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蛇
《幽式》 · 一肇 · 9298 字
我思來想去。
儘管思來想去,但搞不明白的事情依然很多。
要說我在想什麼,是關於神野江結衣的事。不,當然不是因爲喜歡上她或者憧憬她之類的理由,而是那傢伙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歸類這一點。
所謂「電波女」到底是什麼?前陣子我剛和大森給它下過定義——是指那種會突然接收到某種不期而至的信號、繼而做出周圍人無法理解的怪異行爲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說,神野江結衣無疑是個電波女。但如果她是真正的電波女,難道不是應該對那些散佈在校內各處的「言靈」置之不理嗎?無論發生多瘮人的事情,不都應該一笑而過、隨它去嗎?
結果——那之後,神野江結衣被停學兩天。
只停兩天近乎是個奇蹟。據說這多虧了D班班主任·松崎健吾的說情,他外表像個大叔卻格外重義氣。但更重要的是,被老師們抓住時,神野江所說的話起了關鍵作用。
她說:『是愛校精神失控了。』
她說:『我無法忍受校歌、校訓、青春賦以及創立誓詞裏的文字有誤。』
被這麼一說,老師們也無話可說了。但潑油漆和使用撬棍畢竟做得太過火,於是召開了緊急教職工會議,最終決定從輕處理,只停學兩天。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即便那天有我一直期待的「異界之淵」臨時線下聚會,我還是獨自一人抱頭苦惱着。
「電波女到底是什麼啊?」
我問了正在旁邊抽菸休息的蘇先生。
「這個嘛——」
蘇先生靠在牆上盤腿坐着,愜意地吐着菸圈,一邊撓着胳膊。
「所謂無法理解的東西,是不是隻要用這個詞概括,其實體就不存在了呢?」
原來如此,我想。
「要是我老媽來說,我肯定也是個十足的電波男吧。待在這兒的傢伙們,在一般人眼裏估計都一個樣兒吧?」
確實。
無論是我也好,蘇先生也好,甚至克里修娜小姐也罷——在那些對超自然現象毫無興趣的普通人看來,我們都是些有着危險癖好、應該避而遠之的人。
看來她的非酒精性亢奮症正處在絕佳狀態。
「……會很孤獨,很痛苦。」
明明在店裏,卻穿着一件樸素的雨衣。
從紅色房間回來的路上,還有呃……
我雖然這麼說,但那個依舊滿臉通紅的鴉小姐根本就沒在聽。還笑着說「大家都玩得太嗨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真可怕。
確實,那傢伙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總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真是令人高興的反應啊,時央君。」
我先讓她喝了店裏的人拿來的水,克里修娜小姐這才稍微安靜了一點,開始繼續說下去。
克里修娜小姐用一副平時根本不可能有的、過分親暱的樣子摟住了我的肩膀。
插話的是鴉小姐。今天的鴉小姐,一身從上到下漆黑到底的裝束,簡直讓人想問她「您是魔女嗎?」這倒沒什麼,但胸前部分卻大大地敞開着——露出形狀姣好的白皙雙峯,其間閃耀的銀色骷髏項鍊更顯得豔魅。
「呃,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吧?原則上不是可以自由參加嘛。」
經鴉小姐補充,我才「啊」地想了起來。
「在古館聰治的宅邸看到神野江時,我想起了一種叫做『無痛症』的精神疾病。」
我實在無法想象那種情景。
「本來打算在線下聚會前結束諮詢的——但她卻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一面』,就來了。」
「第一件事,是關於神野江結衣的。」
我正小口喝着可樂,心想偶爾參加這種輕鬆愉快的線下聚會也不錯,蘇先生湊過來搭話。
克里修娜小姐嘴上這麼說,卻不高興地鼓起了腮幫子,用直勾勾的眼神瞪着我。
「那傢伙是——」
「總之那傢伙完全不在乎周圍人的眼光。會立刻幹出些危險的事,接着就吐,平時沉默寡言的,可一談到靈異話題就變得特別健談。」
沒錯。
「那會不會——連人的惡意也能看見呢?」
「你,已經被神野江結衣給迷住了。」
我這麼一說,克里修娜小姐皺起了眉頭。
我這麼一說,就被她吼了一句「我明白!」。
女人還在看着我。
聽她這麼說,我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女人還在盯着我。
