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安魂曲
《沙之園中吟唱》 · 手島史詞 · 3763 字
卡努賽特領——曾是登德里村所在之地。若我的記憶無誤,大概就是這裏了。
剛把空了的麻袋扔掉,卡農總算回來了。沒有任何東西能遮擋陽光。即便是漫長冬季將至的這個季節,此地依舊酷熱難當。即便卸下鎧甲輕裝而行,卡農仍是汗流浹背。想來也是自然,畢竟他還穿着襯有毛皮的厚衣服。
說起來,初遇時的卡農是穿短袖的。不知不覺間,季節已更替了一輪。
「結束了。」
「謝謝。我這邊也結束了。」
對着微笑的我,卡農回以一副苦瓜臉。
「做這種事有何意義?」
「這個嘛?要是沒意義可就傷腦筋了呢。」
再次微笑後,我用力拍響了雙手。
在這毫無遮蔽的地方,掌聲響徹四方。僅憑這一點就能知道這裏的空氣有多麼清澈,大概只有我才能明白吧。
在我的「音」餘韻未消之際詠唱〈詞〉。
「——吾名爲〈詞〉。吾之吐息,乃賦予萬物生機之治癒神諭——」
然後,再次拍手。
腳下爬出了綠色的什麼東西。是小芽。許多小小的子葉出現,伸出莖幹開始成長。
它們從我的腳下開始,無限地蔓延開來。起初是綠色的斑點,轉眼間就變得如地毯般寬廣,瞬間覆蓋了大地。卡農慌忙踩踏着掠過腳邊的綠色地毯,但綠色的大地連他的腳下也吞噬,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彼端。
金色的砂之大地被染綠後,小小的色彩開始星星點點地出現。最先發芽的是黃色。接着是紅色。藍色、紫色、粉色、白色、黑色。七色的,不,所有顏色都開始在大地上萌芽。
待到變異終於平息時,一片沙漠已化作了無盡的花園。
風吹拂,花搖曳,微弱的香氣包裹了四周。這本不該在這個季節出現的花田。
「……真是了不起。這就是神子本來的力量嗎?」
聽到卡農發出感嘆之聲(這大概是他能表達的近乎極致的感嘆詞了),我回以會心一笑。
我和卡農兩人一路走來撒下的,是花的種子。我只是賦予那些種子力量,讓它們成長到足以成爲花園的程度。
例如,凝視盛在祭器中的水面,問能看到什麼。或者,能否讀取沒有術法知識之人的內心(怎麼可能讀得出來呢?頂多能感覺點情緒罷了)。此外,還有看穿巧妙構築的術法機制等等,簡直就像是唱術士的考試。
「……?你原本就是銀髮嗎?」
「好了。準備就緒了哦。」
我握住放在我頭上的手,故意使壞般地笑了笑。
「只有頭髮的顏色,沒有變回去。」
多虧了這位溜號的大前輩,我和卡農得以安心地溜了出來。
卡農略帶遺憾地說道。是的,我的詛咒解除了。但是,頭髮顏色卻依舊是灰色。不過,光澤和彈性恢復了,與其說是灰色,不如稱之爲銀色更爲恰當……
「爲何要贈送那樣的東西?」
「別問我呀。」
所以,此刻我想輕輕地,獻上這首曲調。獻給那位曾深愛着我、給予我無數東西的某位男性的安魂曲………。
「竟有向沙漠播撒生命的力量。是創造之力嗎。所謂神之子,此言不虛啊。」
原來卡特蕾亞本就打算幫我出城。我問她「爲什麼不早點幫我出去?」,她回答說「要溜出去的話,事前準備很重要哦?」。
是的,雙手。卡農的雙臂都在。他現在沒有穿戴臂甲。是空手。並非義手,而是真正的手臂。我調理過的血肉之軀。

「歡迎回來。莉卡」
卡特蕾亞沒有醒來。這非常可怕。但真正可怕的,是去面對醒來後的她。要是那雙溫柔的眼睛變成了厭惡的神色該怎麼辦?或者,變成了失望的神色?要是從那曾稱我爲妹妹的口中吐出罵聲又該如何是好?
