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歪曲的災厄
《沙之園中吟唱》 · 手島史詞 · 1.2萬 字
「——《陽》之瞳空虛地消逝而去——《夜》之帳閃耀着銀白光輝——」
那是個只有純白與漆黑的世界。
意識某處能認知到這是夜晚。但頭頂鋪展的天空,卻只是一片毫無陰翳的純白。
四周的房屋是黑色的,連熊熊燃燒的篝火也僅僅是白色。祭典的花朵是灰色。被火光與影子照亮的地面,精妙地區分成黑白兩色。
是在跳舞嗎?人們全都仰望着天空。雪白的頭髮。雪白的臉。只有眼睛和嘴巴、鼻子,如同孔洞般漆黑地敞開着。
在這黑白的世界裏,唯有一物擁有色彩。火焰般的硃紅色。但,那並非熊熊燃燒的火焰。雖看似火焰,火焰卻不會從上往下流。
硃紅的塊狀物。在黑白世界中過於鮮豔的硃紅。
硃紅的塊狀物,看來既像燃燒的烈焰,轉念間又似岩石般堅硬。它不停地持續蠢動,既帶着堅硬的質感,又如同火焰般不規則地持續搖曳。
「——《煌》於黑暗中閃爍——《鬼》於憐憫中微笑——」
純白的天空開始浮現無數黑點。如同星辰。然而,這本應屬於夜晚的天空,直到剛纔還不見一顆星星。連本應燦爛閃耀的月亮,也隱藏了身形。
黑點不斷增多,彷彿要彌補沒有星辰的天空。不久,便繁密得宛如滿天星斗,如同天空被鑿出的孔洞。
白晝般的天空上佈滿了黑色的星辰。
「——啊啊,《星》嘆息傾注——將《砂》注入飢渴的酒杯——」
——於是,天空墜落了一—
黑色的雨降下。
不知在無盡地爲何嘆息,白夜之空持續哭泣。鬼哭啾啾,流下黑色的眼淚。黑雨擊打着硃紅的塊狀物。無止無休,永恆持續。硃紅的塊狀物,看來彷彿發出了悲鳴。
聲音,卻聽不見。
只是,總覺得在某個地方,有誰在哭泣。而後,僅僅是被悲鳴吞沒在無聲的世界裏,聽着本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黑雨持續降下。無止無休。沒有終結。
黑雨不停擊打。芸芸衆生,皆無差別。
奧波羅說過他是在模仿醫生。而我是患者,他是醫生。
「兩者都是在顯眼的地方製造騷動以吸引注意,然後趁隙達成目的。雖然我們是中了同樣的手法,但這完全不像是莉卡你們所說的那位人格高尚之人會做的事。」
硃紅的塊狀物如同樹枝般扭曲着向上攀升,終於迫近而來。
那,到底是誰來着?記得是,爲我梳頭、爲我整理衣服的媽媽。還有高興地對我說「今天的花朵就是你」的爸爸。
「我當時還是個孩子。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創造出多強大的技術。竭盡所能,構築起強大的〈詞〉,爲了破壞事物而創造了出來。」
學園內,由終於趕到的教員們開始進行清理。青之賢者已經離去了。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莉卡。還有庫斯卡小姐。你們所見到的青之賢者,確定就是你們的老師沒錯吧?」
「莉卡。我求你了。一定要,一定要回來……什麼神子,根本無所謂吧。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所以,求你了……」
伊莎貝爾冷淡地制止了她,庫斯卡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誒?卡特蕾亞小姐,這不太好吧……您可是王女啊?」
我無法抬頭看庫斯卡的臉。她該有多生氣呢?或者,該有多失望呢?
英雄祭?
「莉卡。您在英雄祭的騷動中看到了什麼?」
但是,那時的克拉夫特,確實是我所認識的「哥哥」。
「……我明白了。我去。去登德里村。我想知道。那時,真相到底是什麼。如果真如所說全都是我做的,那我就更想知道了。」
「完成的術式……是種只會毫不留情地摧毀一切的力量。使用了會怎樣,是在構築完成後才明白的。自己當時,到底在想什麼……我感到害怕,把研究用的筆記全部燒掉,拼命地想忘記關於術法的事。」
「庫斯卡……」
是誰的悲鳴?硃紅的塊狀物?村裏的大家?還是我?
