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福爾摩斯的凱旋歸來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 森見登美彥 · 3.8萬 字
我猛地動了動身子。
——這裏是哪裏?
我緩緩起身,環顧四周。
眼前是宛如船艙形狀的閣樓房間。低斜的天花板、勾起軍醫時期回憶的便牀、扶手椅和一張小桌,樸實簡易的壁爐……正前方的閣樓窗外照進一抹微光。話雖如此,髒兮兮的玻璃窗外實在沒什麼景觀。隔着鋪了石板地的中庭,對面是一整片磚砌住宅的陰鬱牆面。天空中滿是煤煙,一片灰濛濛。窗邊的桌上,厚厚一疊稿紙、墨水瓶和羽毛筆、吸墨紙和菸灰缸等散放在整個桌面。
看來我是在桌前寫作時,不知不覺睡着了。
我大大伸了個懶腰,重讀稿紙上最後一頁的內容。
瑪麗凝望着我。溼潤的眼眶中,映着爐火舞動的火光。
爲什麼你非去不可呢?瑪麗的眼神這麼說。你只不過是福爾摩斯的記錄員,你已經爲了他喫盡苦頭了吧。就算他踏上有去無回的冒險,憑什麼你也要跟着去送死?
但這些話,她並沒有說出口。
「你一定要回來。答應我。」
瑪麗說完,緊緊地抱住我。
「我答應你,瑪麗。」我說:「我一定會回來。」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第四章就結束在這裏。
小說執筆卡關已經一個星期了。一是因爲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發展,二是我總不禁想念瑪麗。每次重讀這個段落,就會想起瑪麗的體溫,心痛不已。
就在我凝視着手稿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華生醫師?」門外傳來房東溫柔的嗓音,「您在嗎?我是雷契波羅。」
我從椅子上起身,穿過房間,打開通往走廊的門。眼前是雷契波羅夫人的大白臉。
「打擾您了嗎?」
「不,不會打擾,雷契波羅夫人。」
「一直窩在房裏不動對身體不好啊,華生醫師。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了,但以前住在這間房間裏的學生就是因爲一直伏案苦讀,最後整個人精神都錯亂了。偶爾還是得出來透透氣。」
公園草坪廣闊而青翠,一落落的慄樹和榆樹像是神奇的島嶼般點綴在草坪之海上。人們在此度過黃昏時光。
「期待您的出席,今晚的降靈會一定會很順利的。」
我換上外出服,下了樓,走出租屋處的大門。
那天一直到日落,我都獨自在海德公園
㊟
散步。
「我當時正好出門採買回來。」
「這是不可能的,哈德遜夫人。我沒有時間休息。」福爾摩斯的嗓音疲憊不堪:「就連現在敵人也在計劃下一步的行動,要是我晚了一天,至今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聽好了,哈德遜夫人,我現在對抗的敵人是萬惡的根源,只要能打倒他,犧牲我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貝克街221B爆炸案——福爾摩斯此時此刻置身的險境背後,有着與此前相較之下都來得更強大、充滿惡意的敵人存在。
「福爾摩斯先生不在家,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總覺得再也見不到福爾摩斯先生了。」
哈德遜夫人或許並不曉得,福爾摩斯其實曾經問過我一次:「要不要回貝克街來?」
〇
哈德遜夫人的起居室十分簡樸復古,透過窗邊的蕾絲窗簾,能看見貝克街上往來的人影。我在花朵圖案的躺椅上坐下,享用紅茶與司康。「在這種地方你也沒辦法安心生活吧。」我說。我提議在福爾摩斯解決手邊案件之前,要不要離開貝克街一陣子,哈德遜夫人搖頭。她似乎認爲在福爾摩斯平安歸來之前,守住貝克街221B是她的天命。
「我不是說馬上。」福爾摩斯先是這麼說,然後問我要不要回貝克街。
「沒用的,哈德遜夫人。對福爾摩斯來說,辦案就是他的全部。只要有謎團能解開就夠了。但我跟他是不一樣的。我有我的人生。我不想再被福爾摩斯拖下水了。」
曾風靡一時的《福爾摩斯辦案記》作者,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搭檔兼傳記作者華生,住在布倫茲伯裏
㊟
的閣樓裏,在廉價餐館的角落喫着油膩的羊肉派,這情景任誰想像得到呢?就連偶爾寒暄的店長,也相信我不過就是「窮困的受僱寫手」。
昨日下午二時許,知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自家發生爆炸,午後的貝克街一時陷入恐慌。當時女性房東正好外出,逃過一劫。蘇格蘭警場的雷斯垂德探長對本報採訪記者表示,本案爲針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暗殺未遂案。現場並未發現遺體,福爾摩斯依然下落不明,安危成謎,令人擔憂。
「啊、是這樣啊。謝謝您。」
沒有比夏洛克•福爾摩斯更麻煩的房客了。他的生活不規律、情緒起伏劇烈,還是個極度邋遢的人。訪客接連不斷,其中包括來路不明的無賴和孤兒。換作尋常的房東,早就解約把福爾摩斯踢出去了。若不是哈德遜夫人超脫常軌的堅毅性格,福爾摩斯的生活與職涯都無以爲繼。我這麼一說,哈德遜夫人看來心情好了些,但臉色還是十分憂慮。
「案件?什麼樣的案件?」
「我不打算離開貝克街。」
用完餐後,我離開餐館,鑽進通往託登罕宮路的小巷。被髒兮兮的磚牆切割得狹窄的天空,一如往常是一片灰濛濛。一羣流浪兒童眼巴巴地趴在甜點店的櫥窗前,我一走近,他們就一鬨而散。
我喝着快涼掉的紅茶,望向窗外的貝克街。街上是一如既往乏味無趣的光景。但福爾摩斯潛進了藏在這般光景深處的世界,進入化爲迷宮的倫敦後臺,試圖殲滅可怕的敵人。在我窩在閣樓裏、耽溺妄想中時,他也正獨自孤軍奮戰吧。
「不用擔心啦,哈德遜夫人,他之前收拾危險罪犯的經驗數都數不清了,一定能順利解決的。」
我緊盯着報紙,青年在一旁難過地開口: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我牽起哈德遜夫人的手,「我看到報紙了,真是難爲你了。」
令人懷念的煙鋪和理髮廳、白色灰泥住宅,往道路北方望去,看得見盡頭攝政公園的綠意。表面上看來是如此和平。
但她不再多說什麼,我也沒再追問。
「華生醫師!」
哈德遜夫人連忙下了樓梯,倒了滿滿一杯水,草草裝了一盤面包和午餐肉端來。福爾摩斯就坐在階梯上,咕嚕嚕地喝了水,餓壞了似地狼吞虎嚥。看着他這個樣子,哈德遜夫人實在於心不忍。衆人奉爲神探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爲什麼會把自己逼成這個德性呢?能有什麼案件讓他不惜做到這樣也要繼續調查?
