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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赤

《幽式》 · 一肇 · 8111 字

「話說你不用上體育課嗎?」

我和神野江兩人走在中庭,我隨口問道。

女生也應該有體育課纔對,但這傢伙還穿着制服。當然,我也已經是徹底遲到了,但不知不覺就跟着她到了這裏。

「生理期。」

神野江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在中庭保健室的後面,一張沒什麼學生經過的長椅上,我們兩人坐了下來。

「你爲什麼知道那棟宅子的事?」

我這樣一問,神野江默不作聲地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了我。

看到液晶屏幕的瞬間,我屏住了呼吸。

上面顯示着手機版「異界之淵」,正是我那篇一直無人問津的帖子——《紅色的房間》。那個誰都不感興趣的帖子,如今終於被人發掘出來了。不,作爲發帖人這確實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在剛被克里修娜小姐說了那麼 shock 的事情之後,實在沒法坦率地高興起來。話說,發掘者居然是神野江,這感覺有點微妙。

於是,我不由得說道:

「聽好了,神野江。世上流傳的靈異體驗,有九成五是謊言、妄想或誤會。」

這完全是照搬克里修娜小姐的說法,而且是一字不差的抄襲。

但神野江卻冷淡地回了句:「我知道。」

然後——她用斬釘截鐵的語氣接着說道:

「但是,真東西有着無法掩蓋的氣味。」

「……」

「這個,絕對是真貨。」

該怎麼說呢。

我竟不爭氣地覺得鼻子一酸。對於一直被絕對孤獨感折磨的我來說,感覺終於出現了理解者。

但是,我看到的不是那樣,是一幅煙的畫。那確實是像霧又像煙的東西。根本看不出是女孩子。是一幅細長、如煙般的畫。但是,神野江說古館聰治後來只畫女兒的畫像了。如果那是真的,那麼勘治看到的纔是正確的。

「現在,你在害怕嗎?」

「是那棟宅子的主人。」

……啊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我起了一身強烈的雞皮疙瘩,那日的一切都重現眼前。

「帶了啊。不過是個小的。」

「白天你說的——答案是什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不認識。那又和那棟宅子有什麼關係?」

不知不覺間我已冒出汗,就這樣喃喃自語道。

神野江窺探着我的眼睛似的,說道。

「這樣啊,是紅色啊——信上,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哈?

「哈?」

「——勘治,我們快逃!」

「但是古館聰治——從某個時期開始,畫風爲之一變。」

「搜查員繼續前進。然後,遇到了一間唯一上了鎖的房間。他們破壞了鎖進去,發現那是一個被塗滿紅色的房間。」

總之,我跟家裏只說了一句「去趟便利店」。

勘治也喊着「等等我!」跟了上來。兩人拼命跑着,再次翻越大門回到神社,先逃出來的大家正在等我們。他們問「怎麼樣?」,我們幾乎同時回答「有畫」。

我追着她的背影,問道。

在被稱爲六所冢的、坡道衆多的地區。

「原本開朗善交際的他,在獨生女去世後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頭一凜。

「很好。」

「這個帖子裏面,沒有關於畫的描寫。寫這個帖子的人明明顯然看到了畫,卻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記錄下來。」

有一幅女孩子的畫。勘治是這麼說的。

「是在古館聰治失蹤後不久。有附近的人報警說最近沒看到他,警察就強行進入了宅子。宅子裏到處都沒有古館聰治的身影。客廳、臥室、餐廳、二樓、浴室、地下的畫室——全都搜遍了,但空無一人。」

