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早啊,華生。」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 森見登美彥 · 1.1萬 字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聲音響起,
「這麼美好的早晨,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睜開雙眼,繪着《竹取物語》裝飾畫的格狀鑲板映入眼簾。
我用手肘撐地坐起身來。朝陽從幾扇小窗中照進來,在空蕩蕩的木板地上投下亮光。我四下張望,看到巨大的壁爐,和降靈會時用過的圓桌。我回到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了。
福爾摩斯跪在我身邊,詫異地看着我。
「告訴我,華生,你是怎麼把我們帶回來的?」
「你不記得倫敦發生的事了嗎?」
「倫敦?」
福爾摩斯蹙起眉頭低聲說:
「不,我記得的就只有你一直在叫我。」
我在福爾摩斯的攙扶下站起身,全身關節都在作痛。
「東之東之間」冷得驚人,福爾摩斯呼出的氣息也凝成白煙。
莫里亞提教授倒在壁爐前的地板上,黑色斗篷裹着他瑟縮着的身軀。我跪下身搖了搖他的肩,教授的身子猛地一震。「莫里亞提教授。」福爾摩斯喚道,他倏地坐起身,驚訝地眨着眼。
「這不是福爾摩斯嗎?華生也在啊。」
「你感覺怎麼樣?」福爾摩斯問。
「嗯,還不壞。不過這間房間實在是冷死了!」
我們扶莫里亞提教授站起身後,環顧四周。
四下安靜無聲,從窗中照進的光裏飛舞着塵埃。
如果我沒能喚醒福爾摩斯,就這樣被黑暗的瀑布深淵吞沒的話會怎麼樣呢?一思及此,我想起倫敦的莫里亞提教授所說的「黑色慶典」的真相。他說那個世界本身就是「偵探小說」。他是爲了終結這個世界,受「作者」派遣而來的。
——這個倫敦,只不過是真實倫敦的影子
艾琳•艾德勒是真的怒不可遏:
「我們身在倫敦,莫里亞提教授。簡直就像一場噩夢。」
莫里亞提教授坐在壁爐前的躺椅上,邊桌上擺着金魚缸,臭着一張臉的「華生」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悠遊。熬過京都的嚴冬,它看來又更加福態了。這隻頑強的金魚一定能長壽的吧。
出現在雷契波羅審判上的、疑似福爾摩斯與莫里亞提教授的幻影,有衆多人們目擊,引發暴動的神祕主義者們又是「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的狂熱讀者。再加上雷契波羅夫人臨逃走之前,還朝着我喊話。
京都警視廳的調查告一段落後,在艾琳•艾德勒、雷斯垂德警部以及墨斯格夫家的動員下,世間輿論的風向也逐漸改變。知名靈媒雷契波羅夫人消聲匿跡、又失去聖席蒙男爵這個強大靠山,導致此前席捲洛中洛外的「招魂術熱潮」迅速消退也是一大主因吧。隨着春日腳步漸近,原先瀰漫洛中洛外的不安氣氛也漸漸消散,待北野天滿宮的梅林開花的時分,雷契波羅審判的話題已經退燒了。
福爾摩斯不知所措地僵住了身子,接着用生硬的動作輕輕將手覆在瑪麗背上。
「野餐?」福爾摩斯用死板的聲音說:「我就不去了,不用管我,你們自己去吧。」
「要喝下午茶至少得要有這些纔夠吧。參加的人很多啊,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師、瑪麗小姐、艾德勒小姐、莫里亞提教授,還有雷斯垂德警部也會來。在我有生之年,絕對不容許寒酸的野餐。」
「好了,」莫里亞提教授往膝上一拍:「也該叫福爾摩斯起牀了吧。」
「多虧了你,我們提心吊膽了一整晚!」
——該不會是聖席蒙男爵幫夫人逃亡吧?
