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子騎士
《沙之園中吟唱》 · 手島史詞 · 2.4萬 字
透過教堂窗戶窺見的天空,已微微泛白。天快亮了。但大家都沉重地沉默着,誰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我小聲地問了問坐在旁邊的克拉夫特。
「那個,哥哥。「--」……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爸爸媽媽和長老都只是驚訝不已,看起來什麼也問不出來了。克拉夫特帶着寂寞的神情,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
「是必須去做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的人哦。」
「神父大人!爲什麼?爲什麼是莉卡?是不是有什麼弄錯了……」
「很遺憾,恐怕沒有弄錯。但是,我想將這件事隱瞞下來。」
「……你瘋了嗎?隱瞞「--」的存在,可是即便處以極刑也不爲過的啊!」
「有人指出,現在的「--」或許並非白之賢者。只要我們不聲張,應該不會有人察覺。」
「既然如此,爲何不選那位白之賢者,卻要說我女兒是呢?」
我已經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總之,我似乎就是那個叫「--」的人。本以爲只是繪本里纔有的故事,自己被人這麼說,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就像庫斯卡喜歡的英雄傳奇裏的主人公一樣。
但是,爲什麼要那樣騷動呢?就算問哥哥,他看樣子也不肯告訴我。
媽媽哭了起來。
「到、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啊?」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在這裏的六個人。只要我們不說出去,就不會有問題。」
「爲什麼必須保密呢?這不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嗎?從我們這個登德里村,誕生了「--」啊……」
克拉夫特向那個一臉高興地說着的男人,投去了充滿嫌惡的視線。
「你是想,讓這年幼的女孩揹負起「--」的業障嗎?」
「………確實,是件殘忍的事啊。」
長老也悲傷地垂下了頭。即便如此,那個男人仍不打算退讓。
「……我明白了。那麼,這件事就暫時先藏在我們的心裏吧。」
不知從哪兒吹來的寒風冷得刺骨,我打了個哆嗦。我想重新裹好毛毯取暖,才意識到已經是早上了。要是現在再睡個回籠覺,恐怕就起不來了。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行了嗎?」
話是這麼說,也不用撞過來吧……。雖然我想回嘴,但一時有點發不出聲音。
這絕不是什麼十八歲姑娘該住的地方。即便如此,我還是住在這裏。……我又沒給別人添麻煩。有意見嗎?
「對,約定。等你成了魔法使之後——」
「真的?」
從他們的視角看,就是有東西從空無一物的地方飛過來,還響起了憤怒聲。會引起恐慌也許不無道理,但是,這說的什麼胡話。我什麼時候,在哪兒殺過誰?
我……在做夢……又是夢。偏偏最關鍵的地方想不起來。我……到底約定了什麼?總覺得那應該是件衆所周知的事。最近好像也聽過那個詞。但就是想不起來。只有那裏,像是被塗黑了一樣。
「嗯……」
與其說是悲鳴,不如說是慘叫,傭兵們四散奔逃。被花瓶直擊的大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術法?你這位「龍人」的術法,這孩子能學會嗎?」
所以,他們想保守的祕密,我決定不去追問。不過,卡農那邊好像真的不知道……
「喂喂庫斯卡。我覺得太暴力了可不好哦。」
「莉卡……」
「我不太懂,我,能成爲公主嗎?」
不久,走上一條小徑。這是將魯奇爾大森林一分爲二的唯一街道。……話雖如此,也沒什麼人會樂意穿過這片滿是魔物的森林。路面沒有用石板加固,到處雜草叢生。大多數人都會繞過森林,走那條像樣的路。
不是術士或學者,而是農夫們來負責收穫,是因爲最早察覺到這些樹木存在的是他們,並且他們成功獨佔了一種類似收穫權的東西。對於收入微薄的他們來說,這裏的收穫似乎是寶貴的重要收入來源。
「知道錯了就好!」
「喂、喂。僱主先生啊。森林魔女,長什麼樣啊?」
0;——嘈雜嘈雜嘈雜——1;
對着戰戰兢兢說話的〈唱術士〉,傭兵臉上的嘲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仔細巡視四周的警惕神色。
「……足夠了。非常感謝。」
我把斗篷裹在冰冷的身體上,茫然地望着走過的傭兵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是傭兵。他們圍在中央保護着的,是那些戴着手套和草帽、揹着大筐、農民打扮的男人們。總共十多人。雖然組合相當奇怪,但他們倒也不是在僞裝。
我把手邊的花瓶扔了出去。投出的花瓶精準地直擊了那個正在說話的農民的側頭部。
「我,比起公主,更想成爲魔法使。」
「——吵死了!!」
因此,得早點準備。我返回小屋,從桌上的籃子裏拿了一個麪包叼在嘴裏,在貼身內衣外罩上黑色法衣。將頭髮編成三股辮,然後用紅繩紮起。刻有「金」紋的吊墜已經戴在脖子上了。
我死了心,決定起牀。從枕邊抓起一個硬硬的東西,終於掀開毛毯坐了起來。手裏拿着的是一把收在鞘裏的大號短劍。是奧波羅給我防身用的。
「莉卡。你沒有必要去的?神父大人也這麼說了啊。」
咚!
「莉卡啊。你似乎是個非常尊貴的存在。但是,你的人生,可以由你自己來選擇。讓還不到十歲的你做出選擇,老夫也知道這很殘酷。但是,你必須選擇。如果此刻不選,以後恐怕就由不得你選了。」
爸爸似乎很失望地搖了搖頭,而那個男人則高興地拍起手來。
一個把出鞘的劍扛在肩上的大塊頭傭兵罵罵咧咧,但術士又抖了一下肩膀。「你不懂〈唱術〉所以不明白。要是看到那個森林魔女,你肯定也得嚇癱。聽說她因爲太古的詛咒變成了不死之身。那傢伙會用古代〈唱術〉。連這有多可怕都不知道的話,你可活不長。」
用披風裹住身體後,我稍稍確認了一下布料的觸感。這是我的師傅——在「那起事件」中喪生的克拉夫特神父作爲畢業禮物送給我的。可以說,這是比我的生命更珍貴的東西。
「啊啊……。聽說她瞪一眼就能讓魔物服從,長着一頭老太婆似的灰髮,卻是年輕姑娘的樣子。肯定是被她附身奪走身體的姑娘的軀殼吧。還有說法是對上視線就會被吸走性命。那傢伙就是靠這樣活了幾百年——」
是我不對?但是,我想起了剛纔聽說庫斯卡因爲擔心都哭了的事。
突然,庫斯卡從我的視野裏消失,我感到呼吸一窒,一股強烈的衝擊傳來。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庫斯卡突然就整個人朝我撞了過來。
一個術士打了個寒顫。
我住的小屋,大概是森林裏的監視小屋之類的吧。只有一個房間,擠進三、四個人就會很侷促。只是用木頭釘起來的牆壁,被青苔和黴菌侵蝕,眼看就要撐不住了。不過因爲有水井,飲水倒是不用愁。往森林裏走了十幾步,回頭望去,本該有小屋的地方被茂密的樹木掩蓋了。能認知到這裏有小屋的,只有設下結界的我。穿過樹木間的縫隙前進,各處都有帶着新鮮斷口的樹枝伸出來。大概是剛纔那羣傭兵逃跑時折斷的吧。雖然沒有血跡,但看起來很容易讓人受傷,很危險。
「我、我也不太清楚啊。只是聽說,見過她的人全都被殺了。而且,是爲了讓人更加恐懼,花時間慢慢殺死的。」
「你這傢伙!」
我朝着天花板伸出了手。
最後,披上縫有七曜紋章的披風。這件披風很大,足以將我的身體完全包裹住。它不僅是紋具,作爲防寒用具也很寶貴。
「啊……。已經,到那個季節了啊……」
「要是村裏出了個——的話,我們這裏的生活也能變得更輕鬆些。你們也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我擅長的並非只有《神術》。有一種術,是她能夠使用——不,是她應當使用的術。我想教給她這個。」
我告訴你,我可從來沒把術法用在殺人上。
「但是,只到十五歲爲止。等莉卡滿十五歲的時候,讓她自己選擇今後該怎麼辦。可以吧?」
克拉夫特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
長老帶着那個男人出去了。爸爸抱住了哭泣着的媽媽的肩膀。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庫斯卡跑了過去。庫斯卡也眼淚汪汪地朝我跑了過來。
聽了長老的話,爸爸和那個男人都安靜了下來。我以爲他是說,我想怎麼做都可以。
我說「僱了森林魔女的話店會倒閉的」,他就回我「既然有森林魔女在幹活,感興趣的人也會變多吧?」。所以,我們就試着比試了一下……結果嘛,唉,只能承認是奧波羅贏了。
庫斯卡心滿意足地挺起胸脯點了點頭。但是,我的事情到底會怎樣呢?
