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咒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唔。」

「这简直就是粉碎少年梦想的暴行啊。」

「我差一点就要真的变成幽灵否定派了。」

「……是我不对。」

虽然这么说着，但克里修娜小姐不忘补充一句：「不过我觉得，那样对你来说反而更幸福。」

自从造访六所冢那栋宅邸后，大约过了一周后的某个午休。

我在新闻研的部室里，就这样对着克里修娜小姐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

生来就不擅长说谎的克里修娜小姐，即便当时是为了不让我和那栋宅邸扯上关系，但不得不说出那种话，果然还是让她很难受吧。毕竟她是那种会醉醺醺地大喊「亡灵LOVE☆」的人。那时的克里修娜小姐，小鼻子说不定在一抽一抽地动着呢。

「但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也没办法。不过，『异界之渊』的成员里，也有很多人不知道网站的背面（内幕）。前几天你看到的调查负责人的事，不要对外人说。」

对着这样叮嘱的克里修娜小姐，

「当然不会说！」

我终于有种被认可为同伴的感觉，不禁高兴得一个劲地点头。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正好是在我开始沉迷于「异界之渊」的时候，在网络的留言板上看到的一个传闻。

灵异网站「异界之渊」存在着无法公开在网站上的灵异地点。据说那里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是由网站高层秘密管理的、通往异界的入口——

我现在知道了。我见到了那些调查负责人。

虽然不能说和刚哭鼻子的乌鸦一样，曾几何时，我对克里修娜小姐的信任产生了细微的动摇，但此刻，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小个子的萝莉脸巨乳学姐，心里已经决定要一生追随她了！年仅十八岁，却充满了灵异系知识，使唤着莫名其妙的咒术师，而且偏偏对恋爱话题没辙，这个人果然是最棒的。试着想象一下，要是我现在在这里告白的话，平时沉着冷静的这个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怀着砰砰心跳膨胀着妄想，

「有句话要跟你说。」

克里修娜小姐把红色眼镜咔哧地往上一推。

「这里就是分歧点了。」

「诶？」

……看来，这个人过去似乎也读过。

「不管怎样，那孩子不行。最好不要接近那孩子。」

「《富美子的地狱》——吗。真令人怀念。是西条八十的处女诗集《沙金》里的。」

「但她在我就读初期就是个颇有传闻的人物。表面上是学生会等地方的干将，私下里却沉迷于笔仙之类的降灵术或黑魔法——诸如此类。聊起来的话她很友善，但给人的印象却不易亲近。后来有传闻说，她逐渐沉迷于咒术系的东西，最终似乎触及了『言灵』。」

和往常一样，我在预备铃响的同时冲进教室，在有些喧闹的教室里，神野果然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看书。她紧紧地系着黑领带，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不，甚至散发着一种「谁也别来理我」的氛围，专心看着书。

「这本书啊，比起阅读的过程，读完之后才更有趣哦。」

她甚至说了这样带刺的话，噘起嘴的克里修娜小姐果然很可爱。

「事、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是啊。《万叶集》很有名，总之在古代日本，人们认为语言本身拥有力量。有学说认为其成立甚至早于《古事记》。也有观点认为《古事记》本身就是用神来解释言灵的。我认为，认为八百万神灵栖于万物的信仰，或许正是这种言灵信仰与泛灵论信仰相结合的思想。」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神野江的某根心弦。她暗色的眼眸微微发光，说道：

她说了这样意味不明的话。

「……哈？」

「你傻吗！」？ 我一把夺过书，敲了下神野江的头。

「是个尽可能不想再见第二次的人。」

「之前看你的气场时也说过——我一直很在意你身上若隐若现的黑暗东西，在意得不得了。」既然「异界之渊」处理心灵现象，有时候就不得不触及人们无法避免的负面。而且，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让人不想再做人的、如此浓黑的负面情感。我担心那迟早会对你产生不良影响。」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回头。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彼岸什么的也没有。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关口君，光明积极地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这个也是类似的东西。」

「此话怎讲？」

「言灵吗？」

不久，在一片寂静中——

「嗯。听说过言灵信仰吗？」

「曾经流行过一阵子呢。在超自然爱好者之间。」

「那……有意思吗，那本书？」

我觉得还是不要催促她讲下去比较好，于是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待克里修娜小姐的下文。

我无可奈何，只好悄悄从旁边窥视那本笔记簿的封面。上面用一种棱角分明的奇怪字迹写着这样一句话：

神野江笔直地高举书本，扬起下巴，开始朗诵诗歌。

「从这里开始是我们居住的此岸。从这里开始是他们栖息的彼岸。普通人对这个境界既看不到也一无所知地度过一生。但是，偶尔会有超越这个境界的人，或者，也有能感知到境界本身存在的人，明白吗？」

独自坠入地狱的富美子，地狱黑暗无花——」

「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不，」？ 克里修娜小姐微微笑了。

「读了真的会死吗？」

「怎么会——」

「言灵信仰中也有『忌语』这个概念。简单的例子嘛——对了，比如4和9在病房号中会避开的吧。那是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死和痛苦。但她认为，实际上通过语言表达，能够引发某种现实的现象。她研究的是，如何有意地让语言承载含义，通过实验来测试能在多大程度上支配人的生命。」