「現在纔剛開始呢。我請卡特萊幫忙,正在重新檢視羅伯•墨斯格夫時代的成果。是做不到什麼大刀闊斧的改變,不過有想到幾個新的點子,日後也想重建更小規模的登月火箭基地。話說那個『東之東之間』,要改裝成『登月火箭計劃』的籌備室了。」
自福爾摩斯撤回「退休宣言」已過了一個月。
然而艾琳•艾德勒對福爾摩斯發火的怒罵聲,在瑪麗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就完全傳不進我耳中了。度過了恐懼不安的一夜,瑪麗的臉色蒼白,但她依然踏着穩健的步伐走進房中。
他站起身,走到福爾摩斯臥房門口敲響了門。門內傳來一陣不悅的抱怨聲。莫里亞提教授毫不在意,一面繼續敲着門一面問我:「今天的野餐瑪麗小姐也會來吧?怎麼沒看到她跟你一起來?」
「沒關係,福爾摩斯先生。沒關係了。」
「還能工作是好事。光是這樣就很幸福了。」
艾琳•艾德勒一看到我們,大叫出聲:「我就知道!」
「福爾摩斯,趕快準備準備,要去野餐了。」
「退休宣言」撤回公告
剛刊出的時候,這則小小的廣告引來世人的憐憫與嘲笑。距離「退休宣言」纔不過兩個月左右,也難怪大家會不當一回事。
說完,我擁抱瑪麗,這時我彷彿看見在那個「倫敦」的回憶如同旋轉木馬圍繞在我們身邊。在另一段人生中經歷的場面閃過眼前,然後在朝陽下褪去色彩。瑪麗的葬禮、與福爾摩斯的訣別、在閣樓裏度過的日子、莫里亞提教授的「黑色慶典」……宛如一場魔幻的謝幕。
回到洛西之後,我們被捲入了「雷契波羅案」的餘波。
「我已經累到像是用爛的舊手帕了。」福爾摩斯說:「你們知道光這一個星期我破了多少案子嗎?每個人帶來的案子都那麼有趣,搞得我都沒時間睡!」
走在窗口照進的陽光下,瑪麗的髮絲就像黎明的草原般閃閃發光。
「當然好。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是墨斯格夫小姐提議的。自我們生還以來,就沒人再看到過『東之東之間』出現異象,也沒有再感受到那種奇異的感覺了。我們到底是受到什麼吸引,如今連自己也搞不清楚了。無論那個房間曾經蘊藏什麼樣的魔力,如今已經完全消失了。與其畏懼烏雲,不如引進新的光明。」
寺町通221B
後來我們才聽說,她們和墨斯格夫家的人們,在我進到「東之東之間」之後,在赫爾史東大莊院外頭守了一整晚。當夜晚過去、旭日照進領地內的竹林時,佔據了莊院一整夜的福爾摩斯與莫里亞提教授的幻影消逝而去,莊院陷入一片沉寂。艾琳•艾德勒直覺地認爲「他們回來了」,立刻就趕來「東之東之間」。
〇
當然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在逐漸傾頹的倫敦的彼端,我看見一名「作者」的身影。那個人彎身伏案,正在書寫着爲自身創作出的偵探小說系列拉下終幕的最後一篇故事,試圖葬送自己創造的名偵探、消除自己創造出的倫敦。那同時也像是受到詛咒的鏡中映出的、我自己的身影……
而我們也免除不了嫌疑。
下一秒,艾琳•艾德勒衝進了「東之東之間」。
「這樣好嗎?」
聽着莫里亞提教授那沉穩而充滿自信的嗓音,我對他此刻的幸福也感同身受。教授的愛徒卡特萊,之前對招魂術的熱忱也早已冷卻,現在全心投入研究。
瑪麗用沉靜的語氣說道:「我原諒你。」
這時,走廊上傳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
抵達寺町通221B,哈德遜夫人正手忙腳亂地準備野餐。門廳堆着好幾個提籃。
瑪麗發現我在看她,笑着朝我揮了揮手。
不能忘記的是,在福爾摩斯復出的同時,也有一個人悄悄復出了。莫里亞提教授如今在瑞金諾•墨斯格夫的委託下,進行上一代死後便凍結的「登月火箭計劃」的重啓準備。這陣子他時時留宿洛西的赫爾史東大莊院就是爲了這樁。