「我是生氣,但怎麼可能真的生你的氣。你……當時不在那裏啊。所以你才活了下來。在大家都死了、莉卡你遭遇可怕事情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在安全的地方。這怎麼能責怪你呢…………」
「那天。是祭典的日子。發生了什麼,我已經記不太清了。有什麼東西襲擊了村子…………黑之淚降下了。是我讓它降下的。村裏的人們明明都還在那裏……我卻使用了那個術式。明知不該用的……」這就是我詛咒的真面目。我詛咒我自己的理由。我什麼都不記得的理由。
「誒?要去哪裏?」
在卡農比賽的中途,砂之魔物出現,各處陷入恐慌。然後……對了,出現了逆轉行會的暗殺者。
「奇怪?什麼奇怪?」
「兩位,神子就拜託你們了。她現在,還需要幫助。」
我聽到了悲傷的「聲音」。滴滴答答地,奏響着淚水的「聲音」……
「您說過,您的記憶有部分缺失。確實,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心理創傷造成的。但是,如果詛咒是爲了破壞您的記憶而施加的呢?」
「………?」
她說着,開玩笑似地向卡農歪了歪頭。而卡農本人只是聳了聳肩。
伊莎貝爾站了起來。
回答的是庫斯卡。
熊熊燃燒的白色火焰、灰色的花朵、漆黑的房屋,全都在雨水的擊打下逐漸消失。
「可以肯定不是冒牌貨。因爲卡農使用了"破戒劍"。」
「根據您的說法,那位"克拉夫特神父"似乎是位非常紳士的人。而且還有和莉卡的約定……」
庫斯卡什麼也沒說。我害怕得不敢抬頭看她的臉。她正坐在我的對面。
看到我畏縮的樣子,奧波羅湊近前來。
我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庫斯卡卻抓住了我的袖子。
接着,他砰砰地敲了敲我的頭。
(音符)
「實際上,您只回想起了村子消失的事,並且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詛咒也變得非常強烈。通常情況不是相反嗎?如果是痛苦到想忘記,不是應該會想起更便於自己開脫的藉口嗎?」
「莉卡……爲什麼總是你呢?」
卡農粉碎了奧波羅的那個「兆印」並予以解放,於是義手就損壞了。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卡特蕾亞用冰冷的眼神說道。
卡特蕾亞一度將手指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對……不起。」
連我自己都感覺到我在發抖。被我消滅的村子。我出生、成長的村子。要我再次回到那裏去?
唯有那一處,黑雨不曾降下的地方。
「不管怎麼說,也不能把你這樣一副表情的傢伙丟下不管啊。」
「是啊。確實,照這樣看,會讓人懷疑青之賢者和克拉夫特神父是否是同一個人。但是,無論是英雄祭還是剛纔的騷動,出現的都是"砂"之眷屬。能自由操縱那些的,只有同爲砂之主的《砂之龍人》。」
「這裏是我的學園。你是這裏的學生。不能允許你跟他們一起去。」
「那不是沒辦法的事嗎?」
「……是的。是克拉夫特神父。先不說外形樣貌,我覺得要模仿行爲舉止到那種程度是很難的。」
卡特蕾亞生氣了。對了。她是王女。她並非爲了排解無聊才溜出王城,而是因爲有隻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才介入事件的。因爲她非常珍視這個國家和居住在這裏的人們。
「而且,當時的賢者應該也在您身邊吧?他到底在做什麼?莉卡,您讓登德里村消失了。那麼,那是爲什麼?您能解釋嗎?」
「我當然生氣!」
所幸,卡農的傷並無大礙。失去的手臂似乎是真正的義手,算不上重傷。那個臂甲,和我的吊墜一樣,是由〈詞〉編織而成的。所以,才能活動得如此自然,讓人想不到是義手。
「我也要一同前往。」
用帶着玩笑語氣說話的是奧波羅。
啪嗒啪嗒地,有什麼東西接二連三地倒下。看起來像人。全都有着印象中的熟悉模樣。