對於這個稱呼的評價,剛纔那幫人的態度已經清楚地說明了。
「庫——嗚哇!? 」
「不過,害你擔心了,是莉卡不好哦。」
「不行。莉卡現在在心智上還完全沒有做好準備。」
我可不是光憑外表才被這麼叫的。師傅也認可我畢業了,兆印我也能刻。我不認爲我會輸給隨便哪個〈唱術士〉。
「等一下。既然要教她術法,那現在立刻公佈消息不也行嗎?」
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的克拉夫特,輕輕撫摸着庫斯卡的頭。
窗外傳來哐當哐當的嘈雜聲。我好奇地倚窗望去,只見全身盔甲的高大男人和術士打扮的人們正警戒着四周走過。
要是披風被這種東西劃破可就糟了。我用小刀砍掉那些毛糙的樹枝,開闢道路。因爲挺常見的,我已經習慣了。
這小屋裏,顯眼的東西也就是這個大水瓶和一張工作用的大桌子。除此之外,只有剛纔被我掀掉的那條毛毯。沒什麼人打理過的茅草屋頂,下雨時肯定很慘,窗戶也不是玻璃的,只是屏風式的。就算關上也總有縫會漏風。
短暫的夏季結束,漫長冬季來臨前的最後一個收穫季節。風會變冷也是當然的。這座森林裏,有很多據說快要滅絕的珍貴樹木。這個季節會結出很多能用作珍貴藥材的樹果。但是,這些樹木能留存下來,也是因爲這座森林裏魔物出沒頻繁。收穫時,必須僱傭那樣的傭兵。
「——請等一下。這樣如何?」由我來教她術法。至少,請等到她長大到能自己決定人生道路的年紀再說。」
從那條微微敞開的門縫裏,探出一頭捲曲的亂髮和一張雀斑很顯眼的圓臉。是庫斯卡。說起來,讓她擔心了呢。
我抬起頭,看到克拉夫特臉上浮現出複雜的微笑。
我稍微拔出鞘,檢查了一下刀身,刀脊上雕刻着梳子般的深鋸齒。這是屬於「梅因戈什」這一類的刀。一種能絞住或折斷對方劍刃、偏向防禦的刀。據說很多〈唱術士〉都喜歡用這個。不愧是奧波羅做的東西,刀柄上果然刻着《金》之兆印。我在薄內衣外面披上斗篷,用水瓢從水瓶裏舀水喝。雖然是昨天的水,但還很涼,味道不錯。與寒冷的空氣相反,這是久違的令人心情舒暢的朝陽。能像這樣迎接早晨,我至今仍覺得難以置信。
「啊,真的。但是,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嗚……對不起。」
「好了,今天也要工作工作」
奧波羅雖然讓我別在意,但他當時的態度可不尋常。總覺得,他好像隱瞞了什麼。不過除此之外他都很親切,我也明白他是真的在擔心我。卡農雖然相當不苟言笑,但他好像天生就是那樣,對街上的人(店裏的客人)也是同樣的態度。
…………是真的哦?真的啦。
「嘎啊啊啊啊啊!出來了啊啊啊!」
傭兵團對從小屋裏偷窺、看起來就很可疑的我,看都不看一眼就走過去了。沒錯,從他們的方向是看不到我的身影——更準確地說,是連這小屋本身都看不見。
我再怎麼說也是妙齡女孩,加上這森林裏魔物又多,所以給小屋張設了結界。從外面看,這小屋只會讓人覺得是一片樹林,而且還會擾亂方向感,所以一般人很難靠近。即便如此,他們能靠近到這個距離,說明傭兵團裏那位〈唱術士〉的本事相當了得。
我就這樣被正式錄用爲奧波羅店裏的店員。後來我才意識到,他大概是擔心我窮得快喫不上飯了。工資我是正常拿的。也沒有被扣掉治療費。
——魯奇爾——
「那、那莉卡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你可是「--」啊!要是告訴大家,你可是能變得比王族還了不起哦?」
「約定?」
「……又是,那個聲音……嗎?」
沿着這條路向東,能通往鄰國卡斯特王國的關卡;向西,則通向這赫利奧多爾公國最大的城鎮——魯奇爾。
爸爸揪住了那個男人的衣領。雖然不太明白,但好像是說我能成爲公主?
——森林魔女——
奧波羅的店果然是紋具店。他能鎮住那麼多兆印,說明他果然擁有相當強大的力量。
「你是說要爲了村子的生活賣掉女兒嗎!」
仔細一看,她眼睛周圍也紅紅的,而且這麼一大早起來本身就很奇怪。她肯定一晚上都沒睡。
看着媽媽他們那個樣子,總覺得很難過,我的目光追隨着長老他們離去的那扇門。從微微敞開的門縫裏,陽光像窗簾一樣照射進來。「——庫斯卡?」
「我會讓你成爲魔法使的。」
「……真是的。喂,不是說是個本事高強的〈唱術士〉才帶來的嗎,怎麼嚇成這樣。對自己的本事沒信心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
「長老!」
「啊……確實是啊。之前也看到有黑煙升起。肯定是又完成新的毒藥了。……恐怕,卡斯特王國的王子突然死亡就是那傢伙乾的。」
又一個心情愉快的早晨被毀掉了。我開始梳頭,準備出門。
「……我明白了。那麼——」
從那以後,過了一個月左右。奧波羅以治療爲名,勸我每天過去。我說「付不起治療費」,他就說「那就在我店裏工作吧」。
「吶,哥哥。結果,我到底會怎麼樣呢?」
「——喂。小心點。這一帶不就是「森林魔女」的住處嗎?」
爸爸他們和那個男人開始爭吵起來。我好害怕。正當我瑟瑟發抖時,長老蹲下身來,面對着我。
過去,這條街上曾誕生了一位被作爲英雄傳頌的人物。英雄的名字是,魯奇爾·奎茲。雖是女性之身,卻是在劍與術法上登峯造極的天才唱術劍士。留下諸多武勇傳說,其中甚至相傳曾介入那場「西之災厄」。此鎮乃承襲其名之地。
無盡延伸至左右的外牆中央,繪有龍與巨劍紋章之門大大敞開。此處乃與卡斯特王國接壤之邊境城鎮。旅人與商賈往來不絕的商業都市,反之若有侵略亦將首當其衝成爲戰場。
是故,鍍金門扉構造非同尋常,縱使牽引戰車之馬車亦難輕易破壞。門兩側肩負對抗騎兵之長槍的士兵擔任門衛,外牆上亦可見多名需兩人合力操作之大弩弓兵士隱現。若將門關閉,此處便僅爲一座要塞。
當我抵達門前,門衛倒槍封鎖通道。繼而從未裝飾的頭盔中,露出警戒而僵硬的面孔窺探而來。兩者皆尚爲年輕士兵。
「………我想過去,是需要什麼許可嗎?」
我投去冷淡的視線,門衛微微向後縮了縮身子。他露怯了。這種時候,我的容貌似乎顯得相當可怕。一頭怎麼看都很可疑的灰髮,披風和衣服都是一身黑。再加上,與〈唱術士〉身份不符的十幾歲少女的模樣。
一個門衛已經怕得想要逃開,另一個卻勇敢地向前邁出一步。他敬了個禮,朝我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多虧了奧波羅的吊墜吧,最近也開始出現像這樣不戒備我的人了。說起來,從那以後,就不再被人明顯地躲避了。
「森林魔女殿下。今天您看起來心情不錯啊。」
「沒什麼,和平時一樣。……話說回來,這個鎮上的人好像一天比一天多。不是我的錯覺吧?」
從衛兵的肩膀看過去,盧奇爾的大街上人山人海,簡直超乎尋常。不只是熱鬧,根本是人滿爲患,連通行都很困難了。我本來就不常來城裏,但以前絕對沒有這麼多人。
大道兩旁均勻地設置着花壇,雖然還是清晨,早已四處響起招攬顧客和討價還價的喧鬧聲。抬頭望去,繡着「魯奇爾·奎茲」和「英雄祭」,還有「神子」名字的垂幕,被風捲得胡亂飛舞。
沿街排列的並非民宅,而是用灰泥和磚頭裝飾的色彩豔麗的商店。其中也有古舊的木製小屋般的店鋪,但這反而更顯特色,吸引了不少顧客。
來往的行人也多種多樣,有穿着華麗衣服的姑娘們、像是旅行佣兵的身着輕鎧的一隊人、以及和我一樣披着斗篷或長袍的術者打扮的人。還有在路邊鋪開毯子的行商、調試着魯特琴音的吟遊詩人、以及似乎在搬運商品的身材健壯的輕裝男人們等等。
或許是因爲北邊開始吹來冷風,可以看到各家店鋪擺出了很多毛皮製品。另外,不知爲何還有成堆的劍、長槍之類的武具。仔細看路上行人,也有很多佩着劍、身穿輕甲或重甲冑的人。是要發生戰爭了嗎?
