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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森林魔N

《沙之園中吟唱》 · 手島史詞 · 1.1萬 字

「……起……快起來……」

「唔嗯?」

「快起來。」

「……再睡五分鐘嘛,媽媽……」

「我不是你媽媽。」

這個聲音是……

我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陌生的黑暗。而且空間非常狹窄。

「總算醒了。快出來吧。」

「哥、哥哥……?」

是克拉克夫特·桑多,這個教堂的神父。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但他總是陪我玩,所以我叫他「哥哥」。雖然年齡相差挺大的,但他還是可以被叫作哥哥的年紀。

「雖然我也覺得不可能,但你是怎麼進到這裏面的?」

克拉克夫特伸出他寬大的手掌。我也伸手想抓住,卻被他一下子輕輕拎了起來。

我剛剛待的地方,是牀下的一個小儲藏室。

不過裏面放的並不是食物,只有些華麗的燭臺、像碗一樣的聖盃之類的祭器。此外就是些我不知道是什麼的破爛、書和碎布頭。

狹窄到只能容我一人進去,再也塞不進別人。如果是大人的話,恐怕只能從上面探頭往裏看吧——就是這麼個小櫃子。

——就在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爲什麼克拉克夫特會提着燈。

這雖然是個小教堂,但天花板不是茅草鋪的,而是堅固的石造結構,非常高。牆上排列着裝飾有古老文字的柱子,柱子之間是樸素的大窗戶。

然而,從窗戶窺見的,卻是漆黑無光的夜空。

「誒?爲什麼?已經晚上了嗎?」

「是啊。因爲你一直不回來,你爸爸媽媽也很擔心哦。」

眼前展開的是木板的紋路。看起來非常遙遠。啊,對了,這是天花板。

即使如此,克拉克夫特的說明依然拐彎抹角。我隱約感覺到,這是他極不願說出口的事。但是,長老似乎明白了。他站了起來,雙手微微顫抖着。

我並非自願變成這副模樣,但任誰看到這頭髮顏色和魔女般的打扮,都會對我避而遠之。然而,剛纔那位青年卻並未特別警戒,只是普通地接觸了我。

面對焦躁的長老,克拉克夫特這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看我的眼神,與其說是生氣,倒更像是悲傷。男人察覺到事態不一般,慌忙跑開了。

………夢……?

「別擔心。我現在去給你叫醫生。稍等一下。」

……但,把這一切都毀了的,是這頭暗淡的灰髮。我用紅繩把它紮起——不如說是層層纏繞起來,好儘量不讓顏色顯露。這顏色,活像被煤煙薰染過一般。倘若這是銀髮,或許還能看得過去吧……。

「那裏有一個儲藏室。爲了存放一些紋章器具,張開了結界。各位應該是看不見的。她藏在了那裏。」

克拉克夫特輕輕撫摸着哭出來的我的頭。

「我的結界,即便是其他賢者也無法看破。明白嗎?即便是立於術者頂點之人,要破壞這個結界也極爲費力。而她,既非「龍人」,又毫無術法知識,卻將其破壞了。也就是說,她雖爲人類之身,卻擁有與身爲龍人的我同等、甚至之上的力量。這個含義,您能理解嗎?」

「可我們是在玩捉迷藏啊。大家呢?」

「醫生?啊,這樣啊。我暈倒了嗎。」

我環顧四周,尋找能當作鏡子的東西。幸好附近有個打磨得像鏡面一樣的器皿。我把它拿起來,確認自己的模樣。

「怎麼了?」

「也就是說,她能看見?」

「怎麼了?我、我真的做了那麼不好的事嗎?」

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原來我在玩捉迷藏的時候直接睡着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難道……你是說這孩子就是那個?」

「哥……哥…………?」

克拉克夫特搖了搖頭,指向裏面祭壇的方向。那是個鋪着白布的小桌子型祭壇。

是媽媽。她上氣不接下氣,但一看到我,連跑過來的工夫都省了,我直接被媽媽撲了個正着。她緊緊地抱住我,緊得快要窒息。想到他們爲我擔心,又因爲害他們擔心了,我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不久,克拉克夫特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別從這兒出去。」

