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S少N
《沙之園中吟唱》 · 手島史詞 · 1.8萬 字
醒來時,發現自己正緊緊抓着教堂的長椅。臉頰上沾着某種乾涸的東西。
啊……對了。我哭過了。一直在這裏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居然哭到累得睡着……明明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已經到了可以去唱術學園的年紀了……
但是,我提不起勁起牀。一回想起事情,眼淚又咕嚕咕嚕地湧了上來。
忽然眼前一暗,有人輕輕撫摸着我的頭。是克拉夫特。我的師傅。但是,我不敢抬頭看他。總覺得會被他責備。不,是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
眼淚又流了出來,我把臉埋進了長椅裏。
「……莉卡。」
克拉夫特只是溫柔地叫了我的名字。
「……哥哥。他們說,我不能去學園了。」
說好到了十二歲,就可以去佩裏多特的唱術學園。我和庫斯卡約好要一起去的。可是,就在臨行前,我卻被告知不能去。
克拉夫特好不容易教給我的術法,全都白費了。
目送着庫斯卡進入唱術學園的寄宿宿舍,我心裏湧起一股無可奈何的情緒。
——好羨慕——。明明想祝福她的,卻懊惱得做不到。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而且,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憐,心情糟糕得無法形容。
「莉卡……」
克拉夫特又一次溫柔地叫了我的名字。可是,越是被溫柔對待,眼淚就流得越兇。
「莉卡。我不會求你原諒我。但是,希望你現在能忍耐一下。」
我不太明白他的話。不禁抬起頭,只見克拉夫特的臉色比我還要痛苦。
「關於學園的事。叫停的人是我。」
「……………騙人……」
「是真的。要恨的話,就恨我吧。」
「……我不太明白。爲什麼對神子如此執着?如果是別人持有就可以嗎?」
「也就是說,神子是從「災厄之箱」中釋放出的希望。」
他並沒有告訴我,那到底是怎樣的人。但我知道,我必須保持純潔。古老傳說和各種英雄故事裏出現的「神子」,都是真正溫柔、能拯救任何人的。
可是,我卻是這麼討厭的孩子。我沒法看克拉夫特的臉,低下了頭。
我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奧波羅卻不爲所動,微笑着回應。
即使她這麼說,我也沒什麼實感。對於被稱爲神子這件事本身就沒有真實感。只是,我想起克拉夫特他們也說過我是。所以,或許真是這樣吧。
「我也是……等等,咦?奧波羅也是?」
「怎麼會……」
明明不想說這些的,可一旦找到了可以抱怨的對象,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你是「神子」——
「能起來就趕緊起來。」
又是夢。真令人懷念。卻是不願想起的那個夢。說起來,好像就是從那時開始的。我開始討厭被人當作小孩子對待……周圍吵吵嚷嚷的。我意識到是有人在爭吵。怎麼回事呢?朦朧睜開的眼中,映入的是略帶青色的黑髮和一張帶着擔憂神情的青年臉龐。貼在我額頭上的,是那隻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待的溫暖的手。「……卡農?」
——《詞》
那個聲音,一直這樣呼喊着。
「醒了嗎?」
一邊生着卡農那惡劣態度的氣,我終於開始疑惑自己身在何處。
「因爲你是「神子」。」
「莉卡。請不要生氣。奧波羅的判斷並沒有錯。您已經被「鑰匙」所召喚了……」
克拉夫特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都知道。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全盤接受。
「……什麼意思?」
「我是《夜》,奧波羅是《金》,您是《詞》。雖然沒聽說過神子變成龍人的先例。」
從我口中漏出的這個詞,讓奧波羅微微笑了笑。
「我說了,要按順序——。那個傑法爾·格拉瑪頓,它也是編織世界的二十九個碎片本身。也就是說,神龍是二十九鳴響真名的一片。是編織故事的筆。然後…………」
牆壁是用灰泥塗抹得雪白,收拾得乾淨整潔的房間。不算太寬敞,但僅有的一個架子上,雜亂地放着些似乎是薰香的小瓶子和像是未經加工的礦石原石之類的東西。此外,空氣中飄散着這種……
「…………您說過,您的記憶有部分缺失。起初我以爲是詛咒的副作用,但既然您是神子,那就另當別論了。一個能傳授《織音術》基礎的人,不可能沒察覺您是神子。如果說您自己不知道,那有點說不過去。除非您是裝糊塗,否則就是「被有意讓人遺忘」了。我認爲暫時最好不要刺激您。」
「那位女性受到了衆神的祝福。並且,也釋放了希望。傑法爾·格拉瑪頓指的是哪一邊呢?」
「就因爲是神子又怎樣——憑什麼啊!」
「打斷您的話了,真是抱歉。其實正如卡特蕾亞所說,最初打開災厄之箱的,據說可能就是神子。」
「那麼。扭曲了的故事,只有兩種結局。要麼停止講述,要麼將扭曲重新編織。衆神決定將自身敘說的「詞」傳授給人。爲了讓他們用自己的手重新編織自己的故事。」「——傑法爾·格拉瑪頓………」
面對我的追問,卡特蕾亞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到底是什麼?那個神子……」
「奧波羅……你早就知道?」
「喂。我說過不要敲人家的頭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將「災厄之箱」的故事疊加闡述。
「但是,這太奇怪了。那神龍到底是什麼?而且打開「災厄之箱」的人才是錯的吧?爲什麼神子必須做這種事呢?」
我是在遷怒。即使做這種事,也只會讓自己更難受。克拉夫特那如同呻吟般喃喃自語的話,又一次在腦海中迴響。
我依舊迷迷糊糊的,微微笑了笑。
「這是個很古老的故事呢。」
說起來,幾乎沒見過這個人笑。這種表情好像也是第一次見。總是擺着一張臭臉,還愛把人當小孩子看待。但是,我似乎並不討厭這個人。
「爲什麼,你總是在那裏?」
回答的是奧波羅。從他那種開玩笑的口氣,我明白他早就知道了。
「我們從剛纔起就在這麼說。這是非常嚴重的事情。正因爲人掌握了編織「詞」的術法,「災厄之箱」才得以關閉。但是,依靠〈詞〉關閉,也就意味着也能依靠〈詞〉打開。〈詞〉是「災厄之箱」的「鑰匙」。所以唯有神子絕不能得到〈詞〉。」
——我是「希望」。懇請您,放我出去——
……夢?
