜歡你!!」

「嗯,我知道的。」

「我是要請你們快點和好!今天由我請客,你就給我快點回家!」

「不是的!花不是給信吾先生的,是給夫人的!請你說是自己送的然後交給她!」

然後,他微微搖頭,很是抱歉地說:

「咦?」

「請你收下。」

「是的啊,謝謝你。」

「真的很對不起。」

「咦,可是……」

和心中的痛苦相反,我露出了笑容。「附身的鬼怪退去」肯定說的是這種情況吧。我還是第一次希望自己被甩,這樣我便能心無旁騖地支持環女士。

——2.589%。

我抬起頭,把帶給他的花束向他遞出去。

「可是什麼可是!你不是才說了『我愛着妻子』,這樣的話還有什麼事情能比這個更優先!」

看着這種概率,屏幕突然滲出水來。輪廓模糊,看不太清楚數值。

我把手上的花束強行推給信吾先生。他來回看了看花束和我,眨巴眨巴着眼睛。

我討厭我自己,非常討厭。

「抱歉,這個也……」

店主那嘶啞又渾厚的聲音蓋過我的抽泣聲。

「我覺得沒有女人會討厭花。然後,女人說的『別管我』就是『要管我』的意思,請你記住!還有,我這樣說或許很矛盾,吵完架第二天請你快點回家!把問題拖長也不是好事!」

我望着他從店裏衝出去,重重地坐到椅子上。不過是一場告白,我卻有種完成一項大工程的心情。

我拿出手機,像平時那樣啓動「未來預測系統」。

「沒有關係。我只是想要個確切的結果。」

「你很帥氣喲。」

我簡直是以威脅的方式把話說出來,然後他僵了幾秒鐘便慢慢站起來,拿過掛着的公文包。

聽到猶如靈魂吶喊的告白,他暫且保持沉默,我紅着臉低着頭等待。他輕輕嘆了口氣。我聽聲抬起頭來,看到他爲難地皺着眉頭。即使如此,他還是在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多半是他的溫柔使然。

「我很開心你能喜歡我。但是,我愛着妻子……對不起啊。」

但是今天,我稍稍喜歡自己起來了。

——他和妻子離婚的概率。

告白的回覆早已決定。我也早已充分理解。但是,這句話還是很沉重,絞緊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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