——盲目——

過了一會兒,爸爸和長老爺爺,還有去叫他們的那個男人回來了(爸爸也比媽媽剋制些,但也是抱得我快窒息般用力)。

「已經回去了。因爲怎麼都找不到你,以爲你先回去了。」

爸爸他們和長老爺爺交替看着我和克拉克夫特,等待着解釋。

他像是鬆了口氣般嘆了口氣,隨即又提高了嗓門。克拉克夫特輕輕用一隻手製止了他,低聲說道。臉上也沒有笑容。

但是,媽媽只是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在祭壇裏面?如果藏在那裏的話,應該馬上就能找到了吧?」

「我張設的是「不可視結界」。如果誰都能看見就沒有意義了。而她,認知到了這個結界。」

斗篷雖然脫掉了,但縫有〈詞〉之「兆印」的手製黑色法衣當然還穿着。一個灰髮、身着黑法衣的〈唱術士〉。

「不。那裏有個儲藏室。」

我失望了。正因爲稍微抱了點希望,反而更加失落了。

傑法爾·格拉瑪頓——有一種非常古老的文字如此稱呼。那是用以書寫現今連正確發音都漸被遺忘的語言的二十九個文字。世界紡織——也被如此稱呼的那些文字,與同樣二十九個印記和名稱疊加,所創造出的蘊含力量的「刻印」。那便是所謂的真名之兆印。

「有誰能看見那裏有什麼東西嗎?」

青年雖然表情冷淡,但語氣溫柔。他年紀大概二十歲上下,但銳利的碧眼和缺乏表情的面容讓他顯得年長許多。他合上書站起身,步履安靜地走到房門口,將手放在門上。

這麼說着,克拉克夫特牽起我的手,但又像猶豫着什麼似的,停下了一次腳步。我覺得奇怪,抬頭看他,只見他眉頭緊鎖,表情非常嚴峻。怎麼了?

——危險——

肚子發出了難爲情的聲音,我慌張起來,但青年已經離開了房間。他聽到了嗎?沒關係吧?

總之,這裏看起來不像是診所。倒更像是倉庫,或者說武器庫什麼的——這時,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你是……誰?」

「在這裏……有點不方便說。」

在街上,人人都對我避之不及,而剛纔那位青年卻普通地跟我搭話了。

「啊?哦……發生什麼事了嗎?」

「恐怕沒錯。她正是——」

聽到長老的問話,克拉克夫特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看得出他像是在冥想一樣做着深呼吸。或許那是在懺悔吧。不久,他睜開眼,這次用清晰的口吻說道:

「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有沒有看到我使用那個儲藏室?」

他與方纔的青年一樣是黑髮,但此人的髮色更深,近乎可稱爲漆黑。頭髮剪得短而整齊,從太陽穴附近有編好的髮束垂下。這是術者的裝飾。身高不高不矮。穿着看似高檔的毛皮襯裏的束腰外衣,但從肩上斜挎着一條繡有兆印的長長飾帶。

大家都疑惑地歪着頭。克拉克夫特指的,果然還是祭壇前的儲藏室。蓋子開着。只要看了誰都該明白。然而,大家卻只是歪着頭。「有什麼東西嗎?」

——森林魔女——

當克拉克夫特把手放在教堂門上時,他只推開了一條小縫。從縫隙中可以看到外面有許多火把的光在搖曳。村裏大概已經搜遍了吧,看不到什麼人了。

我正如此觀察着,一陣略顯匆忙的腳步聲靠近了。接着門被打開,但出現在那裏的並非剛纔的青年。

他說去叫醫生,但這裏是哪兒?牆壁是石造的。旁邊排列着高高的架子,上面擺着項鍊、手鐲之類的裝飾品。也有放着護手、靴子之類防具的架子。牆上也掛着些刃具,但多是些小型的,最大的也是我能揮動的那種細身劍。只有一把長度接近我身高的長劍靠牆立着,那大概是剛纔那位青年的吧。