醒來的時候,卡農在那裏,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但是,我只因這份溫暖是獨獨給予我一人的,便停止了思考。
被他隨隨便便地砰砰敲着頭,我頓時心情變差了。
「……是的。因爲您自己並未察覺,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哼!如果你不隱瞞神子的事,我也不會做這種事了!」
——請放我出去——
「爲什麼?」
「卡特蕾亞小姐!那到底是什麼?神龍……說我是神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您知道「災厄之箱」的故事,不覺得有些相似之處嗎?」
「「災厄的……箱?」」
「是據說百年誕生一次,擁有力量的人類哦。您可以去書店,讀讀傳記或繪本。肯定任何書上都有記載。」
看來,剛纔在房間外發生的爭執,似乎這就是原因。我到現在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那就好。那麼您知道「災厄之箱」的故事嗎?」
「被關起來的希望就是神龍?」
「正是如此。而被贈予這神鳴〈詞〉的,就是神子。所以神子以百年爲週期降臨,爲了重新編織故事的扭曲。傑法爾·格拉瑪頓本是用於神子的〈詞〉。雖然通常被說成神子是由傑法爾·格拉瑪頓創造的。」
——我,就在這裏。放我出去——
「這會是個有點長的故事。您是神子。您總該知道「神子」是什麼吧?」
確實,「那個」是這麼自稱的。古語——是傑法爾·格拉瑪頓的發音。非常溫暖,不像是邪惡的存在,但「那個」稱我爲「神子」。對了。克拉夫特也曾經這樣稱呼過我。爲什麼我之前一直沒想起來呢?
「然後,接受了那支筆的人,就稱爲龍人。我,奧波羅,還有您,都是。」
「請、請等一下。你們是龍人?」
「非常抱歉。萬萬沒想到,您竟然是神子……」
奧波羅拉過附近的貨箱當椅子坐。看來他性格意外地大大咧咧。卡特蕾亞也坐在了上面。
「保護自己?那是什麼呀。我根本沒必要保護自己。庫斯卡不也一樣嗎?爲什麼庫斯卡可以去,我就不行?」
「也就是說……?」
「是……騙人的吧?教我術法的,不就是哥哥你嗎?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你本應擁有前往學園、受到衆人愛戴的光輝未來。我不會爲奪走這一切而道歉。所以,我向你保證。我會守護你,彌補我奪走的一切。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什麼,你由我來守護。」
克拉夫特用悲痛的聲音向我許下了這個承諾。
眼前忽然一暗,我發現自己被抱住了。克拉夫特溫柔地抱住了我。
卡農朝外面喊了一聲,爭吵聲停止了,入口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閉着眼的黑髮男性和赤金色頭髮的女性。是奧波羅和………。
她慌忙蓋上蓋子,但爲時已晚。災厄已經蔓延至全世界。但是,從箱中還能聽到聲音。
「如果只是童話故事裏提到的那種程度的話……」
「所以呢?這又怎麼了?」
克拉夫特的臉頰上,微微滲出了血絲。
然而,她某天卻打開了那個箱子。因爲在意箱中之物,出於好奇而打開了。從打開的箱中爬出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那就是被稱爲「災厄」之物的化身。她因好奇心而釋放了災厄。
但是,奧波羅剛纔確實是那樣稱呼神子的吧。怎麼回事呢?
我無法相信。教我術法的是克拉夫特,而他卻奪走了我的未來。爲什麼會做這種事?不,我還是無法相信克拉夫特會這麼做。
奧波羅終於注意到我的狀況,帶着沉痛的表情轉向我。
「……「鑰匙」?是指那個叫神龍的傢伙嗎?」
卡特蕾亞強行接過了難以啓齒的奧波羅的話頭,繼續說道。
「……不太明白。那和神龍又有什麼關係?」
女性側耳傾聽,那聲音說道。
「還沒睡醒嗎?」
「這就是神子的故事啊。」
「——有她應當運用的術法——」
卡農難得地舒展了眉間的皺紋,露出了一絲溫和的表情。原來他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不對!你說過要讓我成爲〈唱術士〉的!」
她的語氣強硬,不容反駁。
「卡特蕾亞。把「鑰匙」交給莉卡的是你吧。我覺得這樣責備她不太合適。」
我又懊惱又無助,開始捶打克拉夫特。一次又一次地捶打。揮起的手打到了克拉夫特的臉,他的圓眼鏡摔在地上,我這才終於停手。
看到那張臉,我才終於想起來了。英雄祭上出現了魔物。然後,神祕的襲擊者們出現了。還有——
爲奧波羅說話的是卡特蕾亞,但她的表情卻帶着難以化解的沉痛。
「讓我們按順序來說吧。正如您在「招攬」客人時所吟唱的那樣,這個世界是衆神敘說的故事。而且,原本是被歌唱得極爲優美、充滿寂靜與安息的。然而,因爲某位女性打開了「災厄之箱」,本不應存在的一行字被添加了進來。故事產生了巨大的扭曲,並以「災厄之箱」的形式開始顯現。」
她釋放了災厄。但如果她沒有打開箱子,世界上就連一絲希望都不會存在。
——爲什麼,需要這樣的約定呢?
「爲什麼?」
「卡特蕾亞……小姐?」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位受神祝福而生的女性。她受到所有神的祝福,最後被授予一個箱子。被告誡絕不能打開……。
「正是如此。因爲除了神子以外的人,根本無法打開「災厄之箱」。最初打開「災厄之箱」的,正是神子啊。」
「您聽到了神龍的聲音。」
「我教你術法,是希望你能有保護自己的手段。」
「………對……不起。」
「意思是那位女性因爲打開了災厄之箱,而被賦予了使用傑法爾·格拉瑪頓來修復世界扭曲的責任。這究竟該稱之爲祝福還是希望,又是誰決定的呢?」
咚——的一聲,我彷彿聽到了某種沉重的「聲音」。即使我什麼也沒做,也是我的錯嗎?神子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我不由得垂下了頭,卡特蕾亞見狀露出了有些恍然的表情。
「……我只是說,希望您必須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她的態度與之前截然不同,顯得十分抱歉。看來她個人對我並沒有敵意。或許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卡特蕾亞甩了甩頭髮,深深嘆了口氣。
「失禮了。這番話本不是您該負責任的。只是,接下來要說的對您來說恐怕不會是什麼愉快的事。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不愉快的事?我覺得已經夠不愉快的了……我稍稍振作精神,點了點頭。
「其實,災厄之箱曾經被再次打開過。」
「還有第二次?」
這種事我從沒聽說過。卡特蕾亞沉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次被打開,是距今三百年前的事。當時的鑰匙持有者,嚴格來說並非神子,而是那位騎士。」
「三百年前……魯奇爾·奎茲?」
英雄魯奇爾·奎茲——初代神子騎士——《詞之龍人》——「鑰匙」持有者。
——三百年前的往事,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據說魯奇爾·奎茲和當時的神子,親密得如同親姐妹。所以,她才成爲了「神子的騎士」。她們之間確實存在着某種深厚的羈絆。因此神子才能干涉鑰匙。」
卡特蕾亞的話語中斷了,彷彿在壓抑着什麼。
「那後來……怎麼樣了?」
「………神子爲了平息當時的災厄,打開了災厄之箱。被打開的是「西之大陸」。」
我感到身體僵硬了。
——西之災厄——
「真是太過分了……誒?難道說,卡農,你贏了?」
「…………? 啊,是說出現魔物的事?」
英雄祭——
「莉卡。我找過你家,但沒找到。你到底住在哪裏?」
說話的是卡農。……抱怨,指的是什麼?