克里修娜小姐手托着下巴，不知为何吃吃地笑着。

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这啥啊？」

「对，神野江结衣。那孩子就是所谓的『求死者』。虽然罕见，但确实存在——有些孩子会主动打开通往异界之门。就是那种没有自觉、不分对象、将招灵体质完全发挥的孩子。」

《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

「是指那种会主动去打开通往异界大门的倾向。」

……等一下。

这个我懂。

那声音，美得让人不禁听得入迷，

「入学初的一段时间，我曾在文艺部待过——这是当时部长的遗忘物。」

我这么一说，克里修娜小姐就摇着头说「够了」，甚至还说「你这种人我才不管呢」。

「相似……是指她们都电波、动不动就吐、在班里被孤立吗？」

「用语言支配？这能做到吗？」

「就算说了也不明白的人，说到底，其实心里也明白即使说了也不会懂吧。」

「……标题可真长啊。」

「比如说吧，」克里修娜小姐在桌上用笔划分开来做演示。

「…………」

「你不明白吗？我们从这边窥视的话，对面也会看到我们这边的啊。」

比如说，那是今天早上的事。

「…………」

接着，克里修娜小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起来。

「姐姐吐血，妹妹喷火，可爱的富美子吐出灵魂。

我有点被吓到。或者说，会在一瞬间以为是什么爱情诗集的我真是个笨蛋。

——要是普通点的话还挺可爱的啊。

「据说读了这个会死。」

我这么一说，克里修娜小姐「啊」地点了点头。

我这么一问，神野江喃喃道。

「砰」？ 的一声清响回荡在整个教室。

在红色房间的兴奋尚未平复的我这样喊道，克里修娜小姐按着顺滑的头发叹了口气，

我这么想着，结果不由自主地就走近神野江的座位，向她搭了话。

我正想说「没问题的」，克里修娜小姐继续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普通人也会因为某个契机，一旦知道了彼岸的存在，就不再普通了。常有人说吧？待在有灵感的人身边，灵感会变强。那是因为『知晓』这件事，是比『相信』更强烈、更恶劣的情感啊。」

我对这话感到无语，而神野江本人却是一副仿佛在遗憾自己居然还活着的神情。

「在看什么书呢？」

「没关系。我之前试着读过一次，但我还活着。」

啊……好像古文课上听过。

「我还活蹦乱跳的呢。」

「地狱本身并没什么阴森可怕的。不过是在基督教中被定义为人死后灵魂接受最终审判的场所罢了。」

……道理大概是这样吧。前阵子在红色房间里，我虽然只是轻微地，但确实有了灵异体验，从而知晓了彼岸世界的存在。既然知道了，就必然会与之产生关联。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可怕的事情可能会接踵而至。会被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中。

「怎么想这都是我求之不得的啊！」

「哟。」

那位前辈，据说是位长发美女。

克里修娜小姐手里拿着那本笔记簿，在窗边的座位坐下，轻轻地呼了口气。她用手指抚摸了一会儿笔记本，望着窗外的操场，不久后喃喃地说道：

「也就是说，就是所谓有灵感的人对吧？」

话音未落，神野江就猛地站了起来。周围的座位发出嘎嗒声响，一阵骚动，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从班上这帮家伙的反应来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家伙果然还在散布着恐怖。

我一边对她那依然故我的孤立状态感到无语，一边突然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妙地动着。 我悄悄看了一下神野江正在读的书，今天既不是《尸体的照片集》也不是《拷问器具的历史》这种谁看了都会退避三舍的书。而是一本黑色、看起来很有年头、像是文学名著的初版书。神野江读了几行之后，视线在空中游移，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样子简直就像是陷入恋爱的少女一般。

但当然，神野江的回答和往常一样。只是慢了一拍，应了声「嗯」而已。

看来是段有点难以启齿、颇为复杂的关系。

「原来如此。」

「直说了吧——我担心的是你背负着的黑暗阴影。」

「《富美子的地狱》。」

「比如说，让目标对象阅读含有忌语的句子。只要告诉对方这是能带来幸福的话语就行了。但如果其内容实际是用来驱逐守护灵、聚集浮游灵的呢？如果从开始诵唱的那天起，就会让人意志消沉、体力衰退，最终导致死亡呢？那岂不是——完美的犯罪吗？」

我如此评论道，神野江这才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

——原来如此。

「我担心你接近神野江结衣，或许是因为那位前辈和神野江有某种相似之处。」

「…………」

「呃，是指神野江吗？」

「但是，我前段时间忽然想到。或许不是『读了会死』，而是『诵读了会死』也说不定。」

虽然这么说了，但克里修娜小姐说到这里便陷入了沉默。

克里修娜小姐说到这里，把眼镜腿往上推了一下。好像是因为鼻子塌，眼镜老是往下滑。

克里修娜小姐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又是这么个阴森森的标题啊。」

她从放满众多书籍的架子上抽出了一册。不，准确说那不算书。那是一本陈旧、厚重、更应称之为笔记簿的大学笔记本。

——什么的，可不是听得入迷的时候！

「………」

「那个……成功了吗？」

「这个嘛……不清楚。她周围确实发生过很多离奇死亡或失踪事件——但表面上都是事故或自杀。不过，作为直接见过她的人，我实在很难接受那是自然死亡——有点那个。」

都闹出人命了？"如果那是真的，那这个人可就真是脑子有问题了。相当危险。不管怎么说拿神野江结衣来比较也太可怜了。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禁怀疑，真的会有这种事吗？用语言束缚人的行动和精神状态什么的……我实在难以坦率地相信。

「嘛，你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克里修娜小姐看着我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曾经一度成为她的实验对象吧。」

她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坠落吧 坠落吧 直至坠落 腐朽的明日 小小地 在峰峰的间隙里直至到来」

「这是什么啊？」

「当时，我正因为身体不适，甚至能看到令人烦躁的人体气场而烦恼。不小心和这位前辈商量了这件事。然后，她就要我记住现在这些话。要我早晚反复念诵。还摆出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说『再这样下去你很危险，这是防止恶灵附身的咒文』。」

「那……有效果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有效果吧。从那以后，我感觉肩膀变得沉重了。房子的怪异响声也变厉害了，放在房间里的东西的位置也开始会变动了。」

「而且，从那时起，那位前辈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有点弯腰驼背，从下往上窥视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就像看着烧瓶里发生化学变化的物质一样的眼神。我确信自己成了实验对象，是在厕所里偶然遇到那位前辈的时候。我正在洗手，突然通过镜子和前辈对上了视线，但她的视线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我脖子的斜后方，就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的眼神。」

糟了。

看来那位前辈确实脑子不正常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我停止了念诵那些话。」

就这样结束了，克里修娜小姐说着，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动作，仿佛是在安抚曾经在那里的什么东西。