沒等克拉克夫特回答,一個年輕男人跑了過來。是附近一個有點可怕的人。

「哈啊……」

「找到了嗎!」

睡眼惺忪的眸子像是淡紫色的紫水晶。若能好好睜開,倒也算得上大而明亮,配上纖細白皙的臉龐,容貌也算端正。即便謙遜地說,也不該算難看。

「她藏在那裏。」

眼前的光景開始扭曲。眼淚湧了出來。克拉克夫特輕輕嘆了口氣。他生氣了吧。我本來不想哭的,但淚珠卻啪嗒啪嗒地滴落,弄溼了衣服。

「說教的話稍後再說。比起這個,快去把她的父母和長老叫來。還有,她找到了的事,先保密。」

「……你聽好,現在已經快到天亮的時間了。你知道大家有多擔心嗎?村裏的男人們還以爲你迷路進了森林,都去找你了。庫斯卡擔心你,一直哭個不停。」

在這條街上,人們就這樣稱呼我。

「這孩子真是的,你到底去哪兒了啊?讓人擔心……」

這個人——〈唱術士〉。看到他的臉後,我歪了歪頭。男子並未睜着眼睛。並非眼睛細長,而是完全閉合着的。

周圍架子上陳列的並非普通的裝飾品或防具,全都是施加了「真名之兆印」的「紋具」。

——真名之兆印——

「對不起……我在玩捉迷藏……」

長老們皺起了眉頭。

「太好了……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大家都擔心死了。」

但這當然也是危險之物,本不該將如此大量的刻印集中在一處保管。

聲音來自近旁。朝右側望去,看到泛着青色的黑色長髮。他剛纔似乎在讀什麼書,但單邊手臂上戴着從肩膀覆蓋到指尖的沉重臂甲。

「過分。我明明好好藏着的。」

映出的還是我那副和往常一樣的臉。

「……有點,不,是變得相當糟糕了。」

我雖然心存疑問,但因爲他又一次拉了我的手,所以沒能問出口。

「……這,意味着什麼?」

自然發生的事不該如此。是有某種力量將此「地」鎮靜了。我環顧四周,不禁打了個寒顫。

「可以這麼說。」

「………什麼嘛。根本……什麼都沒變回來啊……」

能做到這般鎮壓大量紋具……此地的管理者,看來是位擁有相當力量的人物。

外面似乎還在找我,時而傳來「找到了嗎?」這樣的喊聲。

金屬器皿中映出的——

「我們不出去嗎?」我知道會捱罵,但必須告訴他們不用再找了。我試圖把門縫推大些。

媽媽終於稍稍鬆開了胳膊(但手還是沒放開),轉向克拉克夫特。

我歪着頭,終於意識到了異常。周圍的「音」異常地清澈(雖說是「音」,但與普通的聲音意義稍有不同……)。這裏理應是在街市之中才對。

「醒了嗎?」

「好了,總之先通知大家吧。」

「神父大人。我們不諳術法之學。能否說得更淺顯些?」

聽到這個回答,克拉克夫特頹喪地垂下了頭。就在他鬆開我肩膀的同時,教堂的門嘩啦一聲被打開了。

「神父大人,這孩子到底是在哪兒?」

……可是,這真是失禮至極。我確實清楚自己的容貌,而我這身打扮更是雪上加霜,這也是事實。但我才十八歲。也並非出身於什麼特別的家族。若不是這頭頭髮變成這樣,倘若沒有發生「那件事」,我現在應該還在家裏幫着做家務,或許偶爾會想着總有一天要離開那個偏僻的村莊,做個普普通通的、豐滿的鄉村姑娘。

這是哪兒?不是我的小屋。

「啊。在儲藏室裏。只是睡着了。沒受傷。」

「那裏……?」

他說了什麼?我剛想反問,眼前的景色卻變了。

媽媽含糊地應了一聲。儲藏室的蓋子明明是開着的,媽媽卻對它視而不見。爲什麼呢?難道是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嗎?

