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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災厄之箱

《沙之園中吟唱》 · 手島史詞 · 1.5萬 字

我茫然地蹲坐在豁然展開的沙漠前。短短半日前還因祭典盛宴而熱鬧非凡的廣場,如今只剩下虛幻的沙漠蔓延。範圍所幸只侷限在祭典廣場及周邊一帶的房屋。大概剛好能容下魯奇爾的鬥技臺那麼大。

卡特蕾亞沒有醒來。據說這個世界是由《調》構成的。而我使用的,是直接傷害那〈詞〉的術法。卡特蕾亞用〈夜〉之力,強行抑制了我的術。所以,受害才止於這個程度。

天亮了。即便如此,她仍未醒來。甚至不知她是否還能再次醒來。那位說待我如妹妹的女性,被我傷害了。

而且,奧波羅也身負重傷。雖避免了直接擊中,但與神魔交戰中的他,不得不硬生生承受了那記出其不意的術法。即便如此,能聽辨金屬之〈詞〉的他,在千鈞一髮之際——

外傷少得驚人。但是,構成他存在的「聲音」卻已支離破碎。我能聽見那「聲音」的悲鳴。他絕沒有責備我。然而,守護我的龍人,卻被本應守護的我所攻擊。

我,又重複了同樣的事。

那天,克拉夫特確實保護了我。但是,我卻不顧他在場,降下了「黑雨」。他說過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這是當然的吧。身爲神子的我,傾瀉了所有憎惡使出的術法。那個術至今仍在不斷擴張沙漠,持續侵蝕着這個世界的「聲音」。即便是龍人,也不可能安然無恙。

所以,克拉夫特是知道的。我會重複同樣的事情。無論多少次。因爲我自身就是災厄的前兆……

他一定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吧。在這不斷循環的災厄面前……爲了阻止身爲凶兆的我……。毫無懸念,他是正確的。而我也承認那是正確的。

但是,在那之前有必須做的事。

——弒神者——

我正是爲此而存活下來的。——卻讓神魔逃掉了。如果我不做多餘的事,奧波羅他們一定能打倒神魔的。

我手裏拿着塞了奧波羅他們準備的少許食物和水的行囊,終於站了起來。必須將這片沙漠清晰地烙印在眼中。

據說神魔正在盯着我。如果我獨自走在外面,它必定會主動襲來。要做了斷的話,登德里村最合適。那裏的話,不會有人來。

走到村子出口時,才終於注意到那裏的人影。人影彷彿要擋住我的去路般佇立着。

「——那麼,你打算去哪裏?」

站在那兒的是卡農。只有他,因爲卡特蕾亞當了盾牌加上〈詞〉之兆印的加護,得以安然無恙。除了使用術法的我以外,平安無事的只有他。

「…………你在這裏做什麼?不是該在照顧卡特蕾亞小姐他們嗎?」

對於我用問題回答問題的行爲,卡農輕輕嘆了口氣。

「那邊交給護衛的騎士們就行了。無論卡特蕾亞性命如何,那些傢伙的工作是守護「王女」而非「神子」。」

「誰知道呢?但是,我就是那麼覺得的。我甚至認真地想過,是不是我自己已經死了。

「我們並肩作戰,只輸過那一次。」

不過,團長深受大家愛戴,我們戰鬥到了最後,但結果還是輸了。」

「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看着卡農一副爲難的樣子,我不由得笑了出來。說起來倒也是。我確實被卡農救了好多次。

「……是同伴。」

「說是雙胞胎,但外表幾乎不怎麼像。嘛,也就是普通的兄妹程度罷了」

「奧波羅呢,不是朋友嗎?」

我想起來了。那個號稱常勝無敗、「戰之風」,由精銳好手組成的傭兵團。雖只是旅團規模,卻傳言其戰力甚至凌駕於正規騎士團的一個師團,而其中能有資格自稱「戰之風」的,更是隻有僅次於團長的寥寥數名實力者。

用過去式談論,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神子短命——

直到看到你的頭髮,纔想起「森林魔女」這個名字,還以爲是不是中了什麼術法。」

「你以爲奧波羅會希望我那樣做嗎?」

「是、是嗎……?」

意識到這一點,是過了一會兒之後的事。你和我是一樣的。都是明明沒有期望,卻擅自被留下來活着的人。」

「怎麼了?」

「放任女人小孩去送死,醒來後會良心不安的。眼睜睜看着你去成爲神魔的餌食,這不叫拋棄叫什麼?」

「什麼啊。「神子的騎士」又怎樣?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你看清楚啊。我看起來像什麼樣子?這灰頭髮?這魔女的黑法衣又怎麼樣?剛剛又增加了一片沙漠的我,在你眼裏到底是什麼樣子!……你很害怕吧?既然害怕,就別靠近我這種人!」

「爲什麼,那個時候,你要幫我呢?」

「敗逃途中,我和那傢伙果然也在一起。本以爲只要越過國境,追擊就會停止……但是,在國境的山裏,我們還是被追兵趕上了。我察覺到攻擊術法要來,想去拉那傢伙的手……但是,只慢了那麼一點。」