「那个人现在……」

「不知道。消失了。」

「现在才吃？」

——糟了。

「不是，所以说，」

听到我搭话，神野江嘴里还挂着面条，就抬眼看向我。

时间是，晚上九点。

「在快毕业的时候。突然就失踪了。」

「…………」

一到心灵相关的话题就变得喋喋不休的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渗透到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瓦解着我的常识。那里没有从克里修娜小姐她们那里听来的怪谈那种令人兴奋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突然被告知，自己一直以来所站立的地面其实并非地面的不安感。我想，克里修娜小姐所担心的，一定就是这一点。尽管我意识到这有着破坏我内心平衡的因素——但当我看到她眼睛发亮时，我开始预感到某种隐藏的东西即将显现。我甚至开始有些期待它的到来了。

说起来已经是中午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吃着荞麦面，忽然眼前出现一道影子，同时，一个拉面碗「咯噔」一声放在了我面前。

「务必，我想看。」

在麦当劳和神野江消磨时间后，我们回到了学校。

对于只是不断堆积着既定模式的现实——

「最好别开灯。」

「找到了吗？」

……没辙了。

「——啊？」

「总之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能以空间轴把握所有事物，制定周密的计划，并且拥有坚决执行的意志力。『不小心』这个词，感觉根本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

「那，是不是也有那种，理解了意思就会被灵附身的『文字序列』之类的？」

「消失了？」

所以——

我正说得起劲、洋洋得意时，无意中看了眼神野江，却发现神野江的眼睛开始放光。她注视着我的大眼睛，突然充满了生命力。

所以，我才会在那红色的房间里看到了向往已久的异界入口，并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所以，我才没有察觉。我所热衷的超自然，与神野江所窥视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过正好。我开口对神野江说道：

没办法，我也跟着神野江，溜进了部室里。当然，昏暗的室内空无一人。不过，既然克里修娜小姐的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估计她回部室的可能性很低吧。这点倒是放心，但总觉得像背叛了信任自己的人，心里不好受。

是没吃什么东西吗，地板上只有一点她刚才在麦当劳喝的麦炫酷的残渣。

虽然感觉有点不同，但作为同一个超自然爱好者，一直觉得被神野江抢先一步的我，或许对她此刻首次露出的懵懂表情感到了某种优越感。也就是说，愚蠢的我，得意洋洋地把刚刚从克里修娜小姐那里听来的、关于那本笔记的事告诉了神野江。关于那位失踪的前辈留下的《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关于那位据说研究用言灵操纵他人的可疑前辈。

「……」

「咦？锁了吗？啊—这样啊。那这就进不去了呢。怎么办—？」

算了，我也继续吃剩下的炸虾天妇罗荞麦面。

克里修娜小姐又把它放回了书架。

「绝对，要去。」

随着「咔嚓」一声干响，铁门开了。

这个时间，要是被保安发现，还能勉强说是忘了东西。

「就是那个。」

「呜诶诶诶诶诶诶诶」

在门前，神野江说道。

——嘛，会觉得这种帖子尴尬，也是我的特性吧。

我出声询问，但没有回应。

「钥匙呢？」

我又问了一遍，神野江无力地点了点头。

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看了看喜欢的足球网站和音乐网站。但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新闻，结果还是像往常一样点进了「异界之渊」。

「………」

喂喂喂喂。

我们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悄悄从入口处走上楼梯，前往三楼。借助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行，终于来到了新研部门前。

黑暗中，我正在拼命构思向克里修娜小姐道歉的借口，却突然看到神野江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取出的东西在膝盖上哗啦哗啦地翻开。

我难道已经忘了前几天在六所冢幽灵屋里发生的事了吗？

在那里我看到了。留言板上的愚蠢帖子。

「……………恶」

『诅咒是真实存在的 谁来救救我』

「喂。神野江。」

部室的铁门中央嵌着磨砂玻璃。这似乎是校方为了不让学生有密闭感而采取的措施，但开了灯的话，外面走廊就能知道里面有人。但神野江早有准备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朝下打开，开始照亮周围，确认书架和桌子的位置。

我一边感到一股寒意，一边凝视着那本旧笔记本，「所以——这本笔记本最好不要打开。」

刚才在克里修娜小姐那里听说的什么「引发灵异现象的语言」也是。总觉得这像是青春期女学生喜欢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让人难以轻易相信。大概，克里修娜小姐是因为和那位前辈有私人交情，并且有过近乎创伤的经历，所以才过分在意了吧。「不想见面却又无法舍弃」，这恐怕就是她最真实的心情了。

想知道，却又害怕。害怕，却又被吸引。这种心情，我感同身受，甚至觉得心痛。

「嗯。」

「盐味拉面还挺不错的。」

我想我内心深处早已感到厌倦。

我慌忙靠近，扶起神野江。

「………」

这下糟了。

她拿旁边放着的椅子当垫脚，不顾灰尘，开始在柜子顶上摸索起来。神野江这劲头，从她平时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出来。我「千万别找到啊」的祈祷落空了，不久，神野江转过身来，高兴地在我眼前晃动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神野江一言不发地走近书架，开始翻找起来。

「笔记本在哪？」

她一直用指尖抚摸着那本笔记本，作为与超自然现象打交道的克里修娜小姐，心情一定很复杂吧。

「一般都会有个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吧。」

抬起头，只见神野江结衣坐在对面。

说完，像是要强行把自己的心思拉回来似的，克里修娜小姐从包里拿出了便当。是一个可爱动物图案的包裹。

神野江突然趴下，当场开始呕吐起来。

把汤喝到见底后，我无意中环顾了一下整个食堂。

「不……骗你的。开玩笑的。打个比方。」

门应该是锁着的才对吧。

夜晚的社团大楼，似乎还浓重地残留着傍晚时分学生们的痕迹，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看，比如说，是不是有那种，只要说出口就会被灵附身的话？」