庫斯卡掩面哭了起來。我只能皺着眉頭聽着,將視線轉向卡特蕾亞。
……我想不起來。
「爲什麼莉卡要道歉?」
「莉卡。這次的一系列騷動,似乎都是從你的村子裏發生的事開始的。知道真相的只有你。你必須回想起來。」
「當然是去你的村子了吧?你不回想起來,事情就沒辦法進展下去。」
「這種事……你這麼說我也……」
「那又怎麼了?」
「那是………」
「………你不生氣嗎?」
「但是……」
伊莎貝爾只是被打中要害昏了過去,並未受傷;庫斯卡似乎也受了很大打擊,但現在已重新振作起來。
「沒問題的。因爲我不是一個人。我一定,能回來的。」
「哼。我說了要把你帶回魯奇爾。僅此而已。」
「對不起。事情就是這樣。我的詛咒,是無法解除的。我似乎也做不了什麼像神子該做的事。」
卡特蕾亞雖然這麼說,但我從她的話中並沒有聽出那種想要施恩的、令人愧疚的"音"。
在赫利奧多爾唱術學園。在那裏分配給我的房間裏,我終於開始講述。
之後,奧波羅和卡特蕾亞結伴而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襲擊王城的似乎只有〈砂〉之眷屬,據說是由兩位龍人和城裏的士兵們全部討伐了。
「話說回來,守護神子不正是"神子騎士"的職責嗎?」
「庫斯卡……我保證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再回來的。求你了,等我……」
黑色的房屋前滾落着什麼東西。有兩個。有着人形。
在這裏的有我、卡農、奧波羅和卡特蕾亞。然後是伊莎貝爾。還有庫斯卡。這件事必須在她面前坦白。
「原來如此,情況我明白了。既然您本人也承認是您做的,而且登德里村的事……莉卡,是您做的吧。……但是,這樣一來,就有點奇怪了呢。」
「庫斯卡·裏德爾。請你留在這裏。」
「按您的說法,聽起來確實像是無關者被捲入了呢。伊莎貝爾和卡農都沒受什麼重傷,庫斯卡小姐似乎也沒有受到傷害。那麼,英雄祭的觀衆呢?衛兵呢?剛纔的騷動也是,王城和街上的人都被牽連了吧。就這樣,還說沒有牽連無關者?開什麼玩笑。」
對着浮現微笑的奧波羅和板着臉的卡農,伊莎貝爾投去了平靜的目光。
「這是什麼……意思?」
逐漸毀壞。一切都在分崩離析。我所熟知的事物、我的容身之處正在消失。唯有尖叫聲永遠地迴響着。
「襲擊您村子的是,歪曲的災厄——神魔纔對。那種東西,半吊子的術式是行不通的,而且也能看出您不得不使用那個術式的必然性……但根據您的說法,當時的情況卻很模糊。」
「那麼,目的地算是決定了吧?」
「事到如今,只把我排除在結局之外,我可無法接受。而且,對當代神子施予恩惠,對赫利奧多爾來說也不是壞事。」
「那麼,雖然有點催促的意思,但我們最好立刻出發。追趕卡特蕾亞大人的人和王城方面的人快要到了。一旦神子的事情傳開,我們就脫不了身了。馬車已經備好,請使用那輛吧。」
「登德里………村」
「是的。因爲對方也開始正式行動了,我們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您是爲了什麼目的而使用那個術式的?總不會是想把村子消滅掉吧?」
「其實……當初聽說你沒來這所學園,我反而鬆了口氣。因爲你的術法總是比大家都厲害。可是登德里村出了那種事,我後悔得要死。我覺得自己當時也該留在那裏纔對……我甚至討厭那個因爲莉卡沒來而鬆了口氣的自己,討厭到想死。」
「……所以呢?」
是有兩人冒用克拉夫特之名嗎?但是〈砂〉之神龍應該只有一體纔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我也……」
「奧波羅……卡農也一起來嗎?」
也就是說——是衝着我來的。
那是剛纔一起跳舞的男人。還生氣地說別叫我大叔。對面那個,看起來像是長老的臉。粗糙的手杖被雨水打成了碎片。
庫斯卡大聲喊道。我只能嚇得渾身發抖。
我只記得看到了奇怪的魔物。我也覺得那大概就是所謂的神魔吧。但是,它到底做了什麼?