「讓開。我要去哪裏,和卡農你沒有關係吧?」

「害怕的是你纔對吧?你是女人。只是個在發抖的,普通女人。是我想守護的女人。…………不夠格嗎?」

「這……這樣你還願意幫我啊?」

「我們外表雖不像,但做的事卻一模一樣。我要是跟人打架,那傢伙也會加入戰局。那傢伙要是唱歌,我也會跟着一起唱。」

我倚靠着卡農,凝視着那火焰。

我用手指卷繞着自己灰色的頭髮,感到困惑。

我噗嗤一笑,卡農立刻板起了臉。

「妹妹?」

我倒吸一口氣。

「……你忘了自己已經失去神子的力量了嗎?那你是爲了什麼要解開詛咒?」

「誒?跌跌撞撞?」

這裏,曾是登德里村所在的地方。卡農駕着馬(他用獨臂展現了出色的駕馭技術),我緊緊抱住他的後背,一路而來。在進入沙漠前的村子我們棄了馬,之後便徒步走到這裏。腳下是容易陷足的沙地,很難行走。即便如此,在日暮時分,我們終於成功抵達了這裏。

——汝只需,期盼即可——

……但是,那個傭兵團,應該已經覆滅了纔對。

接下來,只需等待神魔的到來。之後會………變成怎樣,我也不知道。

也許我們還能活着。即使活下來了,之後又會怎樣,同樣不知道。但即使如此,卡農依然陪在我身邊。

—— 喂!不是說好了要笑嗎?——

訴說的話語越發無力。眼見着越來越缺乏說服力,即便如此,也只能難堪地繼續。

「我能戰鬥。不需要幫助。不想死的話,就讓開。」

即使如此,卡農還是期盼着這樣的我。

卡特蕾亞說得對。我一直以來,只能那樣活着。失去了克拉夫特,也無處可歸,不知道能去哪裏,只是從討厭的事情中不斷逃開,就那樣,我渾渾噩噩地活了三年。

我,稍稍放任自己撒了一下嬌。

「我失去了伸出的手臂,連同半條命一起。」

「真是的!別再讓我想起來了啦……」

「……看到暈倒的你時,起初,我還以爲倒下的是我自己。」

這一句話,將我拼命維持的倔強,無情地擊得粉碎。

卡農望着火焰,輕輕嘆了口氣。

太陽西沉了。

卡農並不怎麼懷念,也沒什麼興致地說道。

「……吶,卡農」

卡農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我緊緊地抱住了卡農的手臂。

「但是,我卻希望你能活下去。也許這很任性。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無法回應。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想死。

「……吶,卡農。你願意……活下去嗎?」

卡農爲何失去一條手臂,我之前沒問過。 部分是因爲沒找到機會,但更主要的,是覺得那大概是不該問的事。

「我本以爲自己是在背後守護着那傢伙,但實際上,是那傢伙在守護着我的後背。」

「當然了。哪有會餓到暈倒的魔女。」

「………你說的是哪一次?」

「只是……那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被誰需要了。所以,就沒法放着你不管了。

——戰之陣風——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暈倒時順勢抱上去的吧。卡農面無表情。但看上去,又似乎有些懷念。

卡農看着我。眼神很溫柔。

「詛咒解不開也沒關係。我即使不靠那種東西,也能打倒它。」

卡農說得對。我很害怕。會親手傷害那些難得對我溫柔的人。所以,那個曾經溫柔的克拉夫特要來殺我。而神魔,要來吞噬我——我無法長壽——不能活着——不要——不想死——

「爲什麼?」

就像他曾經爲我做的那樣……。

「我、我纔不會變成什麼餌食。那傢伙……那傢伙是襲擊我村子的傢伙!所以我要去殺了它。我有能殺死它的力量。」

「啊………」

這是當然的。擁有這種力量的人若一直活着,世界纔會變成沙漠。擁有着能毫不在意地牽連周圍人、將一切破壞的力量。

說着「要笑出來哦」、像姐姐一樣天真地逗我癢的那張臉,在眼前一閃而過。

「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們的請求我會聽。……但是,我自己,已經失去了活着的意義。作爲我半身的妹妹死了。我沒能救她。我只是偶爾完成一些奧波羅帶來的工作,任由時間白白流逝。」

「對不起,別生氣。然後呢?」

對着抱怨的我,卡農又一次把手放在了我的頭上。

對於這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卡農只是抱緊了我,作爲回應。

「卡農唱歌?」

風一吹,沙塵便漫天飛舞,將其下掩蓋的東西一一隱藏。雪白的沙。無論是痛苦的回憶,還是快樂的往事,全都將其抹去。這是我創造的世界。也是我毀滅的世界。

太沒出息了。一旦被溫柔相待,就再也無法抗拒了。不知不覺間,我已抽泣起來。無論怎麼哭,眼淚似乎都止不住。

「………就是那個時候啊。你跌跌撞撞出現的時候——」

四周,空無一物。連能當柴燒的枯木都沒有。沒辦法,只好用術法生火,爲了維持燃燒,不得不動用縫有七曜紋章的斗篷。當然,斗篷本身並沒有燃燒。火焰只是在斗篷上繡着的紋章上方跳躍着。

啊,是啊。我,是希望被某個人期盼着的吧。明明自己不去期盼的話,就不會被任何人期盼。

「最一開始。我在魯奇爾暈倒的時候」

那語氣,感覺不到憤怒,只讓人覺得空虛。

卡農側臉帶着些許懊惱訴說着,看着他那表情,不知爲何讓我有種想哭的感覺。

——要捱打了。我反射性地身體僵硬。

我拼命瞪着卡農。即使覺得自己難看,除了瞪視之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卡農半帶憐憫地看着我。

「………卡農……如果卡特蕾亞小姐,醒不過來了的話……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既然活下來了,就不能死——

「你說過要我帶你回去。所以,我會守護你。」

「那是旅團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敗仗。說是爲了團長的義氣什麼的。被拖進了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