其实我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但却故意用夸张的、像钱形警部那样的腔调说道。但这家伙根本听不进去。神野江立刻环顾整个走廊，甚至趴在地上，开始搜索柜子后面、灭火器下面这些地方。

因为去学生食堂去晚了，菜单上只剩下炸虾天妇罗荞麦面了。我们学校食堂的炸虾天妇罗荞麦面，估计是油用的不好，吃完总觉得胃里不舒服。但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办法，只好买了一份，在已经空了一半的座位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撒上七味粉，嘶嘶地开始吃。

对话结束。

我浏览「异界之渊」已经很久了，偶尔会出现这种帖子。大部分都是所谓的「求关注者」。就像在热衷于超自然话题的留言板上，突然被人扔下一句令人困扰的吓人话一样。因为这是个充满诡异内容的网站，要是当真了，自己可受不了。

啊，真是——愚蠢的我。

「不知道是她不小心忘在这儿的，还是故意留在这儿的——这让我感到害怕。」

「啊？」

「半份够吃吗？」

明明一涉及到灵异话题就那么多话，平时却是真的不爱搭理人。

神野江从里面把门锁上，说道。

我才会把那本笔记的事告诉了这家伙。

我叹了口气。

因为这个时间点，周围没什么学生了。这家伙明明喜欢独处，为什么座位这么多空着，却要坐到我面前来呢。难不成，她也觉得我是同类吗？

「没事吧？」

于是，神野江歪了歪头。

我瞅了瞅神野江双手小心捧着的碗，里面是半份盐味拉面。

已经放弃抵抗的我，指了指白天克里修娜小姐放回的那个书架。

「喂——能打扰一下吗？」

她默不作声地从筷筒里拿出一次性筷子，「啪」地一下掰开。

我慌忙否认，但为时已晚。

对啊。

「没事吧？」

而直到这时，我才对事态的严重性感到惊慌失措。

「你觉得诅咒用语啊什么的，真的存在吗？」

在社团大楼前，我好歹是苦口婆心地劝过了。本来外部人员就是禁止进入部室的，而且克里修娜小姐也说了不要看，再说感觉真的很危险所以不行等等，最后甚至连「我会被克里修娜小姐骂的」这种哭诉招数都用上了——但全是白费力气。当她说出「那我一个人进去」时，我觉得那样更糟，只好跟来了。

例如，神野江结衣所说的话。

「嗯。」

然后，她像幽鬼一样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了下去。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神野江用晃动的手把灯光照在笔记上，一边咬着指甲，一边一页一页地翻着。

——话说，果然还是很奇怪。

普通女高中生会随便呕吐吗？ 而且，吐完了就那样继续行动？ 面对怪奇现象时的神野江，毫无疑问，很糟糕。简直是疯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虽说难以置信，但大概我自己对那本笔记也怀有某种兴趣吧。我也稍微靠近神野江，窥视起笔记的内容。

神野江用灯光照着的、那本古老的笔记。

失踪的电波系前辈留下的奇怪笔记。

上面果然用棱角分明的字写满了什么。像是诗一样。各处还有像符号一样的东西。无论如何，那独特的字体都让人毛骨悚然，感觉文字都浮了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字迹棱角分明，简直像是用不像女孩子会有的、强烈的笔压书写涂抹而成。这让人回想起克里修娜小姐那句「不要读」的告诫。

果然，我开始后悔告诉神野江这件事了。

为了能早点撤离，我决定先收拾神野江的呕吐物。从部室的角落拿出了抹布，看了看地板。量不大。我站起身，轻轻提着水桶又来到走廊。小跑着走到开水间，洗了抹布。一边给水桶接水一边想，我怎么老是在给那家伙收拾呕吐物啊。然后我又轻轻回到部室，从窗户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浮现出神野江的身影。她和刚才一样的姿势，沉浸在那本笔记里。

——集中力真厉害啊。

我叹了口气，开始擦地。

寂静的室内，只有擦拭地板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从靠近地面的低视角仰望，房间意外地显得很大。一边看着这样的景色，一边抱着一种仿佛悟透了什么的感伤：世界这东西，换个角度看，或许会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吧。

不经意间瞥见旁边神野江的脚，心里咯噔了一下。

喂喂喂——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青春一页吗？不过，现实是神野江在读笔记，而我则在处理呕吐物的善后，这怎么说都是很不光彩的情景。仔细一想，这毕竟是夜晚的密室，和女孩子单独两人啊。

但是，难道是天要制止我这份邪念吗？

哔哩哩哩哩…

「……呜！」

突然，在微暗中，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起来。而且，是两个同时。我的和神野江的手机。吓了我一跳，正当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时，神野江也掏出了她的。但不到一秒，电话就挂断了。

什么啊，是响一声就挂吗？

但是，看到液晶屏幕的瞬间——我浑身一颤。

离开部室后，在校门口，神野江简单说了声「那就这样」，就朝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掉了。我一个人沿着夜路走向车站，被无可救药的后悔感和内疚所折磨。只是无比沮丧地沿着夜路走向自己家。

「……诶？怎么样了？」

「……」

我一问，神野江就把那个手机递给了我。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始摆弄起手机。

我从未见过这种显示。即使是未知号码打来，通常也会显示电话号码，或者如果对方设置了隐藏，应该会显示「号码未公开」才对。

「喂喂？」

不知不觉间，我握紧了藏在口袋里的东西，轻轻抽出的手掌已经汗湿了。我在口袋边上擦了擦。

突然，神野江关掉了灯，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这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喃喃道，神野江也默默地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全是心理作用。怎么可能有言灵那种东西。要是有那种事，世上早就充满怪谈了。连无关的人都会遭殃。