克拉克夫特沒有回答,而是把我推向了教堂裏面。他讓我坐在一排排整齊的長椅中的一張上,然後抓住了我的雙肩。

爲什麼呢?

祭壇前,有塊正方形的蓋板,以及我藏身的小儲藏室的洞口。我以爲藏在那裏大家就找不到我了。雖然做夢也沒想到,會真的讓人找不到……

咕嚕嚕嚕嚕嚕——

難道——

「誒?爲什麼……」

「誒?……唔、不知道。也許有吧。」

「對、對不起……」

男子未持手杖便走了過來。我正想從牀上下來,他卻用一隻手輕輕按住制止了我。——眼睛看不見,怎麼會知道我正要起身呢?——「請就那樣躺着吧。我是奧波羅。雖非醫師,但也算是略通其道。」

——醫生?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我身無分文。就算看了醫生,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支付。況且我倒下的原因……暫且不提,根本沒什麼需要診療的。

「啊,那個。感謝您幫助了我。但是,那個,我,現在,身上什麼都沒帶……」

聽我這麼說,男子——奧波羅明顯地皺起了眉頭。嗯,這也難怪——我正這麼想……。

「我認爲,在瀕死的患者面前提起錢的話題,是再煞風景不過的了。」

奧波羅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喫了一驚。這世上,果然還是有好人啊。自從頭髮變成這個顏色以來,就再沒人對我這樣說過話了。……啊,對了。這個人,他眼睛看不見。所以纔會……即便如此,高興的事還是讓人高興。但是,

「那個,我,既沒生病也沒受傷啊……」

「這程度的事,不說我也明白。老實說,我正擔心您會不會再也醒不過來了呢。」

「誒?誒?那、那個,我,那個——」

怎麼辦。對方似乎以爲我是重病號或是別的什麼。

奧波羅對我的樣子渾然不覺——嘛,也是當然的。他看不見嘛——臉上浮現出彷彿安撫般的溫柔微笑。

「我會盡力而爲的。雖說讓您別擔心或許是強人所難,但此刻還請您暫且相信我。」

「……那個。不好意思。我真的沒事。我想您一定是誤會了什麼。」

聽我這麼說,奧波羅露出了困擾的神情。

「我雖只是術士末流,但也不至於無能到察覺不出您的症狀。您的狀況已惡化到昏倒的程度了。若您說無法信任我,那也無妨。但是,我想幫助您。還請您不要如此警戒。」

「那個,我真的沒事。雖然昏倒在路邊這事無可辯駁,但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並不是什麼需要如此擔心的事情。」

或許是終於察覺到對話對不上,奧波羅露出了些許愕然的表情。接着,他以像錫兵人偶般僵硬的動作轉向後方。只見方纔的青年正倚在門口。

「……卡農。難道說,她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不知。她倒在你店門口,我只是把她帶回來而已。」

「卡農!我家又不是診療所!真是的…………」

聽到奧波羅困惑地反問,我纔想起他眼睛看不見。

卡農靠在牆上,輕輕咂了下舌。那是盡人皆知的事件。我居住的村莊——登德里已經不復存在。究竟發生了什麼,恐怕沒人清楚。畢竟連我這個當事人也什麼都不記得。

「沒有。」

「你們還聽說過別的什麼嗎?」

「……是的。完全聯繫不上。那個放蕩丫頭,真不知又在哪裏遊蕩,信是寄出去了,但不知何時才能送達。」

「頭髮……嗎?」

卡農的話,似乎也沒傳到奧波羅耳中。灰色頭髮的人,除了是"穢多",不可能是別的。他會動搖也情有可原。卡農大概不是不知道,但傭兵之流好像不太在意這個,

「……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您認爲這是副作用嗎?還有其他情況嗎?」

「……我的村莊,名叫登德里。」

「…………不,我明白了。這類事情本應對本人保密,但既然您如此毫無自覺,那也沒辦法了。」

「……不。」

奧波羅大大地嘆了口氣。看來總算溝通上了。怎麼看都是那位長髮青年——名字好像是叫卡農——把我搬進來後小題大做地嚷嚷了一番。所以奧波羅纔會如此鄭重其事吧。

所以纔沒放在心上吧。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那個,從來沒有人……像您這樣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所以……」