「就是在那時候吧……被奧波羅他們撿到的時候……記得當時奧波羅正在擔任卡特蕾的護衛。奧波羅給了我義手,說要我幫忙工作。從那以後,就開始和他們打交道了……」

「那待在他身邊不好嗎?」

「……我以前,有個妹妹」

即使出言不遜,卡農也沒有讓開。卡農的目光很銳利。我感覺如同被箭射穿一般。

卡農輕輕用手臂環住我的後背。我沒有拒絕。即使他就這樣把我拉近,即使他的嘴脣觸碰到我的……也無妨。

「不記得了嗎?你從後面一把抱住我的時候,我可真是嚇了一跳。」

「我很驚訝。你和「森林魔女」的傳聞,完全不一樣。」

然而,下一刻襲向我的衝擊,卻是堅硬胸甲的觸感,和溫暖手臂的暖意。不知想了什麼,卡農抱住了我。要甩開只有一條手臂的他,以我的腕力來說,應該不難——本該如此的……

「我們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然後,理所當然地拿起了劍,成了傭兵。說到渦流傭兵旅團,在當時可是個有名的傭兵團。」

「守護?我?就憑獨臂的你能做什麼。你不是人類。人類之軀,又能做什麼呢。」

我大叫着。將支離破碎的暴言,砸向這個唯一曾溫柔撫摸過我頭的人。卡農揚起了手臂。

「真是相當任性的說法啊。」

「因爲………如果你願意活下去的話,那我活着也就有了意義。雖然大概沒法長壽。但是,只要你在身邊的話………不行嗎?」

卡農的表情隱在陰影裏,看不清楚。也許,只是我自己不想看清而已。

他撫摸着我的灰色頭髮,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真是個殘酷的女人。」

「……也許吧。」

「我,無法忘記你。你是明知如此,才這麼說的嗎?」

「嗯。」

「………既然如此,你也得答應我。」

「什麼?」

「別死在我前頭。」

「……過分。」

雖然這麼說着,我卻笑了。覺得好笑。不,是因爲開心。我在沙地上打滾,放聲大笑。

——那就是我和卡農之間,無法履行的約定——

側耳傾聽,耳中迴盪着無法觸及的、靜謐的「聲音」,奏響着一支樂曲。在這片無生命的沙漠中,僅由風與沙的「聲音」所奏響的曲調。將無數的嘆息匯成一段旋律……。

那或許,是一首安魂曲。獻給長眠於此地、甚至連墳墓都沒有的人們的安魂曲。

火焰搖曳。安魂曲戛然而止。

「………再等一下。我,就在這裏。」

術法創造的火焰搖晃着。彷彿快要熄滅一般……。

卡農的劍已經半出鞘。只要進入攻擊距離,隨時都能斬出去吧。

在紊亂搖曳的火焰對面,克拉夫特現出了身影。他已經沒戴眼鏡了。縱長的碧藍眼眸中,點燃着堅定不移的信念。

對於我的懇求,克拉夫特輕輕嘆了口氣。

噗咻——蒼藍的流星未能觸及克拉夫特便失去了光芒。克拉夫特的周圍,漂浮着數個拳頭大小的砂塊。「藍玉之弓」被所有砂塊吞噬了。

爲什麼你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如此痛苦?」

「——怎麼會……」

唯獨不想使用黑淚。正是因爲使用了那種東西,現在克拉夫特纔會擋在我面前。但是——。

所以,我要回答。無論自己編織的〈詞〉訴說了什麼,我都不再逃避,坦然接受。

砂——流砂?

隨着克拉夫特的嘆息,周圍捲起狂暴的〈詞〉。是〈砂〉。爲了吞噬災厄而破壞性地流動。砂捲起的龍捲風包圍了我的身體。若被這東西吞噬,我的身體瞬間就會變得如同紙屑吧。

「——《辰》循天律迴轉——《螺旋》於無窮中流轉相連——」

「……我也不想做這種煞風景的事。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我的時間,已經要到了。」

克拉夫特如同被彈開般收回手,卡農緊接着踏前一步追擊。即使失去了義手,卡農的劍閃也未曾遲鈍。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有人對我說可以活下去,希望我活下去。我和卡農約定過,不會死在他前面」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看起來那麼痛苦?不是能實現願望了嗎。

「無處可去了。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是如同妹妹般比誰都重要的孩子。如果有人想要傷害你,我至今想必依然會保護你吧。但是,所以,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做」

那裏已不存在黑色的星辰。我所編織的,並非黑「雨」。而是黑「淚」。

克拉夫特的「聲音」沒有絲毫渾濁。是過於清澈的「聲音」。他不會停止。我無法阻止他。

「……「神子騎士」啊。〈詞〉之兆印的力量確實強大,但對現在的我無效。莉卡。作爲〈詞〉之龍人的你應該知道吧?我們龍人——只需期盼即可——意志的強度直接轉化爲力量。只爲此刻而活到今天的我的意志,比你們強大。」

——汝只需,期盼即可——

然後,逃走了。從〈詞〉與「聲音」中逃走了,然後被神魔貫穿。

劍如閃光般閃耀,〈詞〉的密度瞬間躍升——但,僅此而已。

克拉夫特停下了腳步。

「——啊啊,《星》流轉傾注——《煌》化作閃光之矢疾馳!」迸裂的〈詞〉乘着「聲音」的旋律疾走。光芒穿梭於流淌音色的縫隙間,避開卡農傾注而下。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打倒那傢伙,否則無法前進。也無法讓你殺死我…………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我的意識再次向〈詞〉傾斜。