找到了。

我吞咽口水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喂」

脑海里浮现出虽然任性却也有坚强一面的妹妹的脸。

但是，那声音突然中断了，我看到神野江的瞳孔亮了起来。

不。

「……这是什么啊」

——我吓得差点腿软。

神野江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但看起来很高兴。

「没事了，她走了。」

……忘了吧。

突然，我感到一股寒意弥漫在黑暗的混凝土房间里。

在寂静得连手表声都刺耳的室内，只有时间在流逝。

「原来如此，呢。」

未经克里修娜小姐允许潜入部室的事。

怎么回事。

那个从窗外窥视的人影。

「没事的」

膝盖发软，不停地打颤。

而且还是和被说过「最好不要接近」的神野江一起偷偷进去的事。

「………海？」

但神野江像是要甩开我似的，正在回拨那个「不明」号码。

——果然，你还是回到这条街上了啊。

一个低沉的、女人的声音，只说了一句——

甚至，连被告知「不要打开」的笔记也偷看了。

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无意中朝大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无声的室内，响起「哐当」一声干涩的声音。

那里有人。

断断续续的声音持续着。

但是，我。

脚下自己的影子，看起来像鬼一样，我慌忙摇了摇头。

有波浪声。然后是水声。咕嘟咕嘟的气泡上浮的声音。虽然感到某种奇妙的怀念，但那声音就像是对方的手机在保持通话的状态下，仿佛正坠向海底一般。

回家泡个澡，看看搞笑艺人的DVD治愈一下算了。

「你不好奇是谁打来的吗？」

「不好意思，就到这里吧」

那个身影烙印在眼中，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话说，这该不会是那种「敲击声」吧？

「喂，神野江。别读了。这样不太好吧？」

一切都莫名其妙。

而且奇怪的是，我的手机并没有设置来电铃声。神野江怎样我不知道，但我平时都设成静音。只开了震动模式——但刚才却清楚地响了起来。

正当我想从神野江那里把笔记夺过来时——

上面果然也只这样显示着。

起初以为是克里修娜小姐，但身高差了很多。

我那并非特别清澈的良心阵阵作痛。

「……」

我已经眼泪汪汪了。

——不，又不一定就是那家伙。也有可能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啊。

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只是朝里面窥视。像一张贴着的海报一样注视着我们。

这家伙想干什么，正想着，

在双向车道的大马路对面，一个眼熟的、轮廓锐利的人影正在走着。

一种近乎绝望的阴暗污渍在心中扩散开来。

弥漫在部室的、除我们之外的气息。

〈不明〉

……什么啊。

「——嘘」

但这次，从房间某处传来了细小而尖锐的，「啪嘣」一声。

是上次线下聚会回来时见过的那个家伙。

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僵住的我，脚已经麻了。喉咙也干渴不已。虽然实际上并没过去那么长时间，但感觉仿佛过了一小时。当我再也无法忍受那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眩晕时——

她居然说出这种装傻的话。

然而，在碰到笔记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如同触摸到人皮肤般的不适感。脑海中浮现出被从笔记上剪下的文字翩翩飞舞的光景。仿佛要挥开那种近乎恶寒的感觉，我把笔记猛地塞回了原来的架子。

我想到。

「快住手」

「呜哦……」

啪嚓 啪唧 噼嘶

这家伙在干什么。

「快别读了」

能听到什么。像是杂音，又像是电子噪音。

完全搞不懂哪里没事，但神野江简短地说完，又开始用灯光照着笔记读起来。

黑暗中——死寂的室内，能微微听到呼叫声。

接着又想是不是保安。但并没戴制帽之类的东西。从影子来看是个女性。

从走廊透过毛玻璃，黑暗的室内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或者说，她难道能看见神野江的灯光？不，灯已经关了。即便如此，她还是那样紧贴着窥视，这很不正常。而且，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甚至给人一种连呼吸都没有的印象。

但是，另一方面——

我又一次咕咚地咽了下口水，轻轻把听筒部分贴到耳朵上。

虽然我惊慌失措，但神野江却毫不在意地说「大概吧」，继续翻着页。

突然，那个女人走开了。

如果，真是那家伙的话，该怎么办？

但，我立刻站起来，从神野江那里夺回了笔记。

「……」

还有，突然响起的手机来电。

即便如此，我也没能立刻动弹。万一她是从窗户偷看怎么办？我肯定会大声尖叫的。

神野江停下动作，只是窥视着门的方向。她那不寻常的样子让我也停下了动作。准确地说，房间并非完全的黑暗。走廊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朦胧地照亮着房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我也悄悄望向神野江看的方向。

「快住手，喂」

在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的瞬间，确实感觉听到了。

我一边拼命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正要奔向车站，却又停下了脚步。

「换人」

听到神野江的声音，我瘫坐在地上。

神野江从我这里再次拿回手机，对着那个谜一般的拨打者说了一句话。

沉默着把手机贴在耳边一会儿的神野江，不久后叹了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有人正透过毛玻璃朝里面窥视。

虽然天生迟钝却开朗诚实的母亲的脸。想起了好不容易才能安稳度日的我的家——我跑了起来。

穿过闪烁的信号灯，匆忙跑向大路对面。

褪色的米色夹克。剪短的头发。走路时右肩稍微有点下垂。随着那个背影的靠近，我的心情变得黯淡起来。我已经确信了。那家伙回到了这条街。

在只剩几米远的地方——男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哟。」

他打了声招呼。声音里带着怀念与苦涩。

「是时央啊。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男人的轮廓在路灯的灯光下漆黑地浮现出来。

「……那该是我的台词吧。」

我勉强这样回嘴。

「约定好了不会再出现在这条街上的吧？」

我这样一说，男人抬起头，在路灯下露出了轻浮的笑容。

时隔一年。我的父亲，奥村俊夫，似乎瘦了些。以前是邋遢而臃肿的。眼睛浑浊，总是满口酒气。用那双粗壮的手臂，打了我多少次。又打了妹妹、妈妈多少次。

「老子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脸了。快滚。」

我唾弃道，奥村俊夫「呜呵」地笑了。那笑声也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啊。」

男人说。「还是那么嚣张。」

那低沉回响的声音，让我反射性地摆出了戒备的姿势。看到我这样，男人又笑了。

「已经不打了啦。怎么，门牙那是假牙吗？」

这句话让我怒火中烧。我的门牙以前就是被这家伙打掉的。妹妹被打，到现在左耳还听不清。那些地狱般的日子接连浮现脑海，我无意识地将手伸向藏在口袋里的东西。勃朗宁502。是之前预感会有这么一天而在网上买的折叠刀。