「看來您是真的不知道呢。不巧的是,我並非解咒的專家。雖然有精通此道的人,但是……」

「有幸存者嗎……?」

「嘛,如果是「卡特蕾亞」的話,不是也會觀星占卜嗎?估計她會自己找上門來吧。」

「您神志清醒嗎?不,您難道真的沒有意識到嗎?意識到自己處於何種狀態。」

只是,在村莊曾經所在的地方,出現了一片廣袤的沙漠。道路、森林,甚至連河流都像是被從中挖去一般,戛然而止。流淌的河水對於廣闊的沙漠而言,與滴落一滴水珠並無太大分別。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想不起來也情有可原。那麼,您有沒有自覺到的任何症狀?再細微的事情也沒關係。」

奧波羅快步走出了房間——對於盲人來說,腳步倒是毫不遲疑——卡農也終於將手從劍上移開。

咕嚕嚕嚕嚕嚕嗚——

與其說是頭緒,不如說,我清楚地知道是在什麼時候被詛咒的。

「呀!」

「是什麼?」

「好了,稍微冷靜些了嗎?」

「不好意思。這裏,原來是店鋪啊。那個,我無意給您添麻煩。我這就離開。」

「那麼,我們進入正題吧。施加在您身上的詛咒非常強大。老實說,您能活着幾乎可以說是奇蹟。所以,您對是在何時何地被詛咒的,有什麼頭緒嗎?如果能知道一些,或許能幫助鎖定詛咒的來源。」

術的種類繁多,但那些會給對象帶來慘痛苦楚、施予毫無慈悲的死亡的術,被稱爲「詛咒」,爲正經的術士們所敬而遠之。據說強大的詛咒,光是試圖解除,就可能將旁人也捲入其中。

奧波羅給我拿來了熱湯和麪包。我幾乎一口就將其吞下肚,奧波羅也嗤嗤地笑了起來。

奧波羅並沒有用笨拙的言辭來安慰我。

「呃,那個,雖然不是在找藉口,但我的術法本事退步了,以前能用的術現在有些用不了了之類的……」

「看來需要再來一份呢。」

「還有其他在意的事情嗎?」

提問終於結束,奧波羅似乎陷入了沉思,垂下了頭。

我也明白他是真心想幫助我。

「難不成……竟然……不,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倒也說得通……」

奧波羅將手伸向我的額頭。

「怎麼樣?能治好嗎?」

奧波羅似乎終於回過神來,表情變得與剛纔截然不同,十分嚴峻。果然,看到這種表情的變化,還是讓我心裏難受。

奧波羅在生氣,但原因並非我是穢多之人。我明白,即使知道了這個,他依然在擔心我。不知爲何,這讓我感到胸口一陣發緊,不知不覺間,我已是熱淚盈眶。

「有什麼不妥嗎?」

「聯絡不上嗎?」一直沉默着的卡農開口道。

「喂,奧波羅。適可而止吧,她哭了。」

「是的。而且,不止一個。有的部分相互交融,有的部分則彼此排斥。相當棘手啊。」

"那天",這裏——赫利奧多爾公國與西南方的安柏共和國交界處,地圖上赫然出現了一片空白,是突然出現的。僅僅在一夜之間。附近的村莊似乎也有幾個被吞沒了。據說,有從鄰近村莊來的人提到,曾看到不祥的黑光傾瀉在登德里的方向。

「但是?」

「那個……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看來那位叫卡特蕾亞的人,似乎對詛咒很瞭解。……詛咒?我不由得想了起來。

「直接的緣由我不記得了。但是……」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爲您準備一些能起到輔助作用的紋具吧。這樣應該能稍微正常些——」

那是我所不知的術。不顧我的困惑,突而其來的事態發生了。

「卡農。登德里事件是三年前的事了。她從那時起就一直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雖然一時難以置信,但眼下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在頭髮顏色改變的時候,您就應該察覺到了。您既然是〈唱術士〉,又倖存了下來,就更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爲什麼發生瞭如此明顯的變化,您卻沒想到是詛咒呢?」