黑雨停止了。克拉夫特仰望天空,睜大了雙眼。

沙漠——即是〈砂〉的世界。世界的〈詞〉全都是他的夥伴。

克拉夫特發出如同失望般的低沉聲音。

白夜般的天空中,浮現出一輪黑色的滿月。比新月更暗的黑。是以超乎常軌的密度編織而成的〈詞〉之月。無論是龍人還是神魔,被這個〈詞〉吞噬後都無法存活。

「——《螺旋》流轉相連——《圓環》迴旋迴轉——」

彷彿印證此言一般,流沙加速流動,卷向空中的〈砂〉被編織成螺旋的形狀。由砂構成的天變地異。眼前彷彿有一位〈砂〉之神。

不知是偶然還是有意,卡農也因這〈砂〉與「破戒之劍」的加護而免受雨水侵襲。

黑暗的水滴墜落而下。

「什麼?」

剎那間,腳下陷落,我失去了平衡。砂之〈詞〉紊亂搖曳。腳下的大地,如同水面般波動起來。

我不會再移開目光。我不期望那個逃走的自己。因爲希望被某人期望,所以我也會期望自己。期望那個不逃走的自己。

嘎鏘——伴隨着沉悶的聲響,埃爾·格拉姆被彈開了。能感覺到克拉夫特的手掌中編織着高密度的《詞》。卡農的〈詞〉在那一刻成形了。

「——《陽》之瞳空虛地消逝而去——《夜》之帳閃耀着銀白光輝——」

卡農對我說要活下去。答應我不會忘記我。

「神龍」溫暖的聲音再次迴響。

你必須選擇。希望還是災厄。那天,你手中所握的並非希望。

所以,現在,我纔會在這裏與你對峙」

「——吾所顯現乃《調》之兆——」

我的肩膀顫抖了一下。這是早就明白的事。卡農也是知道這一點,纔跟着我來的。

心臟如同痙攣般狂鳴。稍一鬆懈似乎就會瞬間失去意識。但是,必須親眼見證到最後。

〈詞〉開始迴旋。滿天的星辰搖曳消散,暗夜天空逐漸染上銀白。

「——啊啊,《星》嘆息傾注——《砂》注入飢渴的酒杯——」

「再選擇一次吧。神子啊。是希望還是災厄。然後,再展現一次吧」

「………固執鬼。」

克拉夫特發出了驚歎的聲音。

但是,黑雨並未抵達克拉夫特所在之處。周圍飛舞着霧般的細微〈砂〉。是砂之霧。黑雨被砂之霧吞噬了。被從白色大地中無止境紡出的〈砂〉所阻擋。無論黑雨如何擊打,都無法擊穿無限湧出的〈砂〉之障壁。

「——吾之嘆息乃黑曜之淚——」

「沒用的。你們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了嗎?」

黑雨愈發猛烈。猛烈到能擊穿流動的砂之〈詞〉。砂之龍捲、砂之霧,眼看着被撕裂開來。能聽到卡農的埃爾·格拉姆發出彷彿要折斷般的悲鳴。

卡農——那個對我說要活下去的人,被流沙困住,似乎無法動彈。

克拉夫特靜靜地逼近。

「——看吧《月》被染上慟哭——《詞》唯有墜落逝去!」

「——二十九鳴響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將詠唱引導,令其起舞——」

咯吱咯吱咯吱——伴隨着異樣的聲響,世界的〈詞〉翻滾而起。

「你能活下去嗎?創造出這番光景,揹負着它活下去嗎?」

克拉夫特——我的師父、敬愛的哥哥、曾一度愛慕過的男性,靜靜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原來……還有後續啊……」

卡農的腳下也同樣。他慌忙將「破戒之劍」插入大地,但似乎也只能稍稍延緩砂的流動。

「神龍」溫暖的聲音傳來。連我這樣的願望,你也會回應嗎?

「既然如此,展現給我看吧。我只接受一次。你的答案」

黑色的星塵擴散開來。點綴在白色夜晚中的黑色星辰。只能解讀爲毀滅的暗黑星空。那曾在我的故鄉——這同一片土地上閃爍過的凶兆之空。

「我一個人揹負不了那樣的東西。但是,現在,我不是一個人了」

「……是啊。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但是,我已經無法停下來了。

我的意識向《調》傾斜,卡農也向兆印訴說着。

啪嗒啪嗒,黑雨降下。那是會將存在於此的一切都沖刷殆盡的雨。不分對象,無情地擊打着。並非恩惠,而是散佈毀滅的雨。

——贏不了。我的《神術》——「《詞》之吐息」若是施展出來,或許會對克拉夫特也有效……但這說不準。而且,那樣做毫無疑問會把卡農也捲進來。對於能將〈詞〉直接撕裂解體的術式,埃爾·格拉姆的「破戒之劍」能承受多少……。

克拉夫特不知爲何,露出了彷彿微笑般的表情。

克拉夫特連這也輕易地接下了。我看見了。環繞着克拉夫特的〈詞〉。與之相比,纏繞在卡農劍上的《詞》顯得過於貧弱。

隨着克拉夫特的宣言,卡農蹬地衝出。被捲入黑色世界翻卷而起的白沙,在火焰照耀下閃閃發光。

克拉夫特不爲所動,靜靜地抬起一隻手,卡農則從上段一氣呵成地斬下。

無論我編織的〈詞〉將創造出什麼,又將摧毀什麼,我都要詠唱。

我因意識覺醒而跪倒在地。編織如此大量的〈詞〉還是第一次。

「你是想殺我嗎?」

「撕裂虛妄戒律吧,顯現吧,破戒之劍!」

「——神子之力已失,如今你不過是一介龍人,沒有能戰勝我的術式.」

淡淡的蒼光環繞着這樣的兩人。是由〈詞〉編織而成的螢火。如同雪片般輕輕飄舞。

我站了起來。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錚——伴隨着紫色的閃光,空氣的〈詞〉發出軋音悲鳴。那個術式,能夠斬裂任何種類的術式。是破壞術式法則之物。即便是龍人的《神術》也不例外。