聽了我的話,門衛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睜大了眼睛,然後爆笑起來。
「哈哈哈。魔女殿下看來是漠不關心啊。從明天起就是英雄祭了,連國外的人都聚集過來了哦。」
「嘿誒。好盛大的祭典啊。」
說起來,奧波羅說明天有事要關店。大概是去幫忙準備祭典什麼的吧。
「說起來您聽說了嗎? 聽說那位「騎士姬」又溜出城了。」
「倒不是忘了,而是一開始就不知道。我住在森林裏嘛。」
「不是壞的意思哦。您也是適齡的姑娘了。笑着更適合您。」
雖然這話有點那個,但我最近發現,他在的時候,女性顧客的數量會增加。
「沒錯。這個,你記得嗎?」
「對。」
卡農抱了一會兒頭,但還是好好向我說明了。
就算去招攬,店裏沒人也不行。卡農在店裏的時間不固定。有時白天在,有時一整天都不在。也有從開門到關門都在的時候。還經常突然說聲「我出去一下」就消失。真不知道能不能指望他。
「剛纔也有人這麼說,我就那麼高興嗎?」
那個話題我也聽說過。奧波羅稍微提起過。這半年左右的時間裏,已經有四個村子的人,不,是活物本身,突然消失了。幾乎沒有打鬥的痕跡,只是活物消失的事件。順便一提,我們村子的事件是村民並非村民消失,而是村子整個不見了,所以不能稱之爲神隱。
不一會兒,卡農露出了像是爲何事煩惱般的困惑表情(咦?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像是要確認似的問道:
「英雄祭是武術節。是獻給英雄魯奇爾·奎茲的奉獻比賽。」
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樣較真地頂嘴反而顯得孩子氣。我有點窘,哼地一聲扭過臉去,卡農卻像沒事人一樣開始整理商品了。
「早上好,奧波羅。」
不知爲何,卡農似乎以爲我是把英雄祭的事給忘了。他困惑表情的緣由看來就是這個。確實我有很多事不記得了啦……
「誒?不是,是因爲之後英雄祭快到了嗎?」
我正打算開始整理商品——紋具,卻被奧波羅叫住了。
他還是老樣子,到底是怎麼感知周圍情況的?光從剛纔的對話,或許能靠聲音語調判斷,但我從沒見過奧波羅用手杖。
「發生什麼事了?」
「既然是王族,沒必要特意偷偷摸摸地來吧?」
此刻。
要是在這裏說這個「門扉」就是指店鋪的門,那一切就都毀了吧。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卻不由得向後退去。原本在街道上往來的人們,全都停下腳步,凝視着這邊。
確實,既然祭典期間要關店,現在想多賺點也是當然的。不過,路上行人會不會被我「招攬」吸引,我就不知道了。我拿起了平時用的魯特琴。
「喂,那個,能不能別砰砰地敲人家的頭?感覺真差勁,像對待小孩子一樣。」
「……今天,沒事。」
我的一句話,讓卡農投來了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之物般的、呆住了的視線。說起來,門衛好像也有過類似的反應。打聽英雄祭的事就那麼奇怪嗎?
這便是我的「招攬」,也是我與奧波羅較量的真相。用歌唱來招攬本身並不算稀奇,但多數情況下,人們會用英雄傳奇或「災厄之箱」的歌謠。所以,詠唱世界起始之歌還算新奇,能稍微吸引些目光……但是,哎呀?平時的話,到這裏總該有一兩聲掌聲的吧。
我把從店裏拿出來的小圓凳放下,坐在上面,用力撥響魯特琴,高聲唱了起來。
「哈哈哈。不,想必不是魔女殿下的對手吧。說不定,她是來看這個英雄祭的呢?」
「呼……爲什麼今天客人這麼多?」
「不,就算住在森林裏,鬧成這樣也該知道吧?」
「早上好。今天您看起來心情不錯呢,莉卡。」
接着——震耳欲聾的掌聲夾雜着尖叫與喝彩般的聲音,如漩渦般湧起。
這樣啊。他時不時不在店裏,是因爲有預選賽什麼的吧。
「聽說英雄祭的優勝獎品是奧波羅打造的。大概因此吸引了一些關注吧。」
「嘿誒。那,明天店裏休息,我也去看看好了?」
雖然有點生氣,但我也沒剩下多少頂嘴的力氣了。
——真名之兆印——知曉其存在的人,聽到這句話都會側耳傾聽。我確認吸引了周圍的視線後,開始輕輕地彈奏起魯特琴。
「呃……那個,我問了不該問的事嗎?」
「你,現在,理解街上爲什麼這麼騷動嗎?」
「您不知道嗎? 是赫利奧多爾王的孫女殿下哦。雖然是第四王位繼承人,但她本人總是溜出城,惹出騷動呢。」
魯特琴的音色拖着長長的餘韻。
這首歌,是克拉夫特教給我的。在成爲師徒之前的更早時候,我還是個單純的「小莉卡」的時候,是我稱呼他爲「哥哥」並親近他時的往事。
在櫃檯後面啜飲着飲料,我不禁嘆了口氣。
「優勝獎品是什麼?有獎金嗎?」
不知何時,卡農已經進來了。卡農也在這家店打工。他和往常一樣,只在單邊手臂上裝備着臂甲。
「你以爲我在街上能跟誰聊天嗎? 能正常聊天的,你們還是頭一個哦?」
「記得……是什麼意思?」
「墓地?是魯奇爾·奎茲的?」
「莉卡。今天一開門能拜託你去招攬客人嗎?」
「因爲從明天起就要關店了。想在今天之內儘量多做一些營業額。」

走進店裏,奧波羅已經在做開店的準備了。卡農好像還沒來。他把一個沉重的木箱搬到櫃檯上,這才轉向我。
「你不是有些事想不起來嗎?」
「——在世間尚無言語、亦無音聲與名字的遙遠往昔,寂靜之中存有一道生命——」
卡農又把手伸向我的頭,這次卻罕見地猶豫了一下。抬頭一看,他伸出的手是那隻被臂甲覆蓋着的左手。要是被那東西隨手敲一下,可不是鬧着玩的疼。看來他是因爲這個才猶豫的,結果果然還是用另一隻手砰砰地敲了我的頭。
「今天,卡農也在嗎?」
打開店門,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織。這麼吵鬧,招攬的聲音能傳得到嗎?不過,其實這也是我和奧波羅打過賭的較量。
「什麼嘛。和卡農你才差三歲而已。」
這個問題既無暇回答,也無必要。下一秒,大量的客人便湧入了店內……
「十八歲不還是個小孩子嗎?」
看來他今天會好好看店。卡農不在的時候,偶爾會被奇怪的客人糾纏,所以他在,我有點高興。
到了午間,客人稍少,我終於得以喘口氣。現在奧波羅在櫃檯。他從不弄錯零錢,這點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我只是隨口一問,卡農卻露出了非常嚴肅的表情。
「跟奧波羅說一聲的話,應該能弄到座位吧。」
「不就是你招攬來的嗎?」
「發什麼呆,站着不動幹嘛?」
平時都是在傍晚,旅行者和傭兵會停下腳步的時候才做的。一大早就招攬,會有客人來嗎?
和着魯特琴的音色,我開始編織詞章。
我慌忙逃進了店裏。我還不習慣被人那樣注視。店鋪櫃檯旁,罕見的卡農也睜大了眼睛。
我彷彿將身心託付於舒暢的魯特琴音色,只是繼續編織着〈詞〉。
雜沓的人流瞬間靜止了。
「……嗯。」
「不知道還參加?」
在店裏的時候,我也沒什麼餘裕去聽客人們的閒談。頂多是偶爾客人少的時候,能稍微聽到一點。在那之中,並沒有人詳細說過英雄祭到底是什麼。
說起來,卡農爲什麼總是戴着那個臂甲呢?還只戴一邊。既然是連皮膚都嚴密遮蓋的重甲冑,穿戴起來應該很麻煩纔對……難不成,是一直戴着的?不過,要真是那樣,應該會飄散出更慘烈的氣味吧。
「一百年才舉行一次。聽說還有很多特意從外國趕來觀看的人。鎮上的旅店很早以前就被訂光了,爲了旅客,連市政廳都被臨時用作住宿了。真沒想到,在這麼熱鬧的地方,還有沒察覺到的傢伙啊……」
總之,我知道那是相當上等的「紋具」,但難道只有一隻手臂份的嗎?——難道說!是爲了方便隨手敲我的頭才只戴一邊?怎麼可能嘛。
最後一句是多餘的……。啊,難不成,卡農你也要參加?」
奧波羅的店,位於穿過繁華街中間的位置,人來人往,是個相當好的地段(不過,我因爲頭髮的原因待着不自在……)。
「騎士……姬?」
「——一切,皆由此編織而成——亦即世間便是衆神敘說的宏大故事——來吧,渴望爲故事命名之人啊——詢問吧,如此便能開啓——尋求吧,如此便能給予——汝之面前便有門扉——」
「誰知道呢?那些你去問奧波羅吧。我不太清楚。」
我一直盯着看,結果和卡農對上了視線。總覺得直接問有點難以啓齒,便試着提出了別的話題。
「哼嗯。很閒嘛。」
卡農他們也沒聊過英雄祭的事,而且店一關門我就立刻回森林了(太晚的話門會關,就回不去森林裏了),也沒有和其他人說話的機會。頂多,就是和門衛說幾句吧?……我最多隻知道大家好像都很期待。
……喂,爲什麼你不在「敲頭」這個想法上打住呢?