今天的線下聚會,雖然是在這家略顯高級的料亭包間裏舉行,但原本是爲慶祝《K縣Y隧道調查》報告更新完成而辦的慰勞會。所以人數比往常少很多。只有協助調查和收集資料的大約十個人蔘加。我什麼忙都沒幫上,本來根本沒資格參加,但最後還是厚着臉皮來湊熱鬧了。
店裏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我有些退縮地問道:
神經質地用手把頭髮撩到耳後的動作。
……」
小紅帽打扮的克里修娜小姐低聲說道。
「誒?」
「顧名思義,這是一種感覺不到疼痛的精神疾病——但是,她當時並不害怕那個紅色房間裏的某種東西。這——不正常。就算是成年人,直面靈體也是一件痛苦的事。不僅消耗體力,首先在精神上就會受到折磨。就像被陌生人一直近距離盯着看一樣,非常煩人。」
「誒……? 啊? 克、克里修娜小姐?」
蘇先生哈哈大笑着說。
「……誒?」

「啊,呃…那個…其實,那傢伙也沒那麼壞啦。」
我腦海裏浮現出平時那個陰鬱的神野江的身影。自從上次的「言靈」騷動以來,那傢伙在班裏顯得更加格格不入了。總覺得有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氣場,似乎陷入了更嚴重的、被全班無視的狀態。
「……諮詢?」
「不對。有兩件事。你願意聽嗎?願意原諒我嗎?」
「無痛症是非常危險的。這等同於無法感知本能發出的危險信號。但是,她會嘔吐這件事說明,雖然她感知不到恐懼,但神經確實在消耗。也就是說——遲早會到達極限。在不久的將來,她的心會崩潰的。」
無痛症——?
仔細一看,她的臉已經通紅。不,紅的不僅僅是臉。紅色的連帽外套、紅手套、紅襪子,不知爲何全身都是一片紅。那俏皮可愛的樣子,簡直可愛到讓人快要着迷了。
「這純粹是出於贖罪的心情!」
克里修娜小姐一臉茫然地「啊」了一聲,用手指了過去。
我終於想起來了。
那種窺探般的眼神。
我正想着這些,克里修娜小姐用她那還不太利索的舌頭繼續說道。
「這麼一想,她動不動就吐也就可以理解了。說明她的身體會產生排斥反應。」
「啊,是的。」
「那女人不行。」
雖然完全搞不懂狀況,我只好先說着「當然」,讓腳步踉蹌的克里修娜小姐靠牆坐下。
這是線下聚會第二天的事。
「不,不是那樣的。」
她指的方向,站着一位女性。
「我可沒說過是壞孩子哦。」
「能看見靈,又能感知到人的惡意。這意味着她正以異常的頻率承受着這些。這樣下去不可能持久。但是在心靈領域,這個國家是嚴重落後的。能提供支持的機構太少了。搞不好還會不被相信,最重要的是,連個能依靠的同伴都沒有……」
「不,不是我。」
「呀——很合適哦!克里修娜親❤」
「那,另一件贖罪的事是什麼呢?」
在紅色房間的宅邸。還有隱藏的忌語事件時,神野江也絲毫沒有表現出慌張的樣子,反而興高采烈地參與其中。她那副投入的勁頭,簡直讓人看得捏一把汗。與其說是感覺麻痹,不如說她那電波女的樣子,彷彿只在那裏才能找到生存的價值。對於熟知她在怪異面前會露出恍惚表情的我來說,實在是沒有什麼真實感。
擋在我面前的,是小紅帽。
「是奧村時央君吧?」
確實,我自己也一直說那傢伙是電波女。
克里修娜小姐苦澀地說道。「早知道她是對你不利的人,我就不會帶她來了。你最好別跟她說話,立刻從這裏離開爲好。」
「時央君也正值青春啊——」
還有就是,剛轉學過來被要求做自我介紹的時候。
我搖了搖頭說:「不,不知道。」
那種黏着般的視線讓人發毛……但是,咦?
「……」
甚至覺得她已經超越了電波女的範疇。
「可那是個女孩子吧?」
最近一次,就是在破壞學校裏那些忌語之後。
「那個……呃,這是您的愛好嗎?」
「但是,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忍受這種屈辱嗎,時央君?」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非得穿成這個樣子不可,但渡崎時央你被神野江結衣給迷住了,這是一目瞭然的事。」
還有那不知哪裏顯得慵懶的脖頸。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是色條美憐小姐。是前段時間在留言板上諮詢過的人。」
那句話,刺痛了我的心。
「是贖什麼罪呢?」
克里修娜小姐身體向後一仰,對着天花板喊道。
頭髮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和神野江是不同的那種色素淺淡,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視着這邊。
「時央君,你是被誰說成電波男了嗎?」
是我父親以前的戀人。
「她說想見你哦。」
但是……那傢伙會崩潰?