「——哈啊——哈啊——」

我感到一陣寒意。在這裏,他比神魔要強大得多。即便如此,卡農仍勇敢地踢擊着即將埋沒的地面,如同從下往上撩起般揮出一記重斬。

我終於站了起來。「神龍」大概會回應我吧。但這是我必須自己回答的問題。

我必須給出答案。是如克拉夫特所願在此選擇死亡,還是明知是災厄之力仍動用它活下去。

克拉夫特既沒有逃跑也沒有防禦,只是茫然地望着。然後——

那天。我沒有將〈詞〉編織到最後。黑雨擊打一切,破壞所有。我不願承認那是自己所爲。所以我捂住了耳朵,閉上了眼睛。

「——吾所指架乃藍玉之弓——」

「——〈詞〉之兆啊!」

克拉夫特邁步走近。

——汝只需,期盼即可——

「----二十九鳴響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將詠唱引導,令其起舞----」

「……神魔是衝着我來的。所以,拜託了。就現在,再給我一點時間,一點點就好。」

劍被擋下的卡農如同等待此刻般咆哮道。

「你心裏,應該也清楚了吧?不能讓你使用力量。如果你和神魔戰鬥,那邊的「神子騎士」肯定會沒命的。」

這就是我創造的破壞之《織音術》——「黑曜之淚」。

「——《煌》於黑暗中閃爍——《鬼》於憐憫中微笑——」

——但是!我尚未編織完〈詞〉。

「……是啊。或許你說的對。但是,一旦說出口,我就再也」

而《織音術》——即便冠以多麼了不起的名字,我也只擁有兩個具有殺傷力的術式。「藍玉之弓」與「黑曜之淚」。其他的,都只是爲了削弱對方戰力,或是拖延腳步而已。「翡翠之錘」也是如此。對現在的克拉夫特不起作用。

「……我只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活到現在的」

克拉夫特猛地停下了腳步。

——〈砂〉迸裂了。迸裂的〈砂〉向四周飛散,纏繞向我,或是卡農。那並非爲了傷害,反而如同母親的擁抱般溫暖包容。

完全不明白意圖何在。正困惑時,聽到了克拉夫特的低語——不,是連口都未開的〈詞〉。

——幹得漂亮。這樣,我的職責也終於結束了——

《沙之園中吟唱》全一冊 第六章 災厄之箱插圖(1)
《沙之園中吟唱》 · 全一冊 · 第六章 災厄之箱 · 第1張插圖

腦中變得一片空白。我確信,自己這次真的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情。

「——不行!」

我喊叫道。除了喊叫之外什麼也做不了。如此高密度凝聚的〈詞〉,連我也已經無法阻止了。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樣子,克拉夫特回過頭來,臉上浮現出我所熟悉的微笑。

「——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因爲這就是我的願望」

啪嚓——克拉夫特的肩膀——不,〈詞〉裂開了。

從他裂開的肩膀處,飛濺出硃紅色的玻璃碎片。〈詞〉開始歪曲。四周逐漸被染上硃紅。克拉夫特的身姿,已經有一半不再是人形。身體的左半部分,是由硃紅色的水晶構成的。

在那裏存在的,是歪曲的災厄。

——爲了占卜神魔的去向而進行了「星詠」……得出的卦象顯示,此事與您相關——

卡特蕾亞曾這樣說過。她的星詠,確實非常準確。揭示了真實。

我,發不出聲音。那是我。本該變成那樣的是我。

那天,我……從自己的〈詞〉中、從《織音術》中逃了出來,身體被神魔貫穿。是的,我被神魔吞噬了。而爲了拯救那樣的我,克拉夫特不得不獻出了自己的身體。

否則就沒辦法了。

歪曲的災厄伸出瞭如同玻璃碎片般的樁子。樁子如同騎槍般延伸,刺入黑色的水滴。接連不斷地刺入,使得水滴的落下稍稍延遲了。

「真是不肯放棄啊。事到如今,你還打算逃到哪裏去?」

克拉夫特像是安撫般地說道,同時,如荊棘般扭曲纏繞的硃紅色水晶破碎四散。

克拉夫特仰望着墜落的黑色水滴,臉上帶着平靜的微笑。

「這……太殘酷了。明明說過會保護我的。說過會和我在一起的。卻要讓我做這種事嗎?」

——找到了。

——神子啊。莉卡.恩德沃德啊。知曉〈詞〉與「聲音」之人啊。吾再次詢問。〈詞〉爲何物?——

黑色的淚已經無法停止。雖然很沒出息,但將意識過度傾注於〈詞〉的我已無法動彈。克拉夫特也不會逃走。

黑色的雜音,從產生共鳴的「聲音」中被驅逐,立刻消失了。之後,只剩下奏響正常旋律的〈砂〉殘留着。

有「聲音」在響動。非常靜謐,且有力。同時又很溫柔,是狂放而純粹的「聲音」。這究竟是何種「聲音」呢?