「我還以爲是大家跳舞唱歌、攤販林立、到處喫喝的祭典呢。」
「那裏有什麼嗎?」
「——來吧,行走於「真名」物語之人啊——」
「誒?是可以,但爲什麼?」
「——於是,他們開始暢談——相互詢問相互回答,不久便開始編織出故事——」
「優勝?英雄祭到底是什麼樣的祭典?」
「唔嗯。確實。那麼,目的是近年來頻發的「神隱事件」嗎?」
………真是的,讓人火大。
卡農不經意的一句話讓我喫了一驚。
「……不。如果在英雄祭上獲勝,就能進入英雄的墓地。」
被他說了些讓人不好意思的話,我正不知如何回應,突然腦袋被砰砰敲了兩下。
「是這樣嗎?」
「——生命,於某一時刻,對自身爲何物產生了疑問——因是唯一的存在,既無發問之法,亦無回應之術——故而,生命將己身一分爲二——爲了詢問己爲何物,亦爲了回應——」
「但是,紋具對普通人來說沒什麼用吧?而且,紋具店別處也有的……」
罷了,總之這個門衛似乎對那位「騎士姬」殿下很是傾心。大概是因爲整天站在這種地方,所以會嚮往那些話題吧。我隨便附和着,走進了鎮上。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個門衛被另一個士兵夾着脖子勒住了。……是閒聊的懲罰嗎?
卡農投來了銳利的目光。看來,這果然是不該問的事。我惹他生氣了嗎?
「……英雄的墓地裏,有某種東西。奧波羅應該知道,但他不說。最好親眼去確認。」
我原以爲卡農和奧波羅關係很好,所以有點意外。怪不得他們兩人之間沒提過英雄祭的事。我還想聽聽下文,但奧波羅發出了近乎慘叫的聲音,沒能問成。好像又有一大羣客人進來了。
雖然是這樣一番光景,我卻開始喜歡上這裏了。很快樂。如果我這邊露出笑容,對方竟也會意外地回以笑容。明明因爲這頭髮的顏色,我一直都在躲避他人,或許這是我大大的誤會也說不定。如果我這邊躲避,對方也只能躲避。但是,如果我這邊報以微笑,必定會有人回應我。或許,這也是因爲我被奧波羅「治療」了的緣故吧。
天色已晚,終於送走了客人,我們圍坐在餐桌旁。外面人們的喧鬧聲依然嘈雜,甚至讓人覺得接下來纔會更熱鬧。順便一提,卡農喫飯時也不脫下臂甲。雖然應該很麻煩……。
飯菜其實是奧波羅做的。他到底是怎麼做的呢?
——啊,對了,那個英雄祭,我也能去看嗎?——
「當然,沒有誰是不能去看的。您有興趣?」
「嗯。卡農好像也要出場,我想去看看。」
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說漏嘴了。卡農銳利的瞪視我可沒放過。而且,奧波羅更是驚訝得眉毛都挑起來了。
「……原來如此。雖然位置比較靠後,但座位還有剩。」
奧波羅拿出來的是邊緣裝飾着金色蔓草花紋的票。看起來就很貴。把票遞給我之後,奧波羅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英雄祭請您去看吧。雖然不知道是否能讓人愉快,但終歸是祭典。但是,比賽結束後請到店裏來一趟。」
「誒?不是要關店嗎?」
「…………前幾天跟您提過的、對詛咒有研究的人聯繫上了。晚上應該會過來。」
心臟猛地一跳,我打了個寒顫。——詛咒——並非忘記了,但果然還是會害怕去想。至今爲止都沒事,所以今後也一定沒問題吧。我原本是這麼模模糊糊地認爲的。
「是卡特蕾亞嗎?」「是的。說實話,她是個總會立刻惹出麻煩的人,我本不太想讓她和您見面,但在解咒方面,沒有人能勝過她……」看來奧波羅似乎很不擅長應付那個人。連奧波羅都討厭的人,會是什麼樣呢?是奧波羅的師父之類的人嗎?不,不過他之前好像也抱怨過是個「放蕩丫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算了,反正明晚就知道了,無所謂了……。
第二天早上是個奇妙的早晨。
醒來的時候,雖然朝陽照耀,天空卻裂開一道如同被縱向劈開般的黑色龜裂。是雲。不自然的鋸齒狀雲層,以朝陽爲鋒刃,將天空一分爲二。
「……如果我記得的話」
「——咕哇!? 」
我起身開始整理裝束。也沒忘記將帶有紋章的梅因戈什短劍插入腰間。梳理灰色的頭髮,用紅繩紮起。
「——!」
男人突然腳下被絆,臉朝下摔倒了。他爬起來,
那聲音是這麼說的。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這麼說着。一直在呼喚着我。
「真羨慕啊。我們不能離開崗位,沒法去看呢。如果可以的話,之後真想聽聽您講講見聞呢」
「真是氣人」
(——我是——在這裏——)
「啊,什麼啊!你這傢伙,要是敢妨礙——」
我凝視着小巷深處,歪着頭感到疑惑,忽然察覺到身後有人。慌忙回頭一看,是剛纔那個長袍打扮的人。
男人伸手摸向腰間的劍——。
「沒事的。我可以走了嗎?」
「你這傢伙!幹什麼!」
怎麼回事?感覺很可疑。
——神子——
「就是說,誰會成爲神子的騎士呢……果然,還是珀羅德騎士團的加萊什團長最有可能吧?」
「神子的騎士?那英雄的墓所又是怎麼回事?」
「喂,你給我等等」
我被猛地撞飛,一屁股坐在地上。撞我的是個金髮男人,是個很適合留着同樣鬍鬚的英俊中年男子。男人連道歉都沒有,就想衝進小巷。
(——嘈雜 嘈雜 嘈雜 嘈雜 嘈雜——)
他好像說了什麼,但我正陷入沉思,沒聽清。
「切。都是這傢伙妨礙我」
說起來,以前這種時候大家都會避開我,給我讓路來着?看來奧波羅的吊墜確實抑制了我的詛咒。
「撞了人就要道歉啊」
(——嘈雜…我…——嘈雜…我是……——)
「………啊」
「我只是拉了褲腳而已。可沒絆你」
「啊……也許吧」
感覺好像和那時是相似的情形。雖然凝視了片刻,但最終也沒能想起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的事。
--魯奇爾--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試着發問。
它在說什麼呢?現在好像能聽清一些了。
但是,這個人到底打算把我叫做魔女到什麼時候?加上思考被打擾,不由得有些生氣,話已脫口而出。
我提出了抗議,但門衛的表情卻像是要綻放般閃閃發光。
「不是的」
「正因爲是這百年週期的節點,神子降臨的時代,纔會舉行英雄祭。但是,關於關鍵的神子嘛……雖然有人說現在的神子是南方水之國克利普託斯的白之賢者,但似乎並不是那樣…」自從前任神子駕崩以來,眼看就快一百年了。確實,有說法是神子應該已經在某處誕生了。
「是的」
「啊,是說那個啊。是的……那位英雄魯奇爾·奎茲是初代的神子騎士。優勝者會在她的墓所接受洗禮,立下守護神子的誓言。」
像是上司的男人舉起手,指了指小巷。隨即,又有兩三個男人跑了過來,跟隨着他。
卡農說過,優勝的話就能進入英雄的墓所。墓地裏會有什麼呢?
聽說今天就是英雄祭,這真是再晦氣不過了。愈發凜冽的寒風吹拂着我,我凝望着天空。
「誒?什麼?」
就在爭執升級時,那個沉穩的男人制止了。
「聽到了嗎?她說可以叫名字了!太好了,混賬!」
「呃…」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虛空伸出了手。
他又摔了一次。我還沒放開他的褲腳。雖然我不是故意的……
「早上好。森林魔女殿下……您早」
上司模樣的男人留下清爽的致意後便跑開了。總共五人的男人們消失在小巷深處。怎麼回事呢?無論是赫利奧多爾的紋章,還是那份彬彬有禮,難不成是騎士大人之類的嗎?
「……早」
光說他是不會停的吧,我緊緊抓住了男人的褲腳。
「你……到底是誰?」
不知爲何,其中一個門衛顯得很興奮。
「我的部下失禮了。您沒受傷吧?」
………說起來,我好像從來沒自報過姓名?