奧波羅若無其事地擦拭着,但出血似乎完全止不住。

「啊嗚……不好意思。」

爲什麼?被施術的不是我嗎?我雖然困惑,但還沒遲鈍到無法得出答案的地步。

「像是小時候的事,和朋友一起玩的事之類的……和這個有關係嗎?」

我羞得滿臉通紅,用被子矇住頭,卡農卻毫不留情地道出了真相。

我忙着辯解,不知爲何,奧波羅卻像引發了頭痛似的抱住了頭。

奧波羅使用的術我雖不認識,但從其〈詞〉的排列方式,也能看出那是屬於詛咒一類的東西。但是,單憑如此就展現出這般強烈的排斥反應的詛咒,我聞所未聞。

——然而,正當我要起身時,奧波羅慌忙按住了我。

「其他……沒什麼特別的了」

——那是,彷彿某種野獸的咆哮。奧波羅猛地一顫,向後退了一步,卡農的手則按上了靠牆立着的長劍。

「那個,這是在「那事件」發生之前就有的情況……」

「頭暈的話,以前也有過,但我想大概只是肚子餓了…………」

「…………您到底過着怎樣的生活啊。」

一陣尷尬……………的沉默………。

「……多少應該聽說過吧。在術士之間,這事大概已經傳開了。」

「是詛咒……?」

「……我無能爲力。不找到卡特蕾亞,事情就無法推進。」

奧波羅踢開椅子站了起來。他的表情完全是大驚失色。

我明白了。果然,這裏是個倉庫。他剛纔也吼了這裏不是診療所,大概也沒有別的房間了吧。

「想不起來的事。」

「怎麼會……爲什麼,我會被下詛咒……」

「——以《金》之名下令。觸及之物啊。顯現汝之名。」

「您一定受苦了……」

「昏倒這是第一次嗎?」

「……只有我一個人。」

直到我停止哭泣,奧波羅他們都一臉爲難地相互看着對方。等我終於平靜下來後,診察(?)又開始了。

「果然不行嗎?」

「是的……多謝款待。」

「術法……那時候的事也是這樣……我有些事想不起來了。」

眼前的景色如同水面般搖曳。伸出的手也好,奧波羅的臉也好,都變得扭曲,隨即猛地彈開。

「……………是不是,該拿點喫的來?」

「沒有特別值得在意的地方。」

「灰色——?」

「誒——?」

「奧波羅。難不成,那個登德里,是指「那個」登德里嗎?」

「那個……我從剛纔就一直說。我並沒有哪裏不——」

確實,必要的應急處理正是這個。

「有沒有陷入發作或昏睡狀態?」

「啊,對不起。我的頭髮是灰色的。從那時候起就變成這樣了——」

「僅僅是從外部稍作干涉,便是這副光景。現在您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了嗎?」

「難道說,你是餓暈的?」

「沒有。至今爲止我都能正常生活。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被詛咒了。……那個,我想,這頭髮也是那時候變成這樣的。」

第二次端來的盤子裏,盛着續杯的湯和作爲儲備糧的肉乾。把這些也喫完後,我才總算鬆了口氣。

「那樣的話,她肯定會帶着麻煩事一起來。真是的……」

「其他能力有下降嗎?」

我在被子裏只能瑟瑟發抖。——別說了。太丟人了。

「啊,那個,瞞着您這件事我很抱歉。對不起。」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

啪!——伴隨着一股彷彿被推開的衝擊,我倒回了牀上。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奧波羅臉上仍掛着和善的微笑,但他的臉頰卻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啊,真是失禮。總之先做些應急處理吧。您具體是哪裏不舒服呢?」

「那個,是誤會。我並非患了什麼病。只是今天碰巧身體不太舒服而已。」

「我一直能聽到某種聲音。雖說聲音,也只是感覺嘈雜,聽不清具體內容……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至少在我開始學習術法的時候,就已經能聽到了。