克拉夫特第一次露出了焦急般的表情。

能聽見「聲音」。衆多的「聲音」。無憂無慮迸發的「聲音」。如同粉身碎骨般的大音響。如同溪流般靜謐的「聲音」。輕快地拂過身體的「聲音」們。

——吾問。「聲音」爲何物——

〈砂〉的手掌包裹住黑色的水滴。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轉眼間就被黑色的月亮吞噬了。

雖擾醒了我的睡眠,但那聲音卻並非令人厭煩。

「聲音」逐漸被精煉,紡成了一首宏大的樂曲。

啊啊……原來如此。這就是開端啊。渴望認知自我而一分爲二的生命。在靜的世界中最初誕生的生命。那裏尚且沒有〈詞〉,生命只是在歌唱着。並非〈詞〉,而只是「聲音」,只是旋律。

帶着焦躁的表情,克拉夫特發出了呻吟。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克拉夫特無法動彈,卡農爲了抓住克拉夫特也靠得太近無法逃脫,甚至連埃爾·格拉姆也放開了。我將失去兩個說會守護我的人。而且,還是從我自己的手中。

有種彷彿要被吞噬般的墜落感。但是,並不害怕。因爲現在的我,也是這些〈詞〉中的一員。

世界,進一步沉入「聲音」的深淵之底。

——然也。此即爲「鑰匙」——汝只需,期盼即可——

但是,那只是單方面的投射。無法相互溶解對方。並非救贖。爲何〈詞〉之龍是「鑰匙」?連接「聲音」與「聲音」的接點,那便是〈詞〉,亦是「神子」所欠缺的力量。那纔是「鑰匙」。

世界,向着更加閃耀的深處埋沒而去。〈詞〉的最深處。連〈詞〉本身也失去意義。只剩下純粹「聲音」的世界。

名爲〈砂〉的〈詞〉。在精煉到極致的、名爲〈砂〉的〈詞〉的造形物上,附着黑色的蟠曲之物。它如同在地上紮根的樹木一般,潛入了〈砂〉之中。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聲音」。若要將一切以靜與動區分,世界本身就是動。倘若存在靜的世界,那將是毫無運動、毫無存在、完全空虛的世界。而且,沒有任何東西能認識它。若存在認識者,那它本身就已經是動了……。

那是母親爲我吟唱的搖籃曲,是分享喜悅的歡歌,是悲嘆離別的悼歌,是慶賀誕生的生誕歌。

感官急劇恢復的反作用,帶來了彷彿從天空被砸向地面般的衝擊。

我輕輕地將自身委身於母性的「聲音」。

感覺聲音的主人似乎在對我微笑。

睜開眼,眼前垂着長長的黑髮。位於其中心的青年臉龐,終於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我,化作一個「聲音」,輕輕地重疊於〈砂〉之上。

世界浮上來了。回到了無數「聲音」與〈詞〉飛舞跳躍的世界……。

它被編織入〈詞〉之中,滲透至世界的全部。並且,當然也存在於我們現在的世界、紡織出我們的〈詞〉之中。

從黑色的蟠曲中,伸出了扭曲畸形的〈詞〉。無法聽清的〈詞〉。扭曲、吞噬其他〈詞〉的瘋狂的〈詞〉。

不知是何想法,卡農撲向了克拉夫特。

「———「聲音」即是,運動啊。」

——然也。這便是此世界。亦是「神子」應有之力——

《沙之園中吟唱》全一冊 第六章 災厄之箱插圖(2)
《沙之園中吟唱》 · 全一冊 · 第六章 災厄之箱 · 第2張插圖

成功了。是的,在感到滿足的瞬間,我的意識噗通一聲沉沒了下去。沉入〈詞〉之中,不,是沉入〈詞〉的奧底。從〈詞〉這一容器中滑落。所有的〈詞〉都遠去消散。

——然則,方可知曉。所謂〈詞〉,究竟爲何物——

看來,我似乎正被卡農抱着。卡農確認我平安無事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

美麗——除此之外想不出別的形容的調子。我,或許在哭泣。又或許,在笑着。就是如此之美。

——「神子」啊。莉卡.恩德沃德啊。吾問。〈詞〉爲何物——

我,沉沒了下去。沉入〈詞〉之中。

只需融入〈詞〉成爲「聲音」即可。成爲名爲〈砂〉的「聲音」。如同音叉一般,變成相同的「聲音」並持續重疊共鳴即可。損壞的「聲音」修復即可。缺失的「聲音」補足即可。將〈砂〉的旋律重新奏響爲應有的音色即可。

「唔——吾名爲《裂砂》——」

雖然是我所紡織之物,但要阻止它似乎要費很大功夫。即使破壞了「聲音」,破碎的〈詞〉也會全部掉落下來。沒辦法,我決定全部解開。將手伸入〈詞〉的塊壘中,一次又一次地撕扯。就這樣全部解開之後,我開始尋找克拉夫特。

感覺很幸福。溫暖而溫柔,能忘卻一切得到安寧。就是那樣的曲調。被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所懷抱,我輕輕地沉入了睡眠。

事到如今……爲什麼到最後還要讓我看到那張曾經溫柔的臉?爲什麼不能一直冷漠到底呢?