「"黑之淚"——那個術式。只有我知道。因爲是我創造的。」
「……因爲。我連庫斯卡的爸爸媽媽都……」
「還是一如既往地幹練,幫大忙了。」
「爲了讓人活下去而使用術法。師父克拉夫特神父讓我如此立下約定。但是,不知從何時起,當我理解了術法的原理後,即使不向克拉夫特神父請教,也能自行構築術式了。」
豪華的座椅很舒適,我們乘坐的馬車輕輕搖晃着。馬車周圍有五名騎士如同上次一樣擔任護衛。卡特蕾亞似乎是以公務爲名,理所當然地把他們帶來了。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問道——
「哎呀?他們護衛的不是我,是神子哦?」
——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卡農的義手沒能找到替代品。結果,他就這樣獨臂前來了。我的吊墜也壞了,梅因戈什短劍也折斷了。
「那個,奧波羅。卡農的義手,是奧波羅你做的吧?」
「不是不能做,但現在這裏辦不到。那是相當花心思的東西。沒有工具就做不了。如果只是要個像人手臂形狀的東西,這裏倒是也能做。」
「哼。那種東西,連當棍子用都不夠格吧?」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要留作殺手鐧嗎?」
「本來我也沒怎麼用過。」
說起來,英雄祭比賽的時候,卡農也是單手揮舞長木刀。果然,是因爲感覺不一樣嗎?
「嘛,關鍵在於能否巧妙運用埃爾·格拉姆。」
「埃爾……?是什麼?」
「是卡農的劍名。英雄祭的優勝獎品。」
「誒?這個就是?」
馬車中,靠在卡農肩上的長劍並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唯有刀身上刻着的〈詞〉之兆印是其最顯著的特徵。
「華麗的裝飾能頂什麼用?」
他似乎是這個意思。
「這是由身爲《金之龍人》的我鍛造,並接受了神子祝福的劍。」
「神子……是說,我嗎?」
「是您贈予的兆印哦。您是不是以爲,〈詞〉之兆印是隨處可見的東西?」
「您知道嗎?森林裏曾有兩位魔女。」
「祭典……最後一次參加的祭典,因爲出現神魔而搞砸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參加過。但是……。」
「啊,不,這個,那個……」
「連這個都調查了嗎?」
村民們快樂地跳着舞,笛聲和太鼓聲不絕於耳。
「啊,呀,啊哈哈,住、住手,啊哈哈——」卡特蕾亞毫不留情地搔我的癢。我被搔得癢到幾乎喘不過氣。……如果我有個姐姐,也會是這種感覺的人嗎?
「嚇!好痛!」
………那個人,真的是騎士嗎?
「爲什麼呢?」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晃,停了下來。
大家都很愉快、快樂的「聲音」。咚咚的、輕快的「聲音」。沙沙地踢踏地面的「聲音」。轟轟轟火焰燃燒的"聲音"。「聲音」層層重疊,化作旋律。
來人是名叫魯道的騎士。就是那個懷疑森林魔女不可能是神子,總用懷疑目光看過來的人。但是——
騎士說話有些含糊,彷彿印證他的話一般,喧鬧的聲音傳了進來。
「那個……好像是有祭典還是什麼……」
「如果,我有個妹妹的話?……就是這麼回事。」
「可以嗎?離天黑還有時間。趕到下一個村子也是可以的……」
卡農咂了下舌,把剩下的飲料一口氣喝光了。
「啊啊啊啊!我還沒喝完呢」
「……算是吧。」
「誒?那個,果然也是同樣邪惡的魔女吧?」
我使用的術法,不僅毀了登德里村,也開始波及其他的村子。
「連、連這個都調查了嗎?」
「呵呵呵呵。吶,卡農。我跟你說過的「聲音」的事,你還記得嗎?」
「好的。」
「是的。莉卡。既然有讓您如此詛咒自己的事情發生,那麼認爲那起事件中有什麼問題,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這果然不是〈詞〉。不是那麼複雜的東西,而是更簡單、純粹的東西。就像吟遊詩人彈奏的豎琴和魯特琴一樣。」
總覺得她的說法有點令人在意?不過,我刻下的兆印竟然能變成這麼漂亮的劍。原本覺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劍,瞬間在我眼中變成了光芒閃耀的名劍。
果然,他們是這麼說的啊。
卡特蕾亞優雅地微笑着。我正不知如何回答而手足無措時,卡特蕾亞突然抱了上來。