混雜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中,時而會對我說話的"聲"。

總是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隱約能感覺到,那是在呼喚我。

曾經只跟師傅商量過一次,卻被一句「那一定是神明的聲音吧」給笑着打發了。

奧波羅深深地嘆了口氣。

「…………哎呀呀。看來,恐怕是真的了。」

「什麼是真的?」

「……是我們這邊的話題。那個聲音,現在還聽不清楚嗎?」

「誒?是的……不過,感覺從那件事之後,聽到的間隔變短了。」

奧波羅像是引發了頭痛似的,用手按着眉間。

「有一點可以說,那個聲音沒有危害。所以,請不要太過在意。」

「請不要在意……?您知道些什麼嗎?那聲音似乎只有我能聽見。而且……一直在對我說「請不要回應」。」

「絕不能回應那個聲音。」

這次輪到奧波羅着急了。他一改先前溫和的表情,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迫力。我不由得沉默下來,卡農代我問道:「怎麼回事?」

「意思是,她在這裏並非偶然。」

「……也就是說?」

「英雄祭——在這個時期,她身在此地。這或許是必然。」

奧波羅語氣沉重地說着,卡農銳利地瞥了我一眼,然後陷入了沉默。是什麼?"英雄祭"。說起來,剛纔街上好像有人在演說……。

是察覺到我的困惑嗎?奧波羅從牆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小盒子。……這個人,該不會是能看見吧?沒拿手杖。毫不猶豫地就拿下了架子上的東西。

他那過於冷淡的語氣,聽起來簡直像帶有惡意,但似乎又不是那麼回事。

「嘛,看來您對這方面也毫無自覺呢。您周身一直散發着非常不祥的氣息。這是瘴氣。這個吊墜裏編織了盾之〈詞〉,能一定程度上中和它。您不覺得奇怪嗎,街上的人都對您避之不及?」

贈送兆印——這是術士之間友好的儀式。僅僅是使用紋具的話,有一定知識的人都能做到。但若是銘刻兆印,就另當別論了。

我把視線轉向奧波羅,他聳了聳肩,哼了一聲。

劍身上,血痕被引動,形成了一個如同兩股纏繞扭曲的雙叉槍一般的印記。我縫在黑法衣上的也是這個印。在我編織完言靈的同時,劍身發出「滋」的聲響燃燒起來。之後,上面深深地刻下了〈詞〉之兆印。

「這是我製作的紋具。應該能幫到您。請收下。」

真是些怪人。我驚訝地睜大眼睛,卡農則對我板起了臉。

「那麼,有勞了。」

像是鱗片般的圓潤六角形吊墜。我能感覺到,其中編織了多麼強韌而緻密的〈詞〉。僅僅是拿着,就彷彿被注入了力量。不經意間,有種被溫暖空氣包圍的感覺。

我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那個,您也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嗎?」

「是啊——莉卡——比起「森林魔女」,這是個好名字吧?」

「我接受吧。」奧波羅說着便消失在架子之間,不一會兒,拿着一把大尺寸的劍回來了。相對於長度,劍幅並不算寬。和卡農的那把長劍屬於同一種類。只是,這把還沒有裝柄。或許還在製作途中。

「談不上注意不注意,這街上不認識你的傢伙可不多。」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不,或許這根本不是反駁的時候?我張着嘴愣在那裏,奧波羅從牀上拾起了什麼東西。疊好的布?啊,是我的斗篷。

我疑惑地抬起頭,只見奧波羅臉上浮現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哎呀呀。我有點明白大家爲什麼害怕您了。〈詞〉之兆印在真名之中也是意義特別強大的。普通人,是不可能刻下這種東西的——「森林魔女」——」