「啊……魔女殿下也是要去看英雄祭嗎?」
「……說起來,英雄祭是武術節對吧?優勝的話,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那聲音包含着悲痛的音調。是在尋求幫助嗎?即使我再怎麼詢問,也沒有回應了。
「是!那麼請您路上小心,莉卡殿下。」
「……是在等待嗎?」在等我嗎?
「哈哈,如果能從森林魔女殿下這裏聽到,那真是無上的光榮啊」
我有些疲憊地穿過大門,身後響起了歡呼聲。怎麼回事?我豎起耳朵仔細聽——
「是!往這邊深處去了」
「呀!? 」
英雄祭——雖然聽說優勝獎品是奧波羅打造的,但根據門衛的說法,好像是劍之類的。如果是奧波羅打造的,想必是一把出色的名劍吧。
——我,就在這裏——
「真的沒事嗎?如果身體不適的話,那個…雖然只有哨所的牀鋪,但您可以休息一下」
「嘿誒……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話說,能不能別再叫我「魔女」了?我不太喜歡這個稱呼。我有名字,叫莉卡。」
也就是說,優勝者似乎能成爲守護神子的騎士。但是,卡農看起來不像是想要那種身份的人。果然,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吧?
「——嗚哦?」
「你絆了我還說什麼」
是女人還是孩子?無論如何,那個長袍人影似乎也注意到了男人,慌忙逃向小巷深處。……是被追趕嗎?
「——魔女殿下您怎麼看?」
「哼!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英雄祭似乎在這條街中心的巨大斗技場舉行。市政廳、教堂等城鎮的主要設施也似乎都集中在那裏。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男人。穿着草木色襯衫和筆挺的柿色褲子。乍一看像是街上隨處可見的男人,但他們的眼神如同利刃般銳利,像是在搜尋着什麼。這樣的男人有兩三個混在人羣裏,還有一兩個人正站在店前,與其說是在交談,更像是在盤問。
「什麼啊。我只是讓他撞了人要道歉而已」
——對了!既然不能回應,那麼由我主動發問又如何呢?爲什麼我至今都沒想到這麼簡單的方法呢?這個靈光一現,在這不祥的早晨裏卻像是個絕妙的主意。
「……討厭的天空。」
守護神子的騎士……也就是說,會被賦予足以守護神子的「力量」?
既然是部下,那這位就是上司了吧?男人伸手把我拉了起來。但是,他投向另一個男人的視線卻銳利得可怕。
我從被盤問的店鋪旁邊走過。發現他腰間佩着劍。劍柄裝飾着黃金和寶石。展開雙翼的龍紋章……那好像不是這裏赫利奧多爾的紋章?
……這片天空,好像以前也見過。是什麼時候來着?那也是在「此刻」——
再次爬起來的男人,已經看不出之前的英俊,鼻血滴滴答答地流着。
雖然離開始已經沒多少時間了,街上依然是人山人海。看來並非所有人都會去看祭典。我撥開人羣前進着。
出現的另一個男人也是金髮碧眼,但這一位顯得很沉穩。
「……有什麼事嗎?」
「當然有啊。這個英雄祭,是爲了選拔守護百年一度降臨的「神子」的騎士的比賽。優勝者將作爲「神子的騎士」侍奉神子。」
「您臉色似乎不太好,是身體不舒服嗎?」
但是,這位被稱爲「神子」的存在,並不僅僅是童話裏的角色,而是實際會降臨在這個世界上的。百年一度,引發某種奇蹟……
「找到了嗎?」
最後,正要用井裏冰冷的清水潤喉時,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大門旁,依然站着和往常一樣的門衛。這個時間應該是這兩人在值班吧。他們爽朗地向我露出笑容,我也便習慣性地回應了他們。
兩邊都很可疑,怎麼回事?這景象與祭典的日子實在不搭。長袍人影消失在小巷裏,我下意識地用目光追隨着。前面會怎麼樣呢?我稍微被引起了興趣,正想探頭看清楚的時候。
「在女士面前失禮了,但我們現在有急事。就此告辭。」
如同被羽毛拂過般的惡寒掠過了肌膚。與此同時,那聲音像是爆開一般消失了。
「喂。你在幹什麼」——卻被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制止了。
恐怕無人不知其名。古老傳說中的繪本、吟遊詩人的歌謠、英雄傳奇、世界各地留存的神話民謠。這是個無處不在的名字。百年一度降臨於世,平息世界的混亂,驅散一切災厄。任何故事中都會出現的聖者。
就在那時。人羣對面,另一個同樣在銳利掃視四周的男人,露出了像是發現了什麼的表情。他推開周圍的人羣,強行前進。在他前進的方向上,有一個從頭罩着兜帽、身形矮小、穿着長袍的人影。
雖然被告知不能回應,但我還是在意得不得了。
我疑惑地問道,她脫下了兜帽。是的,是她——是個女性。有着如打磨過的銅器般鮮豔的赤金色頭髮。比那波浪般的秀髮更引人注目的,是如同石榴石般深紅的眼眸。連同爲女性的我也不禁爲之驚歎的美人。雖然面容纖細,但眼中蘊含的意志之強,幾乎令人難以直視。
年齡大概二十歲左右吧?少女的影子已很少,作爲女性的美貌十分突出。腰間佩着細身劍,手腳由赤金色的皮革手套和靴子保護着。兩人佩戴的似乎都是施加了兆印的紋具。
那位女性優雅地微笑着,用清脆悅耳的聲音說道:
「看來把您捲進來了,您沒受傷吧?」
「我沒事。你要是被追趕的話,不快點逃走比較好哦?」
「嗯。但是,把您的衣服弄髒了呢。」
「倒是沒關係……」
確實,我一身黑衣,沾了污垢會相當顯眼……這種情況,就是所謂的「弄髒」吧?這對我來說可是無法模仿的事情。
「沒什麼大不了的。斗篷又沒破。」
「不行。」
「是不行呢。竟然弄髒了女士的衣服,連道歉都沒有,那些人真是的,之後非得好好訓斥他們一頓不可。」
這位女性似乎相當生氣。話說回來,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辦纔好?正當我爲難時,女性好像終於意識到了我的狀況。
「哎呀?這是我說了任性的話……那個,現在似乎沒法好好向您道歉。晚上,您能來一個叫奧波羅的人開的店嗎?」
「奧波羅?難道說,您……」
「——哎呀,不好。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女性說完便跑開了。彷彿等着這一刻似的,男人們從小巷裏跑了出來。
…………剛纔那個人,大概,不,絕對就是奧波羅提到的那位對詛咒有研究的人。是叫「卡特蕾亞」小姐來着?奧波羅說她總是會惹上麻煩,現在看來她真的是被麻煩纏身的樣子。
目送着這場互動,突然砰的一聲巨響。看去,是宣告開幕的信號煙花。
競技場——奧波羅弄到的座位,確實比較靠後——但我卻愕然了。周圍的人們當然都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看。觀衆席那邊也投來了類似的目光。
這也難怪。因爲「森林魔女」竟然坐進了貴賓席。
循着尖叫聲望去,只見下方觀衆席上有一個朽葉色的塊狀物。比成年男子還稍大一些。稱之爲巨人或許誇張,但稱之爲大漢又過於龐大。
對手兩人——我的武器只有一把梅因戈什——動作並非無法看穿——剩下的,只是時機問題。
我雖然沒厲害到光看就能判斷出對方實力,但即便如此,也覺得他不太可能是卡農的對手。
來的時候還亮着燈的通道,現在一片漆黑。燈似乎熄滅了。牆壁上方僅有的通氣窗,無法爲這條通道提供足夠的光線。
剎那間,雙腳彷彿踏空般,身體被浮游感所包圍。眼睛能清晰地看見,但所映現的光景卻感覺如同遠方之物。
這幾乎是慘叫了,但襲擊者們並沒有手下留情。
在這片黑暗中,雖然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動,但幾乎看不清真身。左右幾乎同時有劍砍來。無法全部躲開。我後撤躲開一擊,用短刀架開緊接着追來的另一擊。
今天第二次聽到的"聲"非常巨大,我不得不停下腳步。使用術法之後,意識本就容易紊亂。一時間,輕微的眩暈讓我無法奔跑。
不過,他們並不算太強。森林裏的魔物有時比這更凌厲。數量更多的情況也常有。加上眼睛也逐漸適應,襲擊者的劍路幾乎已經能看穿了。雖然還沒餘裕反擊,但我的短刀本就是用於護身的。
在競技臺中央相互致意後,雙方擺開架勢。卡農將刀尖朝向地面,單手輕鬆地握着。那麼長的刀,能單手揮動嗎?