日落西山,夜色深深浸染了天空。熊熊燃燒的篝火,與那天的光景十分相似。
「誒?什麼意思?」
聽起來很快樂的笑聲「聲音」。爲了跳舞而創造的「聲音」。單調卻編排得很好的、砰砰的「聲音」。再仔細一聽,或許是被祭典的「聲音」吸引了進來,連樹木的沙沙聲、蟲鳴和野獸的「聲音」也聚集了過來。
「誰、誰是……這是酒……?」
我的心口一陣發緊,幾乎窒息。那時的暗殺者,目標毫無疑問就是我。
「那個倒是有線索。還有一個呢?」
我這才發現,自己也在哧哧地笑。確實,感覺是好久沒笑了。這笑聲,一時半會兒似乎停不下來。
「您覺得另一位是怎樣的呢?」
「你的任務是警戒。去負責周邊警戒。」
話還沒說完,我就被卡特蕾亞從馬車裏拉了出來。看着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卡特蕾亞湊到我耳邊輕輕說道:
「怎麼了?」
不久,太鼓聲響起,祭典開始了。只有此時此刻,我後悔自己穿着魔女的黑色法衣。應該穿得更像女孩子一點的。雖然這身打扮與祭典的光景格格不入,但村民們接納了我。
「哎呀?你以爲我是在城裏睡大覺嗎?」卡特蕾亞一臉自豪。
我這麼一說,卡特蕾亞哧哧地笑了起來。
「一位是操縱邪惡古代〈唱術〉,給衆人帶來災禍的灰色魔女。」
「怎、怎麼這樣」
所有的〈詞〉都乘着「聲音」奏響的旋律被編織、流淌着。如果說世界是由〈詞〉構成的,那麼「聲音」就一定是時間或命運無疑了。
魯道的手指,確實正扣在盔甲的搭扣上。這種小動作,不非常仔細看是發現不了的……。
我這邊倒是真的跳累了。雖然還有人邀請我,但都被我拒絕了。我坐在一根簡單放倒的圓木上,一邊喝着飲料一邊休息。這是什麼果實的汁液呢?帶點酸味,正好符合我現在的心情。
「喂!我不是說了要你笑嗎?」
「啊呵呵呵呵。咦?好奇怪啊哈哈哈」
「啊呵呵。果然還是不明白嗎?」
「怎麼辦?要繞道嗎?這樣無法前進。」
看到卡農一臉困擾地僵在那裏,反而覺得更好笑了。
「話說回來,尼古拉?調查有結果了嗎?」
「喘口氣……嗎?」
因爲沒喝過所以不知道,看來現在的飲料似乎是酒。明明感覺腳下輕飄飄的,心情正變得很好……
太鼓和笛聲迴響,傳來歡樂的喊聲與歡呼。我悄悄從窗戶望出去,只見戴着花飾的姑娘們停下了舞步,好奇地注視着突然闖入的這輛馬車。
「怎麼說?」
卡特蕾亞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看着我。
「魯道。那你爲什麼正在脫盔甲呢?」
被呵斥後,他老實地去站崗了,但卻沮喪地耷拉着肩膀,用怨恨的眼神望着周圍穿着華麗服裝的姑娘們。結果,看來他其實也想參加祭典。
「但是——」
「這個嘛……沒關係。今天就在這兒找地方住下吧。」
「………喂喂。你沒事吧?」
我難以置信。奧波羅曾說卡特蕾亞是個任性的姑娘,看來大錯特錯。這個人,有着十足的王族器量。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是和一個多麼厲害的人在一起行動。
線索——是指什麼呢?卡特蕾亞不管這些,催促着下一個報告。
「我現在,好像稍微能理解一點魯奇爾·奎茲的心情了。」
「莉卡。你的臉色很不好。盡是些讓人消沉的話題,會累倒的。」
我已經別無他法,只能不停地笑,這時許多的「聲音」在周圍飛舞迴旋。
「我想也是。其他呢?」
「關於神隱事件,發生並沒有什麼規律性。頂多就是比較小的村子更容易遭到襲擊?地域上看是隨機的,很難預測下次發生的地點。」
我正在品味飲料時,卡農一臉喫驚地跑了過來。然後——啪地一下——使勁敲了我的頭。這絕對不是撫摸。
我提出抗議,卡農卻一把奪走了我手中的飲料。
「雖然三天時間調查得還不夠充分,要現在彙報嗎?」
「可以繼續嗎?關於這邊的情況,不過連當時的學者們最終也沒能判斷出到底發生了什麼。最初被沙漠吞噬的是登德里村及其周邊,但之後沙漠一直在不斷擴大。三年間,已經有三個村子被吞沒了。」
「我……還是算了。」
又把我當小孩子看待。我雖然瞪了他一眼,但不知爲何卻忍不住想笑。真奇怪。明明應該沒什麼好笑的纔對。
跳累了正在喝東西的時候,卡特蕾亞突然說道。
對着獨自笑個不停的我,卡農回以一臉認真的表情。
「這成何體統!竟敢參與此等賤民之宴。請適可而止,認清自己的身份。公主您平日就屢屢擅自溜出城堡,還帶着森林魔女四處————」
「關於逆轉行會那邊,僱主果然還是青之賢者,這點應該沒錯。」