「在西敏的聖詹姆士音樂廳,」青年答道:「我在公開朗讀會上見過您。」
「再見,華生醫師。」
鄰居的孩子們在中庭的石板地上踢着石子玩,笑鬧聲迴盪在黃色磚瓦牆間。遠處傳來街頭風琴聲。
但自從瑪麗死去的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完全變了。世界的中心破了一個大洞,就算我回到貝克街,那個洞也不可能得到填補。就算有這個可能性,我也不允許自己去想。
「真是太可怕了。」
(注:布倫茲伯裏,位於英國倫敦康登區,鄰近貝克街所在的馬裏波恩區。)
正當我看着舊書的時候,有人叫住了我。
〇
跟瑪麗結婚、在肯辛頓開了診所之後,每當接到福爾摩斯的電報趕往貝克街,我都會穿越這座公園。這些時候,我看起來或許特別氣宇軒昂吧。一想到要跟福爾摩斯一同展開冒險,總讓我興奮不已。我深信這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我推開平開門走進店裏,午餐時間的喧囂已過,昏暗的店裏空蕩蕩的。角落的座位裏,一羣看似商人的男人用充滿憂慮的聲音談論社會亂象。我在老位子坐下,點了羊肉派和咖啡。像這樣外出喫飯,也沒有任何人對我投以關注。
哈德遜夫人買完東西,走回貝克街的時候,午後的街道上突然一聲轟然巨響,她看見濃煙從221B的窗邊竄出。人行道上往來的行人全都停下腳步,尖叫聲此起彼落。哈德遜夫人愣了好一陣,突然想起福爾摩斯,踉蹌地往前跑去。打開221B的大門,天花板上落下粉塵,樓梯上方滿是白色煙霧,什麼也看不見。她呼喚着:「福爾摩斯先生!」正準備往樓上跑,被聽到爆炸聲趕來的巡警攔住。
「你怎麼沒有早點來呢?」哈德遜夫人突然像是在責怪我似地說:「我不知道想過多少次,要是華生醫師在他身邊就好了。」
臨別之際,我再次詢問哈德遜夫人,她只是微笑着搖頭。她說等福爾摩斯回來,家裏要是沒人迎接他就太可憐了。
這條小巷要轉出託登罕宮路的街角有一間舊書店,每次經過店門口就會湧現一股懷念之情。我在店門前佇足,往塞滿了小說的木桶裏看。還在倫敦大學念醫學系時,要說有什麼娛樂,就只有從均一特價的木桶裏挑選有興趣的小說買來讀了。當時我什麼書都看,連午餐錢都拿來買書是家常便飯。身爲神探福爾摩斯的「傳記作家」所需的知識或技術,說是全都從舊書店的木桶中撈出來的也不爲過。
這間房間實在無法喝茶,於是我們回到一樓哈德遜夫人的起居室。
許久未曾踏上的貝克街,乍看與以往無異。
我走進貝克街雜沓的人羣中,哈德遜夫人依然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目送我離去。哈德遜夫人深信只要我們盡釋前嫌、再次一起生活,一切都會好轉。她此刻的心情,或許就像是守望因爭吵而鬧翻的兄弟一樣吧。
好一陣子,哈德遜夫人像是忘了呼吸似地盯着我看。
完成下葬,寥寥無幾的致意者回去之後,我和福爾摩斯在墓園中邊走邊交談。自從哈利街的專科醫師做出診斷之後,我就沒再造訪貝克街了,所以這也是跟他睽違半年的談話。那天非常冷。霧般的細雨讓眼前一片白茫茫,墓地遠方的枯木林就像煙霧中的剪影。
然後她的眼中泛起淚光。「瑪麗小姐的事真是太遺憾了。」她說:「你爲什麼都不來讓我們看看你呢?福爾摩斯先生也很擔心你啊。」
哈德遜夫人似乎有什麼事瞞着我。
「他現在人在哪裏?」
仔細想想,哈德遜夫人實在是與衆不同的房東。
我低下頭,盯着杯底。
「其實福爾摩斯先生已經好一陣子沒回來了。」哈德遜夫人不安地說:「希望他沒事。」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我問。
這半年來,我不停地寫着不可能發表的《福爾摩斯凱旋歸來》。這種荒唐無稽的小說,福爾摩斯譚的忠實讀者是不可能會接受的,出版社也不會想出版吧。更何況,這篇小說也完全寫不下去了。
(注:海德公園,位於貝克街所在的馬裏波恩區西南方,緊鄰肯辛頓花園。)
哈德遜夫人好說歹說把福爾摩斯勸上了牀,但隔天一早起牀上了二樓,已經人去牀空。之後福爾摩斯就沒再回來,哈德遜夫人益發擔憂。內心不祥的預感,在昨天的爆炸案中坐實了。
維多利亞王朝京都的約翰•H•華生,爲了拯救夏洛克•福爾摩斯,決定進入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東之東之間」。的真面目究竟爲何?在那「另一頭」又有什麼樣的世界?我完全想不出來。我已經走投無路。事到如今,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沉迷地書寫這部小說。
對方是一名身穿黑色長外衣、戴着禮帽、嘴上蓄鬍,面貌清秀的青年紳士。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又跑了這一趟呢?」
雷契波羅夫人燦然一笑。
因爲就是在我以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傳記作者」自居、一天到晚往貝克街跑的時期,棲息在瑪麗體內的病魔也正悄悄侵蝕她的健康。在此之前我如此深愛的事物——推理也好、冒險也好、偵探小說也好,福爾摩斯也好——全都成爲令人憎恨的存在。
說完,雷契波羅夫人開心地步下階梯。
「那是距今兩星期前的事了。」
「嗨,哈德遜夫人。好久不見。」
我從燒得焦黑的地毯上,撿起福爾摩斯心愛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
「我也不知道,總之似乎是一起非常困難的案件。」
「福爾摩斯先生對這起『案件』着了魔。」
這樣潑他冷水實在過意不去,但我其實打從心底感到厭煩。跟福爾摩斯分道揚鑣後已經過了近一年,事到如今我實在不想又被拉回從前。我加快了腳步,但那青年似乎真的是死忠書迷,不死心地說着「可是、怎麼這樣」、「華生醫師」邊追了上來。「這麼說您也不知道昨天發生的爆炸案囉?」
「再見,哈德遜夫人。你也多加小心。」
那是距今半年前的深秋,瑪麗的葬禮當天。
「您是真的不知道嗎,華生醫師?」
「我覺得這次跟之前都不一樣。」
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男人,只要一着迷於他認爲有趣的案件,就會投入到如字面上的廢寢忘食。他那驚人的專注力、對「解開謎團」超脫常人的執着,正是造就福爾摩斯成爲一代神探的特質。即使如此,像這樣接連幾個月都持續處於這種緊繃狀態,就哈德遜夫人所知還是第一次。因爲沒怎麼喫飯,福爾摩斯的雙頰日漸削瘦,一開始決定靜觀其變的哈德遜夫人也擔心了起來。
據她說,大約半年前起福爾摩斯就大幅減少新接的案子,近三個月來甚至沒見過任何委託人。即使如此,福爾摩斯的工作量卻不斷增加,忙得幾乎沒時間睡覺。不時狂抽菸陷入沉思,突然出了門就好幾天不回來。好不容易回到家,拖着身子爬上階梯,又把自己關在房中想事情。
雷契波羅夫人來找我,是想邀請我出席今晚舉行的降靈會。
青年沒有回答,只是指向牛津街的一角。報攤小販已經開張,正在搖鈴叫賣。攤位上貼着寫了「夏洛克•福爾摩斯遭受攻擊!」的紙張。我急忙買了一份報紙,在路邊打開。
但青年似乎是沉浸在喜悅中,雙眼閃着光芒跟了上來。「能見到您真是太榮幸了。我們全家都是福爾摩斯譚的書迷,《河岸》雜誌上刊登的短篇全都拜讀過了,也買了《暗紅色研究》和《四簽名》。新作什麼時候會出版呢?」
約翰•H•華生已經從世人眼前消失好長一段時間了。
「爆炸案?」我猛然回頭望向青年,「怎麼回事?」