聽說在法庭上目擊的靈異現象讓他大受震撼,發生暴動的期間整個人暈死在旁聽席上。以自稱「招魂術支援者」的人來說未免太過丟臉,不過也算是大快人心。不管怎麼說,既然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聖席蒙男爵也無法假裝事不關己。他正式表明「今後再也不碰招魂術」,迅速搬到鄉下躲起來。大概是因爲京都警視廳查得緊了,感受到切身的危機了吧。
「早啊,華生。今天真是適合野餐呢。」
「但是我記得聽到你的聲音在呼喚我。」
「呃、可是……」福爾摩斯困惑地說:「我想說反正我人在低潮,也沒有什麼好損失的嘛。」
某天,當我造訪寺町通221B時,莫里亞提教授在後院點起了火。他在低潮期間寫下的大量筆記,以及那座「模型城市」,都在火堆中燃燒。我站在教授身邊,看着「倫敦」漸漸化爲灰燼。
然而不管報章雜誌記者怎麼問,福爾摩斯都絕口不提他脫離低潮的原委,只說「我每天都去參拜弁財天」、「我畫上達摩的單眼許願」含糊帶過。實際上,圍繞着墨氏家族「東之東之間」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沒有任何合邏輯的理論能說得通。相較之下,弁財天和達摩的庇佑來得合情合理多了。
「這樣啊,」我喫了一驚,「還真是不簡單的決定。」
「你看到那些提籃了嗎?哈德遜夫人真是來勁了呢。」
私家偵探 夏洛克•福爾摩斯
他的態度就像是謎團本身已然消失無蹤。這一點莫里亞提教授亦然。
起初幾乎沒有委託人上門,偶爾找上門來的也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福爾摩斯依然全力以赴。腳踏實地重新累積商譽,他偵破的案件再次慢慢登上報紙版面。尤其是解決「貍谷山不動院哲學博士橫死案」,在衆人心中留下神探福爾摩斯復活的深刻印象。
夏洛克•福爾摩斯再也不曾提起「東之東之間」。
「只能裝傻到底了。」
我們被京都警視廳找去接受調查。不過無法查明要如何讓幻影出現在法庭上的機關,也不能因爲神祕主義者正巧都喜歡「倫敦版福爾摩斯譚」就向作者問罪,又找不到我們協助雷契波羅夫人逃跑的確切證據。案情遲遲沒有進展,最後就不了了之。
「一直以來真是對不起你,瑪麗。」
好不容易起牀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心情差得彷彿貝肉化身的怪物。一頭亂髮,在法蘭絨睡衣外頭套着一件灰色罩袍。「喲,華生。」他一副在鬧彆扭似的表情說道,把自己丟進扶手椅中,翻了個大白眼。
莫里亞提教授一面喂金魚華生一面說:
我們真的回來了嗎?就算回來了,我們又在「那邊」待了多久呢?從身邊的狀況看來,至少不像是過了幾百年。但「東之東之間」已然失去那股妖異的氣息。這裏就只是一間陳舊古老的空房間。
〇
「說得是。這麼做一定比較好吧。」
寺町通對面,就是艾琳•艾德勒的事務所。二樓的窗邊,瑪麗正來回走着、一面開心地說着些什麼。
那天從一早開始就是美好得不真實的一天。如此完美無瑕的「野餐的好日子」,一生能遇到幾次呢?拂過臉龐的涼風帶着微微花香,邊走邊欣賞櫥窗的行人們也都換上輕巧的春裝。
我悠哉地搭着馬車前往寺町通221B。
上了二樓前往福爾摩斯的房間,明亮的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
「這可不行,之前就約好了吧。」莫里亞提教授責備地道:「這樣哈德遜夫人會傷心的。」
那是一個新綠盎然的,五月上旬的早晨。
「看來有人來了。」
「沒什麼好損失的?你說你沒什麼好損失的?」
到了三月下旬,各大報的刊登出如下的廣告:
福爾摩斯悠哉地打招呼,讓她愣了好一陣子,接着她猛地衝向前來,質問道:「爲什麼要這麼亂來!」
「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問。
這麼一來,世人當然就會產生如下的疑問。
「福爾摩斯還在睡呢。」莫里亞提教授指向臥房的門:「應該是累壞了吧,他這陣子可是活躍得很呢。」
這就是圍繞着「東之東之間」發生的事件始末。
莫里亞提教授瞇着被煙燻得睜不開的雙眼說道。
「每個人分着拿上去就好了啊。」哈德遜夫人歡快地說:「天氣這麼好真是太好了。」
「她說她跟艾德勒小姐有事要討論。」
這真是史無前例的案件。由於神祕主義者的暴動,有多人在王立司法院遭到逮捕,雷契波羅夫人還趁亂逃跑。之後,有人說在四條大宮的停車場看見她、也有人說看到她在五條棧橋上了船,各式各樣的目擊情報湧入,但雷契波羅夫人如今依然下落不明。
莫里亞提教授微笑着說:「瑞金諾•墨斯格夫先生和墨斯格夫小姐,對這個計劃都有滿腔熱忱。當然在我有生之年應該是無法落實月世界之旅了吧,這我很清楚。不過等到瑞金諾和墨斯格夫小姐年老的時候,到他們子孫的那一代,人類一定能登上月球的。
我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不知道她們講完了沒。」
「喂喂,哈德遜夫人,這些全都要帶去嗎?」
夏洛克•福爾摩斯這麼說。
——夏洛克•福爾摩斯是怎麼起死回生的呢?
莫里亞提教授依然住在這棟樓的三樓,但最近因爲工作的關係,時常留宿墨斯格夫家。上一次這樣碰面已經是四月的授勳典禮了。他整個變了個人,臉頰豐潤、神情平和,皮膚也更有光澤。眼神中那逼人的棘刺已然消失,散發圓融的知性。
到了這一刻,我才終於有自己回來了的真實感。
「哎呀,這不是艾德勒小姐嗎。早安啊。」
「我當然要回來,我答應過你了。」
這麼說着的莫里亞提教授看起來也挺來勁的。他身穿看來十分涼爽的白色麻布上衣,小腿上纏着綁腿,膝上放着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草帽。
你的問題由我來解決。來吧,洛中洛外迷惘的衆人啊。
瑪麗對我微微一笑,接着轉向夏洛克•福爾摩斯。福爾摩斯有些尷尬地低着頭,瑪麗朝着他邁步走去,接着伸手擁抱他。在場衆人都喫了一驚,但最驚訝的人就是福爾摩斯。
我在扶手椅上坐下,問:「工作的狀況還好嗎?」
「但我們要帶着這些爬上大文字山耶?」
〇
福爾摩斯的目光投向門扉。
也傳出了這樣的傳言,但聖席蒙男爵堅決否認。
「早安。」
「你真的回來了。」
「不,」莫里亞提教授搖頭說:
「誰叫你要什麼都接下來。」
「我不接的話就會被艾琳•艾德勒搶走啊!」
「那也是你活該吧。」我受不了地說:「再說你怨言也太多了,陷入低潮的時候光會說喪氣話,擺脫低潮又抱怨一堆。光是有辦法破案你就該謝天謝地了!」
「你當然說得輕鬆,真羨慕你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想到的時候就跑來,只有遇到有興趣的案件才幫忙。」
福爾摩斯站起身走向壁爐,從壁爐架上拿起他愛用的菸斗。明明說了要去野餐,他完全沒有要準備出門的意思。「還有,華生,」他邊往菸斗裏填上菸草邊說:「你什麼時候纔要重啓《河岸》雜誌的連載?也差不多該回應讀者的期待了吧。」
「昨天我跟編輯部討論過了,預定下個月重啓連載。」
福爾摩斯冷哼了一聲,「那真是太好了。」
「你對我寫的東西明明就沒興趣。」
「纔沒這回事,沒有華生就沒有福爾摩斯嘛。」
福爾摩斯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抽着菸斗。