平時,我總是用曖昧的笑容在這裏搪塞過去。但今天,不知怎地很想繼續說下去。也許是想讓人聽聽吧。
「誒?啊,那個是找不到的。我的小屋張設了結界,除了我以外的人發現不了。在魯奇爾大森林裏面哦?」
原來是這樣……。闖進了不該進的英雄墓所,還把封印在那裏的神龍給拿走了。騷動肯定不小吧。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 「聲音」 ?」
是啊,白天真是吵得可以。
我從未特別想過要長命百歲。但,也從未想過要死。即使在登德里村消失的時候,我也不想死。所以,我纔在森林裏被稱爲魔女而活了下來。
「我並非想抱怨,只是想知道理由。」
「嗯……」
然而——要死?
我終於接受了自己是神子這件事。這或許並非理解,只是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而已……。
「哼。那個叫神龍的傢伙,似乎會自己選擇宿主。神龍是在呼喚你吧?就算我當時站在墓所那裏,結果恐怕也是一樣的。」
「當時神子的連名字都被隱匿了。關於她流傳下來的,只有髮色是「灰色」這一件事——灰色少女——那就是當時神子的稱號。」
「你睡了整整一星期。」
「你是在擔心我嗎?」
「別在意。歸根結底,是那傢伙先要了小花招。」
「要是住在森林裏,別人想靠近也沒辦法靠近吧?如果不在附近,誰也沒法關心你吧?」
奧波羅在長時間的沉默後,像是放棄了似的回答道。
那之後怎麼樣了呢?卡農平安無事,說明總算是收拾妥當了吧。但是,在比賽途中出現魔物……
「從小就能聽到「聲音」。普通人聽不到的「聲音」。……嗯——,這個「聲音」算是一種比喻吧。」
「你和卡特蕾亞太顯眼了。你們大鬧一場的事很快就傳開了。是奧波羅把這事給壓下去的。」
我的髮色——灰色頭髮是受人忌諱者的髮色——我從未想過是爲什麼。啊……原來如此。所以,奧波羅那時纔會那樣嘆息。因爲灰色頭髮的神子出現了……
二十多歲中期就會死。我現在十八歲。也就是說,似乎只剩不到十年可活了。而且,還擁有了可能再次引發西之災厄的力量?
「這樣啊……。明天也要加油哦。」
「……我出去透透氣。」
登德里村消失後,在沙漠中不知所措的我,成了一位遊歷的修道士。他似乎是來調查異常情況的。他雖然把我平安送到了某個村子,但那之後我就只是一個人四處流浪。
「…………哎呀呀。不過,看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應該沒消沉到哪裏去。」
奧波羅的店位於這條街繁華地段的正中央。即使是晚上,按理說也該更熱鬧些纔對。白天的喧鬧彷彿假的一般。
「不過,恭喜你獲勝。……只是獎品,好像被我拿走了呢。」
——等到十五歲時讓她自己選擇——
以前,好像也有誰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比賽,搞砸了呢。」
「出現魔物那天,比賽確實中止了。但從第二天開始,就繼續進行了。託他們的福,奧波羅那傢伙好像忙得團團轉。」
「爲什麼住在那種地方?」
我的腦子一團亂。眼前也開始天旋地轉,我感到一陣噁心。
也有人看中我的術法本領而這樣邀請過我。但我什麼也沒有選擇,最終在這附近的森林——魯奇爾大森林裏住了下來。
冷風吹過,我打了個寒顫。寒冷的季節就快到了。
明明「鑰匙」是由她掌管的,結果災厄之箱還是被打開了。
咔嗒——一聲輕響,我知道有人靠近了。抬頭一看,月光下映照出一頭近乎青黑色的黑長直髮。是卡農站在旁邊。他好像是從後門繞過來的。他懷裏抱着一塊疊好的布。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店門,外面天已經黑了。天空掛着如刀傷般細長的彎月。我雖不懂星辰的詠唱法,但夜空中閃爍的星星看上去總有些哀傷。
我嗎?
我正在沉思,卡農帶着爲難的表情問道。
是我的斗篷。看來他是特地給我拿來的。他什麼也沒說,把斗篷塞給我,然後不知爲何就砰砰地敲了敲我的頭(絕不是撫摸)。又把我當小孩子對待。
……我也什麼都沒說,氣鼓鼓地扭開了臉。
「……………誒?昨天……?」
店的出入口已經上鎖了。金屬招牌下,倒着一把小圓椅。這是我招攬客人時常用的椅子。坐在上面彈奏魯特琴時,總會有人駐足傾聽。
我忘了帶斗篷。這身打扮有點太冷了。不過,或許正好適合思考。
「……什麼意思?」
「啊。」
——要和我一起走嗎?——
「……住在森林裏,不用付房租呀。」
「唔嗯……這樣啊。那,卡農算是贏了嗎?」
「我沒說過嗎?」
「鑰匙」就在我的體內。但是,如果由其他人持有,是不是會更好呢?