又聽到了那個呼喚聲。幸好不是在遭受襲擊者攻擊的時候聽到。要是在拼殺中途聽到這聲音,一分神說不定就被幹掉了。
秒殺——本該就這樣結束比賽的。
就在我要揮刀斬下的時候。
雖然不知道通往競技臺的路,但至少沿着這條路往前走,應該能到達一個能就近看到競技臺的地方。從那裏應該能跳下去。
「這邊很危險。似乎還有其他魔物混進來了。請往那邊避難——」
青年劍士從上段劈來的一擊,被使槍男子卸開。流動的槍尖撥開了對方的握柄,趁劍士身形不穩之際,一槍刺出。
「——咯呃嗬」
「——吾所誘導之物,乃是尖晶迴廊——」
嘎吱——
這是幻覺之術。是我最擅長的術。既然如此精心地編織了〈詞〉,就沒那麼容易破除。
根本沒法分神去構築術法,否則肯定會被殺。
我瞥了他們一眼,尋找我扔掉的梅因戈什。他們在與什麼戰鬥,連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們內心認爲最強的某物。那究竟是難得的對手,還是恐懼的對象。總之,是他們心中最強的意象。
觀衆席瞬間陷入恐慌。尖叫聲頃刻間此起彼伏,人們紛紛起身逃竄,場面一片混亂。
被旋轉的〈詞〉纏繞住的襲擊者們的劍,已經連躲避的必要都沒有了。
當我開始將意識傾注於術法時,無疑露出了破綻——兩名襲擊者仍毫髮無傷——而我已手無寸鐵——襲擊者瞬間拉近了距離。
(——嘈雜 嘈雜 嘈雜 嘈雜——)
卡農和往常一樣,用臂甲包裹着單邊手臂。看來是允許穿戴防具的?但他沒有穿其他鎧甲。沒戴鎧甲的右手握着一把相當長的木刀。看來是仿照他的愛刀製作的。
鬥技臺那邊大概因爲有劍士和評審們在吧,騷動似乎正逐漸平息下來。反倒是前方通道的方向,傳來了悲鳴和低吼聲。是不是該去那邊支援更好呢?
新出現的襲擊者迅速橫向移動,拉開距離。比剛纔那些傢伙要銳利得多。是隊長級別的人物嗎?總之——不殺掉對方,就會被殺。
不知是第幾次格擋開對方的斬擊,我全力反擊。面對突然的反擊,一名襲擊者身形一晃。我毫不猶豫地向後我將梅因戈什短劍朝其中一人擲去。
交戰雙方是,一位年輕力壯的青年劍士,和一位白髮顯眼、年近初老的使槍好手。
………那些魔物,應該不是剛纔那羣人引來的吧?
「卡農!」
他的對手是一位使用寬刃重劍的中年劍士。那人像森林獵人一樣,脖子上圍着某種毛皮。他似乎戰意高昂,晃着肩膀,呼吸粗重。
襲擊者們仍站在那裏。他們朝着看不見的某物揮劍,或是擺出格擋的架勢。他們已經在與我所面對的不同之物戰鬥了。
襲擊者銳利地吐息,擊出閃光般的突刺。我屈身躲過——但是,第二次、第三次。接連不斷擊來的突刺,銳利度逐漸增加。
總之,被這種傢伙纏上,有幾條命都不夠用。要是再多一個人,我可能連施展術法的餘裕都沒有了。終於找到了梅因戈什短劍,我朝着鬥技臺的方向跑去。
彷彿印證了我的警惕,襲擊突然來臨。
聽我這麼說,士兵露出驚訝的表情,讓開了路。
碧綠閃光——光芒掠過迴廊。襲擊者們身着黑衣的身影顯露出來。
「——咕嗚!? 」
不過,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是剛纔追趕那位卡特蕾亞小姐(暫稱)的傢伙的同夥吧?
雖然有點頭疼,但既然好不容易拿到了票,我還是決定坐下。
我全力集中精神於「聲音」。——是兩個人。但移動的「聲音」只有一個。令人不舒服的「聲音」。能聽到斬風的聲音,卻聽不到呼吸聲。蹬地的「聲音」也很沉悶。他們真的是活物嗎?
「——哼!」
一切皆清晰可見,一切卻如夢境般恍如他人之事。
一旦被拉開距離,之後就又回到了使槍男子的節奏。劍士對來自距離外的攻擊感到焦躁,猛然突進。他千鈞一髮地躲過刺向胸膛的一槍,自以爲抓住了勝機——但就在這剎那間,劍士的劍被高高挑起。原來使槍男子旋轉槍身,用槍柄底部猛擊了劍士持劍的手——原來還有這種打法——比賽就此決出勝負。
但是,下一秒發生的事,卻讓英雄祭本身提前落幕了。
迴廊裏,林立着許多柱子,形成黑白相間的條紋圖案。雖然不至於暗到看不見東西,但以固定間隔射入的強烈日光,反而產生了令人目眩的效果。對現在的我來說,相當不舒服。真的開始有點感覺噁心了。
我站了起來。那是人形的怪物。每次移動都會沙沙地揚起黃色粉塵——是沙子?稱之爲「沙人」或許比較合適?是我從未見過的魔物種類。由沙子構成的人形怪物突然出現在觀衆席上。再看去,到處都有。卡農站立的競技臺上也出現了幾隻。
莫名其妙。但人影毫不留情地繼續追擊。不止一個。
怎麼辦……?
貴賓席的人們,是覺得與自己無關嗎,雖然驚慌失措,卻只是在旁觀。我離開座位衝向通道。有幾名士兵跑了過來。他們看到我,慌忙擋在前面。看來,是來疏散貴賓席的賓客的。
我不由得大聲喊了出來。周圍的客人只是投來詫異的目光,卡農似乎沒注意到這邊,並沒有回頭。
嘎吱——!
伴隨着沉重的金屬聲,火花如閃光般迸濺。
是追趕卡特蕾亞小姐(暫稱)的傢伙吧?我一邊回想着剛纔跑過去的男人們的臉,一邊伸手去揭倒地襲擊者的面罩——就在那時。
「——讓開,我不是想逃。〈唱術〉之類的術法我還是能用的。」
……奇怪。爲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外面明明一片騷亂,這裏卻空無一人。如果前面有讓賓客逃生的通道,按理說應該會有很多人湧過來纔對………。
是女人高亢的尖叫聲。
「——《星》於幽玄中閃爍——《辰》於無窮籬柵間迷失——」
--尖叫--
在漆黑的通道里走到一半時,我停了下來,有種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地,手就按在了腰間的梅因戈什上。
意識向術法傾斜、混雜、而後——
突然呼吸一窒,我被吹飛了。是踢擊。被踢飛的。完美的反擊,我被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二十九種鳴響的真名碎片啊。吾吟詠誘導,彼便起舞——」
襲擊者已將我納入攻擊範圍。揮砍而下的兵刃清晰可見——但是,稍稍遲了一瞬。
當然,對方也不會放過這個破綻。卡農扭轉身軀,長刀輕巧地劃破長空,擊打在男子的頸部。
必須去幫忙。無論如何,木刀是打不倒它們的。英雄祭應該禁止攜帶真劍。要戰鬥的話,必須用〈唱術〉……。
「稍……稍等一下,怎麼回事?」
從「聲音」判斷,我知道投擲落空了。我毫不猶豫地向後退去,同時開始編織〈詞〉。
「喂!
我慌忙俯身。有什麼東西從頭頂掠過,緊接着又一個從正上方襲來。我反手拔出梅因戈什,順着「聲音」向上揮去。
——好強!
等襲擊者察覺時已經晚了。我已經突進了他的懷內。長劍在這種距離根本派不上用場。
我強忍着頭痛往前走,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黑色人影倒在地上。是和剛纔的襲擊者們同樣的裝束。地面上有紅色的東西擴散開來。
「——又是,那個聲音……」
〈詞〉已開始迴旋。
世界的〈詞〉被我的〈詞〉所改寫。但這並非侵蝕,而是調和。如同輕輕依偎、交疊重合,靜靜地變奏着音色。
我一邊向後倒仰着躲避,一邊揮起梅因戈什。總算勉強格擋住了迫近的刃尖。
「………哎呀?」
……奧波羅這個笨蛋。根本沒必要訂這麼顯眼的座位嘛。奧波羅訂的是貴賓席的後排。而奧波羅本人卻不見蹤影。……不過,普通客席看起來好像全滿了。這麼看來,或許是他爲我費了很大勁才弄到的。
你們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第四次的突刺,我用梅因戈什卸開。順着刀尖流動的方向滑開刀刃,我踏前一步。滑走的梅因戈什撒出細小的火星。梅因戈什的刀刃牢牢地纏住了對方的劍,沒有分開。
無法呼吸。感覺像是胃裏被攪得一塌糊塗——要被殺了!我揮起梅因戈什,但毫無用處。毫無手感地揮空了。身體僵硬——但是,終結的一擊並未到來。
在石頭砌成的圓形競技臺上,已有兩位劍士正在交鋒。參賽者使用的都是木製武器。雖然也有做成斧或槍形狀的,但全都是木製品。這種東西是叫做「模擬武器」嗎?不過,比賽本身倒是很有趣。
……是被魔物幹掉的,還是被衛兵幹掉的呢?無論如何,我對襲擊自己的對手也生不出多少同情。
本應必殺的一擊,僅僅掠過了我的前發,便揮空了。
但是,明明已經向後跳開,彈開光線的刃器卻追擊到了眼前。
觀衆們響起掌聲,我也拍手稱讚勝利者。正如奧波羅所說,來看比賽真是太好了。我還是第一次從旁觀戰看別人戰鬥。
——那是「聲音」——像是野獸蹬地般的摩擦「聲」——左右同時傳來的撕裂空氣般的銳利「聲」——
我倒吸一口涼氣。卡農正在競技臺上,勇敢地用木刀與沙人戰鬥。儘管只是木刀,卻重重地擊打在沙人的軀幹上。雖然未能將其斬斷,卻也足以削去其半個身子。或許是被此情此景所激勵,裁判和其他劍士們也開始了反擊。
到底有幾個人?