這時,樓下傳來門鈴聲。哈德遜夫人打開大門,接着是一陣熱絡的交談。不久,艾琳•艾德勒和瑪麗出現在房門口。她們都穿着爬山用的輕裝、穿着靴子,頭戴裝飾了花朵的草帽。看到福爾摩斯還穿着睡衣在抽菸,她們都瞪大了眼。
「你還沒準備好嗎?福爾摩斯先生!」
「不要催,我纔剛起牀啊。」
「那是你自己睡過頭的問題。」艾琳•艾德勒說。
「我累壞了啊,艾德勒小姐。」福爾摩斯垮下了臉,「我把話說清楚了,我當偵探有一年多的空窗期耶。復出是復出了,但也不可能一下就恢復原本的狀態。目前我還想先慢慢來,結果居然被頒了什麼勳章,害得我工作量大增。女王陛下也真會給我找麻煩。」
「你說這是什麼話,」艾琳•艾德勒皺眉,「能獲頒勳章是極大的榮耀啊。」
「我當偵探又不是爲了勳章。」福爾摩斯傲然挺起胸膛,「案件本身對我來說就是報酬。」
看向窗邊的寫字桌,在支票簿和吸墨紙之間,女王頒授的勳章就隨手丟在那兒。瑪麗走到我身邊低語:
我望向窗外,涼爽的春風吹了進來。左手邊綿延不斷的圍牆裏,新綠的枝椏探出頭來。馬車經過近衛兵守着的大門前時,我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看見了佇立在青翠草坪上的維多利亞女王身影。
福爾摩斯往我們瞪過來,我們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雷斯垂德將提籃放在腳邊,掏出手帕拭汗。哈德遜夫人準備的提籃雖是發給每個人分擔,但每一個都重得要命。
「你來了。」維多利亞女王微微頷首。
確實,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破案過程非常天才。
他的口吻十分有禮,但帶着不容分說的威嚴。我和瑪麗忍不住面面相覷。這也太奇怪了。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樣的偵探也就罷了,我不過是一介醫師兼記錄員,找我會有什麼事?但侍衛長沒再多說,就只是靜靜地等我的答覆。
「視野真好。」
高齡的哈德遜夫人和莫里亞提教授走得最快。仔細一想,哈德遜夫人每天在那道樓梯爬上爬下忙碌工作,莫里亞提教授在低潮的時期每天晚上出門散步,腰腿都勇健得很。要出門時拖拖拉拉不甘不願的福爾摩斯,也一面跟艾琳•艾德勒不知在爭論什麼,一面快步往上爬。
「你說的確實有理,但我的想法……」
夏洛克•福爾摩斯撤回「退休宣言」不久後,維多利亞女王的使者來到寺町通。使者恭敬地宣讀詔書,表揚夏洛克•福爾摩斯、艾琳•艾德勒、莫里亞提教授三人的功績,宣佈將授予三人勳章。據說是在女王的要求下匆促決定的,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
我們走過掛滿肖像畫和風景畫的長廊、穿過圓頂天花板的大廳,再次走上另一道長廊。走廊盡頭出現一扇雙開門。侍衛長打開門,說:「請進。」看着我走進門,侍衛長從外頭將門關上。
從這面斜坡上看出去,被薄霧籠罩的城鎮盡收眼底。
爬山爬得滿身大汗,來到大文字的火牀
㊟
處時,還是湧現颯爽的成就感。「哎呀,真是太美了。」雷斯垂德感嘆道。涼爽的風吹過經整理的坡面,翠綠的草隨風搖擺。隨處可見石砌的火爐,每年御盆節
㊟
的時期,這些石爐就會點起火來,在夏夜空中描繪出「大」字。
授勳典禮在四月上旬舉行。
這時突然一道黑影從藍天竄下。啊!我正想着,那道黑影就從福爾摩斯手中搶走了三明治。從那飛遠的身影看來,是隻巨大的黑鳶。
侍衛長領着我前往宮殿深處。
在心滿意足的哈德遜夫人身邊,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艾琳•艾德勒依然爭論不休。日前福爾摩斯解決的金幣僞造案,兩人意見分歧,她對福爾摩斯的推論過程提出疑慮。福爾摩斯當然不可能退讓。他們的爭論愈辯愈烈,看起來是完全沒把這片美景看在眼裏。