「……真的假的？」

——我真是没出息啊。

然后，初中二年级的夏天——妈妈和那家伙离婚了。听说赡养费什么的都没有。作为交换，约定好再也不接近我们家人。

自己竟然这么想，我摇了摇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多管闲事。」

是从我上中学开始不正常的。变得易怒，拿家人出气，在外面有了女人。偶尔回家，也散发着让人无法靠近的气场，为点小事就发火。我觉得我、妹妹和妈妈都变得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生怕惹他生气。但是，那也终于到了极限。契机是妹妹被打，我朝他发了火。老爸很可怕。我觉得他是鬼。毫不留情地一直打我。一有机会就踢我，不管我是哭还是流血，暴力都不会停。我以为自己会被杀死。

大概是个书记之类的、职责不明的家伙吧。

男人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脸颊发烫。

大森把脸凑过来，但我说了声「没事」，转过身去。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恐惧。「是刀子？还是电击枪？你就这么怕我，不带家伙不敢出门吗？真是对不起啊，时央。」

我这边都快喘不上气了。

「发生什么了？」

大森从中学时就和我在一起。

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膝盖在咯咯发抖。

大概本来接合得就不太牢固吧。牌匾轻而易举地掉落在地，可怜地挨了神野江一脚。或许是因为材质关系，牌匾漂亮地从正中央裂成了两半。

老爸——奥村俊夫，并不是我小时候就不正常。那是突然发生的。

「……诶？」

「那是什么啊，时央。」

「我才不是没出息。」

我咽了口唾沫，刚想端正姿势就眼前发黑。大森慌忙扶住了我。

「住手吧，时央！」

但是，她对我的喊叫充耳不闻，短短的裙子翻飞着，神野江继续奔跑。头也不回。长发飘扬，以惊人的速度奔跑。

「别在我面前出现。也别在理央和妈妈面前出现。说好了不能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吧。应该有过通知的吧。从法院来的。都是因为你那暴力倾向。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你谁啊？」

「你脸色很差。」

我暂且把书包放在桌上，走出教室去找神野江。问了在附近溜达的家伙，说她是往校门方向去了。我跑下楼梯，找到了。

我问了在场的人，说是神野江开始暴走了。

神野江不管不顾，用力把撬棍抵住四个角，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妙声音——随即，随着「咚」的一声和尘土，《青春赋》掉了下来。根本来不及阻止。我正目瞪口呆，神野江对着掉在地上的青春狠狠地踢了一脚。正好踢中正中央，青春发出了沉闷的声音，破了个洞。包括我在内，碰巧在周围的学生们都哑然之时，神野江立刻跑了起来。看热闹的人也聚了过来，所以我也追在神野江后面。

「口气变大了啊，时央。」

我像是在唾弃般地笑了。

她正站在校门旁，连接走廊正对面的大镜框前。

总之脑子已经累到极点。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脑容量到极限了。

「真的。刚刚在那儿碰到的。」

神野江只这样回答，下一秒就已经抡起了撬棍。

教室里贴的学生会指导印刷品啦、老师写的标语什么的，全被撕得粉碎。

「喂，神野江！」

学生会本部前面，有几个学生会的家伙，他们喘着气，显然对拿着撬棍的美少女的出现感到困惑。

他又问了一遍，但我的悸动仍未平息。肺部翻腾，无法好好说话。

但是，该听到这句话的男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我慌忙想阻止，但为时已晚。

听到大森担心的话，我点了点头。

「等……等一下啊！」

「那家伙，回到这条街上了。」

我稍微对大森心存感激，摇摇晃晃地走向车站。

一个戴眼镜、瘦削的家伙问道。

我的力气泄光了。四肢的力量仿佛流失殆尽，散落在地上。

男人又「呜呵」地笑了。

据说她早上一进教室，就站到椅子上，把教室里贴的那些东西接二连三地撕掉，然后就冲出了教室。

男人嗤笑道。我大声吼道。

留下这句话，男人离开了。

我挤出这句话。

越靠近站前，人群越发密集。我撞开重叠的人影，

没等我喊完，那家伙突然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铁撬棍，开始撬墙上那幅俗称《青春赋》的镜框。那是个大概有一点五米乘三米的木制挂件，记得好像是学校后援会会长捐赠的东西。

追赶那个男人。寻找奥村俊夫的背影。

「……约定，看来是被毁掉了啊。」

撬棍的尖端已经刺入了学生会墙壁上悬挂的、写有校训的牌匾。神野江毫不迟疑，嘎吱嘎吱地连同撬棍一起猛拽那块校训牌。

混账去哪了——那家伙，去哪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此刻在这里遇到的是大森，或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声嘀咕道：「碰到我爸了。」

「那个，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喂，神野江！」

那家伙跑上了楼梯。穿过二楼的连接走廊，似乎是朝着特别准备栋二楼的学生会本部去了。

「——够了，别再让我看到你。」

在霓虹灯拖着残影之中，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背影。

只能瞪视着逐渐远去的男人背影的自己，真是可悲。连立刻迈步都做不到的自己，真是可悲。

我连把勃朗宁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间都没有。

「让开。」

那是个还挺年轻的男人。他推了我一把。我火冒三丈。虽然差点没站稳，但还是勉强撑住，正要回推他，却被人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大森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

「……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在了站前。头顶车站大楼的电子广告牌闪着炫目的光，周围聚集着许多闲人。我慢慢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旁边支撑着我的大森身上。像是刚打工回来的大森，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正探过头来看我的脸。

脸凑近了，呼出带着酒臭的气息。我厌恶的廉价酒精味扑鼻而来。

「——还是这么没出息啊，你。」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

「在这条街找到工作了。可能还会再见啊，时央。」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我小声嘀咕道。