是一位竭力想要捕捉肉眼所見的景象背後、心象與外界現實之間差距而掙扎的人。」

神野江結衣,彷彿融入了黑暗之中。

「古館聰治。不認識嗎?」

她那漆黑的眼眸,閃爍着與白天不同的光芒。

那天,我這樣喊着,從那個宅邸逃了出去。

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神野江開始講述。

「……就這樣?」

「——恐懼嗎?」

就在我思緒萬千的時候,神野江的視線落在了手機上。

神野江頭髮的香味飄近鼻尖,能感受到她的體溫近在咫尺。

……想。

我急促地反問,神野江輕輕攏了下頭髮,接着說道。

……對啊。

「所以,我才投稿到了『異界之淵』嗎?」

但神野江並沒有特別追問,只是說了句「那事情就簡單了」,把臉湊了過來。

我和神野江結衣,正朝着六所冢的幽靈屋前進。

「話說,你怎麼老是穿着校服?沒回家嗎?」

「這是你親身體驗到的事情呢。」

「以前,我看過一幅畫。」

據說後來就音訊全無了。」

「……」

神野江只這麼低語了一句,覺得有趣似的看着我。

到了電話里約好的碰頭地點,神野江結衣就在那裏。在黑暗中,唯有便利店雜誌區燈火通明。嘛,作爲碰頭地點倒是不壞。但畢竟深夜還穿高中校服實在太顯眼了。況且她的容貌本就引人注目。我急忙進店把她帶了出來。

「大概——你根本沒有看到畫。」

「嗯。就此失蹤了。從那棟宅子裏。」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反問:「手電筒帶了嗎?」

「人,只將自己所見之物認知爲世界。」

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但是,這樣一來,我看到的東西是——

「是昭和時期的西洋畫家。屬於後期印象派,擅長人物畫。」

「是一位畫風細膩且兼具抽象性,始終以色彩豐富而着稱的人物畫家。

我根本不知道什麼信。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的那幅畫,是不是那位畫家最後的作品。即便如此——那天那時的情景還是被重現了。從樹木縫隙間灑落的陽光。天氣很好。是個並不寒冷的日子。然而,當時望着那扇窗戶的我,卻被一種莫名的寒意包裹。我感覺我所站的地方,和紅色房間裏的時間流逝速度是不同的。那並非道理可言。如果人真的擁有第六感,那麼它當時正在全力吶喊着要我立刻離開這裏。那是因爲——那幅畫看起來在動。

……你當這是《鑑寶》節目嗎?

「有一幅女孩子的畫。」

神野江環視着四周,低語道。

坡道中段一帶,比較大的房子比較多。都是門面氣派、看不清院內情況的人家。

神野江低沉地、咬字清晰地說道。

因爲那幅畫看起來生動地動着,在追過來。

勘治說道:

已被遺忘的——那天的景象再次在我心中構築起來。

「今晚,就我們兩個。」

「房間裏有一幅已經完成的畫。還有一封信。」

「想知道答案嗎?」

白襯衫,黑領帶——還有,黑裙子。

她身着這些,將月光照耀下的白皙臉龐轉向我。

她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讓人聯想到巫女。

我們從那裏,站在了通往更狹窄住宅區的坡道入口處。

她說完就走。

神野江在長椅上淺坐着,用如同耳語般的聲音說道:

我只帶了錢包和手機,穿着連帽衫和牛仔褲。

儘管已近次日凌晨,不知爲何,她卻依然穿着校服。

該說是我怕你纔對。你那彷彿要吞噬殆盡、飢渴的眼神真嚇人。

「神野江,我看到的是什麼?爲什麼我應該看到了畫,卻……」

我的心跳加速了。此刻,正有什麼東西即將被講述。而且是不能輕易聽聞的、某種沉重的東西。因悲傷的過往而被長久、永久封存的禁忌領域。

「怎麼會——」

但內心也有個聲音讓我冷靜。克里修娜小姐否定了紅色房間。說那裏連靈異地點都算不上。但這傢伙卻說那是真貨。說是有氣味。克里修娜小姐的話對我而言很沉重。另一方面,神野江這傢伙在班裏可是個超級不合羣的「電波系」少女。沒人跟她說話。鞋櫃也被弄壞了。說的話也意義不明,是個會在墓地錄下陰森聲音自娛自樂的傢伙——儘管這樣,爲什麼我的心會跳得這麼厲害呢?