「就是說,他是想讓我去把「鑰匙」取來。如果由我拿着,就不會落到你手裏,你也不會想起自己是神子的事了吧?」
明明都出人命了,應該是一片大混亂纔對。
克拉夫特知道我是「神子」。也知道我活不長。所以那天,他才決定在我長大成人前保持沉默。
我不願理解,卻不禁想起了克拉夫特、媽媽、爸爸和長老的態度。他們明知是罪過,卻仍拼命想要隱瞞神子的存在。
我伴着嘆息小聲回答道。
長老是這麼說的。但是,我已經十八歲了。什麼也沒決定。什麼也決定不了。我十五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
若是如此,卡特蕾亞責備神子也情有可原。
「什麼意思?」
其結果就是——將西方大陸的一半化爲了荒蕪的沙漠。吞噬了那裏存在的一切。即使在那事件過去三百年後的今天,西大陸大部分地區仍是草木不生的荒野和沙漠。
卡農睜大了眼睛,交互地看着我和奧波羅。我一時沒能理解他的話。
被他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確實,原本躲避人羣的是我,被叫做「魔女」在某種意義上來講也算是自作自受。
「………無論哪個時代的神子,都很短命。即便是被稱爲得以盡享天年的,最多也就活到二十多歲中期。這雖然不太爲人所知。」
這裏,待着很舒服。是的,曾經很快樂。我曾經很喜歡這裏。然而………。
卡農的臉頰抽搐着,不知爲何渾身微微發抖。這種反應很罕見,我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很快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畢竟是百年一次的祭典。人們對此的執念非同一般吧。」
他雖然笑得有點可怕,但看角度倒像個成功惡作劇的壞小子。
我並沒有責備的意思,但奧波羅明顯地別過了臉。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他平日裏的微笑已完全消失了。
「啊……對了。你這傢伙,還不知道啊。英雄祭已經結束了。昨天是決賽。」
卡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道。真讓人難以置信。明明有那麼多厲害的參賽者,看起來很強的人也有好多,卡農居然能在其中獲勝。
這是三百年前發生的大災害,對唱術士而言亦是一種警示。當時,西方大陸戰亂頻仍。在某一天,不知是哪個國家的人,染指了禁忌咒術。據說是因爲對長年戰亂忍無可忍的結果。
「……我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聲音」太多了。」
「能這麼簡單就恢復嗎?」
「因爲,我的頭髮是這種顏色嘛,你也知道的吧?知道以前我遭受過怎樣的目光嗎?大家都叫我森林魔女,根本沒人靠近我。」
「小花招?」
「騙人!一星期?」
街上的喧囂此刻也安靜了許多。是夜已經很深了嗎?行人稀少,到處可見醉倒酣睡的人,仍殘留着祭典狂歡的餘韻。巡邏的士兵也在閒逛,不過他們似乎也喝了點酒。
「爲什麼奧波羅會那麼忙?」
那位灰色少女,究竟是懷着怎樣的想法打開「災厄之箱」的呢?還有魯奇爾·奎茲也是。
我感覺那便是最好的證據。
「灰……色………?」
「房租……………?」
短命…………?
「……我明白不能打開災厄之箱了。所以,奧波羅你纔想隱瞞的,對吧?」
卡農沒有回答,把臉扭向一邊。總覺得他那動作有點孩子氣,挺有趣的。卡農也還是個孩子呢。只比我大三歲而已。……嗯,雖然確實是過了二十歲的成年人啦。
「倒也未必。之後比賽繼續進行了。」
原來如此……卡農之前說什麼怨恨不怨恨的,原來是這個意思啊。確實,奧波羅是想對我隱瞞短命之類的事,但從卡農的角度看,他就是被耍得團團轉,想知道個正當理由也是當然的吧。
原來如此。所以街上才這麼安靜。我覺得有點奇怪。
那是說,會死?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先開口的還是我。
我拾起椅子撣着灰,不禁想起了這些。一種令人窒息的焦慮感湧上心頭,我輕輕地坐在了椅子上。
英雄祭要持續五天。期間似乎必須比賽五、六回。但是,卡農卻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噗……開玩笑的啦。」
「那傢伙雖然暗示了英雄墓所的存在,卻隱瞞了裏面究竟有什麼。也就是說,我是那個被拋出的誘餌上鉤的傢伙罷了。」
這就是打開了災厄之箱的結果嗎?
「如果可能的話,我本希望您能一直一無所知地生活下去。希望您能忘記……」
「……只能說成是「聲音」了。但並不是真的聽到什麼聲音。該怎麼說呢……像是心理作用一樣的東西。不是耳朵聽到……對了,大概是直接在大腦裏迴響的感覺?但這個「聲音」出現時,必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的。」
「……也就是說,類似於氣息之類的東西?」
「可能差不多吧?在我懂事的時候,就已經很自然地能聽到了。當我知道別人聽不見的時候,還有點受打擊呢。」
「是那個神龍的聲音嗎?」
「不是的。那個,是真的在說着什麼。是大到讓人頭痛的聲音。但是,我一直不明白它在說什麼。而所謂的「音」,真的就只是像「聲音」一樣的東西。是嘈雜聲……也許這麼說更合適?」
「不太明白。是神子的力量嗎?」
「也許是吧。只是,在街上的時候,那種「聲音」太多了,讓人靜不下心來。我的村子,在很偏僻的鄉下,所以以前沒那麼在意。」
「現在也能聽到嗎?」
「嗯。比如說……在那裏睡覺的人,有種慢慢的、「咚……咚……」感覺的「聲音」。在巡邏的士兵,感覺有點生硬,但是輕快的「聲音」。大概是因爲英雄祭結束了吧,有種鬆懈下來的感覺。然後——」
「等一下。你難道是在聽人類的「聲音」嗎?」