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脸颊。

所以他知道我初二时父母离婚的事。

寻找着奥村俊夫。让相似的背影回头，发现不是就又继续跑。

我伸手抓住那个背影，硬把他转了过来，但那却是个素未谋面的上班族。

「哦、喂喂！你在干什么啊？」

「——我才不是没出息。」

他瞥了一眼我的脚，说了句「算了」，便迈步要走。

「放开我。」

书记眼镜慌慌张张地大叫，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没事吧？」

我猛然冲了出去。

「喂，神野江！你想干什么？」

我正要甩开那只手，一个耳熟的声音刺入耳中。

我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唾弃道。

「真的假的？」

总之，第二天来到学校，发现出了大事。

「喂！你！快住手！」

「看到你的脸我就冷静了。」

从背后拼命按住我的——是大森弥太郎。

这是真话。这张福气满满的脸，或许真的继承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保佑吧。

但是，我的膝盖还在不争气地颤抖着。

「——是你没出息才对吧？」

……真给她干成了。

「你干什么！」

从房间里出来的学生会成员们怒吼道。

「快跑，神野江！」

不用我说，神野江已经跑了起来。我也跟着飞奔而出。

虽然完全搞不懂在干什么，但神野江的破坏活动干脆利落得让人感觉痛快。奔跑的她让我想起了《罗拉快跑》这部电影。是为了拯救恋人性命而全程不停奔跑的罗拉的故事。追着现在的神野江，我心想：这家伙，跑得还挺快。我的侧腹已经疼得不行了。但，追着那跳跃的黑发，我的心情却极为痛快。沉重的空气仿佛随着敞开的窗户消散般，令人清爽。同时，一种奇妙的（多巴胺）开始在我脑中扩散。

显然，停滞的、陈腐的、散发着霉味的、制服也毫不起眼的三流私立高中的日常，出现了「破坏之日」。一股清爽的风吹拂而过。

但是，或许是我自己笑容满面、活蹦乱跳的样子太招摇了吧。

回头一看，学生会的几个人正一脸凶相地追着我们。也能零星看到老师的身影。我们完全成了通缉犯。糟了。

「快跑！神野江，快跑！」

我大喊着！就像那个可怜的罗拉的恋人曼尼一样，就像那个小小的送货员兼一无是处的白痴曼尼一样——开什么玩笑！

当然，神野江在跑。不停地跑。没想到她体育这么棒。可别再以为平时光看书、有（电波）嫌疑的灵异少女运动神经就差了。神野江在跑。我在追。神野江在跳跃。我也跳。我们只是一个劲地在学校的走廊间奔跑。擦着排排站的学生身边掠过，跳下楼梯，翻过栅栏。嘛，我大概只是毫无意义地追着神野江的屁股跑而已，但这样却莫名地觉得很满足。神野江只是一个劲地破坏着学校的物品。推倒石碑，用撬棍刮坏字。把教堂里的主的话语也拖倒砸碎。校门前的创校纪念碑被泼上了油漆，布告栏的纸张也被一张张撕碎扔掉。

「喂，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撕完布告栏的纸后，神野江正用学生手册确认着什么，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于是神野江第一次看向我。她一边调整着微微紊乱的呼吸，一边把学生手册递给我看。那是校内示意图的那一页。

「我们学校，是不是像什么东西？」

「……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我接过手册，低头看去，图上从校门到主校舍、体育馆、操场等各种学校设施，都是从上空视角描绘的。

「从校门，到主校舍，然后——到达体育馆的形状。」

「……完全不明白。」

我摇了摇头，神野江若无其事地「宣布」：

「只有发音保持不变，词语被替换掉了。」

『你这家伙真没出息啊』

「……这家伙也总是这么差劲啊。」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克里修娜小姐说过的话。

我看向神野江。

「………哈？」

「那倒也是…」

手册上校歌第一段第三行——「みぎりの庭に 扬々と」（于御切之庭 意气扬扬），牌匾上却变成了「みきりの庭に 扬々と」。此外，「観世の誉れ」（观世之誉）这个词，也被换成了「寒世のほまれ」。

我也慌忙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看着手里留下的神野江的学生手册。

「哈？」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对那位实施了如此庞大实验的前辈，我深感佩服，但是不是有点……」

神野江结衣猛地冲进体育馆地板中央，随着室内鞋「咚」的一声响，她像一尊仁王像般停下了动作。从背后看，她的肩膀上下起伏，显然是在喘气。我的呼吸也完全急促了。

「………………」

她就像走在现实与异界交界的最边缘，如同享受走平衡木一般的少女。

「喂，难道说，那位前辈现在……」

那时，篮球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场馆内回响。

「首先，通往这些校舍和设施的道路，就不是为了方便人使用而建的。有的通道简直像故意让人绕远路一样。」

听到这句话——

「这个，是女性的身体。」

「『みきり『是『斩身』之意。『寒世『（かんせい）意为冰冷的世态。西条八十的诗集里也有。而『玉』这个词所在之处被换成了『魂』，『落ちゆく』（凋零）被换成了『落ち逝く』（逝去）。」全都是保持发音不变，只将文字替换为了『忌语』。」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家伙的话。

「仔细看。歌词应该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但是。再怎么说，谁会费那么大劲做这种事啊？复制《青春赋》？石碑得花多少钱啊？

「已经，不在人世了。」

然后猛地将球掷出。球并非飞向那个举手的高年级学生——而是径直砸向了校歌的牌匾。

我想起来了。

「………」

我终于明白克里修娜小姐为何既感兴趣却又置之不理了。

「我以前就觉得，这学校难以到达目的地的结构很奇怪——于是试着换了个视角。我在想，这校舍难道不是为生者，而是为死者建造的吗？然后我得出了结论。这是扭曲的玛利亚信仰。」