那天的景象栩栩如生地復甦,彷彿觸手可及。

不認識。

「……」

是的,話已到嘴邊。但與此同時,也覺得或許不該知道。在明白的那一瞬間,也恐懼着會不會有什麼怪誕之物顯現身形。

「不去看看嗎?」

神野江的眼中閃着光。

那一瞬間,世界扭曲了。

日復一日地只畫女兒的畫像,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之後,妻子也去世了,他就完全不再走出宅邸。

「從這裏開始哦。」

「——意外的房子還挺多呢。」

正當我想說「有一幅畫着像煙一樣的東西的畫」時。

「無論別人怎麼說,科學如何否定,他們依然在彷徨。」

「那個嘛,只要現在去那棟宅子就知道了。」

「無論如何都在意的是——」

「沒記錄畫有什麼不妥嗎?」

「搜查人員雖然認爲沒有案件性質,但還是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因爲,宅邸裏到處都殘留着人的氣息。瀰漫着一種直到剛纔都還有人生活着的氛圍。儘管灰塵堆積,甚至結滿了蜘蛛網,早已不是人能居住的環境了。」

「所以,我才逃走了嗎?」

「往上走就變少了。」

我從神野江的話語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氣息。

我回答着,繼續往上走。

雖然有時騎摩托車經過,但步行而來,記憶更鮮明地甦醒了。

對了,有帶游泳池的人家。有住着可怕大叔的人家。有我們曾議論過「這房子對着懸崖凸出來,地震來了會不會很危險」的人家。

爬上六所冢的坡頂,來到一片開闊地。

嶄新的分售住宅鱗次櫛比,其盡頭聳立着鐵塔的影子。

果然只要靠近這裏就感覺發毛。我儘量不去看鐵塔,在樹林周圍徘徊,但沒找到任何像是通往那天那座神社的小徑。

「咦……等一下。呃,記得確實是……」

我稍微彎下腰,只盯着路看。路沒有變。

然後,循着幼時的記憶——對了,是向左拐。

「是這邊。」

我依靠記憶前進。

沿着一條几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走了不到五分鐘,便來到了一處小廣場。

那是個只有一張彷彿被遺忘的長椅的狹小場所。但再往裏走有一片空地,能看到什麼東西。打開手電筒湊近一看,是個有印象的小祠堂。

「是這裏。」

而在其深處,連綿着已變爲灰色的圍牆。

「有這麼窄嗎?」

我重新環顧四周說道,

「因爲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神野江說着,靠近了祠堂。

她用手電照了祠堂一會兒,但不久便像是失去了興趣似的離開了。

紅色的三輪車。

「……哈?」

雖然不想看,但還是用手電往窗內照了照。光照出的房間裏已是一片狼藉。肯定是有傢伙圖好玩溜進來過。落地燈倒了,沙發上散落着雜誌啦點心袋什麼的。有啤酒空罐。有菸頭。剛看到倒地的三輪車的我,再次苦澀地想起克里修娜小姐常憤然說起的那句話——「打着心靈探索名號的無禮之徒」。