「別的也能聽到哦?在森林裏的話,比如樹木搖曳的「聲音」,水流淌或者迸濺的「聲音」。蟲子或者野獸啃嚼東西的「聲音」。都不是真的用耳朵聽到。但是,就是感覺能聽到。我說不好。」
「……會覺得難受嗎?」
「不。倒也不會。平時真的就只是嘈雜聲而已,如果我不主動去注意分辨,就跟風聲很大沒什麼區別。而且,這個「聲音」還經常幫到我。」
「幫到你?」
「嗯。比如,當我有點傷心或者消沉的時候,「聲音」總會好像鼓勵我一樣。而且,危險的「聲音」會非常尖銳。所以,當我被襲擊的時候,真的幫了大忙。被魔物襲擊的時候,還有上次那些可疑的人的時候也是……」
「……真難以置信。所以「逆轉行會」的暗殺者才反被幹掉了是嗎?」
「……逆轉?」
「逆轉行會。是專門中介暗殺者的組織。那天,你也和幾個人交手了吧?」
「暗殺者?那些,一身黑的人?」
「你居然沒察覺到嗎?那些是職業殺手。普通人通常在看到他們之前就被殺了。卡特蕾亞是有點異常。能跟她打個有來有回,但要是大意的話也會被殺吧。」
「原本,我就是爲了討伐它才從城裏溜出來的。」
喝了一口熱飲,終於喘了口氣,我試着提出了問題。
傳來一陣慌慌張張、急促的「聲音」,卡特蕾亞衝了出來。原本監視着這邊的人們,也慢慢地靠近了過來。
「真是的!爲什麼,會被發現呢?」
「怎麼個麻煩法?」
「我必須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我在使用術法時,確實能清晰地感知到世界的〈詞〉。那些〈詞〉逐漸分解。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這和被劍砍傷完全不同。是自己的「存在」逐漸消失。就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我也要去?」
「那傢伙經常摻和進麻煩事裏。我覺得不認識的人反而更多……」
「本家?」
看着一臉無語的卡農和支支吾吾的卡特蕾亞,之前撞到我的那個男人代爲回答道。
「啊——哦呵呵呵。沒什麼沒什麼。我並不是在偷聽……」
卡農也理所當然地說着,連我也不由得點了點頭。或許是注意到了我這樣子,卡特蕾亞「咳哼」地清了一下嗓子。
卡特蕾亞似乎對詛咒很瞭解。所以奧波羅才叫了她來。但是,召喚公主殿下什麼的…………。
果然是這樣啊……。跪着的一羣人投來了責備的目光。
「放肆,無禮之徒!你知道這位是誰嗎?這位正是赫爾奧多魯爾公國第四王位繼承人,卡特蕾亞·耶爾·埃爾納梅亞·赫爾奧多魯爾殿下!」
在側耳傾聽「聲音」的時候,我察覺到了這一點。卡農的表情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是的。您應該沒有忘記吧?因爲您是「神子」啊。」
「那是什麼?像是古老故事裏出現的魔族之類的東西嗎?」
在接待室裏,奧波羅爲我們準備了用草藥葉泡的熱飲。對於在外面凍僵的身體來說,真是感激不盡。那沖鼻的刺激性氣味,聞起來像是會讓人睡不着覺的香氣。
「那樣的東西……該怎麼辦纔好?」
「神魔………?」
「莉卡你也聽說過吧?近來發生的「神隱」事件。」
「騙、騙人的吧?那難道說……」
「像以前那樣稱呼我就好。而且,也必須請你一起來一趟。」
「所以,我想先處理第二個詛咒。」
「……是哪些傢伙?別用手指。」
「……嗯。我沒事。」
「您可以這麼理解。奧波羅解不開也是情有可原。您身上所中的詛咒實際上有三個。第一個是歪曲的災厄——由「神魔」施加的。」
「只是出於好奇吧?」
這麼說,平時真的只是出於好奇而已嗎?
「好了好了。我回去就是了。反正也得回城一趟了。決定明天傍晚出發。去準備好馬車。」
「什麼啊。難道說,你沒聽到嗎?」
「源頭?是指施術者嗎?」
「嗯,您可以這麼理解。不過,是更加麻煩的對手……」
「卡特蕾亞。本家來消息了。你自己想辦法處理吧。」
「……自以爲已經消除了氣息的。」
奧波羅的店兼作他的住所。因爲要持續鎮壓紋具,他必須儘量待在附近,我以前從沒進來過。
「要是監視的話,就請好好監視到不被人發現的地步。這不是已經被發現了嗎?」
連我都覺得氣氛有點尷尬。要是說發現他們的是我,他們的面子該往哪擱啊?…………………等等,咦?剛纔,公主是指……?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的能力國王陛下也是知曉的,但請您親自出動實在讓我們爲難。正因爲如此,纔有我們這些騎士存在啊。」
「憑代是指?」
「斗篷。謝謝你幫我拿來。」
「——什麼氣氛?」
「那個,卡特蕾亞小姐。剛纔,這些人說的公主……」
「你們這些人,怎麼就這麼不會看場合呢?好不容易纔有這麼好的氣氛——」
「我並無意隱瞞,只是未曾特意說明……」
「是!」
聽她這麼說,我才終於意識到。對我施加詛咒的是神魔。也就是說,讓登德里村消失的也是神魔。
「幹嘛?」
其實,並不太沒事,但也不能一直撒嬌啊。
「不就是刁蠻王女嗎。」
我沒法說我已經忘了。
「必須去做的事情?」
「誰知道呢?」
「……………莉卡。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現在請忍耐一下。」
「盧德!你也太無禮了!還有,這件事暫且不要外傳。她還有必須去做的事情。」
「結論是,現在無法立刻解除。」
對這個陌生的詞我感到疑惑,開口解釋的是奧波羅。
「雖然覺得失禮,但在你沉睡期間,我稍微做了一些調查。」
「您、您這是在開玩笑吧?這、這傢伙可是「森林魔女」啊!」
「咳咳!隱瞞身份是我不對。我確實是本國第四王女,本名卡特蕾亞·耶爾·埃爾納梅亞·赫爾奧多魯爾。因爲一些複雜的情況,從城裏溜了出來——」
「那是……神魔乾的?」
「神魔——扭曲的〈詞〉本是不應存在之物。要將它束縛在這個世界上,就需要某種「憑代」。和神龍一樣。所以只要破壞「憑代」,它就無法存在了。傑法爾·格拉瑪頓就是爲此而生的力量。」
「卡農!……真是的,這次是因爲星詠的卦象顯示不得不行動而已。」
「我說神子已經找到了。按理說,祖父大人親自前來也是應當的。」