然而一旦站到221B的門前,昨日爆炸案留下的傷痕便清晰可見。從前可以透過百葉窗看見福爾摩斯身影的窗戶碎裂,人行道的鋪石上,粉碎的玻璃碎片閃閃發光。按了門鈴,哈德遜夫人前來開門。
沿着大英博物館旁延伸的道路一角,有一間小小的餐館。
〇
這個分租屋的房東是招魂術的虔誠信徒。她時時在自己一樓的房間裏請來靈媒舉辦降靈會,也都會邀請房客出席。我聽她說過,她會接觸招魂術,是丈夫和妹妹相繼過世的關係。
半夜,哈德遜夫人聽到有什麼聲響,拿着提燈走出臥房,就看到福爾摩斯倒在黑暗的樓梯上。看來是深夜回到家,想要回自己的房間去,樓梯爬到一半就筋疲力盡了。她走上樓梯,把福爾摩斯扶起來。提燈的光照亮福爾摩斯的臉龐時,哈德遜夫人驚愕不已。福爾摩斯凹陷憔悴的臉龐血色盡失,彷彿行將就木的老人。
「福爾摩斯似乎是惹到極度危險的對象了。」
撇開沉迷於招魂術,雷契波羅夫人是不可多得的好房東。舉止得宜,熱心助人,房租也不貴。邀請房客出席降靈會,也只是想與生活不順的房客分享魂靈的平安罷了吧。要推辭總覺得很麻煩,於是我回答:「那我就去露個臉吧。」
但老實說,現在的我連「寫手」這個稱呼都擔不起。
「福爾摩斯先生,你不能再繼續過這種生活了。」哈德遜夫人苦口婆心地勸說:「你現在馬上放個假。」
哈德遜夫人這麼一問,我無言以對。既然不想被拖下水,別管福爾摩斯就成了。但在牛津街上讀到貝克街爆炸案的報導,我失魂落魄,立刻就趕到貝克街來。
「再也不會有新作了。我已經不是福爾摩斯的搭檔了。」
我關上門,走回窗邊的桌子。全身關節痠痛,肚子也餓了。就算繼續坐回桌前,《福爾摩斯凱旋歸來》也不會再有進展。還是照雷契波羅夫人的建議出門散散心、轉換心情吧。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華生醫師嗎?」
就連哈德遜夫人也看得出,想必他手邊正在辦一件極端難解、必須投注全副精神的案件吧。
我微微頷首致意,匆忙往牛津街的方向走去。
二樓福爾摩斯的房間悽慘無比。面貝克街的窗子全破,冷風灌進房中。壞掉的桌椅往牆邊傾倒,牆上掛的肖像畫與照片全被炸飛,化學實驗器材也成了一堆破爛。已經看不清我曾經與福爾摩斯一同生活、成爲我們無數冒險起點的房間的原貌。
「華生醫師,福爾摩斯先生需要你。」哈德遜夫人說:「沒有華生,就沒有福爾摩斯。」
「我正想出門散散心呢。」我說:「對了,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已經不是你的搭檔了,福爾摩斯。」
我將福爾摩斯留在墓圓,轉身走回濛濛霧雨中的教堂。
「原諒我,華生。」
追上來的只有福爾摩斯的聲音。
「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救你。」
那天后,我再也沒見過福爾摩斯。
沒有華生就沒有福爾摩斯——這麼相信的恐怕只有哈德遜夫人了。聽說他接受政府的委託,渡洋前往歐洲大陸。失去「約翰•H•華生」這個搭檔,神探福爾摩斯的工作還是不受影響。現在他看來確實遇到了棘手的對手,但對他這樣的人來說,這種情況纔是他的人生意義所在。
夏洛克•福爾摩斯總是在追求有成就感的案子:配得上身爲神探的自己的案件、能與自己相抗衡的罪犯、完美到堪稱藝術的謎團……這樣的渴求太過強烈,福爾摩斯一直期待能有忠於自身信念的天才罪犯現身。這實在不是一介普通善良市民能接受的事,但夏洛克•福爾摩斯就是這樣的人。
「福爾摩斯一定能順利解決的吧。他纔不需要我幫忙。」
我眺望着夕陽下的美麗公園,一面這麼告訴自己。
沿九曲湖繞一圈,回到牛津街時,西方的天色已被夕陽映得如同火燒。遼闊的草皮、新綠的樹叢、公園徑的高樓住宅區,都染上了浴血般的紅色。牛津街上滿是踏上歸程的行人與馬車。
我懷着晦暗的心情,走在牛津街的人潮中。
不知是否因爲我陷入沉思,時不時會撞到他人。往北要過馬路時還差點被載客馬車撞上,車伕破口大罵。我踉蹌地在人行道上站定,茫然地望向對街,無意間看見了某人的身影。該人站在布拉德利煙鋪旁,直勾勾地看着我。夕陽將他的臉照映光影分明。那正是方纔在舊書店前向我搭話的俊美青年。
這時正好有一輛公共馬車經過。馬車駛過後,青年已消失無蹤。
——怎麼回事?
我倒是不覺得見鬼了,但確實感到奇怪。
從牛津街轉近小巷,大馬路上的喧囂遠去。建築物夾道的巷弄間,已經沉入深藍的夜色中。
〇
回到租屋處,門廳的煤氣燈明亮地燃燒着火光。
雷契波羅夫人的降靈會預定於晚間九點開始。我想先回閣樓房中休息,爬上昏暗的樓梯。爬到三樓時,聽到我的腳步聲,卡特萊打開了房門。「華生醫師,晚安。」他向我寒暄道。
「喔,還真早。你已經從漢普斯特德
㊟
回來了嗎?」
「你應該要去的。」我一直這樣大力勸導,但卡特萊連推薦信都沒寄給對方,一直拖拖拉拉。
我背脊一涼,毛骨悚然。
「這麼說,你要推掉約克郡
㊟
的工作囉?」
雷契波羅夫人和卡特萊爲了要不要去約克郡的事你一言我一語的期間,蕾秋都緊閉雙脣低頭不語,有時會向卡特萊投以擔心的眼神。卡特萊似乎也察覺到了。沒發現兩個年輕人無聲的互動的,就只有雷契波羅夫人而已。
「不偶爾露個臉,對雷契波羅夫人也過意不去啊。我對招魂術一點興趣也沒有,也不像你一樣那麼有熱忱。」
她的支持者都是雷契波羅夫人這樣的市井小民。在他們的邀請下,蕾秋四處走訪,在居民家中舉行降靈會。她從不要求報酬。這也是她廣受信任的原因吧。
那嗓音跟方纔完全不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黑暗荒野的另一頭傳來的呼喚。房裏的空氣突然冷得像寒冬。雷契波羅夫人一臉肅穆地垂下頭,卡特萊也悄悄放開我的手。
「我並不恨你。跟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工作,是你生活的意義。我們也是多虧了福爾摩斯先生纔會認識,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將你從他身邊帶走的權利。」
「晚安。我今晚也會參加。」
只是我完全沒想到,讓一切破滅的,竟會是我妻子的病情。
——老公,你可以減少跟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工作的頻率嗎?
卡特萊喜孜孜地說着,將我迎進房裏。
「爲什麼要怕我,約翰?聽我的聲音。」
那是卡特萊學生的父母幫忙介紹的,聘請他到住在約克郡的大地主家擔任繪畫家教,附食宿的工作。工作內容是教導地主的兩個女兒水彩畫,以及整理宅邸中收藏的美術品、製作目錄。不只提供宅邸的一間房間讓他居住,保障他的生活,薪水更是高得驚人。像卡特萊這樣的年輕人,能有這個機會接觸名家收藏,也是從中學習的大好機會纔是。
她總是這樣沒有自信。身爲經驗老道的靈媒,大可更泰然自若,但蕾秋似乎對自己的神祕力量一直感到不安。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展現這樣的謙遜態度,或許也是她身爲靈媒獲得他人信任的方式。
「是什麼樣的鬼魂?」
說完,他的表情微微一沉。
此話一出,蕾秋像是悄悄鬆了口氣。
靈媒少女隔着桌子向我開口。
「他確實非常神祕。他這麼有錢,在各領域都有暗中的影響力,這樣的人爲什麼會離羣索居呢?到他家拜訪時總是空蕩蕩的,幾乎沒人去找他。」
這人不知爲何就是感覺有鬼,我心想。每次在這個租屋處見到他,都給我一種像是面對一個空洞虛假的人偶的印象。既然如此,在寫《福爾摩斯凱旋歸來》時,爲什麼會讓莫里亞提教授成爲「福爾摩斯的室友」這麼重要的角色?我自己也想不通。