「那個,能看見嗎?」

我們沿着圍牆走。沒走多遠,在一個大的右轉彎處,玄關就出現在眼前。

「大概是因爲像我們這樣的人太多了吧。」

我當時移開了視線。膝蓋顫抖得幾乎要用嘴呼吸。

不知不覺月亮也隱去了,連走在前面的神野江的身影都快要看不清了。

我用手電四處照了照,但已經感覺不到有任何東西在動了。

「這不奇怪。失蹤者滿七年就會被認定爲死亡。」

「……說實話,不太想看。」

神野江說着,手搭在門邊上跳了起來。順勢把腳搭了上去。

我感覺再聽下去,就會聽到不該聽的話,腳步僵住了。

仰望黑暗中黑壓壓逼近的門柱,

走到裏院,再往前一點的地方。

「我想先像你們經歷過的那樣確認一下。」

在房間深處。朝向走廊的門那邊。

對於這個問題,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那句話,低沉、陰暗,凍結了我的脊樑。

我屏住一口氣,窺視室內。

我問道。

……呃,確實。我掰着手指數了數。

「是因爲你想看,纔會看見。」

「……以爲是的東西?」

已經好幾年沒人進來過了吧。我們踩着深及膝蓋的雜草,小心翼翼地前行。我追着神野江照向腳下的手電光,向前走去。

「正是他開始變得不正常的時期。是他着魔般不停畫女兒畫的時期。」

「不對。」

「啊,確實是在這前面。」

神野江沉默地從窗戶向裏窺視。用手電照了照裏面,說了聲「唔嗯」。

那裏貼着一張房產中介的招牌,寫着「待售房源」,還附有電話號碼。

「什麼啊——」

聽她這麼說,我終於向前邁了一步。輕輕將臉湊近窗戶。

神野江這樣低語後,再次於黑暗中邁步前行。

有聲音回答。

從短裙下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喂,喂。」

裏面和那天一模一樣。紅色的牆壁、紅色的窗簾、紅色的地毯。所有陳設都是紅色的,在約十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深處的牆上——掛着一幅畫。

神野江手電光照出的、纏繞在窗框上的藤蔓,我有印象。

我半開玩笑地說,但神野江沉默地環顧着四周。然後,她像是用手貼着建築物繞行一般,向右方邁步。我也跟了上去。

「……」

「哈?」

「不是相當有特殊癖好的人是不會買的吧。」

「對,是鏡子。我想你們因爲是白天反而沒注意到。掛在牆壁正面的那個木框是鏡子。」

「不進去裏面嗎?」

「是的。」

我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

一股如潑冷水的寒意襲來。神野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着。

想確認她是否真的在那裏,我出聲問道。

我慌忙追上已經邁步向前的神野江的背影。

「白檜、扁柏、水杉。山茶、久留米杜鵑、金木犀……」

「女兒不是已經死了嗎?那勘治看到的是女兒的畫——」

老舊的玄關處處是傷。合頁上被嚴實地纏着鎖鏈,讓人無法打開。我小時候沒有這樣的記憶。記得當時只是普通地上了鎖。

只聽「咚」的一聲幹響,神野江跳到了門的另一側。我也慌忙跳過門。記得小時候費了好大勁才翻過去,現在一看倒也不覺得有多高了。

「你覺得這意味着什麼?」

走在前面的神野江低聲唸叨着。起初我還以爲是咒語嚇了一跳,仔細一聽,原來不過是在說種植的花木名字。

「剛纔,有什麼東西……」

神野江說道。

「看裏面?呃……不,那個——」

「我們走吧。」

「這種宅子,會有人買嗎?」

我想着要不要幫她,湊近後,又慌忙躲開了。

「抱歉。」

「喂,神野江,內褲露出來了。」

「但是,那個時期古館聰治還沒有失蹤。」

「稍等一下。那,怎麼回事?那時候,這家裏還——」

「這個房間,是女兒的腦內。或者說,是內心。」

「……有什麼嗎?」

紅色的門。紅色的、紅色的、結果實的庭院樹木——

「我們上小學二年級,是大概十年前吧。」

面向裏院不遠處,像是客廳的房間大窗玻璃碎了。本來不想照裏面想直接走過,但眼角瞥到有東西動了。

「然後,是下一個疑問。關於畫的描寫很模糊。」

「呃……?那,我們當時看到的是?」

「沒關係的。」

「是玄關。」

我不由得發出聲,神野江回過頭。

被她用冷靜的聲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我扭開了臉。

「看吧。那個,就是你們以爲是畫的東西。」

紅色的蹺蹺板。

「正門好像是在那邊。」

神野江點了點頭。

我看向神野江用手電照亮的紅色牆壁的正面。手電光刺眼地反射着。咦?反射的意思是——難道……是鏡子?