鴉小姐笑着打趣,我卻不知該把眼睛往哪兒放。
我一問,克里修娜小姐便搖搖晃晃地轉向我,豎起兩根小小的手指。
「但是啊,越是被人這麼說,反而越來勁呢。」
「剛纔你說神野江結衣動不動就吐,是吧?」
「你看,就是那個很久以前就開始發『詛咒是存在的』、『救救我』之類帖子的人。」
「她啊,真是讓人羨慕,能看見靈。」
我想起了那傢伙至今爲止吐過的情形。
鴉小姐立刻「呀—」地驚呼着拍起手來。
我正打算不着痕跡地稍微拉開點距離,剛抬起腰的瞬間——
「大概吧。」
那傢伙是——
以前的印象是更漂亮,穿着也更利索,但——
「喂,鴉小姐!差不多該別再把居酒屋當聚會場地了吧?」
放學後,我正快步趕往打工的地方——被人叫住了。
回頭一看,是昨天那個一臉陰鬱的女人站在那裏。
在人流熙攘的站前大街上,她那樸素的打扮反而更顯眼。她穿着一件現在很少見的、長及腳踝的春季風衣,前面的扣子扣着,雙手插在口袋裏,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不過我現在姓渡崎。」
我一邊回答,一邊瞥見她的腳下,心裏咯噔了一下。
今天根本沒下雨,但那女人的衣服卻是溼的。不知爲何,水珠正從她的風衣上滴落下來。
「能稍微聊一下嗎?」
雖然克里修娜小姐之前那樣說過,但我基本上不想跟這傢伙扯上關係。我不想跟任何帶有父親氣息的東西扯上關係。
上初中那時候——父親開始在休息日經常外出。
然後在某天,我和妹妹出去買東西時偶然看到了。在站前的咖啡店裏,父親和這傢伙在一起。當然,看到父親和母親以外的女人在一起是挺受打擊的,但我記得當時對這個站在父親身邊的女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父親說是工作上的關係人。
但是——
這種偶爾露出的、彷彿整張臉都扭曲了的微笑方式。神經質地用手梳理頭髮的動作。這些總讓人聯想到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接近獵物的樣子。所以,我和妹妹開始懷着厭惡之情,稱這傢伙爲「蛇女」。在我們看來,她就像是要從母親、從我們家人身邊奪走父親。實際上,自從這傢伙的身影開始若隱若現地出現後,父親就變得不對勁了。
「我接下來要去打工了」——
我正想這樣離開,女人卻不管不顧地指了個方向。
「那邊有家很好喫的蛋糕店哦。」
「不了,所以說……」
「天氣這麼好,鳥兒也在叫呢。」
「……」
這傢伙不妙。
感覺已經瘋瘋癲癲的了。
「那我就要冰咖啡吧。」
神野江沉默着。
「你父親逃跑了。」
聽到這話,我渾身一涼。
店員說了聲「好的,明白了」就離開了,女人又死死地瞪着我,彷彿事事都要違揹她的意願似的。我纔想瞪回去呢,但這傢伙的眼睛果然不正常,連好好對視都讓人覺得可怕。所以我故意無視了。
我看到桌上放的糖罐蓋子瞬間彈飛了起來。
「歡迎光臨。」
這傢伙,該不會是想給這個電波女火上澆油吧?
突然,神野江指着的是女人脖子上掛着的皮繩。
「快逃吧。我也看見了,也聽見了。」
但內心深處,另一種情感在翻湧。
我努力保持平靜地說。
被什麼圍着?
「奧村俊夫的。」
我往冰咖啡里加了點糖漿,然後又倒了點牛奶攪拌了一下。
女人似乎心情變好了,她環顧四周幾次之後,輕輕遞了過去。
「看……看到什麼?」
高個子的男店員給我們端來了水,並把菜單分別放在我們面前。但幾乎同時,女人語速很快地對我們說:
忽然,神野江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臂上。
「不快點的話,會死的哦。快逃吧?好嗎?」
「啊……喂。等……快住手。」
「不是後腳的話會招來不幸的。而且,必須是在星期五、十三號那天,由斜視的射手用銀色子彈射中,並且要在兔子還活着的時候切斷腳纔行,不然是不靈的吧。」
我從未如此深刻地體會到自己這體質的可怕之處。
——所以那個混蛋纔回到這條街上來了嗎?所以最近纔在我周圍晃來晃去嗎?也太任性了吧?太自我中心了吧?明明是自己出軌、搞砸一切、給家人添麻煩、打了我和妹妹還有媽媽,然後一走了之,現在倒好,一句「對方是電波女,沒辦法」就跑回來了?