「您可是"龍人"呀。神龍會爲您抑制住那種程度的瘴氣的。而且,您太在意自己的頭髮了。反倒是您那一臉陰沉的樣子更成問題呢。」
「什、什麼啊?那是」
「請笑一笑吧,莉卡。您絕不是魔女。只要您願意,誰都會向您露出笑容的。」
卡農和奧波羅,一個獨臂,一個失明。兩人離開祭典的人羣,好像在自顧自地喝着什麼。
被她這麼一說,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您說呢?不過,我遇到的那位魔女,到底是哪一邊呢?」
「因爲,我的頭髮是這樣子的啊。不是適合在祭典上露面的顏色。而且吊墜也壞了,大家肯定會害怕的。」

(您可是當代的神子呀?請多笑一笑。)
「哎呀?您總算笑了呢。」
「另一位,是被壞魔女詛咒的美麗姑娘。據說爲了不給人添麻煩,一直在森林裏悄悄地生活着。」
「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小孩子不準喝酒。」
「捕獲的暗殺者。雖然用了術法讓他們開口,但據說他們接到指示,一旦發現"灰髮女子",要優先解決。」
卡特蕾亞向車伕那邊的窗戶搭話。兩名車伕中的一位——就是之前那位很有紳士風度的騎士——轉過頭來。
「沒關係。看來,需要稍微喘口氣了。」
被卡特蕾亞牽着手,跳進人羣的圓圈中,周圍的村民們雖然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但在她那壓倒性的氣質面前,也只好乖乖順從。轉眼間,我的手被牽引着,一個小女孩遞給我一個藍色的花飾。
「這邊的話,估計再查也查不出更多了。」
看來準備工作似乎還沒完全就緒。篝火用的木柴也還在堆放中,稍遠處還能看到一個赤黑色皮膚的少年,揮舞着樹枝引導着只有臉是黑色的羊羣。那些聲響,似乎只是試音。
至於卡特蕾亞那邊,她正被不同的人接連邀請跳舞,至今仍圍着篝火跳個不停。
「是關於登德里村。」
「……不。我在想的是,爲什麼你會覺得那個「聲音」可怕?」
「可怕?」
「你是因爲討厭「聲音」才住在森林裏的吧?即使知道那裏會出現魔物。你不選安全但「聲音」多的城鎮,而選了危險但「聲音」少的森林。對你來說,比起魔物更討厭「聲音」。這已經不是不擅長的問題了。你是在害怕。」
不知不覺間,我笑不出來了。沒錯。人多的地方「聲音」又多又大。所以我才逃進了森林裏。對,跟頭髮顏色和詛咒都沒關係。我是害怕「聲音」。
「不要………我不想回憶起來。」
我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回憶起來——我根本不想聽到那種「聲音」——
我用手胡亂地捂住了臉。是啊。我聽到了。那個可怕的、比〈詞〉更單純純粹的聲音,因爲毫無隱瞞,全部傳到了我的耳中。
——悲鳴——悲鳴——悲鳴——慘叫——哀嘆——苦悶——
逐漸崩壞的「聲音」。即使如此仍不想消失、緊緊纏繞過來的「聲音」。全部,都壓到了我的身上。
「喂。莉卡?」
卡農伸出手,像是想撫摸我的頭,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我……聽到了。悲鳴——大家的悲鳴——大家都在叫喊——大家都在哭泣——喊着好痛、好難受、好痛苦……」
「是在說神魔的事嗎?」
「……我無法原諒。明明都是我最喜歡的人們,爲什麼讓他們發出那樣的悲鳴……爲什麼讓我聽到那樣的聲音……。所以,我使用了那個術式。"黑曜之淚"。那個我爲了破壞而創造的術式。」
當我從教堂出來時,已經太遲了。大家,都已經是扭曲之後的樣子了。被扭曲的〈詞〉吞噬,已經開始崩壞了。失去了安息意義的他們,變得一片純白。頭髮顏色、皮膚顏色都是。只有眼睛、鼻子、嘴巴的凹陷處,異常地黑暗。
我無法再看下去。無法忍受。無論怎麼捂住耳朵都無法消失。我想把大家都破壞掉。想把讓我聽到那種"聲音"的東西全部破壞掉。
明明是絕對不想再聽到第二次的「聲音」。
「不……行……」
災厄般的「聲音」。
「――吾名爲《夜》。吾之龍鱗,乃不可侵之宵暗天幕——」
啊啊,和那天一樣。那天,從教堂出來外面就是這樣的天空。就像被大家的悲鳴割裂開了一樣。
「是神魔。在這個時間點來,有點太巧了。簡直像是被盯上了一樣。」
「……什麼啊……」
「莉卡!冷靜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因爲懊悔嗎?