我的聲音嘶啞了。

「古館聰治在的可能性很高。」

「馬醉木……夾竹桃……? 唔嗯。」

「發生什麼了?」聽到神野江的聲音,我搖了搖頭。

「——啊。」

「啊。」

「待售房源?」

「怎麼了?」

「你們是從這裏窺視窗戶的。你在窗戶左邊。勘治在右邊。角度不同,鏡中映出的東西自然也不同。勘治看到的是女孩子。你看到的是煙。」

窗框上積着灰塵,緊挨着我的身邊傳來神野江頭髮的香氣。

「是這裏吧?」

「然後,你看。」

從門對面到玄關的小路,被瘋長的雜草覆蓋着。

——以爲是畫……

爲了不被籬笆勾到,我們身體緊貼着牆壁,繞着建築物移動。蜘蛛網纏上了頭髮,我慌忙用手拂去。

「我看到你的帖子時,最先注意到的問題是那個時間點。」

我沒有勇氣一起窺視。已經不想再看那天見過的煙之畫了。

「我一直很在意。古館聰治把這個房間漆成紅色的理由。以及在信中寫『原來如此是紅色啊』的理由。來到這裏我明白了。紅色,是女兒最喜歡的顏色。」

聽到她的聲音,我也將手電光從腳下移向前方。

「還記得紅色房間的位置嗎?」

一到裏院,看到一輛倒着的舊三輪車。還有個小蹺蹺板。都破爛不堪,看來是好久沒人碰過了。我想起神野江說過的、關於已死女兒的事,不由得感到些許心酸。

雖然心跳加速,我還是這樣回答了。

着魔般不斷描繪女兒畫作的畫家。那天在這個房間裏的畫家。

雖然完全不明白什麼「唔嗯」,但神野江一邊將手電光投向樹籬,一邊確實地接近着宅邸。

「那麼,勘治看到的是——」

「沒錯——是穿着女兒衣服的古館聰治。」

那身影既令人毛骨悚然,

又滑稽、瘋狂、可悲,且醜陋不堪。

一箇中年男人打扮成幼女模樣微笑的身影,在我腦中具體地浮現出來。

「做出這樣的東西,就會把『那個』招來哦。」

「神野江。」

黑髮少女將她白皙的臉轉向我。

「難道……喂,等一下,那麼,我看到的又是……」

我的眼眶已經盈滿淚水。真不該來的。這種地方,真不該來的。

但是,這傢伙卻……

「沒錯,是相反的。」

神野江結衣帶着恍惚的神情說道。

「你看到的,纔是女兒。」

就在這時,響起了一聲「吱——」的尖銳聲音。

那聲音就在我背後極近的地方。我根本不想回頭。一點也不想,但卻異常清晰地、無比鮮明地理解了身後有什麼。

吱——

是個女孩子。

我理所當然地反問。名偵探也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知道得這麼詳細。

異常蒼白的臉上,那嘴脣也依然是鮮紅的。

「看啊。」

「爲什麼……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就算能看見靈,也不可能知道到這種地步吧?」

「我還以爲那麼說了你就不會來了呢……真是的,你這傢伙。」

「這是經禰宜神淨化過的驅邪粗鹽。」

有人從後面用力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和背部。一下又一下。

「哈?」

「是吧。」

大概我和神野江是被克里修娜小姐他們強制帶離宅邸的吧。

「那孩子是被母親殺死的。」

我這麼想着。

「真是的,你這人……」

「收緊下腹!」

穿着法衣的女性低聲耳語道。

對着啞口無言的我,神野江淡淡地繼續說道。

「從現實角度能知道的是……有小孩的家庭,通常不會種植馬醉木和夾竹桃。那些可是有劇毒的。」

難道克里修娜小姐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裏是靈異地點?所以她纔會刻意無視我的帖子,好讓我不要感興趣或者前來探查?雖然「非法入侵」確實是事實,但那時她是不是故意說什麼「靈異不過是謊言、妄想或誤會」之類的話,有意要挫傷我的念頭?