「這是凱爾特的護身符(Totem)。能受到精靈和冥界的加護。」
我這麼一說,女人發出「咿!」地一聲像受驚般的聲音,安靜了。
女人不停地說着。
我正在哀嘆自己可悲的命運,突然,女人把臉湊近到幾乎要貼到我的距離。她上半身挺直,就那麼一點一點地蹭過來,那動作簡直不像是人。白眼珠的比例大大增加,蒼白的臉變得更加鐵青,手也在顫抖。
「在這裏通訊會中斷哦。」
我吸了一口氣。
「喂,閉嘴。」

神野江在手心上打開皮袋,一個乾癟的黑色東西掉了出來。
然後女人慢慢坐回椅子,環顧四周後,又重複道:
突然,女人拍了一下桌子。
即便在咖啡館坐下後,女人還是不安地東張西望。
又是電波系。我的人生遭遇電波系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點?
「我、我知道的。應該是那樣的。這個是後腳。是你搞錯了。這是後腳。」
女人自豪地解釋道:
好可怕。你好可怕。」
女人說的話依舊莫名其妙,但我至少明白了一點:那個混蛋離開了這個瘋女人。但是,這算怎麼回事?我真想大聲喊出來:關我屁事!對,我想揪着這個女人的耳朵,對着她耳朵深處那螺旋狀的耳蝸大聲喊出來。但我忍住了。這次一定要忍住。對方是個電波女。不能把自己降到跟她同一個水平。
於是,神野江眼睛發光地說:
「怎麼可能靠近得了呢!」
「你胡說!」
我沒辦法,只好先聯繫打工的地方說會晚點到,然後才走向座位,這情形真是夠嗆。神野江和蛇女默默地兩人坐在座位上等着我。那簡直就像是某種巔峯對決即將開始的樣子。
「這個嗎?」
神野江坐在那裏,絲毫沒有顯示出感興趣的樣子。她低調、規矩地喝着端上來的紅茶。
幹嘛?我看向她,但神野江沒看我。她面朝着我正對面的蛇女。但她的眼神閃閃發光,我預感到了自己闖禍了。我悄悄瞥了那女人一眼,差點腿軟。
「我說啊。看你好像不太明白,我就給你說明一下。雖然我完全沒信心跟個臭電波女說明白了她能懂,但我還是要說。你懂不懂都是因爲你?懂不懂是因爲你和那個混蛋我們家才散的嗎?好不容易離婚了眼看要平靜下來了,你們又想再來搞破壞嗎?開什麼玩笑你這混蛋。別出現在我面前。別把你們的問題扯到我和我的家人身上。那傢伙和我們已經是陌生人了。現在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是你和那傢伙的問題,跟我還有我的家人屁關係沒有。別再讓我看到你。聽好了——」
……什麼?
女人又快速地說道,然後一把搶過那個又髒又黑的東西,重新收進了皮袋裏。
女人的臉瞬間僵硬,露出警戒的神色,但神野江輕描淡寫地說道:
「希望你還給我。還給我。或者說你應該還給我。對吧?你明白的吧?聽着呢你?現在可不是喝冰咖啡的時候。上天與冥王約定好的兩個人分開是違背天理的。會引發世道混亂的。大地會裂開,天空會撕裂。人們會掙扎痛苦。會痛苦不堪地慘死。不。死了並沒完。還不止那樣。那個靈魂會飄飄忽忽地彷徨的。」
「真棒。可以給我看看嗎?」
……可惡,果然還是我的錯吧。
她眼睛閃閃發亮地盯着那個女人。
女人不顧這些,繼續說着。
「哦——」神野江附和着,這時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啊。怎麼可能靠近得了呢。」
「聽到了?聽到了吧?」
「來,坐這裏。」
我瞥了一眼旁邊的神野江。
「………」
我這是要跟兩個電波女一起喫蛋糕嗎?