「你知道追卡特蕾亞小姐的那些人,是什麼來頭嗎?」
「嗯。」
「卡農和卡特蕾亞小姐關係也很好嗎?」
對於卡農的惡言惡語,卡特蕾亞咂了下舌,然後提高了嗓門。
「尼古拉!盧德!賽克斯!還有羅德和塔嫩。都給我出來!」
「誰知道呢。你在這裏賴了這麼長時間。暴露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哼。明白了嗎?被稱爲「騎士姬」的赫爾奧多魯爾的刁蠻王女,就是這位——呃啊!? 」
「——卡農。」
說話的是剛纔被卡特蕾亞踢了一腳的男人。看來因爲我之前讓他摔了兩次,他對我沒什麼好印象。
順便一提,我好像一直霸佔着奧波羅的臥室,整整一個星期。聽說這段時間他都是睡在倉庫裏……。
順便一提,我還察覺到後面牆壁另一側傳來一種緊張中帶着愉悅的「聲音」。大概是卡特蕾亞小姐在豎着耳朵偷聽吧,不過我決定不說出來。
男人們——珀羅德騎士團的各位,像是被卡特蕾亞趕走似的四散離開了。目送他們走後,卡特蕾亞和卡農回到了店裏。我也跟着進去,心裏想着「怎麼回事?」。
「連卡特蕾亞小姐也解不開嗎?」
我不知道。原來他們是那麼危險的人啊。啊?這麼說來——
不知不覺表情流露了出來,奧波羅關切地對我說道。眼睛看不見的他,說不定連心思也能讀懂。
「公、公主殿下!您剛纔說什麼?」
「恐怕八九不離十。神魔,本是不應存在的故事扭曲。可以說是扭曲了的,〈詞〉吧。扭曲的〈詞〉會吞噬其他的〈詞〉並不斷壯大。被吞噬的〈詞〉會失去本來的意義,逐漸分解。也就是說,會消失。」
「啊,我說話有點繞彎子了。不是別的,正是關於你身上的「詛咒」。」
我帶着疑惑回過頭,大概對卡農回以了微笑。
卡特蕾亞用手掩住嘴角,視線飄向了不着邊際的方向。
「本來也討論過讓你去住旅店。但你的外貌太顯眼了。在「神子」、「鑰匙」這些事鬧得沸沸揚揚的期間,還是儘量不引人注目爲好。」——這是卡農的解釋。
「從「災厄之箱」中被釋放出來的,本就是「災厄」。而這災厄,正是所謂的神魔。」
「作爲我們,也不想做這種不識趣的事。但是,既然公主殿下不回來,我們也只能這樣守望着了。」
「我第一次見到卡特蕾亞小姐那天,她正被人追着。——然後,那些人現在正圍在這附近呢。」
「歷經歲月的岩石、靈木、輝石。或者是長年使用的鏡子、吸飽了鮮血的劍等等,多爲蘊含力量之物。」
「不過,無法確定那個神魔是否與對你施加詛咒的神魔是同一個。所以這邊暫且押後處理。」
「……嗯——……。繁華街出口那邊,有兩個……相當尖銳的「聲音」。那邊的酒館前面前面那些喝得爛醉的人也是。他們的「聲音」有點像雜音,聽起來真的像是醉醺醺的。然後就是那邊料亭前面,有個非常安靜但異常巨大的「聲音」。我想,那個人大概就是頭領吧。」
「誰是刁蠻王女啊!」
我並不是想忘記。只是,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再從那件事上移開視線了。
「……是的。雖、雖然很不甘心,但這是非常強力的詛咒。不過,種類已經弄清楚了,只要解決源頭,就能解除。」
卡農哼了一聲,鼻子裏出氣,就走開了。……真是的,爲什麼就不能說句「不客氣」呢?
不等她叫,那羣和那天一樣面孔的人就陸陸續續地聚了過來。但這次,他們則是手撫胸口,優雅地單膝跪地。另一方面,卡特蕾亞卻挺起胸膛,趾高氣揚。
「卡特蕾亞小……姐。您要回去了嗎?」
男人得意洋洋的話音未落,便被側面飛來的一隻靴子狠狠擊中。
但在卡農嚴厲的視線下,我沒能再問下去。他的意思似乎是現在不該在這裏問。
卡特蕾亞雖然自豪地說着……但公主殿下去除魔,真的沒問題嗎?
「………啊。」
「只是認識而已。」
卡農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沒錯,我突然就想嚇唬他一下。很快,他那張驚訝的臉就變成了無語的樣子,還夾雜着嘆息,粗暴地敲了敲店門。
「第二個詛咒是〈砂〉之詛咒。您知道〈砂〉這個兆印象徵着什麼吧?」
「——衰退。劣化。腐朽消逝之物?」
「是的。〈砂〉之詛咒極大地限制了你作爲神子的力量…不過,也因爲詛咒的力量偏向那邊,你才能保持平靜吧……」
「那個,有辦法解決嗎?」
「嗯。話雖如此,現狀是三個詛咒糾纏在一起,無法只干涉其中一個。但是,這個詛咒可以讓施術者解除,或者通過解決施術者來解除詛咒。」
「也就是說,對施術者有頭緒了?」
「………恐怕,對方是《砂之龍人》。就是前幾天襲擊英雄祭的「青之賢者」。」
「龍人在幫助神魔嗎?」
「啊,不。我想並非如此。只是,雙方都對你施加了詛咒」
「這一事實。」
爲了占卜神魔的去向,我進行了「星詠」……得到的卦象與此相關。所以我才趕到魯奇爾這裏來。」
星詠——
我們術士能夠干涉編織世界的「詞」。若使用那份力量,定能讀取準確的未來吧。但是,那被視爲不可觸犯的「禁忌」。「真名之兆印」過於接近故事本身。若將那力量用於占卜,術士無疑會被捲入其命運之中。無論那是多麼細微的小事,還是何等重大的事件。
因此,我們占卜時是「詠唱」星辰。傾聽編織進閃爍星辰中的「詞」。但是,這是非常困難的術法。流轉星辰的「詞」極易變化,而且即使看着相同的星象,因詠唱者不同,其意義也會改變。
雖不知卡特蕾亞的星詠有多少可信度,但作爲龍人的她,肯定比人類詠星更具可信度吧。
「是怎樣詠唱出來的呢?」
「這個嘛……畢竟類似神諭,很難用語言表達……」
星詠似乎既非肉眼可見,也非耳朵可聞。只是將身心託付於星辰的〈詞〉,憑自身去解讀那種衝動般的東西。
我不會星詠,即使聽了解釋也還是不太明白。
「……您爲什麼認爲那個青之賢者是〈砂〉之龍人呢?」
「那麼,爲明天做準備吧?夜已經深了。」
不知何時開始注意着我的奧波羅,忍着庫庫的笑聲。
我輕輕點頭回應,卡特蕾亞便猛地靠在了牆上。她用手捂住臉,深深地嘆了口氣。啊……原來如此。因爲卡特蕾亞是王女,似乎對發生在自己國家的事情感到了某種責任。明明並不是她的責任。
「說……說得對!」
「誒?我來決定?」
「——是〈詞〉——呢。」
也就是說,是我自己在詛咒自己嗎?