我揮開了扭曲的〈詞〉。僅此,便已足夠。扭曲〈詞〉的枝條不再再生。

「克拉夫特神父………………!」

「你……在幹什麼?」

「恭喜,莉卡。看來你抓住了希望呢。」

其力量的真面目,乃是破壞作爲〈詞〉根源的「聲音」的手段。「神子」能夠聽見「聲音」。能聽見人所無法知曉的、此世界的「聲音」。並且,能夠觸碰到那「聲音」。能夠將其握碎。無論是人還是神,構成其存在的都是「聲音」,這一點並無不同。這便是——弒神——。

不久,「聲音」流淌、交織、重疊。是旋律。衆多的「聲音」相連,奏出調子。

——於是,箱子被打開了——

在空虛的世界中,響起了洪亮、靜謐、溫暖而溫柔的聲音。

「——〈詞〉即是,形態……吧?」

「我叫你過來。想死的話就自己去死。彆強加於人。」

——因爲還有氣——卡農曾因這樣的理由幫助過我。也曾因這樣的理由試圖幫助克拉夫特。而且,他並非遲鈍到不明白那是爲了我而做的。

如同包裹着我一般,響起了轟鳴的聲音。非常安靜、溫柔,卻又洪亮的聲音。那個一直持續呼喚着我的聲音。

是非常纖細、非常脆弱的造形物。我明白,無論是黑色的蟠曲還是〈砂〉的容器,只需我輕輕觸碰就能破壞。但若只想破壞黑色的蟠曲,則因它紮根太深。

得到了「鑰匙」並知曉其使用方法的我,能夠融入〈詞〉之中。

儘管雙腳被砂之大地困住,卡農仍抓住一動不動的克拉夫特的胸口,拼命地想把他拉過來。克拉夫特睜圓了雙眼。

母性的調子鳴響,其反響與餘韻擁抱了一切,或者說被一切所擁抱。

宏大〈詞〉的起伏。只是,有什麼在不斷地低語,或是喧騷,然後,持續地咆哮着。是〈詞〉。是《詞》的混沌。實在不是能一一聽清的東西。

「——神龍——」

有誰呼喚了我的名字。在理應只有「聲音」存在的世界裏,傳來了非常溫暖的聲音。但,那並非「神龍」之聲。在不存在〈詞〉的「聲音」之深淵中,那聲音卻不可思議地聽起來強而有力。

我置身於無「聲音」的世界。完全空虛的世界。稍有不慎,連自己的意識似乎都要被空虛吞噬的世界。若連我都不存在,這裏無疑將是靜的世界。

一切,都由此開始。並且,一切終將回歸於此「聲音」之本源。

〈詞〉的起伏最終匯聚成一塊塊。〈詞〉的塊壘。大小各異、千種萬樣的〈詞〉塊壘。微小的〈詞〉混沌。——啊啊,原來如此,那是人。那是砂?那麼,這會成爲大地嗎?〈詞〉的塊壘滯留於所有場所,反覆進行着接觸與排斥。

不久,「聲音」們消失了,連反覆迴響的餘韻也遠去了。

——然也。〈詞〉乃有形之「聲音」。亦即,「聲音」之容器——

置身於「聲音」與〈詞〉構成的世界全部之中。

該如何是好?我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方法。

原來如此……〈詞〉就是這樣的東西。

朝霞開始將東方的天空染白。以那片霞光爲背景,克拉夫特就站在那裏。不知是從哪裏找來的,眼鏡也好好地戴着,本該破損的衣服也……很是整潔。與我對上視線後,他溫柔地微笑着。

原來如此……這就是,「聲音」啊。

——莉卡——

頭頂上是脫離常軌的密度所編織出的〈詞〉塊壘。

我猛地想坐起身——卻只能微微動彈。他,就站在那裏。對我開口說話。可是……可是!

溫暖的觸感。感覺有誰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手這種東西,難道我還擁有嗎?

衆多〈詞〉的奔流——〈詞〉的混沌,終將匯成幾股巨大的波浪。那是歡呼?抑或是怒號?是絕叫,也是低語,是嘆息,也是喜悅,換言之即是混沌。換言之即是安息。

「嗚啊…………」

〈砂〉的大地噴發。轉瞬間〈詞〉被重新編織,紡成了人類手掌的形狀。

在衆多的「聲音」與〈詞〉的羣體中,要從中找出它,意外地簡單。只需,側耳傾聽。僅此而已。

——弒神——

即便如此,必須親眼見證這一切的我,被迫看到了更不願看見的東西。

無論能否傳達到人耳,「聲音」都常存於彼處。

「——過來!」

「卡農……?」

那,是簡單到令人掃興的程度。

「神龍」曾言——〈詞〉乃是「聲音」之容器——也就是說,「聲音」即是生命本身。

究竟是向誰祈求,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確實有「他」回應了我。

「〈詞〉即是,連接啊。「聲音」與「聲音」相互認可的接點。共鳴。」

「——不行嗎」

「這……怎麼可以……求求你……誰來,救救我……誰來,回答我啊!」

「沒關係的。無論你再怎麼厲害,也無法創造出已經消失的「聲音」。這個姿態就像是〈砂〉的記憶與你的〈詞〉所創造出的回聲一般。」

他在訴說着理應只有我才知道的「聲音」的世界。

從克拉夫特那裏,聽不到生命體本應擁有的「聲音」。我沒能幫上忙。即使驅散了神魔,也沒能拯救他。

「我啊,在那一天就已經死去了。只是,作爲神龍與神魔的憑代,只剩下身體還殘留着。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這樣的我……你是因爲我才……」