「…………呼」
劍士勉強躲過這一刺,後撤一步作勢後退,卻突然扭身一記銳利的橫斬。使槍男子慌忙後退一步——啊,剛纔要是蹲下躲開就能反擊了——他卻從劍的攻擊距離外,刺出了一槍。
「魔物?」
隨着〈詞〉的吟唱,高漲感迸發,我的意識也終於回到了「這一邊」。
——"聲音"——銳利!
沒等我多想,對手男子已經攻了過來。他雙手舉刀過頂,借體重劈下。——然而,這充滿氣勢的一擊卻徒勞地落空,沒能打中卡農。與其說是躲開,甚至讓人覺得是刀自己躲開了。
昏沉的意識瞬間清醒。我慌忙向後跳開,拔出梅因戈什——
藉着頭頂縫隙透下的微光,有金屬反射出光芒。是刃器——劍——是人類。人?人爲什麼要襲擊我?
「——啊啊,《鏡》重疊纏繞——《圓環》化作牢籠疾馳!」
幾場比賽之後,一個熟悉的身影登上了競技臺。
襲擊者用過於尖細怪異的聲音說道。
我驚訝地抬起頭,只見那裏站着一位赤金色頭髮的女性。是卡特蕾亞小姐(暫稱)。
她手中握着一把黑色刀身的細劍。從長袍下襬可以看到黃昏色——或許稱之爲晚霞般的暗紅色衣物更合適?
「……你是,剛纔的……」
「嗯……那個………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以爲我是襲擊者的女性,慌忙低頭道歉。看來,對方也把我當成襲擊者了。確實,我一身黑斗篷黑法衣。被誤認成這些襲擊者也沒什麼好抱怨的打扮。
女性一臉歉意地把我扶了起來。這個人,真的是剛纔在戰鬥的人嗎?我無法想象她使出那樣銳利踢擊的樣子。那銳利的"音"也聽不到了。
「這些黑衣人們,是衝着你來的嗎?是追趕你的人嗎?」
「唔嗯……。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應該不是剛纔那幫人。」
「那麼」——話說到一半,我和女性同時看向四周。一個、兩個……五個黑衣男人。不知不覺間我們被包圍了。
「……我叫卡特蕾亞。你呢?」
「莉卡。」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互相幫助如何?」
「我覺得可以。」
聽到我的回答,女性——卡特蕾亞噗嗤笑了出來。
「莉卡。術法方面,可以拜託你嗎?」
「明白了。我來負責牽制。」
我和卡特蕾亞背靠背站立,我立刻開始編織〈詞〉。術士最大的弱點就是在編織〈詞〉時毫無防備。如果有人守護背後,就能無憂地編織〈詞〉了。
「——二十九種鳴響的真名碎片啊。吾吟詠誘導,彼便起舞——」
「呀啊!」
「是「青之賢者」呢。雖然被授予了賢者的稱號,卻是墮入魔道的可嘆之人。就是那個傢伙,引來了剛纔那些人和魔物。」
「——啊啊,《霸》在狂亂中雄叫——《獸》在凶氣中咆哮!」
「我……到底是什麼……?」
卡特蕾亞扶住了我的肩膀,但效果不大。這也是詛咒的緣故嗎?一陣幾乎要讓人昏厥的頭痛襲來。然後,我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聽到了那個聲音。
「………他已經過世了。」
「是指短劍嗎?你纔是,用劍的身手配得上你持有的那件上等紋具呢。」
「正是!」
(――汝乃「神子」――)
《織音術》?克拉夫特爲什麼會知道那種東西?又爲什麼要教我那個?我當時……是被怎麼稱呼的來着?明明應該是個很熟悉的名字,卻想不起來。
我朝着聲音的方向奔去。
「——哎呀?」
「看穿……?嗯……是靠聲音……」
「不法之徒?」
「誰……?」
我可不是會錯過這種機會的軟腳蝦。
(――我乃〈詞〉。我是編織「真名」者――)
「——《風》呼喊着喚起——《空》因歡喜而震顫——」
「總之,應該就在市政廳的中心。所以,只要懲處潛入市政廳的傢伙們,封印就能守住了!」
「五名襲擊者雖然一動不動,但確實還活着。只是被烈風的衝擊和由此產生的缺氧擊昏了而已。」
「你一直遵守着嗎?」
這次輪到我像頭痛一樣抱住了頭。不,頭本來就很痛。怎麼辦。果然如奧波羅所說,是個會帶來麻煩的人。不過,感覺有點可愛呢……。
不能聽。不能回應。被這樣告誡過無數次。但是,我卻無法不對那個聲音側耳傾聽。聲音是知道的。知道我是什麼。聲音試圖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她挺起胸膛,說得太過自信,讓我不太明白意思。
「市政廳?不是另一棟建築嗎。爲什麼卡特蕾亞小姐你會在這裏?」
卡特蕾亞噗嗤笑了。那不是嘲笑,而是極其優雅的微笑。
「你認識我?」
「嗯……果然,你也是會用術法的呢。」
我正陷入沉思,卡特蕾亞探頭看着我的臉。
我向她道謝並回過頭,只見卡特蕾亞雙手掩口,一臉驚訝。說起來,更驚訝的應該是我纔對吧。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說到術,只被教過這個。」
開始迴旋的〈詞〉和卡特蕾亞的劍勢震懾了襲擊者們,他們的動作變得相當遲鈍。
「回答我。我,是什麼?」
怎麼辦。在我驚慌失措的短暫時間裏,襲擊者已經接上了第二擊。
伴隨着銳利的火花迸濺,襲擊者的刃器被彈開了。似乎是卡特蕾亞回身斬擊救了我。
——嘎吱!
卡特蕾亞像是頭痛似的抱住了頭。這動作莫名有點像奧波羅。
「……?這裏就是市政廳啊?」
(――我乃於此――)(將我釋放――)
「當然知道。進入這條街首先聽到的傳聞就是關於您的事哦?」
周圍的結構也確實和鬥技場的迴廊不同。種植的綠植修剪整齊,深處能看見的建築裏,排列着許多桌子和櫃檯。
吹刮的暴風瞬間化爲烈風炸開。原本有五人的襲擊者們,有的被砸在牆上,有的被彈飛到迴廊外面,再無人能站起來。
我的師傅克拉夫特教會了我許多,給予了我許多。而我卻什麼也沒能回報他。我能做的只有遵守約定。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東西了。
襲擊者們也不由得畏縮了一下,猶豫是否要上前。在我那傾斜意識的角落,能看到這番景象。「——吾所高舉乃翡翠之錘——」
「傑法爾……?太誇張了。只是普通的〈唱術〉而已啊?」
「好。在哪裏?」
正欲跑開的卡特蕾亞突然停住了腳步。她疑惑地看着周圍倒下的襲擊者們。
嘎鏘——伴隨着沉悶難聽的聲音,我情急之下揮起的梅因戈什被彈飛了。手中的刀柄觸感完全消失,我意識到自己脫手了。
「……啊嗚。謝謝你。剛纔好危險…………?你怎麼了?」
「只能這麼形容。說是實際的聲音嗎?倒也並非如此。準確地說,是感覺有「聲音」響起。似乎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聽不見。小時候,還曾一度爲此煩惱,懷疑是不是幻覺。但當那個聲音出現時,必定有什麼在動。有時是魔物來襲,有時是上有東西落下。那種時候,總會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我一直是靠這個來判斷的。」
「哎呀?是我失言了嗎?但是,我的劍被那樣輕易地架開可是頭一回呢。您究竟是靠什麼看穿我的招式的?」
「……暫且,我先相信你。需要我做什麼?」
「如果您不想說,我也不會多問。」
「不過,我很驚訝。雖被稱爲魔女,但身手卻相當漂亮呢。」
白刃朝着我的脖頸疾馳而來。沒有盾牌可以格擋,也無法瞬間躲開。
「……你確實是位出色的術者。但是,對方可是抱着殺死我們的決心來的哦?讓他們活着的話,等他們醒來瞬間就會從背後捅刀子的。這種天真總有一天會要了你的命。」
「也就是說,是想趁這場騷動偷走什麼東西吧?」
「――呃……」
「哈啊……雖然聽說過「森林魔女」使用古代的〈唱術〉,但沒想到竟然是駕馭着這樣的東西……」
「誒?啊,好的。要做什麼?」
「那個〈詞〉的排列——是非常古老的術式呢。」
「我被禁止使用術法。不能那樣輕易動用。」
不一會兒,卡特蕾亞緩緩露出了微笑。
「莉卡小姐。如果可以的話,能再請您幫個忙嗎?」
看來,可能是因爲頭痛,我搞錯路了。有點不好意思。
「莉卡!你要去哪裏?」
被她一說,我才發現鬥技臺不知何時已經看不見了,魔物的騷動也只在遠處能聽到。
「他們還有呼吸呢。這不是失手吧。是手下留情了嗎?」
確認沒有能動的人之後,我終於鬆了口氣。
「〈唱術〉是指引出紋具力量的術。像您這樣直接編織〈詞〉的術,即便是龍人也不是輕易能掌握的。由二十九種鳴響的真名所傳承的世界最古之術——那便是〈織音術〉。您不知道嗎?」
似乎聽到卡特蕾亞在說什麼,但我無法回頭。
「誒?」
「現在正在找呢。」
卡特蕾亞似乎有了頭緒,開始直線奔跑。我也老實地跟在後面。
既然對方派來了這樣的好手,封印也不能說是安全的了。」
啪嚓――彷彿聽到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卡特蕾亞是個怪人,但身手似乎不錯。
這是嚴厲的指責。但是,我也不能爲此道歉。
「振作點!」
「……我學習術法時,和師傅有過一個約定。」絕不爲傷害他人而使用術法。要爲拯救生命而使用術法」。你可能覺得這很傻吧。但這是很重要的約定。」
「聲音……?」
――神子――
隨着裂帛般的喊聲,卡特蕾亞揮動細劍。——好銳利!