「叫什麼名字?」
「一定是因爲莫里亞提教授太了不起了。世間俗人去找他,對他來說形同兒戲。遠至外太空、深至人心,沒有莫里亞提教授的慧眼看不穿的。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中。他說不定是倫敦最偉大的人,說他是現代亞里斯多德也不爲過。」
「請坐下吧,華生醫師。」雷契波羅夫人說:「自從您搬來之後,就一直非常痛苦。那是因爲您不敢面對瑪麗小姐的鬼魂。」
來到雷契波羅夫人的房前,她興高采烈地請我們進房。起居室的大桌上擺着燭臺。雷契波羅夫人邊爲我們斟茶邊開口:「對了,卡特萊先生,您接受家教工作了吧?」
圍坐在桌邊的人的視線自然往我身上集中過來。
我想起從哈利街請來看診的專科醫師嚴峻的表情。他爲瑪麗看診完,走出臥房說的第一句話,是:「爲什麼會拖到這個地步?」診斷結果是急性肺結核。一邊的肺已經完全失能,另一邊也出現了結核。他判斷最多隻能撐三個月時,彷彿有一個無底洞在我腳下敞開,我深陷恐懼。
「哎呀,您不就是爲了商量這件事纔去漢普斯特德的嗎?」雷契波羅夫人驚訝地瞪大了眼:「您要猶豫到什麼時候?可以住在上好的房子裏、跟身份高貴的人往來,還能學到畫家該有的知識……這不是好處多多嗎?這麼好的機會可不常有啊!」
「您要到我房裏來坐坐嗎?」
「是可以。」
卡特萊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喉嚨。
「您覺得怎麼樣,華生醫師?」
我只聽說雷契波羅夫人的丈夫生前頗受他關照,其他詳情就不清楚了。他總習慣晃着那張蒼白如蛇的臉,像是隨時要向獵物撲咬上來,讓我怪不舒服的。雷契波羅夫人介紹我們認識時,莫里亞提教授像是要跟我說什麼大祕密似地湊到我的耳邊,說:「我是偵探小說的愛好者。」我寫的福爾摩斯譚,他說他一本不漏地全看了。但那令人不快的感受並未消失,我就是無法對他產生好感。
我並不否認這個念頭曾經閃過我的腦中。
我轉過身,逃出雷契波羅夫人的起居室。「華生醫師!」身後傳來卡特萊的呼喚聲,但我沒有停下腳步。我跑過點着煤氣燈的門廳,沿昏暗的樓梯往上跑。
「請您不要抱太高的期待。我也不確定會不會順利。」
〇
那陣子,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聲正水漲船高。
不只英國境內,來自歐洲各地的有趣案件委託不斷湧進貝克街221B。《河岸》雜誌上連載的案件紀錄,也受到廣大讀者的支持。福爾摩斯正不斷展開他華麗的冒險,身爲他傳記作者的華生怎麼能休息呢?我並未理會聽瑪麗的要求。只要一接到夏洛克•福爾摩斯拍來的電報,我就趕往貝克街,前往案發現場,直到深夜才返家已是家常便飯。開設在肯辛頓的診所也愈來愈常被我置之不理。
莫里亞提教授是時不時會來拜訪雷契波羅夫人的人。
——你再這樣忙下去會累垮的。
「瑪麗。她說她是華生的妻子。」
畫布上畫着的是一名略爲年邁的男子。
我跟這名靈媒少女見過幾次。
瑪麗的幽魂在桌子彼端對我說道:
蕾秋是大奧蒙德街上經營一間店鋪的雜貨商老闆之女。其靈媒身份開始廣爲人知是這半年的事,不過在那之前,她那神祕的能力在街坊鄰居間也蔚爲話題。她父親是信心虔誠、性情保守的人,對這些傳聞並不樂見,但雜貨店的客人也有愈來愈多人成爲她的支持者,對此似乎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沒見過幾次面的女孩不可能得知我的過往。這麼說來,應該是雷契波羅夫人、再不然就是卡特萊,事前跟她說了些什麼吧。這是對死者的褻瀆,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在這個瞬間,卡特萊伸出手,使出喫奶的力氣緊緊抓住我的左臂。
「令堂怎麼說?」
「總之,我現在不想離開倫敦。」
「我實在不建議你這麼做,不需要靠莫里亞提教授,你也可以闖出一番名堂。爲什麼你不相信自己的實力呢?」
「她說照我的意思做就好。」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中登場的雷契波羅夫人,不只是神祕主義者、更是詐欺師,有着神祕卻詭譎的魅力。然而現實中的雷契波羅夫人除了有點雞婆之外,就是個心地善良的房東。
「這就是莫里亞提教授吧。」
卡特萊對他崇拜不已。
「是一名年輕女性。」
「畫得很不錯吧?」
〇
(注:約克郡,位於英格蘭中部,倫敦北方約三百二十公里處。)
我踉蹌着向後退,幾乎無法喘息。
「今晚華生醫師也會參加吧?」
終於回到閣樓房間,我用背抵着門,大口喘着氣。
卡特萊有些難爲情地清了清喉嚨。
之前參加降靈會的時候,出現過自稱是雷契波羅夫人的妹妹、卡特萊的伯公的鬼魂。鬼魂透過靈媒少女之口說出的,淨是些不管是誰都說得出的事,讓我實在無法相信招魂術。話雖如此,我也並不認爲蕾秋的目的就是想騙人。這名少女自己或許比任何人都容易受到暗示吧。
「晚安。」她小聲地說。
「不,這個嘛,」卡特萊清了清喉嚨,「老實說,我還在考慮。」
雷契波羅夫人拉上窗簾,熄滅煤氣燈,起居室陷入一片昏暗。圓桌中央的燭光,照亮圍坐在桌邊的與會者們的臉龐。
我之前聽說過,雷契波羅夫人會接觸招魂術,是因爲丈夫和妹妹的死。當她備受打擊時,房客邀請她一起出門參加降靈會。在降靈會上與丈夫和妹妹的鬼魂談過之後,才終於找回了心靈的平靜。她會邀請我們出席降靈會,是因爲她正是被招魂術給拯救了,雖然我不相信招魂術,但也並不否認這確實是許多人的心靈支柱。
——這樣的生活總有一天會出事吧。
我還記得在診斷出來不久前,瑪麗這麼對我說。
「那麼就開始吧。」雷契波羅夫人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看來應該是有什麼內幕吧。」
蕾秋說出妻子的名字時,我心頭湧現一股厭惡。
在瑪麗死前的半年間,我完全沒靠近貝克街,專心照顧妻子。此前高潮迭起的生活戛然而止,轉爲安穩平靜的生活。瑪麗從未責怪我。我們終於能過上兩人生活,有時甚至感到無比幸福。我咒罵自己之前怎麼如此愚昧,一切卻已經無可挽回——。
依照雷契波羅夫人的指示,我們雙手放在桌上,與兩邊的人牽着手。我的左手邊是卡特萊,右手邊是雷契波羅夫人。
「我是你丈夫,還是醫師,卻救不了你。」
我懷着隱約的不安,再度望向肖像畫。
「您是說您這一路走來只靠自己的實力嗎?」
散放着簡樸的傢俱和畫具的房間裏,充斥着顏料的氣味。玻璃窗外透進的夕陽餘暉將室內染上一層淡藍色。卡特萊將擺在角落的肖像畫拿過來,放在房間正中央的畫架上。
「看吧,您還不是一樣。」卡特萊大笑出聲,「爲了出人頭地,能利用的就要利用啊。」
那晚九點,我離開閣樓房間下了樓,看到卡特萊和蕾秋站在門廳談話。在煤氣燈的照耀下,那張戴着巾帽的白皙臉蛋特別醒目。她怯怯地抬起視線望向我。
「我正好畫完一幅肖像畫。」
「今晚有降靈會嘛。」
不久後,蕾秋緩緩抬起頭。燭火搖曳。方纔的不安神色從她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妖豔的氣息。她依然緊閉雙眼,轉向坐在對面的我的方向。「華生醫師,」她用平靜的語氣說:「有鬼魂想要跟您說話。」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現在的工作終於有點成果了,不管條件再怎麼好,我也不能丟下現在的學生不管。再說要是我去了約克郡,家母跟舍妹要怎麼辦?」