「不、不是的。那個,我確實是在意,但是…… 莉卡。你剛纔——說了——既然活下來了就不能死——對吧?」
「那是什麼意思呢?」
卡特蕾亞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眯眯的。
我只是因爲剛纔忘了問纔想問的,但卡特蕾亞卻明顯地陰沉了表情。
真的嗎?
「爲什麼?」
結果,因爲夜深了,我沒能回森林去。
「弒神」——連神魔也能殺死的力量——如果使用那個力量,或許就能爲登德里村報仇了。
「啊,請等一下,第三個詛咒是什麼,我還沒問呢。」
「什——你說什麼………?」
那時候,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只是覺得那裏有「虛假」,就把它拂去了而已……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是我,在施加詛咒?
「不過王都確實比這裏安全。怎麼辦?做決定的是你。」
我完全無法理解。但是,卡特蕾亞那痛苦的表情,讓我覺得她不像是在開玩笑。
旅行的準備似乎已經就緒,但奧波羅說要完成紋具的封印就閉門不出了,卡特蕾亞也說要去安排馬車,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咦?
「要求一天內準備好,可能有點強人所難,但至少先去把需要的東西取來吧。」
「合適的場所?」
難道說,奧波羅就是因爲這個纔沒說的嗎?因爲卡特蕾亞會在意。從剛纔的互動來看,他們關係似乎並不那麼親密,但實際上也許關係很好?
「神龍應該對您說過——您只需期盼即可——這種期盼某事的意志會化爲力量。這就是希望之力。神龍是故事的筆。但執筆描繪的是您。如果什麼都不期盼,那就什麼也描繪不出來。『因爲活下來了所以不能死』這句話,意思是因爲無可奈何才活着。這和什麼都不期盼是一樣的。」
我不由得帶着某種期待抬頭望去,看到的卻只是一張板着的臭臉。
「解開了一半?」
——啊!不對不對。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能隨便敲我頭啊。
卡特蕾亞的表情眼看着就僵硬了起來。
「也就是說,您就像是一直在進行星詠一樣。而且您能不用〈詞〉就去幹涉那個〈詞〉。我們將這種力量稱爲——弒神——。」
「嗯,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但也許有再也回不來的可能。至少去向關係好的人道個別如何?」
「——那是神龍的封印。您連〈詞〉都沒有詠唱就破壞了結界。真不知道那個結界裏究竟編織了多少〈詞〉……就算是我和奧波羅,也會相當費勁的吧。」
「我的小屋裏什麼也沒有。也沒什麼特別需要回去的必要……卡農也要去王城嗎?」
「有所……期盼?」
「總覺得……像是在安慰我似的……」
「心理創傷?」
我一直盯着看,結果頭又被砰砰地敲了。隔着鎧甲倒是不疼。啊,對了。原來他的手並沒有被完全覆蓋住。
………也是呢。就算板着臉成了神子的騎士,板着臉也還是板着臉。
「當然是珀羅德王城啦!就算是龍人,我想他也不敢進攻王都還能活着回去!」
卡特蕾亞搖了搖頭。這讓我很意外。我以爲既然拜託他解讀,他應該全都說了纔對。
「……第三個詛咒,不是別的,正是你自己施加給自己的。」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至今仍不清楚。但是,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來。所以,我不能死。我不是爲了什麼神子、「鑰匙」、詛咒之類的東西才活下來的。
剩下的,就只有我了。
這應該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吧?
「……我的村子,就是「登德里」。」
「那個……我的頭髮,果然還是讓你覺得不舒服嗎?」
卡特蕾亞租了旅店,那晚我就住在了那裏。我正納悶爲什麼其他房間沒有聲音,原來周圍的房間似乎都被騎士團的人包下了。英雄祭結束後,空房間很多,這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我嘛,好歹算是在英雄祭上獲勝了。」
——優勝者要作爲神子的騎士侍奉神子——
第二天,奧波羅他們已經做好了旅行準備,卡特蕾亞似乎也能馬上出發。
「奧波羅沒告訴你嗎?」
「誒。真的嗎?」
「那、那,到底是什麼呢?那個「聲音」。」
我可能說了不該說的話。原本挺胸站着的卡特蕾亞,像雕像一樣僵住了。
卡農也整理好了行裝。他雙手裝備着臂甲,穿着便於活動的護肩、護胸和護脛。…… 咦?那個臂甲,好像兩隻手臂的都有啊。嗯…不過,右手那邊的好像不是紋具。
不願看見的東西………我想,大概有很多吧。
「我能設法解決的,只有三個詛咒中的兩個。最後一個必須由您自己來解決。我認爲那需要您去直面某些恐怕不願看見的東西。」
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這種問法可能不太妥當。卡特蕾亞驚訝地擺了擺手。
「………是很殘酷的嗎?」
「〈詞〉?」
「啊……嗯。」
「因爲即使對手是神,只要存在於這個世界,就無疑是由《詞》所編織而成的。所以,您連神也能殺死。也就是說,即使對方是神魔也一樣。」
「——啊………」
馬車不是應該由騎士們準備的嗎?
「本該是希望的龍人,也會變成災禍嗎?」
我對這麼說的奧波羅搖了搖頭。
「這樣啊,說得對……但是,你能這麼說,我很開心。」
「當然了吧?中了詛咒的可是你啊,莉卡。」
一個叫盧德的騎士,好像直到最後都反對讓森林魔女住在卡特蕾亞王女的房間裏。
「不用擺出那樣的表情也沒關係哦。您需要的東西,似乎好好地就在身邊。只是您自己沒有察覺罷了。所以,一定沒問題的。」
「明白嗎?您雖然是神子,但同時也是龍人。神龍應該能幫助您。而爲了得到幫助,您必須有所期盼。」
「那樣的事……?」
我氣鼓鼓地瞪着他,卡農覺得好笑似的哼了一聲。
雖然有點失望,但反過來又覺得鬆了口氣。
「是的。我在詠唱星星的時候,會感覺到類似的東西。側耳傾聽星辰的〈詞〉,將身心託付其中。那時,確實能感覺到一種耳朵聽不見的,類似「聲音」的東西。」
「青之賢者是〈砂〉之龍人這件事,世間早有傳聞。其「青」之稱號本與〈砂〉一同授予。但大約十年前他銷聲匿跡,有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墮入了魔道。」
這是我第一次受到這樣的指責。而且,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話來反駁。或許是被她說中要害了吧。
「……意思是?」
是啊……說來我也確實接受了〈詞〉之神龍。若這便是所謂的龍人——那我也當屬此列。
「雖然算是偷聽了,不過剛纔的談話。您所說的「聲音」,我知道一種很相似的感覺。」
「哎呀?纔沒有那回事呢。您的詛咒,不是已經解開一半了嗎?」
「你自己主動接受了另外兩個詛咒。受到神子力量保護的詛咒,可不是那麼容易破除的。但是,如果你真心想要解除的話,我想即使我們不出手,詛咒也是能夠破除的。」
「那個,那是………」
但是,對我來說,那件事感覺非常可怕。
「莉卡。你心裏是不是抱着某種心理創傷?」
「總之,〈砂〉之龍人既對神子出手,也對「鑰匙」出手。他盯上你是確鑿無疑的。既然如此,就在合適的場所進行反擊。這是上策。」
英雄祭獲勝……?