「總有一天,我施加的詛咒會消失。屆時,你會想起一切。所以,現在就不談那件事了。只是,希望你知道,你確實拯救了我。……我大概,是有點嫉妒你吧。」

「嫉妒?」

「這個嘛,是啊。你擁有着與是否爲「神子」無關的出色資質。歷代繼承青之賢者稱號的人們,好不容易纔解析明白的《織音術》,你在十五歲前就已精通,甚至接連復甦了失傳的術法。」

帶着些許懷念微笑的克拉夫特,無疑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哥哥」。

我想起,有時我學會新術法時,他雖然在笑,看上去卻總帶着些許悲傷。

「所以,心裏就有了破綻呢。我本打算在那一天封印神魔的。然而,不知不覺間,卻無法區分自己的想法和神魔的想法了。竟然真的認爲殺死你纔是正確的。」

我想起了卡特蕾亞曾說感覺克拉夫特像是兩個人。

「時隔三年再見到的你,真的變漂亮了。雖然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相信那是自己的錯覺…………讓我終於恢復理智的,是你用「藍玉之弓」射擊我的時候哦。」

但是,我並非爲了拯救克拉夫特才編織〈詞〉的。我真的,是打算殺死他。然而,他卻像開導般對我報以微笑。

「本想至少幫你解除詛咒的,但不湊巧的是,我已經被神魔侵蝕到連那也做不到了。既然如此,就只能讓你殺死我了。幸好,你身邊有兩位強大的龍人。只要解放神魔,他們應該就能打倒我……本該如此的。」

「…………但是,我背叛了卡特蕾亞小姐他們。」

克拉夫特聳了聳肩。

「關於那一點,確實出乎我的意料。我並沒打算把你逼到那種地步。不過,託此之福,神魔的支配力減弱,我取回了自己的身體。你中的詛咒,我所施加的那部分也得以解除了。但是………我想確認一下。你在那之後,是否真的能活下去。」

朝陽開始升起,克拉夫特的身體開始被黃金包裹。是沙。懸浮在空中的沙粒,沐浴着朝陽閃耀着金光。

「你,確實抓住了希望。我已經,沒有要做的事了。」

克拉夫特輕輕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我猛地一驚。明白克拉夫特打算做什麼可怕的事情。

被克拉夫特抱着的我的頭髮變成了灰色。似乎是在那時,被硃紅色的怪物射穿身體時變成的。

他握住了我伸出的手。很溫暖。因此安下心來的我,已然沉入了睡夢之中。

眼前猛地一晃。明明應該被抱着,卻有種不斷向下墜落的感覺剜着胸口。

「——將這裏發生的事,連同「神子」的名字一起忘記吧——」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被那崩壞的「聲音」所糾纏,快要發瘋了才使用了那個術法。降下黑雨,破壞一切,藉此移開視線。因爲不願承認是自己所爲,才拋開了〈詞〉。

——住手。不要拿走。不要從我這裏奪走回憶——

我用手指纏弄着那頭髮。

——不要走——

「誒?」

「什麼意思……?」

「你已經不是「神子」了。」

他究竟在想什麼,期盼着什麼。我該怎麼做纔好。想去詢問這些,是否說明我依然在向「哥哥」撒嬌呢?

「不用去了。」

正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克拉夫特的身影已經無處可尋了。只有金色的光芒,如同他的面容般,永遠地持續照耀着天空。

「……這樣的話,連墓碑都沒法爲你立了。這裏曾經是我的村子啊……。吶,直到剛纔,這個廣場還在舉辦祭典哦?再之前,我在那裏讓媽媽幫我穿好衣服。哥哥在那邊的教堂裏祈禱。……大家,都不見了。」

大家都死了。那些白色的人們。崩壞中的「聲音」們已經沒救了,克拉夫特是這麼說的。但是,我卻連大家回憶尚存的東西也全部破壞掉了。「吶,哥哥。爲什麼我還活着?剛纔那個怪物確實貫穿了我的身體。可是爲什麼?」

「你滿十五歲了。」

聲音只能哽咽而出。

伸出了手。不知道克拉夫特打算做什麼。只是,無可奈何的不安蔓延至指尖。希望被觸碰。

周圍什麼也沒有留下。沙漠。放眼望去,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純白的沙漠。是我造成的。

「你想——」

「若是能救,你一定會救的。那個「黑淚」。你手下留情了吧。若是你認真的話,恐怕我早就沒命了。」

——這太殘酷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啊……你說過會和我在一起的………

克拉夫特打斷我的話,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克拉夫特的身體變得透明。飛舞的砂粒化作金色的霞光包裹着他。卡農抱着我的手臂加重了力道。

「………是天罰呢。我誰也沒能拯救。」

「——莉卡。我最好的弟子。我最愛的妹妹。作爲師傅,作爲哥哥,我只有一個請求。」

「——晚安。對我來說,你能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事。我的願望就是爲你實現你的願望。因爲你是我唯一愛過的女性啊——」

「………嗯。我知道的。」

「等等。你一直保護着我。可是,我卻——」

克拉夫特輕輕搖了搖頭。

我一直只是依賴着「哥哥」,從未爲克拉夫特考慮過什麼。只是覺得他在身邊是理所當然的。僅僅因爲被稍稍推開了一點,就已經無法再信任他了。

「——「神子」的力量由我帶走。所以,你作爲普通人活下去吧——」

「「神子」的力量被神魔啃噬,你的力量變得非常弱了。再弱一點,你就不能被稱爲「神子」了。」

「忘記吧——」

——祝你幸福——並非作爲「神子」——而是作爲人——作爲女人——

克拉夫特無視了我的問題,輕輕地笑了。

——………我還有什麼能回報的嗎?

克拉夫特投來了最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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