女人根本聽不進去。
「你是他兒子吧?」
我一邊想着這下總該逃了吧,一邊怒火也湧了上來。一直一直忍耐着,但到極限了。
我轉過身,不知爲何神野江結衣站在那裏。
「不過,被這麼多『東西』圍着,不就證明這護身符沒效果嗎?」
看不清繩子上到底掛着什麼,因爲掛着的東西藏在衣服裏面。
「彷徨的靈魂沒有安居之所。只有彷徨的痛苦你會明白。沒有容身之處。無論在哪裏都會不斷自問這裏是我的容身之處嗎。那比活着還要痛苦。痛苦到想死。但已經死了啊。所以很痛苦。」
至於我,已經——想回家了。
店員匆匆離開後,女人看着我說。
正當我已經嚇得腰軟腿抖的時候——那個聲音響起了。
神野江開心地環視着女人的周圍,繼續說道:
是電波通訊嗎?我正想這麼吐槽的時候,
「那個,是什麼護身符嗎?」
「這裏的紅茶很好喝。我要阿薩姆紅茶。還有戚風蛋糕。你呢?那位小姐呢?」
「蠢貨就該和蠢貨好好手拉手在一起。」
咣噹一聲巨響,店裏的客人一齊看了過來。
「從我這裏。逃跑了。明明在一起就沒事的。到外面去會死的。他卻逃跑了。」
之後,店員小心翼翼地端來兩杯紅茶和我的冰咖啡,但這期間女人嘴裏一直唸唸有詞。
「裏面放着兔腳。」
女人把它拿了出來。皮繩那頭掛着的是一個皮袋子。是個髒兮兮的、年輕女子戴着不太相稱的東西。
「……逃跑?」
「看到了嗎?」
「不……我說得過分了。但是,不過,那是事實——」
沒救了。這女人是個真正的電波女。
「啊?」
「你對蛋糕有興趣,對她也有興趣呢。」
女人若無其事地說。「據說可以驅邪哦。」
「快點。不快點去的話,會有聲音來的。會被追上的哦。」
「很棒。但是,」
「哦,是這樣啊。」
「這是前腳呢。」
「是這樣嗎?」
女人挪開脫下的外套,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但我默不作聲地坐在了神野江旁邊。也就是說,我和神野江兩人坐在了蛇女的對面。女人似乎對此不滿,用白眼球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移開視線,環顧店內。這家咖啡館的客座不是椅子,而是佈置了看起來舊舊的沙發,整體是偏暗的復古風格。唉,要不是這種狀況,我或許會覺得是家不錯的店。
——不會吧。
「那又怎樣?」
但女人一邊發出「嘎嘎嘎」之類的奇怪喘息聲,一邊不停下啃咬。
中途我就覺得她在幹嘛。但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在咬自己的胳膊。而且是隔着衣服狠狠地咬,牙齒已經咬穿衣服刺進了肉裏,血正滴落下來。
「我要大吉嶺紅茶。」
周圍的客人們雖然一直注視着這張桌子上演的不同尋常的景象,但因爲這女人樣子實在太可怕,都沒法起身離開。人啊,遇到超出常理的事情時,反而會動彈不得。
過了一會兒,女人「嗚呃」一聲把嘴從胳膊上移開了。嘴裏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紅,桌上也到處濺着紅黑色的污漬。
女人用分不清是笑還是哭的詭異表情看着我。一直盯着。但那雙眼睛裏卻沸騰着怒火。我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誒,……嘶。」
女人從染滿鮮血的牙縫裏嘟囔了句什麼。
「……哈?」
聲音太小,聽不清。
但女人沒有再說什麼。她突然拿起外套站起身。走了幾步正要離開時,又回過頭來。然後用難以對焦的眼神看着我,說了句什麼。那聲音我還是沒聽清。
女人離開了。門開合時門上的鈴鐺「叮鈴叮鈴」地響個不停,店內彷彿靜止了一般,陷入一片沉寂。
我茫然地呆立着,店裏的每個人表情都差不多。
……真是的,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我這遭遇「電波系」的概率實在高得離譜。
「那種樣子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聞聲望去,身旁的神野江正從茶壺往杯裏倒紅茶。
「那個人的臉旁邊還有一張臉。胸口有,胳膊上也有。每張臉都痛苦地扭曲着。」
「……哦,是嘛。」
我真希望她別再發表更電波的言論了,但神野江的眼睛卻閃閃發光。
「明明活着,卻和無數的靈體糾纏在一起。說不定是在守護着什麼呢。到底要承受多少人的怨恨纔會變成那樣呢?」
……你一個同類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那麼,你聽到了嗎?那個人最後說的話。」
早上剛到校一進教室,就被大森彌太郎扯住了袖子。
就是個本質上的慫包。所以,昨天被個真正的電波女說了要殺我之後,其實怕得要命,連最喜歡看的超自然網站都不敢看,在牀上發抖到天亮。幾乎一夜沒閤眼,還老老實實來學校了。
確實,聊不下去。
是一種「神野江要不是這樣反而奇怪」的、奇妙的安心感。
我正心裏嘆氣想着那傢伙也真不容易,
「發生什麼事了?」
神野江頭也不回地說道。
見我倉皇失措,神野江淡然地向我說明:
「人被砍頭之後意識居然還能存在。」
……啥?