卡特萊是年僅二十歲的年輕畫家。心懷在倫敦繪畫界掀起全新風潮的野心,繼承了父親教畫的工作賺錢餬口,週末便前去拜訪住在倫敦郊外的母親與妹妹。剛搬進這裏住時,在雷契波羅夫人介紹下,我很快與這名性格溫和的青年親近起來。大口喝着淡紅茶、聽他徹夜暢談繪畫理念,是我唯一能喘息的時光。
此人身穿黑色長外套,背在身後的手上拿着禮帽,像是瞪視着右前方,薄薄的雙脣刻薄地緊抿着。他的肩膀及胸膛瘦削,且嚴重駝背,但那雙銳利的眼神讓他看來不顯虛弱。帶着彷彿隨時會往這邊撲來的野性氣息,蒼白飽滿的前額又透露出知性。
我沉默不語,雷契波羅夫人便開口發問:
「原諒我,瑪麗。我太傻了。」
「不,我也不敢這麼說……」
其實我很懷疑,卡特萊的目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是招魂術。剛認識的時候,他跟我一樣對招魂術都抱持懷疑的態度。但自從雷契波羅夫人找來一個名叫蕾秋的年輕靈媒,這名青年就態度大變,開始非常積極地參加降靈會。只要我稍微暗示這一點,卡特萊就會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卡特萊望着肖像畫,得意洋洋地說:「他一定會喜歡的。莫里亞提教授人面很廣,各界都有人脈,說不定會是我出名的機會。我終於要走運了。」
靈媒少女深深垂下頭,小聲祈禱。
「這確實是個好機會,但要是去了約克郡,就沒辦法仰賴莫里亞提教授的人脈了。」
我向她問候,她有些困惑地垂下了臉。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注:漢普斯特德,位於北倫敦,以藝術家集散地著稱。)
〇
出現在雷契波羅夫人降靈會上的瑪麗的鬼魂,喚醒了我之前深埋心中不願直視的回憶。在此之前我並不相信靈異現象,但透過蕾秋之口、從靈界傳來的瑪麗的聲音,讓我大受震撼。
我在黑暗中閉上眼,像是這樣就能撐過痛楚。
——叩叩。
不久,我聽到小小的聲響。
是有什麼在敲打玻璃窗的聲音。
我緩緩走近窗邊的桌子,擦亮火柴點燃提燈。那聲響似乎是從拉上窗簾的窗子外頭傳來的。我拉開窗簾,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疊在那上頭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面孔。那一瞬間,我嚇得往後退了幾步,福爾摩斯又敲了敲窗,小聲地說:「快開窗。」看來這不是我的幻覺。
我連忙打開閣樓的窗戶,福爾摩斯鑽了進來。
「福爾摩斯,你來這裏做什麼?」
「我是來把你帶回現實的。」
福爾摩斯說着,爬下桌面,腳一着地就迅速穿過房間,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傾聽走廊上的動靜。
「你在做什麼?」
「有人在追捕我,小心爲上。」
福爾摩斯從外套口袋掏出煙,走近桌邊彎身湊向提燈點菸,呼出一口煙霧。
我在牀上坐下,福爾摩斯則坐在木椅上。
福爾摩斯雙頰凹陷、憔悴不已,雙眸卻閃閃發亮。正如同哈德遜夫人擔心的,他耗費心神與「最大的勁敵」奮戰的日子還沒結束。
「你的臉色真難看,福爾摩斯。」
「我沒怎麼睡。睡着了也淨做些怪夢。」
他說他總是夢到像在瑞士還是哪裏的瀑布。水聲轟轟作響,激起的水花讓四周一片霧濛濛。福爾摩斯像着迷似地往斷崖絕壁走去。遙遙深谷下,瀑布傾泄而成的水池激起泡沫,像是整個世界不斷往那深淵崩落。就在此時,一個漆黑的身影從身後欺近,一把將福爾摩斯推進瀑池深處。
「老是做一樣的夢,我都快煩死了。」
「你壓力真的很大吧。」
已經慢慢產生感情的這個房間,此刻看起來竟全然不同。
「今天下午我纔去了一趟,真是悽慘。」
福爾摩斯離開壁爐向我走來,坐回椅子上。
夏洛克•福爾摩斯說。
窗外是平緩傾斜的瓦片屋頂,豎立着磚砌的煙囪。夜晚寒氣逼人,朦朧的月光照射下來。手扶着窗框回頭窺看閣樓,有一種來到整個世界之外的感覺。就在這時,雷契波羅夫人打開房門走了進來。她看到我人在窗外,大叫出聲:「您這是在做什麼!」
我起身走向桌邊,拿起《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但是事情卻不如你所願。」
「我從沒對你提過,」福爾摩斯娓娓道來:「從好幾年前開始,我就察覺到在倫敦發生的多起罪案背後,有某種力量在暗中操控。有某種組織性的力量,幫助惡徒犯案、保護他們免於司法制裁。
我緊跟在他身後往屋頂上爬的同時,聽見閣樓裏傳來一陣喧嚷。慌亂的腳步聲、椅子被撞倒的聲響、「他去哪裏了?」、「在外面!」的緊張對話聲。卡特萊從窗口探出身子,大叫「華生醫師!」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
厚厚書稿沉甸甸的重量,就是我在屋頂閣樓裏度過的半年時光的重量。在這疊紙張中,有維多利亞王朝京都、有寺町通221B、有美麗的鴨川流淌。回想起河畔的暮色,瑪麗漫步在河岸的身影就浮現眼前。妻子牽着我的手,染上夕陽餘暉的臉龐帶着笑容。我們就這樣持續並肩走着。
「拜託你清醒點,華生。只要事前做好準備,任誰都有辦法扮演瑪麗的鬼魂。對瑪麗的愧疚一直折磨着你,他們抓住你的弱點,用假降靈會的手段來拉攏你。他們會對你做這種事,當然是因爲你曾經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搭檔。我們爲什麼會分道揚鑣,莫里亞提教授也早就看穿了。他利用你的悲傷和憤怒來控制你,想把你當成對付我的王牌。這就是教授的作風。」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應該說,幾乎沒幾個人聽說過莫里亞提教授的名字。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在我把雷斯垂德拉進這個案子裏之前,整個蘇格蘭警場沒有人懷疑過莫里亞提教授。如果不是被我發現,往後也永遠不會有人懷疑到他頭上吧。只會留下幾十件無法破解的懸案,背後的謎團將永不見天日。
「再這樣下去被活捉的就是我們了,福爾摩斯!」
「這下簡直就像我們纔是罪犯了!」我大叫:「爲什麼不趕快逮捕莫里亞提教授?」
「因爲你,華生。」福爾摩斯說:「莫里亞提教授的魔爪接近你了。」
「你是說莫里亞提教授是犯罪組織的首腦?」
此時我才突然察覺,租屋處異樣地安靜。雷契波羅夫人和卡特萊在做什麼呢?簡直就像是整個屋子全都屏氣凝神、側耳聽着我們的對話。我望向福爾摩斯,他的臉上也顯露出緊張的神色。
微弱的月光照着曬衣架和煙囪。我們從屋頂一角的樓梯口鑽進屋中,輕手輕腳地走下臺階。居民似乎正熟睡着。一樓是一間舊貨店,門口落塵處的空間堆滿灰塵遍佈的破銅爛鐵,朝向道路的玻璃門外透進煤氣燈的光源,照亮佈滿裂痕的三面鏡,與過時的陳舊櫥櫃和桌子。我們小心地縮着身子鑽過這些舊貨,福爾摩斯將靠在甲冑旁的一把生鏽的劍握在手中。
馬車立刻沿着牛津街往西奔馳。
我和福爾摩斯在屋頂上奔跑,從這個屋頂跳到下一個屋頂。
這半年來,福爾摩斯爲了讓莫里亞提教授就逮,可以說是拼了死命。他請蘇格蘭警場協助,在教授身邊佈下天羅地網。
「莫里亞提教授就像是端坐網中央的邪惡蜘蛛。他的絲線遍佈整個倫敦。說是犯罪,他自己連根手指也不用動,只要坐在他位於帕摩爾街的自家書房裏擬定計劃,再來就只要操控他人去執行。當然了,他有數不清的手下。偷取文件、讓人消失,只要莫里亞提教授想要執行犯罪,他的手下就會幫他達成。但那些手下不過是一盤散沙的棄子。掌握全貌、操控全盤的,就只有莫里亞提教授一人。