〇
「那還真是對不起他了。出發吧!到大文字山!」
獨自在草地上坐下時,瑪麗走了過來。
我看着這段文字,像是被凍住似地動彈不得。
「那個倫敦不是幻影嗎?」
「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很抱歉,不該由我來告訴您。」
瑪麗輕巧地在我身邊坐下。
那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我想起我們盛裝前往宮殿時,白色的花瓣還飄進馬車裏。瑪麗和我都緊張得手足無措。領授勳章的明明就不是我們,但這畢竟是我們第一次進到宮殿裏。
那是朝着樹梢伸長了雙手的少女石像,就像正要起飛的美麗鳥兒。神奇的是,那張側臉看起來像是墨斯格夫小姐、又像艾琳•艾德勒,同時也有着瑪麗的影子。櫻樹枝椏隨風微微搖曳,白色花瓣紛飛。
「喂!華生,在這邊!」
我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等一下,福爾摩斯,雷斯垂德警部還沒到!」
「請問有什麼事嗎?」
「福爾摩斯先生還是老樣子呢。」
「女王陛下,我是約翰•華生。」
戴着費多拉帽的福爾摩斯終於臭着一張臉下樓。女士們上了第一輛馬車,男士則坐上第二輛馬車。
這時我才注意到,中庭的草坪上有一座石像。
涼爽的天氣,加上哈德遜夫人的手藝,這場野餐再完美不過了。我們在鋪好的毛毯上坐下,喫着三明治和司康,喝着茶。
走在長長的走廊上,與會者的聲音也愈來愈遠。
「請你趕快換衣服,福爾摩斯先生。再拖下去太陽都要下山了!」
我們從銀閣寺後方進到登山道,以大文字山頂爲目標走去。
艾琳•艾德勒說,忍不住偷笑。
(注:火牀,篝火的升火地點。大文字山每年八月會點燃排成「大」字的篝火,因而得名。)
房間中央有一張長方型的大桌子。一名看起來約莫與我母親同齡的嬌小女士背向我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專心地查閱些什麼,沒有發現我進來。「不好意思,打擾了。」我開口,她抬起頭轉向我。是維多利亞女王。我連忙站直了身子。
「豈一個忙字了得。」
「你們偷偷摸摸地在說什麼?」
「誰叫你要遲到。」福爾摩斯大笑。
維多利亞女王緩緩從椅子上起身,走向朝中庭的窗戶,用孩子般的眼神注視着盛放的櫻花。她這樣的身影,比起剛剛在授勳典禮時看起來更嬌小、更蒼老。我也站到女王身邊,看着櫻花。
維多利亞女王淡然地繼續說:「不過憑我是無能爲力的。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藉助你們的力量。福爾摩斯、莫里亞提教授,還有你,我對你們實在是過意不去。這算不上是賠罪,不過我至少能救回這些稿子。你願意收下吧。」
大文字山的山腳,有着宛如中世紀要塞的大學街區。在那四周是閒適的田園地帶,有一小處一小處的森林。緩緩流淌而過的鴨川對面,能看到被豐盛綠意包圍的維多利亞女王的宮殿。再來就是一整片的石板或紅磚屋頂,填滿整個盆地。看起來就像是莫里亞提教授的「城市模型」。
「跟艾德勒小姐合作已經夠我忙了,福爾摩斯先生又復出。他們兩個不斷接連破案,罪犯多到在京都警視廳門前大排長龍了。老實說我還真沒空來大文字山悠哉爬山呢。」
「陛下怎麼會有這個稿子……」
位於宮殿深處的圖書館,寂靜得彷彿時光靜止。
「對,那不是幻影。你們困在『東之東之間』裏的期間,倫敦確實是存在的。應該說這個世界才只不過是幻影。如果你們沒有平安歸來,這一切或許會如夢般消散吧。」