神野江在座位上默默地翻着書,戴着手環的左手託着腮。今天戴的是淡粉色的手環。她既不是網球部的,也不是運動系少女,可那個手環卻格外顯眼。在她單調的印象中是唯一一抹鮮豔的色彩。
「前陣子她還被松崎老師叫去升學指導室了。可能有點問題吧。」
「是結衣親啊。惡作劇。早上來學校發現桌上被寫了『電波』兩個字。還寫了其他好多話,不過結衣親默默擦掉了。」
他完全不顧我連書包都還沒放好,就把我拽向了陽臺。
大森不知何時把窗拉開一條縫,正窺視着教室裏說道。
同時,這不知爲何又讓我感到一絲釋然。
……又來了。
原來如此。
不過嘛,要說完全不在意那也是假的。回自己座位的途中,我改變主意,繞到了神野江的座位旁。
……那是,斷頭的照片嗎?
這次是樂隊男啊。之前那個「言靈」事件好像在學校裏傳開了,不過——這世界真大。
我嘆了口氣問道。
「不要啦……話說,根本聊不下去吧。」
「很厲害吧。」
「在大腦耗盡殘留的氧氣和血液之前,它都還在活動呢。」
「你這傢伙真遲鈍!結衣親在班裏已經是那種設定了啊!」
「又被人搞了啦。」
我作爲一個超自然愛好者,有着致命的缺陷。
「有個三年級玩樂隊的前輩,好像跟她搭話了。」
誒嘿,我也從大森頭頂上方窺視教室。
大森一邊搔着那頭短髮一邊回答。
那本書比較大,帶有照片。上面印着人臉。是一張鬍子拉碴的外國人瞪着這邊的黑白照片。
「這是在死囚犯的配合下,進行的砍頭後意識能維持多久的實驗記錄。被砍下的頭顱,在大約三十秒的時間裏,能通過眨眼成功回答醫生的提問,完成意志溝通哦。」
唉……雖然我覺得事到如今說這個有點那啥。
聽到這話我慫了。
「幹嘛啊?」
「被搞什麼?」
低聲說着這些的神野江,瞳孔果然閃閃發光。
「就你那點常識水平可不夠看哦。」
「然後,結衣親又幹脆地拒絕了人家。聽說那個前輩有一堆超級過激的跟蹤狂粉絲——好像還被寫進了什麼處刑名單之類的。」
「那你主動去搭個話不就好了。」
「……喂。結衣親那個手環,果然是zican吧?」
「你小子倒是挺能跟她聊的嘛。果然是因爲超自然話題能接上茬?好吧,那我也試試用那方面的梗去進攻好了。」
「是誰幹的?」
我這麼一說,大森難得地扭捏起來。
「她說——『要殺了你』。」
「嘛~估計是看上她了吧。那個前輩,好像是搞暗黑系樂隊的。」
我悄悄走到神野江身後,想看看她翻開的是什麼書。
「結衣親是不是有點沒精神啊?」
啊,即便如此,這世界也不會只按你自己的步調運轉。
「不知道……不過,反正大概又是嫉妒吧。」
「啊?」
居然還有這種好管閒事的前輩,真厲害。
而且,跟神野江聊那種話題,不知不覺就會變得很詭異——我在心裏補充道,然後回到了教室。
「爲什麼暗黑系就會跟她搭話?」
「………」
我也沒法說「我現在沒心情」,就這麼被他稀裏糊塗地拖到了陽臺。所謂的陽臺只是個通稱,實際上是緊急出口。被拉到那裏後,大森把隔開教室和陽臺的鋁合金窗嚴嚴實實地關上了。然後他壓低聲音說:
「時央,你來一下。」
這樣啊。
……這哪裏是消沉啊,真是的。
我凝視着神野江蒼白的側臉,心想:
之前不是看起來已經消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