卡農抱着胳膊,一臉沒好氣地說道。

「不,那只是您周圍的空氣恢復正常了而已。」

我稍作思考狀,奧波羅的嘴角緩和了下來。

成功了。我安心地撫着胸口,不知爲何,周圍卻瀰漫開一陣沉默。

真名之兆印存在二十九種系譜。其中還有數個流派,銘刻兆印之術被作爲奧義傳承。也就是說,唯有精通某一流派者方能銘刻。一個術士能銘刻多種兆印的情況是不存在的。

「誒……?」

奧波羅輕易地道出了編織在我斗篷上的紋章。圍繞胸前扣具的圓形紋章,其中編織了七個兆印,正是"七曜紋章"。沒錯,這是對於我來說過於高級的斗篷。

「……那、那個,您願意……收下嗎?——」

看樣子,奧波羅似乎是修習了《金》之系譜。我的系譜,隨着登德里村的消失幾乎已經失傳,所以應該還算比較珍稀。

而贈送兆印,意味着作爲揹負自身流派的術士,獻上所能銘刻的最高----因爲必須如此,所以織入的〈詞〉的精妙程度也不同。因此,更容易誕生強力的紋具,對術士而言是無上的禮物。

小盒子裏放着一枚嵌有某種紋章的吊墜。描繪出柔和曲線,像是流星形狀……確實是〈金〉的兆印。

「誒?因爲,那是,頭髮的顏色……」

「既然知道……還幫我?」

確認了這一點後,奧波羅深深地嘆了口氣。

「所以呢?」

是不是有什麼不妥?我戰戰兢兢地將劍遞出,奧波羅卻跟踉蹌蹌地像是要倒下般後退了一步。然後,他像是要振作精神般搖了搖頭,終於接了過去。

奧波羅挑高了一邊的眉毛。

「……你還有氣。」

簡短的言靈之後,兆印中溢出了淡紫色的光芒。

稍稍思考了一下,我決定提出一個建議。既然他能鎮住如此多的紋具,那應該也能承受我的兆印。大概,這不算失禮吧。

「請您收下。您必須多一些危機感。除了詛咒之外,您也必須保護自己。」

是什麼意思呢?我剛想反問,卻被塞入手心的吊墜觸感打斷了思緒。

啊……對了,我還沒有自報姓名。連名字都不知道,這些人卻想要幫助我。我意識到,這是隔了許久之後,自己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莉卡・恩德沃德是你的名字?」

我用雙手接過裸露的劍身,輕輕地橫放在膝上。然後,用法衣裏備着的小針輕輕刺破指尖,滲出血珠。

奧波羅無視了我的話,將吊墜塞進我手裏。

然而,贈送對方無法駕馭的紋具,對〈唱術士〉而言是莫大的侮辱。所以,這既是友好之印,同時也帶有較量的意味,是一種微妙的風俗。

《沙之園中吟唱》全一冊 第一章 森林魔N插圖(1)
《沙之園中吟唱》 · 全一冊 · 第一章 森林魔N · 第1張插圖

「因爲還有氣,所以就救了。要是想死的話,現在隨便你去死。」

「很好的斗篷。七曜紋章。只要有這個,基本形態的術應該都能運用自如了吧。而且,它擁有很強的守護之力。請您好好珍惜。」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無名而純潔之器啊,莉卡·恩德沃德贈與您「真名」之碎片。汝之名爲《詞》——」

我老實地說出感想,不知爲何奧波羅卻噗嗤笑了出來。

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如此溫柔對待了。不但請我喫了飯,還收到了紋具。雖然想至少表達一下謝意,但我身邊有價值的東西,也就只有七曜斗篷了(這個實在不能送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然後將滲血的手指在劍身上劃過。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向您贈送我的兆印,可以嗎?」

「怎麼可能僅僅因爲頭髮顏色,所有人都對您避之不及呢?」

他的話讓我不明所以。

我直視着奧波羅的臉。感覺對方也像是用隱藏的眼睛在看着我。

「——〈詞〉之兆印啊。回應我的呼喚吧——」

沒想到會在這裏被叫出那個名字,我的肩膀微微一顫。

「好溫暖……」

「所以,才把您搬來了這個倉庫。這裏張設有結界,能稍微鎮住您的瘴氣。」

「紋、紋具?那個,這個我不能收。我沒有什麼可以支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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