「別摔下去了,華生。」
「你一直在他們的監視之下。」福爾摩斯說。
四下陷入宛如失火般的騷動。附近建築的窗口紛紛探出鄰居們的臉,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〇
福爾摩斯語氣平靜地說。
「華生,你會跟我一起走吧?」
「不管維多利亞王朝京都這個世界再怎麼真實,終究只不過是你的願望創造出的世界,只是逃避現實的手段罷了。一停筆環顧四周,你依然身處現代倫敦。無論你多麼努力賜給作品中的瑪麗生命,也無法讓現實中的瑪麗復活。沒有比這更讓人痛苦的事了吧。隨着你繼續寫下去,也愈來愈無法忍受這樣的自我欺騙。你愛着自己創造出的維多利亞王朝京都這個世界,同時卻也強烈地憎恨着它。這樣的憎恨造成了墨斯格夫家『東之東之間』這個不合理的龜裂出現,讓這個小說邁向毀滅。」
其中一人將額頭抵在玻璃門上,往店裏打量。福爾摩斯揣着劍,將身子壓在黑暗的地面上,而我躲在櫥櫃的陰影中。我們不動聲色,不久後,對方看似放棄準備離開。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店裏一道眩目的光往這邊照來。一名看似店長的老人高舉提燈,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是誰在那裏?」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一羣追兵從玻璃門外跑過。
「正是。」
一股像是熱淚般溫暖的悲傷在我心頭滲開。結束了,我心想。我再也回不去那個京都了。
「對莫里亞提教授而言,連人類本身都是能計算的。他像方程式一樣操縱各式各樣的人,所以他對他的組織瞭若指掌,徹底掌控,就像組織本身有生命一樣靈巧運作,執行所有犯罪。簡單說,那是實現他目的的完美機械。他僅憑自己建立了這樣的組織。連我都覺得害怕了。在此之前從未出現過像他這樣的罪犯,往後也絕對不會再有了吧。莫里亞提教授是不動的中心,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一直到抵達牛津街,我們才總算能喘口氣。鬧區街上煤氣燈與酒館燈火明亮,夜裏依然人潮擁擠。
我和福爾摩斯拼了命地跑過黑暗迷宮般的街區巷弄。
像這樣跟福爾摩斯一起乘着馬車,過往與他一同經歷的冒險時光就像跑馬燈似地在腦海閃過。一八八一年,我半死不活地從阿富汗歸國,隻身來到倫敦的不安至今依然難以忘懷。冰冷的雨水濡溼的街道處處透着陰鬱氣息,在車站前錯身而過的人們各個看起來都疲憊不堪。受到槍傷、又染上斑疹傷寒,在前線成爲累贅歸國的前軍醫,又有誰會在乎呢。在這煤煙瀰漫的大城市裏,往後該怎麼活下去?當時的我不知何去何從。
福爾摩斯像這樣閱讀我寫的小說、熱切地訴說感想,這還是第一次。我就像被逼到絕境的罪犯一樣不甘心,同時又像是卸下肩頭重擔般鬆了口氣。感覺福爾摩斯終於第一次真正理解我了。
「難道你真的相信那是瑪麗嗎?」
「華生醫師?您在吧?」她說:「請您開門,我有重要的事找您。」
「我終於找到值得我全心全意對付的對手了。」福爾摩斯微笑:「他是犯罪界的拿破崙,我甚至想向他這樣的才華致敬呢。」
「你是爲了奪走夏洛克•福爾摩斯擁有的神探力量,才創造出維多利亞王朝京都這個世界吧。福爾摩斯爲何陷入低潮——這是這個世界的原理,也是沒有意義的問題。因爲這就是作者的意圖,所以角色完全無能爲力。因此,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凱旋歸來』是不可能達成的。只要福爾摩斯繼續深陷低潮,維多利亞王朝京都就能成爲不滅的王國,而你也可以永遠跟瑪麗一起活在裏面。不是嗎?」
「我知道你很恨我。」
「呀啊!」老人扔下提燈往屋子裏逃。
福爾摩斯說着,撐起身子離開壁爐架。
「到蘇格蘭警場!」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實在是十分奇妙的偵探小說。跟你以往在《河岸》雜誌上發表的案件紀錄完全不同。故事發生在叫做維多利亞王朝京都的異世界,但我跟你、哈德遜夫人、瑪麗、艾琳•艾德勒,甚至莫里亞提教授都登場了。你是爲了什麼寫出這樣的小說,引發了我強烈的興趣。讀着讀着,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這是僞裝成偵探小說形式的其他東西。你並不打算寫偵探小說。你的目的正好相反。」
我不予理會,跟上福爾摩斯的腳步,青年畫家憤然大叫:「可惡!」緊接着吹響了警笛。中庭裏提燈的火光晃動,迴盪着「在那裏!」的怒吼聲以及匆促的腳步聲。看來在租屋處四周,莫里亞提教授的手下們早就悄悄待命。
窗邊的寫字桌、陳舊的衣櫃、放着粗糙茶具的圓桌、滿是煤灰的壁爐……在燈火照耀下,一個個都像是被衝上沙灘的遇難船的貨物般失色。不只如此,我再次驚覺這個房間多麼讓人透不過氣。天花板低矮傾斜、窗戶也只有小小的一扇換氣窗。在此之前毫不在意,是因爲在這個房間裏生活的這半年,我的心一直活在別的世界。將換氣窗外現實世界的倫敦隔絕開來、迷失在「後臺迷宮」中的人正是我自己。
「回貝克街去吧,華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福爾摩斯淡淡說道:「就算逮捕莫里亞提教授,他的手下們也會像蜘蛛般四散逃竄,這樣就無法在法庭上舉證莫里亞提教授的罪行。一定得要活捉整個組織纔行。」
「爲什麼?」
福爾摩斯從地面跳起身,揮舞鏽劍,擊倒其中兩人。
我想起在貝克街聽哈德遜夫人說的這句話。
我推倒櫥櫃,趁着敵人愣住的空檔用力撞了上去。對方不支倒地,被垮下的舊貨埋住。
福爾摩斯手腳並用爬上了屋頂。
「我怎麼聽起來覺得你在稱讚莫里亞提教授。」
「對哈德遜夫人真是過意不去。這兩個星期我一直潛伏在地下,莫里亞提教授怎麼也找不到我,都要氣壞了。我也想過在他被捕之前要不要先逃到歐洲大陸避避風頭,但我不能這麼做。」
〇
倫敦密密麻麻的街區建築在腳下展開。流泄出燈火的小窗、像是船隻甲板的曬衣架、複雜交錯的屋頂與無數煙囪……在夜裏看來就像是精巧的剪影畫一般,彷彿隱藏了什麼神祕的謎團。
「雷契波羅夫人的朋友吧?」我說:「他有時會到這裏拜訪。」
改變了這一切的,是與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相遇。
「這神祕的力量太過細膩巧妙,完全不留證據。要將些許的跡象串連在一起、推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就已經難上加難。所以我纔沒告訴你。我也不只一次懷疑過這只是我的妄想,但我還是沒放棄。與其說是正義感,更接近知性的好奇心。這個奇異的犯罪組織是誰、又是怎麼建立的?我實在很想知道。
「我之前好幾次偷溜進來時看的。」
聽他這麼說`,我望向窗邊的桌子。桌上放着厚厚一大疊的手稿。「你看了?」我問,福爾摩斯點頭。
福爾摩斯傾身向前,雙肘靠在膝上,直直地望着我。
「華生醫師?」
「約翰•H•華生該凱旋歸來了。讓我們兩個重新開始吧。」
失去同夥的最後一人連滾帶爬地逃出舊貨店,大喊:「在這裏!」巷弄另一頭傳來朝這邊接近的腳步聲。
下一刻,四名男子踹破玻璃門衝了進來。
福爾摩斯站起身,豎起手指抵着嘴脣。
福爾摩斯起身走向壁爐,將菸頭丟進爐火中,轉身將背靠在壁爐架上。他看起來筋疲力竭。
「請您快回來!莫里亞提教授在等您!」
福爾摩斯吹響口哨,攔下一輛載客馬車。
是雷契波羅夫人的聲音。