「這就是你看到的東西。看,它還在裏面。在裏面。拖着無法救贖的妄執,在此岸徘徊。」

是這樣啊——

「有三個人。」

已經到極限了。在我的意識即將飛走的瞬間——

聽到那個男聲,我終於鬆了口氣,轉頭一看,眼前是看慣了的克里修娜小姐的臉。

那是克里修娜小姐的聲音。她對差點就要回過頭的我,嚴厲地說道:「別回頭!」

「克里修娜小姐。」

我想,大概就是從這時開始的吧。

「所以說,爲什麼你能這樣斷定——」

那一瞬間,許多事情在我心中串聯了起來。

那一瞬間,神野江穿着的東西看起來是紅色的,是我的錯覺嗎?

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我,已經是眼淚汪汪了。

就在克里修娜小姐用手環住我的腋下, 扶住搖搖欲墜的我時——

然後……

她像瘋了一樣指着裏面。還說着「爲什麼不明白」、「爲什麼不守規矩」等等意義不明的話。但我已經不想去看神野江叫喊的方向了。

我再次眼淚汪汪——

「大概,只是推測。」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被帶到了一個深夜裏的陌生神社,被獻上了沒完沒了的祝詞之後,又被狠狠說教了一頓。

克里修娜小姐的聲音就從身旁傳來。但在我背後——背脊附近也能感覺到人的氣息。正當我僵着身子心想「是誰,到底是誰」的時候,背部突然被猛烈拍打,心臟都快停了。

「世上有些東西,是人不能看的。」

「呼…呼哇…」

穿着紅衣服的女孩子。騎着一輛紅色的三輪車。

在那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了。

她加了這麼一句開場白,然後給了已經精疲力竭的我最後一擊。

「沒見過的或許反而好。我也覺得那個……」

「在紅色的房間裏,女人用手掐着孩子的脖子,男人用手掐着女人的脖子,然後孩子緊緊抱住了那個男人。」

一個陌生的男性聲音說道。克里修娜小姐的聲音立刻蓋過了它。

克里修娜小姐只極其簡潔地說了這麼一句。

這是現已過世的奶奶在我小時候常說的話。

我所站立的地方,開始出現緩緩的傾斜。

我耳鳴了。周圍的空氣變得異常沉重。我完全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不知從何而來的寒氣刺着皮膚,讓我噁心得要命。隨着耳鳴聲越來越大——世界開始錯位。

「是『異界之淵』的調查負責人。」

「再補充的話,母親也被殺了。更進一步說,古館聰治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神野江從神社境內出去後,吐了。看來就連那傢伙這次也夠嗆吧,

男性也接着說道。

我已經茫然若失了。我第一次知道,祛祓儀式就像被放進離心機一樣,會把積存的污穢連同氣力一起統統甩掉。

有什麼像水一樣的東西被潑過我的肩膀。不,是粉末?也許是沙子。

「原因不明,而且已經無從查證了。」

「我們出去吧。」

——這傢伙,已經超越「電波」的範疇了。

神野江正指着窗戶裏面的紅色房間。

之後的好幾天,我都備受噩夢困擾。

當時的我對此並不太明白,但神野江似乎就能看到那些東西。此時的我既沒有餘力去羨慕這一點——同時,也絲毫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危險。

我只發出了這麼一聲傻乎乎的聲音。

說這話的克里修娜小姐緊背後,我看到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是一個穿着法衣的女性和一位年長的男性。

「有個沒見過的『東西』在。」

拍打的聲音響徹四周,力道大得驚人,但不可思議的是,一點也不痛。大概被拍了三十下左右,終於,一陣沉悶的鈍痛感瀰漫在雙肩。

「暫時,應該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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