好一陣子,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女王陛下。
「到這裏來,我有個東西要讓你看看。」
這些年來,我取得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的許可,將他參與的案件紀錄發表在《河岸》雜誌上。這些冒險譚點燃了洛中洛外偵探小說愛好者們的熱情,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揚名天下。
瑪麗似乎是察覺了什麼,輕觸我的手臂,低聲說:「我先到園遊會上去。」我點頭,向侍衛長說:「請帶路。」
我離開福爾摩斯等人,在大文字的斜坡上走着。
「你似乎挺忙的嘛,雷斯垂德。每天都能看到你的名字上報。」
不久後哈德遜夫人也出現在門口,怒氣衝衝。
福爾摩斯在斜坡的一角揮着手。
「你讓犯人逃跑了呢,福爾摩斯先生。」
「畢竟我能做的,也只有守望而已。」
〇
維多利亞女王沒有遲疑。「應該就跟你們一起迎接相同的命運吧。」她說。
「沒關係,你先走吧。」我對瑪麗擺了擺手,「我們慢慢走就好。」
「就是啊。」
「如果我們沒能回來,會怎麼樣呢?」我問。
這場大文字山野餐會,是哈德遜夫人好幾個星期前就悉心策畫的。就算是揚名天下的神探,也不許搞砸。
馬車在丸太町通上往北,沿着宮殿長長的圍牆奔馳。
然而靠他自己是無法贏得這樣的名聲的。
正當我們搭的馬車開始前進,傳來一聲叫喊:「喂!等等我啊!」從窗口探出頭,雷斯垂德警部正拼命追趕。好不容易搭上馬車,雷斯垂德警部一邊拿出手帕擦汗,一面怨恨地說:「太過分了吧,怎麼能丟下我呢!」
「其實獲頒勳章他開心得很呢。」我對瑪麗耳語,指着桌上的勳章,「爲了不要被人看出來,纔像那樣隨便亂丟。既然開心怎麼不坦率一點呢。」
「您說消散?」
強風吹動新綠的森林,也吹來遠方像是瀑布聲響。
一開始還有遇到侍衛跟女侍們,我們經過時他們都低頭行禮、快步離去。四處傳來門扉關上的聲響,不久後就完全不見人影。我無法分辨是真的沒有人在、或是大家都躲起來了。回過神來,四下籠罩在異樣的寂靜中,只有聽得到我們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我實在耐不住沉默,開口問侍衛長:
眼前情景散發着一股神祕的氛圍。總覺得好像曾經在夢中見過這樣的景象。
「約翰,還好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啊,可惡!」
侍衛長淡然地說,連頭也不回。
福爾摩斯揮舞着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夏洛克•福爾摩斯怒吼:「你這個強盜!」
鬱郁蒼蒼的森林裏空氣清冷,但走了一陣子之後就開始冒汗。
我向女王一鞠躬,走到她身邊。桌上擺着幾疊像是手寫書稿的紙張,不過狀態非常糟,看得出被撕碎後重新黏貼的痕跡。女王拿起其中一張遞給我。
「『東之東之間』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
「那可不成。」雷斯垂德笑盈盈地說。
「有什麼事嗎?」
福爾摩斯說着鑽上馬車。看來他是不打算等了。
授勳典禮結束後,與會者陸續離場。我跟瑪麗也一同走出謁見廳,侍衛長快步走來。「華生醫師。」他叫住我。
「讓其他刑警分擔一些功勞怎麼樣?」
那是《福爾摩斯凱旋歸來》的手稿。是我躲在倫敦的閣樓裏寫下、在莫里亞提教授的「黑色慶典」上被撕碎的書稿。
「是非常重要的事。」侍衛長壓低了聲音:「請跟我來。」
(注:御盆節,每年八月的傳統節日,爲日本人掃墓祭祖的時期。接近華人文化的中元節及清明節。)
雷斯垂德和我爬得氣喘吁吁,瑪麗擔心地轉過頭。