「這是爲什麼?」
福爾摩斯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搖晃。
「你怎麼知道?」
「就連我現在也不敢相信,在這個大城市裏發生的計劃性罪案,有一半都是這麼一個人策畫的。
「你是說那全都是騙我的嗎!」
「所以你纔會寫《福爾摩斯凱旋歸來》吧。」
「怎麼可能!他只不過是個退休的大學教授啊!」
我這麼一說,福爾摩斯探出身子問:
福爾摩斯鑽出窗戶,向我伸出手。
我失魂落魄地環顧閣樓。
「你知道莫里亞提教授吧?」
——福爾摩斯先生對這起「案件」着了魔。
我爬上桌子,跟在福爾摩斯身後鑽出窗子。
福爾摩斯伸出左手一指。「往這邊,華生!」
「這點小事我當然料得到。」福爾摩斯說:「他們是招魂術詐騙集團,利用假降靈會的手法操控他人,以此效力於莫里亞提教授的組織。今晚的降靈會應該也是事前用心準備的。瑪麗的鬼魂出現了吧?」
「但就連我的實力如此,要釐清這個犯罪組織的全貌也是困難至極。背後明明有某人的意志在操控,仔細追查下去,事實就顯示一切只不過是偶然的惡作劇。簡直就像是倫敦中心開了一個黑暗的孔洞。不管我怎麼追尋線索,所有線頭都被吸進那虛無的空洞中。就算我拼命凝視黑暗深處,也看不見潛藏其中的身影。一直到去年秋天,我纔好不容易循線逼近了核心。那就是莫里亞提教授。」
〇
「莫里亞提教授察覺危險逼近,正殺紅了眼在追查我的下落。你知道貝克街221B發生爆炸吧?」
福爾摩斯近桌邊,吹熄燈火,輕巧地躍上桌面,悄悄推開換氣窗。這段期間雷契波羅夫人持續敲着門,嗓音中帶着一絲焦急與煩躁。
「這就是莫里亞提教授會來這裏的目的。雷契波羅夫人、卡特萊、靈媒蕾秋,他們都是莫里亞提教授的手下。你今晚不是受邀出席雷契波羅夫人舉行的降靈會了嗎?」
我傾聽福爾摩斯的話語,幾乎忘了呼吸。
我們滑下傾斜的屋檐,跳向隔壁建築的屋頂。
「這也沒辦法,我追查了好幾年的案子就要到重頭戲了。」福爾摩斯說:「你如果想在這個閣樓房間度過餘生,我當然無權阻止你。尊重你的意願離你而去,或許纔是一個友人應有的態度。但現在的狀況不容許我這麼做。」
認識福爾摩斯之前的倫敦,與住進貝克街221B生活後的倫敦,簡直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前者是冰冷無情、難以融入的城市,後者則是充滿了各種冒險可能的驚奇之城。
泰晤士河岸髒兮兮的船塢及亂糟糟的卸貨場、街區裏迷宮般縱橫交錯的暗巷、點亮夜晚的青白色煤氣燈、劇院散場後擠滿男男女女的廣場,每一個情景都能打開通往令人雀躍的冒險的門扉。曾幾何時灰濛濛的倫敦,成了哈倫•拉希德
㊟
王微服探訪的巴格達一般迷人而神奇的城市。夏洛克•福爾摩斯對倫敦施了魔法。
(注:哈倫•拉希德(七六三—八○九),阿拔斯帝國第五代哈里發(統治者),《一千零一夜》中將其描述爲會喬裝探訪城市瞭解人民疾苦的賢君。)
馬車駛上查令十字路,向南奔馳。
「莫里亞提教授付出代價的時候到了。」福爾摩斯說:「我已經安排好,這個週末一結束,莫里亞提教授和組織幹部們就會全數被逮捕歸案。這會是本世界最大的刑事審判,幾十件未決懸案都將偵破,他們全都會被送上絞刑臺。」
「恭喜你,這可是大功一件,福爾摩斯。」
「當然不到最後關頭還是不能鬆懈。莫里亞提教授打算送我上西天,實際上我也遭受了數不清的襲擊。不過既然決定要對付他,我也早就有這點心理準備了。就算我真的出事了也沒有什麼影響。調查資料我都已經交接給蘇格蘭警場的調查總部,詳情雷斯垂德也很清楚。」
這麼說來,我們跟雷斯垂德探長也已經是老交情了。第一次見面是在勞瑞斯頓園奇案、也就是我日後以《暗紅色研究》爲題發表的案件。在那之後,我們跟雷斯垂德在無數案發現場碰過面。
每次說到雷斯垂德的推理能力,福爾摩斯總是百般嘲諷,但對於他身爲警察的誠實與毅力評價極高。與莫里亞提教授的對決,會選擇與雷斯垂德聯手,可見他有多麼信任雷斯垂德。
「莫里亞提教授會想要你的命我還懂,」我邊思索着邊開口:「但他爲什麼會找上我?就算把我拉攏到他的陣營,我應該也派不上什麼用場。老實說,雷契波羅夫人和卡特萊是莫里亞提手下這件事,我現在也還不敢相信。」
「這段時間,我一直試着揭穿莫里亞提教授的罪行。」
福爾摩斯一面看着馬車行進的前方一面說道:
「這種時候,我常常會用的手法你也很清楚,就是站在罪犯的立場去思考。我把自己當成莫里亞提,試着追溯他的思路。當然了,莫里亞提也是這麼做的。他也把自己當成夏洛克•福爾摩斯,試圖解讀我的想法。我能讀出莫里亞提的思維,莫里亞提也讀得出我的思維。對夏洛克•福爾摩斯而言,約翰•H•華生是多麼重要的存在,沒有人比莫里亞提還要清楚。」
聽到福爾摩斯這席話,我的胸口一緊。
「沒有華生就沒有福爾摩斯嗎。」
「哈德遜夫人說的一點也沒錯,沒有華生就沒有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明快地說,臉上帶着微笑。
「我總是太過傲慢,認定了如果這世界是偵探小說,我就是主角,而華生只不過是忠實的記錄員。如今我才明白,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你有你的人生,有你心愛的人,不該被迫爲了我而犧牲。瑪麗的事我由衷感到抱歉。與莫里亞提教授纏鬥的這一年來,我真的非常孤單、非常痛苦。不知道想過多少次,要是有你在我身邊該有多讓人安心。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能是我。光是能讓我體會到這一點,我就該好好感謝莫里亞提。」
涼爽的夜風輕拂我們的臉龐。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的馬車,穿越人車擁擠的特拉法加廣場,駛上諸多政府部門坐落的白廳
㊟
。海軍部與財政部就在我們的右手邊。隨着愈來愈靠近蘇格蘭警場,福爾摩斯的神色也益發緊繃。他一定正想着即將到來的盛大逮補行動吧。
(注:白廳,自特拉法加廣場向南延伸至國會廣場的大道,爲英國政府中樞所在地。)
「歡迎來到『黑色慶典』。」
〇
「怎麼了?」
福爾摩斯蹙起眉頭,「叩叩叩」地敲着櫃檯的桌面。
艾琳•艾德勒煩躁地說,吩咐車伕將馬車停下。
回到空曠的門廳時,我這才明白我落入了敵人手中。眼前等着我的是衆多巡佐和穿着制服的員警。
艾琳•艾德勒懶洋洋地向後倚在座位裏。
見到那張俊美的臉龐,我立刻察覺那就是今天下午在舊書店門口向我搭話,說參加過朗讀會的那名青年,同時也是黃昏時分在牛津街煙鋪門口看着我的青年。他恐怕也是受莫里亞提教授之命,一直在監視我吧。在青年的示意下,衆警官將我團團包圍。
「晚安,華生醫師。」
「好久不見了呢,華生醫師。」
大廳鋪滿紅色地毯,水晶燈灑下眩目的光芒。
在神祕青年的示意下,我走出蘇格蘭警場的正門。
「這些人全都是莫里亞提教授的手下嗎?」
「沒有人比莫里亞提教授更偉大了。」艾琳•艾德勒仰望着黑旗,語帶驕傲地說:「對那個人來說,一切都是能計算的,他能讓任何人照他的意思行動。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唯一的例外。就只有他一個人試圖阻止教授偉大的計劃,持續做着無謂的抵抗。不過看來勝負已分。」
「就是這裏。」
「你在說什麼,福爾摩斯就在這裏啊。」
「你說什麼?」
「到標準劇院。」