——神子的騎士——
「那個……卡特蕾亞小姐?如果躲進王都,對方不就無法出手了嗎?」
我正在房間裏,費力地梳理因擱置一週而硬邦邦地纏在一起的頭髮,忽然注意到卡特蕾亞在靜靜地注視着我。
「莉卡。我一定會幫你解除詛咒的。所以,請你先考慮一下自己的事情。」
——〈詞〉——在使用《織音術》時,我能感知到世界的〈詞〉。確實,那和「聲音」非常相似。
「英雄祭那天——您確實使用了神子的「力量」吧?是不是也有神龍的呼喚呢?」
「那麼,就拜託你了。我既然活了下來,就不能死。」
「登德里………是卡努賽特領的「那個」村子嗎?」
雖然已經不是出汗的季節了,但整整一週沒洗澡還是讓人覺得不舒服。能借到旅店的浴室真是非常開心。平時我都是用鍋燒水來擦洗身體的。在我那個漏風的小屋裏,這簡直是一種小小的考驗。
我以爲她生氣了,但卡特蕾亞卻覺得很有趣似的,哧哧地笑了起來。
門衛的話在腦海中閃過,我感到自己的臉紅了。神子不就是我嗎。
關於「聲音」的事,無論對誰說都沒人能理解。原來有知道的人啊。不知怎的,我感到很開心。
「雖說是龍人,也不過是寄宿了「神龍」的人類吧?《詞之龍人》小姐?」
「這個嘛,保護莉卡是能做到的吧。趁這段時間,搜尋青之賢者,或者尋找解除詛咒的其他方法,不是可以嗎?」
結果,就剩下我和板着臉的傢伙兩個人了。
卡農獲勝的事,在鎮上已經人盡皆知。所以,來搭話的人也很多。
他雖然態度冷淡地趕走了那些人,但光是看着我就覺得很有趣。
這條街上的人們,總是會對我微笑。所以,我也學會了微笑。不,是回想起來了。
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城鎮的出口。說起來,每天早晨這裏的門衛都會跟我搭話。除了奧波羅他們,能稱得上熟悉的,大概就是他們了吧。今天他們也在嗎?
穿過大門,果然同樣的門衛就在那裏。
「你好。算是……好久不見了吧?」門衛似乎沒注意到我,我從後面跟他打招呼,他嚇得跳了起來。
「莉、莉、莉、莉卡大人?您什麼時候到那邊去的?」
「我一直都在鎮上。沒回森林。」
「哈啊……?那個,是從英雄祭那天開始嗎?」
「嗯。發生了一些事。」
「哈哈。聽說出現了魔物呢。………啊!您、您沒受傷吧?我們奉命在此值守,沒能趕去幫忙,心裏急得不行。」
「我沒事。」
話雖如此,那邊的守衛們,有好幾個人……。封印之間裏倒下的士兵們的身影在我眼前閃過。
「不,不過,因爲莉卡大人從那之後就沒再經過這裏,我們都很擔心。
哦。啊,不,那個,是作爲門衛的職責,但是。」
那個慌慌張張的門衛讓人覺得很有趣。
「謝謝你。但是,我又有一段時間不能經過這裏了。」
「…………哈?」
「我必須去旅行一段時間了。」
我彷彿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所以,我也用〈詞〉回應了他。
「啊,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訴我嗎?」
但是,我發現自己已經開始覺得,被他這樣撫摸頭髮,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已經好了嗎?」
――喜歡這座城市嗎――
卡農輕輕地撫摸着我的頭。我喫了一驚。抬頭驚訝地看着他,他卻哼了一聲把臉扭開了。
對着背過身去的我,澤潘先生喊了一聲。
「不,請務必問問看。我的名字是澤潘·魯貝斯。」
「什麼事?」
卡農大概是爲了體貼我,一直藏在門對面的陰影裏。聽到我的回答,他輕輕把手放到了我的頭上。
「哈?我的名字嗎?」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謝謝你。總有一天,我會爲了穿過這扇門而再回來的。」
「嗯。喜歡哦。」
這一個月來的事在眼前掠過。――森林魔女――對那些對我避而遠之的人們,我卻能對他們露出笑容。正因如此,我纔回想起了如何微笑。
也許,我再也不會通過這扇門了。我這次是從反方向的門進來的,然後呢?然後該去哪裏?
「啊…………不,沒什麼。」
「……莉卡。你喜歡這座城市嗎?」
門衛發自內心地遺憾地說道。但是,我也確實覺得很遺憾。每天早晨愉快地跟我打招呼的門衛,一開始只覺得是個怪人,但即便如此我也很開心。
――灰色少女――名字也被隱藏起來的神子。我和她一樣是「灰色」,並且也擁有了打開災厄之箱的力量。我希望能有人記住我的名字。
「哈哈。包在我身上。」
「您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呢?」
「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所以,我浮現出了那份回想起來的笑容。
這一次,我露出了真心的,而非勉強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誒?」
門衛啪地敬了個禮,讓人覺得非常可靠。
「那、那個,莉卡!……小姐」
「澤潘……先生對吧。我會好好記住的。你也請不要忘記我的名字哦。莉卡·恩德沃德。」
――請您一定要回來――
「……是嗎。那我一定會帶你回來。」
「……嗯。」
「哈?不,怎麼會…………那太遺憾了。」
「……不太清楚。不過,在那之前,能拜託您看好這扇門嗎?如果無法通過這裏,我就回不了森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