「——吾名爲〈詞〉」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只有這句。在騎士們的引導下,村民們開始迅速避難。看到這一幕後,卡特蕾亞向我們跑了過來。
被解放的〈詞〉瞬息間編織成形,自奧波羅腳下刺出無數樁柱。宛如冰柱倒生長般,銀色樁林拔地而起,高度超越奧波羅身形,與火焰荊棘猛烈衝撞,雙方齊齊迸裂四散。
剛纔說的"目標",是指我嗎?我把目光轉向卡特蕾亞,只見她正在詠唱某種術式。
「莉卡。道歉的話之後再說。總之,現在請先考慮如何保護自己。請考慮如何好好地活下去。這樣的話神龍會保護你的。被盯上的是你啊。」
――悲鳴――――悲鳴――――悲鳴――――悲鳴――――悲鳴――――悲鳴――――悲鳴――――悲鳴――
——然後,我,又重複了同樣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
大家……登德里的大家,就是那樣被吞噬的嗎。
它正告訴我,該如何將這狂躁的衝動表現爲〈詞〉。
祭典之日,異形之神。響徹四周的是那悲鳴。爲守護我而戰的龍人。所有的一切都與那天相同,此夜正如同那日一般逐漸崩壞。
卡特蕾亞驚訝地回過頭。或許我正在笑着也說不定。
被小刀之雨擊打的硃紅塊體,表面出現了玻璃般的裂痕,但隨着一次波動,裂痕又消失了。
「你說了什麼嗎?」
神魔的眷屬與「夜」的眷屬們,相互糾纏着接連消失。在這過程中,面向森林的廣場樹木沙沙作響地搖曳蠢動。
「――吾名爲《金》。吾之吐息,乃擊穿大地的鋼之散彈——」
化爲火荊棘的觸手,朝着動作停止的奧波羅降下。
「都是……都是這傢伙的錯……」
卡農想扶我起來,但我的腳使不上力。頭劇烈地痛着。
天空變成這樣……?卡農他們的對話聽起來像是很遠地方的事,腦子也轉不動。只有祭典之夜相同的天空。和那天一樣的悲鳴。這些東西只是在腦子裏咕嚕咕嚕地打轉。
卡農正仰望着天空。直到剛纔還燃着祭典熊熊火焰、染着朦朧深藍色的夜空,此刻卻鋪開了斑駁的不祥烏雲。
——是啊。那時也一樣。這時,克拉夫特戰鬥了。他一邊斬開彈開火之舌,一邊運用着《砂》的《神術》爲我而戰。
——如此我必回應——
「莉卡?」
神殺——我想起了曾被人如此稱呼。但是,不行。我根本無法去傾聽這種「聲音」」。
「這是什麼?」
遠處傳來卡特蕾亞利落地向騎士們下達指示的聲音。祭典的宴席也戛然而止。大家都面面相覷,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的話,讓卡農回過頭來。
暗影——夜魔們襲向那些白色的人。被襲擊的白色人形,眼看着就開始崩壞。原本就已處於崩壞邊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伴隨着「聲音」的碎片被碾碎四濺,最後什麼也沒留下。
「莉卡——不可以——」
「不知道。天空變成這樣的時候,這傢伙就變成這樣了。」
「也就是說,它們是想把神子作爲憑代來使用嗎?」
本已不願再聽到的那個"聲音",突然在腦海中狠狠敲打。
不知爲何,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自己犯了錯一樣。卡特蕾亞蹲下來,探過頭來看我的臉。
奧波羅呼喊時,卡特蕾亞早已開始詠唱術式。
「莉卡?這是怎麼了?」
還是因爲恐懼?