「……」

从庭院到操场。穿过操场边缘，前往体育馆。

神野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喂。」

随身带着小刀。甚至连和他相似的影子都害怕。

不久，一颗篮球滚到了伫立着的我们脚边。

这句话让我不寒而栗。

神野江一边跑一边回答。

所以唯有她能如此断定。

「万一你的想法触及了真相——『流向』就会朝你而来。」

然而，在牌匾坠落的瞬间——我听到了。

被她一说，看起来还真有点像。但是，真有这种事吗？把学校建成女性身体结构的意义何在？这学校的创立者是变态吗？还是说过剩的女权主义者？

「人会在无意识中被各种事物束缚。」

我正要去捡，神野江却弯下腰，抢先拾起了那个球。

「有件事我怎么也不明白……那位『电波』前辈到底想干什么？」

这确实是分岐点。越是和神野江结衣一起行动，我就越感觉自己正在向「对岸」倾斜，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即使离婚了，他不见了，那句话也一直束缚着我。

但那时，我忽然想起来了。

「喂——，把球传过来！」

——说起来，这所学校原本不就是一所教会背景的女子学校吗？

因为她与那位失踪的前辈是相同的——都是伫立于彼岸的少女。

她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决定性的回答，让我明白了。

「建造这校舍的人特意避开让人通行的——那就是灵道。」

「起因是《富美子的地狱》。」

又来了，这家伙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发音保持不变，被替换成了『忌语』。」

「诶——那，怎么说？你破坏的《青春赋》、学生会的校训、石碑…全都被改写了吗？」

「……怎么串联的？」

她缓缓横穿那些正兴高采烈打着篮球的活跃派学生，走到了讲台左侧放置的钢琴前。她从我这接过学生手册，翻到印有校歌歌词的那一页，指给我看。

神野江拿着球，大幅度地抡起了手臂。

神野江点了点头。

我被奥村俊夫反复说的那句台词。

但是——我还是问了。不问出口就难受。

那一定是因为——我们所站的「位置」根本不同。我和克里修娜小姐终究是站在「这一边」……也就是，站在此岸。立足此岸，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彼岸。但那家伙的话语中，却带有只有那些立足于彼岸来谈论彼岸之人才能拥有的鲜活感。我感觉她至少有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那个世界。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理解「求死者」这个词的含义。也终于明白了「分岐点」这个词的意义。

这个念头，近乎确信地降临到我的心中。

「……校门是阴道口，入口是阴道。校舍是子宫颈，体育馆是子宫。教堂嘛，大概是卵巢之类的吧。」

总忍不住去思考不该思考的事。

「那本书是我在学校图书室借的——但那不是真正的西条八十的《沙金》。」

话音刚落，她又甩动黑发，从那里跑了出去。

一个看似高年级的高个子学生正挥着手。

……玛利亚信仰？

每当遇到什么事，我就会觉得自己没用，膝盖发抖的毛病再也改不掉了。是的。从那以后，我一感到害怕，膝盖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这样啊。恐怕那正是失踪的前辈所期望的。特意在笔记本封面上写下那么长的标题——或许就是在某人知晓其缘由的瞬间，便会发动的「言灵」。

我看向神野江。

话说到一半，神野江看向了我。然后用带着些许悲伤的眼神说道：

人就是这样，总想去了解不该知道的事。

呃…子宫是……体育馆吗？

「那本笔记才是母体。收集在那本笔记里的忌语，被分散、一点点地混杂在校内的各个角落。」

「是这么回事吗？」

「为了创造处女生胎的圣母玛利亚而仿造女性身体建造的校舍——汇集于此的无尽年轻男女——汇集的无尽念想——为了将其分离引导而散布各处的忌语。」

「然后，这些都设计成最终通向体育馆。现在，我从子宫颈开始，把阴道、阴道、卵巢这些词都破坏掉了，接下来是子宫了。」

「——真是的」

……忌语？

……话说，问是谁干的也太傻了吧。肯定是那个失踪的电波前辈啊。

「至少，不再是人类了。」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拼命奔跑，追到神野江身边，问道。

「过去的基督教一派中，有过试图人为造出圣母玛利亚的宗派。我并非断言这学校的创立者们就是那样……但这校舍的结构，足以让人产生这种联想。而且，曾经存在过可能察觉到这一点的人。」

惊人的巨响在体育馆内回荡，牌匾晃了几下，随后坠落在地。摔得粉碎，发出巨大的破裂声。

「话说，言灵真有那种力量吗？用语言支配人什么的——」

「那是非常精巧的仿制品。它作为正式藏书放在学校图书室里。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在意校舍各处的各种东西。一直想不明白，直到看了那个部室的笔记，一切才串联起来。」

和她说话时感受到的那种不适。和克里修娜小姐她们谈论超自然话题时总是兴奋不已，可和她说话却总让人不安。明明聊的都是超自然话题，温度差却如同火焰与寒冰。

「那个人——能把握所有事物的空间轴，制定周密的计划，并拥有坚决执行的意志力…」

总觉得又会出现什么瘆人的东西，我戒备起来。

我，确实仍然被束缚着。

「《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

「所以，该结束了。」

「最好不要去想。」

但是——但是，我还是无法相信。

神野江看着我的眼睛，断然说道。

我暂且将手册上记载的歌词，与钢琴正上方——约四米高处悬挂的木制校歌歌词牌一一比对。果然，歌词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不明白什么意思。

那破碎的声音，宛如婴儿高亢的、哽咽般的啼哭。

……啊，这下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

跟着神野江走向主校舍，我内心充满了厌烦。一天之内，学校珍视的（或者说被认为是）有来历的物品被破坏殆尽。目击者太多，我也到处大喊着「神野江」。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绝望，但既然做了也无法挽回。

主校舍前聚集了大批学生。

所有人都用冰冷的眼神盯着神野江。

不，她做这些并非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电波系理由——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这种事又有谁会相信呢？

难道要说那位已故的前辈，使用了言灵，利用这所学园设施，企图孕育出某种非人之物吗？

正当我打算默默穿过无言的谴责视线，走进出入口时——

果然，神野江吐了。

她痛苦地当场蜷缩起身子。

我将手放在神野江的肩上，回望那些学生。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谴责、嘲笑、奚落、蔑视，以及对于异端的冰冷鄙视。

不知为何，难以抑制地——

我也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