〇
福爾摩斯的菸斗被沒收,被趕回臥房去。在等他換衣服的同時,莫里亞提教授從附近的馬車行叫了兩輛四輪馬車,我們把堆積如山的提籃、毛毯、陽傘等行當裝上車。東西多到艾琳•艾德勒目瞪口呆,笑着說:「看來要在山上住一陣子都沒問題了!」
我被領進的地方似乎是宮殿的圖書館。右手邊的牆和前方的牆上,有着直達天花板的書架,到處放着移動式的梯子。左手邊是一大面窗,窗外是有着青翠草坪的中庭,庭院中有一株櫻花盛放。
雷斯垂德誇張地唉聲嘆氣,臉上倒是神采飛揚。
在鋪了紅色地毯的謁見廳,夏洛克•福爾摩斯、艾琳•艾德勒、詹姆斯•莫里亞提教授三人接受維多利亞女王頒授勳章。大大的窗戶透進的陽光將謁見廳照得金碧輝煌,許多政要都列席,就連福爾摩斯都面露緊張神色。授勳典禮結束後安排了園遊會,雷斯垂德警部等京都警視廳相關人士、墨斯格夫家的人們,還有哈德遜夫人也受邀出席。
「就是說啊。」
「關於偵探小說的連載……」瑪麗說。
跟艾琳•艾德勒討論過後,這部小說決定在下個月號恢復連載了。《福爾摩斯辦案記》和《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無限期停刊的兩部偵探小說,這下要同時重新連載了。編輯部一定樂歪了吧。「沒有瑪麗就沒有艾德勒。」我說,瑪麗微笑。
然後瑪麗輕聲說:
「你回來真是太好了。」
「都是多虧了你。」
——你一定要回來。答應我。
我深信是瑪麗的聲音救了我。
若非如此,我們一定早已被那無底深淵給吞沒。
「這陣子,我一直在想。」我說:「之前我們一直認爲『東之東之間』裏蘊藏着某種『魔力』。但事實會不會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藉由『魔力』創造出來的。」
此話一出,我內心湧現了奇妙的篤定。「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是那個『魔力』所無法觸及之處。這麼想的話會怎麼樣呢?那是這個世界的破綻,一定要有人去修補纔行。所以我們才……」
瑪麗溫暖的掌心覆上我的手。
「就別再想下去了吧。福爾摩斯先生之前不也說過嗎,這世上有些謎是不該試圖去解明的。」
想了一想,我點頭。
「嗯,你說的對。」
「希望『魔法』再也不要解除了。」
瑪麗靠上我的肩,安心地閉上眼。
我側耳傾聽風的聲音。傳來福爾摩斯等人的喧譁聲。
四月上旬的授勳典禮以來,我持續寫着女王託付給我的書稿。第一章到第四章是在倫敦租屋處的閣樓裏寫的,之後的部分則是寫於京都診所的書房。藉由「東之東之間」往來於兩個世界之間,《福爾摩斯凱旋歸來》才得以誕生。我暗自決定,完成之後要將它獻給維多利亞女王。
本書以《小說BOC》第三期~第六期、第八期、第十期(二〇一六年一〇月~一八年七月)連載之〈福爾摩斯的凱旋歸來〉爲本,爲單行本化全面改稿完成。
福爾摩斯的凱旋歸來,也就是約翰•H•華生的凱旋歸來。
接下來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會繼續解開無數案件吧。然後,爲他這些冒險寫下紀錄的人不是別人,非約翰•H•華生莫屬。
中文版人物譯名、案件名稱及部分敘述,原則上參照臉譜出版《福爾摩斯探案全集》,王知一譯本。
本作純屬虛構,與真實存在之人物、團體、地名及作品名不一定完全一致。
不知不覺間,霧氣被風吹散,眼下的街景前所未有地鮮明。
作中登場的案件名稱及部分敘述,參照創元推理文庫出版「夏洛克•福爾摩斯系列」,深町真理子譯本。
——畢竟我能做的,也只有守望而已。
這時,我彷彿聽見女王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