硃紅塊體如火焰般搖曳,伸出無數突起物。那簡直像是火之舌。
是因爲憎恨嗎?
應該阻止嗎?儘管那些都曾是人類。但是,已經無法挽救了。這一點我也明白。從卡特蕾亞那裏傳來了如同哭泣般的「聲音」。是這樣啊。她必須親手埋葬自己的子民。不可能不痛苦。
「――吾名爲《金》。吾之尾擊,乃自地底爬出的劍之竹林——」
卡特蕾亞正朝我伸出手。同時,世界正在扭曲。
「――要來了。」
「莉卡。能站起來嗎?」
「奧波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暗影覆蓋了四周。影之帷幕。稱之爲黑之壁亦不爲過的黑暗之壁。
憑着衝動,順着感情,我傾注着黑色的意志編織〈詞〉。
暗影的另一側。奧波羅衝了過去。手中緊握着鋼絲編織的鞭子。
「——吾名爲《夜》——」
不知不覺間,奧波羅已經來到了身邊。手裏握着一根似乎用鋼絲編織成的、看起來很強大的鞭子。
只要沒有神魔……只要沒有這傢伙……克拉夫特就能來殺我了。
從按在地上的卡特蕾亞手中,滲出了某種黑色的東西。是影子?影子眼看着擴散開來,形成了扭曲的黑色圖案。
又或者是因爲悲傷?
悲鳴雖然變小了,但那種「聲音」卻狠狠地擊垮了我。
「是的。對神魔而言,神子既是最大的天敵,同時也是最佳的憑代。」
「是卡特蕾亞的〈夜〉之眷屬——夜魔。用來清掃雜兵還是可以的。」
「卡特蕾亞——請展開防禦——」
能聽到「聲音」。非常溫暖、溫柔的聲音。
「——我之吐息。乃命令萬物死亡之殺意的託宣!」
卡農的話語讓我稍稍在意,這才緩過神來。
我屏住了呼吸。從畫在地面上的黑色圖案中,有什麼東西正緩緩隆起。像長槍一樣突出的那個,是形狀很像人形的黑暗影子。
感覺好像有誰在說什麼。但是,我正沉迷於編織〈詞〉。
「嘖!」
心中狂躁的情感在翻騰。
——奧波羅尖銳地咂了下舌。火之舌如荊棘般開始分叉,纏住了鞭子。
我就像現在一樣,只能顫抖,什麼也做不了,最終——
「——吾之《夜》之眷屬們啊——」
它和克拉夫特的砂之眷屬也有點相似。
《神術》——被編織出的〈詞〉,開始在其中織入銀色的塊體,不久便聚合成小刀的形態。並非一兩把,而是成十上百的數量被紡出——在空中疾馳,朝着硃紅塊體傾瀉而下。
奧波羅揮動鞭子。火之舌被鞭子彈開,或是被擊碎。奧波羅明明眼睛看不見,不,或許正因如此?他出色地應對着如火舌般的鞭擊,甚至連顯然從背後襲來的一擊也完美地躲開了。
《神術》——寄宿了神明的人類所運用的、超越人智之力。那個使用方法,「聲音」正爲我解讀。
——汝只需,期盼即可——
「尼古拉!魯道!讓村民去避難!是神隱。要來了!」
明明不想聽,無論怎樣捂住耳朵都持續迴響的毀滅之"音"。我,發出了悲鳴。無法呼吸。說不定還曾失控過。回過神時,已被卡農的手臂按住。
「您說過神魔會使用附有強大力量的物品作爲憑代吧。它們也能將人類作爲憑代使用哦。只是,比起人類,靈木或輝石的力量更強,所以纔會使用那些東西。如果有擁有強大力量的人類在,它們就會追求那個。」
沙沙沙,草叢搖曳。最先現出身形的,是純白的影子。看到它的瞬間——一種彷彿被小蟲羣聚般的不快感掠過。「聲音」纏繞上來。如同希望被拾起般,崩壞的「聲音」之碎片紛紛落下。
大家都聽不到這種「聲音」吧?啊……對了。只有我能聽到。
「這樣啊……。神子能聽辨〈詞〉。即使是扭曲的〈詞〉也能。在現在這種失去力量的狀態下,是沒有抵抗力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登德里的大家也就不會死,我也不會使用"黑淚"了。
儘管如此,奧波羅的語氣還是很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