「……狡猾。」
「我說過要帶你回魯奇爾。」
「爲什麼?」
「是有原因的嗎?」
故事是由〈詞〉與「音」編織而成的。神子能聽見並理解「音」。而爲了觸及那「音」,就需要〈詞〉。通過將只會橫衝直撞的「音」織入〈詞〉中,便能修正音色。那便是重新奏響故事。
花朵們會一直歌唱下去吧。永遠永遠………。
但是,確實覺得那裏的門衛在恪盡職守地守着門。或許有必要回去一次。
「「災厄之箱」的故事。爲什麼神要把那麼壞的東西送給自己祝福的女孩。爲什麼,她要打開那個箱子。」
卡農牽着我的手,我在花園中漫步。
卡農難得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就去魯奇爾吧。」
醒來的卡特蕾亞,一時茫然若失。似乎連我在那裏都沒有察覺。當她終於看到我的臉時,她對我說的話是——
「哪個故事?」
裁定的內容,有些是有意義的,比如能否意識到故事的〈詞〉,或者能否不使用〈詞〉就破壞術的法則等等,但其他的檢查,連我也不太明白究竟有何意義。
「卡農,你知道我原來的頭髮是什麼顏色嗎?」
「一開始的目的地是我定的吧。下次該你定了。」
在腳下搖曳的花朵下方,溼潤的土壤若隱若現。總有一天,當風吹起、河流開始流淌,種子和綠色也會被帶來,這裏應該會成爲更豐饒的大地。之後,只要在那之前能下一場雨就好了……。可惜我還做不到那麼萬能。
「……接下來,要去哪裏?」
由砂構成的大地,如今已化作無盡的花園延伸開來。夏日將成爲草原,秋季結出果實,忍耐冬日的嚴寒,待到下一個春天,定會再次萌芽吧。
卡農露出了些許驚訝的表情。
「……倒也沒那麼萬能。這座花園,若是沒有種子也造不出來。」
我花了點時間,才露出微笑。是的,那就是我所聽見的「聲音」的真面目。
我打開了災厄之箱。但是,當時我卻墜入了箱中。被那音色擁抱的幸福之感,並非此世應有之物。若沒有卡農的這雙手,我大概,是回不來了吧。這件事,我輕輕地,藏在了心底。
我撲向了卡農。下一瞬間就失去了平衡,就那麼倒在了花園裏。
卡農一直陪在我身邊,但根本不是說得上話的狀況。這樣的事持續了半個月左右,我終於理解了卡特蕾亞爲何要經常溜出城了。
但是,我認爲必須如此。因爲有人願與我共同奏響。
生命歌唱的世界之「音」。神所贈與的最後祝福之音色。這個世界本身的「生命之音」。
卡農砰砰地撫摸着我的頭。又把我當小孩子對待。但是,我倒也不討厭這樣。
--只不過這麼一句。
首先,是覲見國王陛下。必須和統治這個國家的人一對一會面。想想就知道有多緊張。之後是王位繼承者們、宰相、大臣等重臣們。各地的領主和貴族們絡繹不絕地出現,用阿諛奉承的言辭說着恭維話。光是應付這些,一天就結束了。
「不知道。是那樣嗎?」
看來,我們擅自消失後,奧波羅和騎士們似乎發生了不小的騷動。爲此事我向他們道歉,他們卻意外地很快平靜了下來。或許是因爲詛咒解除,我看上去總算有了點神子的樣子了吧。
「那是最後的祝福哦。只要在身邊,她就能聽出這個世界的音色。起始生命所歌唱的歌。但是,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爲什麼,從一個小小的盒子裏能傳出那麼美妙的聲音?沒有好好提醒的神明也有錯。她出於好奇打開了箱子,這下可不得了。世界的調律失常了,各處災禍頻發。」
「笑一笑嘛。身爲神子的我都必須微笑,憑什麼身爲神子騎士的你可以板着一張臉呢?」
「八音盒?」
「可笑不出來。」
真正辛苦的,是那之後。我必須在珀羅德王城接受所謂神子的「裁定」。卡特蕾亞在城裏意外地難見到面,而奧波羅更是說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回魯奇爾去了。
「那個,八音盒通常不打開蓋子吧?」
原本是什麼顏色?其實我是真的忘了。卡特蕾亞說我太在意頭髮顏色了。所以,我就不再去在意了。看來,當時好像就真的忘了。但是,現在我喜歡這頭髮。這樣,就好。
卡農站起身,輕輕地把我也拉了起來。
「越是高級的越是如此。隨便打開的話會進灰塵,或者產生變形,導致音色失常。只有在演奏曲子的時候纔打開。在生命誕生之前,世界上還只有最初唯一生命的時候,生命歌唱着。用那二十九個音。「災厄之箱」是奏響這個世界本身的八音盒。」
「誰知道呢?我不記得了。你看,我不是很健忘嘛?連自己是神子的事都忘了呢。」
那之後,我被卡農抱着回到了舉行祭典的村子。
就在那時,她於深夜出現在我的寢室。
「「災厄之箱」啊……是八音盒哦。」
我本以爲卡特蕾亞也會一起跟來,她卻說「因爲神子出現,打歪主意的傢伙可不少」,留在了城裏。
但是,於我耳中,那卻是安魂曲。是爲長眠於此地、以〈砂〉之名被呼喚的某位男性而唱的安魂曲。
這些花了整整一週時間,好不容易纔被認可爲神子,剛想鬆口氣……啊啊,接下來纔是真正讓人頭痛的事情。
「很好聽吧?是非常美麗的音色哦?」
從今往後,我將奏響一曲。如同「災厄之箱」奏響這個世界一般,我也要奏響自己的音色。沒有樂譜。也無法書寫。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也不知能花費多少時間。
「我到底,是得到了怎樣的「鑰匙」呢?」
「你爲什麼知道這些?難道……」
「可笑不出來。……你也能聽見那個音色嗎?」
「這個世界是由〈詞〉構成的。是神所講述的故事。然後是「音」。我,只是能調整那「音」的律動而已。並非能夠創造。」
而所謂「音」,即是生命本身。所以,我沒能救得了他。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術法是〈詞〉的《神術》。但沒有神子的感官是無法像這樣賦予力量的。種子是種子,花是花,砂也依舊是砂。我無法給大地帶來滋潤。」
「……吶。那個故事。你不想知道真相嗎?」
無限綻放的花朵們在歌唱。用剛剛萌芽的生命唱着生誕之歌。
雙手被制住,我變得毫無防備。
我騎在他身上,執意想要撓他癢癢,手卻被卡農輕易地制住了。接着被他一下子翻身,反而被壓住了姿勢。
「我會去你去的地方。」
之後我們直接來到了這裏。這個曾經有着登德里村,曾廣袤沙漠蔓延,而今無盡花園遍野的地方。
卡農輕輕咂了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