「………呃……那個……?意思是,你不知道在哪裏?」
「《織音術》(傑法爾·卡羅爾)——真沒想到,竟然有能實際運用它的人啊。」
在呼喚我。聲音在呼喚我。我並沒有走錯路。我是被聲音呼喚而來的。
周圍的〈詞〉開始騷動。這次的術有點粗暴。〈詞〉發出軋音,強烈的風在迴廊中吹過。
(――嘈雜 嘈雜 嘈雜 嘈雜 嘈雜――)
「我覺得既然已經制服了,應該沒問題吧?」
聲音變得越來越響。怎麼回事?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事情。而且,一天之內聽到這麼多次……
——糟了!雖然受到強風和卡特蕾亞的阻礙,沒想到對方還能反擊。突然手無寸鐵,我有些慌亂。
「這裏封印着某樣東西,有不法之徒在打它的主意。」
「我的術,和普通的〈唱術〉有什麼不同嗎?」
「死守封印之間。」
「真想有朝一日能見見那位教授你《織音術》的人。」
所以,我大概是大意了吧。眼前有閃光的刃器突刺而來,處於夢幻邊界的意識一下子清醒了。
「誒?」
「從未違背過。」
「怎麼了?」
噝——〈詞〉發出軋音高漲。
「……嗯。有點……頭痛――」
「正是。」
「是位好師傅呢。我並不討厭這種約定。希望你能一直遵守下去。」
編織的〈詞〉眼看着就要消散。不立刻重新編織的話,力量的干涉就會消失。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將意識投向術法需要相當大的決心。
沒錯。克拉夫特就是這樣稱呼我的。長老也知道。爸爸媽媽也都知道。雖然誰都沒有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但確實是這樣稱呼我的。
我循着聲音的呼喚奔跑。跑下石階,穿過排列着桌子的寬敞大廳,跑過不知是何處的場所。
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廳堂。圓柱排列成圓形,中央有一座帶翼龍的雕像。一柄大劍插在地上,雕像如同守護它般佇立着。是由石塊壘成的古老房間。地板和柱子上散佈着帶有青銅般光澤的綠色污漬。
是神殿……嗎?明明是在市政廳內部?
「哈啊……哈啊……你怎麼了?突然就跑起來……」
我這才注意到卡特蕾亞一直跟着我。
「這裏…………是市政廳的中心部呢。有種封印之間的感覺。您知道這裏嗎?」
「――聲音……能聽到……」
感覺聲音像是從更深處傳來的。但是,找不到通路,眼前只有林立的柱子,是條死路。
「――聲音?」
「一直,在呼喚我。從這裏……嗯。是從更前面傳來的。」
因頭痛之故,意識已有一半朦朧,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尖銳的雜音。
「卡特蕾亞小姐!」
在我叫喊的同時,卡特蕾亞已拔劍出鞘。她如旋轉般回身,細劍劃破空氣。紅色血霧迸濺,接着是沉重的倒地聲。在卡特蕾亞身後,一名黑衣襲擊者癱倒在地。
「……呼。我真是的,居然被摸到身後………太疏忽了。多謝您提醒?」
我無法回答。因爲正望着卡特蕾亞身後,那已斷氣的襲擊者更遠處的景象。卡特蕾亞也遲一步注意到了。
在我們進來的入口處隱蔽的角落,有幾名身着鎧甲的士兵倒在地上。地板上,擴散着紅色的污漬。看來已經沒氣了。
「……這裏看來也稱不上安全呢。」
「太過分了……這裏到底有什麼?值得不惜殺人也要得到的東西嗎?」
卡特蕾亞像是陷入沉思般低着頭。是沒法回答嗎?但不久,她像是突然驚覺般抬起頭。
眼前豁然開朗。生着青苔的石板路筆直延伸,前方是一座藤蔓叢生的石制神殿。頭頂明亮的日光照射下來。本應是市政廳中心的那裏,竟成了沒有屋頂的露天結構。
石制神殿的中心,孤零零地鎮坐着一塊石碑。一塊帶有裂紋的巨大墓石。能看出其古老,卻散發着美麗的光澤。
(――我乃兆印。我乃物語之筆。我乃編織「二十九鳴響之真名」者《詞》――)
隨着如沙滑落般的聲音,眼前的牆壁崩塌消失了。
「那麼,就請回應那「聲音」吧。它應該就封印在這裏。」
「神龍……?」
石碑上刻着名字。魯奇爾・奎茲。是英雄之名。
――不要回應「聲音」――
――汝只需,祈願即可。如此我必回應――
卡特蕾亞沒有回答,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隔着手套咬手指的動作,讓人感到些許違和。倒不說是謊言,但總覺得她隱瞞了什麼。
那聲音,寧靜而宏大。比任何事物都溫柔,讓人能夠安心地接受。
我朝着雜音伸出了手。
某人說過的話在腦際掠過。
「……這裏封印着被稱爲神龍的精靈。神龍需要依附它的「憑代」。……如果神龍選擇了您,您就必須回應它。
――英雄的墓所裏有什麼――
「……我不太明白,但我能回報哥――師傅的,只有遵守約定這一件事了。」
在溫暖的明光中,感覺到有某種東西進入了我體內。是某種無比強大的事物。但卻帶着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眼前是龍的雕像。雕像後面是排着柱子的牆壁。聲音並非來自雕像。是從深處的牆壁傳來的。我向牆壁走去。卡特蕾亞一臉不可思議,但沒有阻止我。
名字下方刻着年號。再下面,刻着一行非常古老的文字。
——一片純白的光芒——
――神子啊。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等待着汝――
――不行。我搞錯了。您――「神子」是不能拿到「鑰匙」的。請回來!
我側耳傾聽。那呼喚我的「聲音」。呼喚我前往它身邊的「聲音」。不在這裏。是從更深處傳來的「聲音」。
「我,莉卡。莉卡・恩德沃德――」
明亮的的光芒中,再次響起了宏大的聲音。
「莉卡……您剛纔說能聽到「聲音」?」
似乎有誰在聲嘶力竭地喊叫。但是,我回應了那個聲音。
「――是結界……被破除了嗎?」
好像聽到卡特蕾亞說了什麼。但我只能聽清那個「聲音」。
聲音,當然依舊能聽到。
回應「聲音」?回應那一直呼喚我的「聲音」?
「這本應是「神子騎士」所應承載的精魂…… 莉卡。我只問您一件事。假如您獲得了比現在強大得多的力量,您能發誓依舊遵守與師傅的約定嗎?」
能聽到「音」。是石頭安靜的摩擦「聲音」。在這安靜的軋音中,混入了一絲雜音。是「虛假」的。這其中混入了虛假。
某人的忠告輕輕浮現又消失。
「嗯……」
「憑代?是什麼意思?」
我向石碑邁出腳步。在呼喚我。聲音已經能清晰地聽到了。
――《詞》之龍人(埃爾・阿萊夫・弗拉格)――
當她終於抬起頭時,臉上是下定決心的表情。
(――神子啊。獻上汝之名吧。如此我必回應。回應汝之願望――)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莉――莉卡!請等一下。您難道真要――」
「難道說……您能聽到「神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