就在馬車穿過黑夜的街道、駛向皮卡迪利圓環的時候,大笨鐘的鐘聲響徹整座倫敦。明明是早已聽慣了的鐘聲,今晚聽起來卻完全不同。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之外傳來似的,帶着一種詭譎而空洞的感覺。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冒險結束了。不過你自己不也一直希望事情演變至此嗎?你恨福爾摩斯吧。這半年來,我一直在監視你,你從未試着幫助福爾摩斯。這是很明智的選擇,華生醫師。神探福爾摩斯的時代早就結束,莫里亞提教授的時代來臨了。莫里亞提教授掌握了一切,現在他本身就等同英國政府。然而這也只不過是計劃的第一步罷了,今晚的最終演說,莫里亞提教授將會公佈他偉大計劃的全貌吧。」
泰晤士河的河霧在窗外如噩夢般蠢動。
冷冷地說完,她望向窗外。
「我還以爲你渡海到歐洲大陸去過着幸福的生活了呢。」
我回過頭,驚愕不已。
我留下雷斯垂德,跑出調查總部。走廊空蕩蕩的,到處不見福爾摩斯的身影。彷彿他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福爾摩斯?你在哪裏!」
「對,沒錯。」
「當然了,你應該很難接受吧。不過你不覺得這樣太自私了嗎?福爾摩斯在賭命奮戰的時候,你跑到哪裏去了?現在才突然跟沒事人一樣跑來教訓我,少給我來這一套。」
艾琳•艾德勒。我從未忘記過這個名字。
「解散了。」
夜已深,遼闊的廣場上卻充斥着慶典般的喧囂。四面八方駛進的馬車擠得水泄不通,車伕的怒罵聲此起彼落,乘坐在馬車上的人們全都身着黑色晚宴服。
「總之先到調查總部看看吧。」
「對,沒錯。看吧,雷契波羅夫人在那裏。」
「莫里亞提教授要我轉交一封邀請函給您。」
他說,打開了門。
桌前的男子身軀猛地一震,抬起了臉。燈火照亮雷斯垂德的臉龐。他雙頰凹陷,滿臉胡碴,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似的。他的臉上寫滿深沉的絕望。
艾琳•艾德勒說,領我走進劇院。
但二樓的走廊也一樣安靜得詭異。冰冷的灰泥牆面上,灰色的門板單調整齊地排列着。我望進其中一間犯罪調查部的房間,是個擺了陳舊的櫃子和桌子的狹窄空間、後方有一間掛着警探名牌的辦公室。裏頭燈火明亮,卻不見人影。簡直就像有什麼恐怖的東西襲來,大夥匆匆忙忙逃離似的。
在他們中央站着一名身形纖瘦的紳士。
四輪馬車穿越特拉法加廣場,轉往攝政街。
四輪馬車轉進了皮卡迪利圓環。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明所以地低喃。
「您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記錄員吧?」青年微笑道:「您當然要來見證這一切的結局。」
感覺就像被人一把推進深不見底的洞穴中。
「就在這裏下車吧,我們用走的過去。」
我一陣惱火,不禁用力推了雷斯垂德一把,雷斯垂德踉蹌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難過地低着頭,甚至沒有想要站起身,就像斷了線的傀儡坐在原地。
我打量着大廳來來往往的人羣。
調查總部解散,就代表要逮捕莫里亞提教授一夥人是不可能的了。福爾摩斯的計劃化爲泡影,情勢完全逆轉。我向後退,一面大喊:「福爾摩斯!」但沒有任何迴音。
「所以你纔跟莫里亞提教授聯手嗎?」
說完,他遞給我一張卡片。那是一張厚實的紙卡,暗夜般的漆黑紙面上,用白字寫着「黑色慶典」。翻到背面,是一行「皮卡迪利圓環,標準劇院」。青年說,今晚莫里亞提教授組織裏的成員將要首度齊聚一堂。
四下霧氣又更濃了,泰晤士河對岸看起就像是鬼魂盤踞的霧之國度。穿過警場廳舍的大門,一輛馬車在門前等着我。那是兩匹馬拉的豪華四輪箱型馬車,車窗內流泄出燈光。
道路兩旁的建築物,每一扇窗外都掛着漆黑的旗子。「那是慶祝莫里亞提教授得勝的旗子。」艾琳•艾德勒說。那瀰漫詭異氣息的旗幟隊伍無窮無盡地延伸,成爲引導我們前往「黑色慶典」的路標。
「爲什麼要邀請我?」
「你在做什麼?調查總部呢?」
調查總部一片漆黑、幾乎什麼也沒有,就像走進了荒蕪的黑暗曠原。
〇
我們在消防局前走下馬車,穿越塞滿動彈不得的馬車的廣場,前往標準劇院。劇院的每扇窗都亮着燈,就像魔法城堡般閃閃發光。朝着那光芒前去的萬頭鑽動的黑影,讓人聯想到聚集在方糖邊的螞蟻。他們談笑着,像是被吸進去似地湧進兩側立着黑旗的門廳。
車廂內的燈光照亮她白皙美麗的臉蛋。但她的美讓人想起脆弱的人偶。若是緊抓住她的雙肩用力晃動,彷彿就會四分五裂。
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只擺着一張桌子,亮着一盞罩着綠色傘狀燈罩的燈。一名男子朝着這邊獨自坐在桌前,雙肘撐在桌上、兩手捂着臉,看起來就像走投無路似的。
我快步來到雷斯垂德身邊。
「還沒分出勝負。」
「不對勁。」
我仰起臉,順着艾琳•艾德勒的指尖望去。
「你不覺得太安靜了嗎?感覺就像沒有任何人在。」
「艾琳•艾德勒!」
「別亂講話!」
青年摘下禮帽,向我點頭致意。
——我是來把你帶回現實的。
青年對車伕說完,請我上車。
「莫里亞提教授的罪行?根本沒這回事。」雷斯垂德害怕地壓低聲音說:「警場總監、內政大臣,全都是莫里亞提教授的爪牙。那個人就等同英國政府。要怎麼逮捕這種人?調查被迫取消,證據也全都被湮滅了。」
因爲實在太過壅塞,我們的馬車在廣場周圍繞行了一圈,離標準劇院愈來愈遠,最終動彈不得。
右手邊是順着和緩弧型向上延伸的大階梯,通往樓上的舞臺觀衆席。左手邊有一座天花板挑高的酒吧,許多穿着晚宴服的男男女女聚集在那裏。如霧一般濃的煙塵彼方,傳來熱鬧的笑談聲。他們似乎正一面享用美酒,一面等待莫里亞提教授的「最終演說」的開始。
我身後空無一人。
「讓你們這麼想就是我的目的。」她微笑道:「很成功吧?明明什麼事都沒有解決,波希米亞國王和福爾摩斯先生都認爲問題已經消失了。這個女人找到了『真愛』,獲得幸福,再也不會來找他們的麻煩了。哥弗雷這個人確實機靈,但並不是好伴侶,我們也並不相愛。我也沒有在追求這些。所謂愛情,不過是人們逃避自身脆弱的詭辯罷了。我想成爲強大的人。我纔不要順着他人的意思過活。」
坐在我對面的青年脫下禮帽,撕下鬍鬚、摘下發夾,一頭豐沛的金色長髮落下,我這才驚覺對方的真實身份。
出現在閣樓時,夏洛克•福爾摩斯這麼說。
在蘇格蘭警場門前下了馬車,泰晤士河的堤岸已被濃霧吞沒,河岸邊的煤氣燈光滲開成一連串的青白色圓球。夜晚潮溼的空氣包裹住我們的身軀。往西敏橋的方向望去,國會議事堂鐘塔的黑影高高聳立。
「不對勁的是這個世界。莫里亞提教授掌控了一切,到處都是他的爪牙。我隨時都受到監視,就連同事也沒一個能相信。就算我想找福爾摩斯,他人也不知道哪去了。我現在孤立無援。整個世界都與我爲敵,要我還怎麼繼續奮戰下去?」
雷斯垂德冷冷地說,站起身來。離開燈光的範圍,雷斯垂德的身軀成爲一片暗影。我正要走近,他大手一揮向後退開,就像想要躲進房間的黑暗中一樣。
走着走着,福爾摩斯在一扇門前停下。
「你太不對勁了,雷斯垂德。」
「你是在作夢吧,華生醫師。福爾摩斯兩個星期前就消失得不見蹤影了。要不是逃亡到國外,就是沉在泰晤士河底了吧。」
我們往大廳右手邊的走廊走去,步上二樓。
我們加快腳步穿越大門,往正門門廳走去。磚砌的壯麗官廳亮着點點燈光。四下被霧氣籠罩,寂靜無聲。
「您還記得我啊。」
正當我不知所措時,青年向我走來。
福爾摩斯突然停下腳步。
我一走進房裏,就心下一驚、不禁停下腳步。
她是唯一讓福爾摩斯敗下陣來的女性,他也總是懷着敬意稱呼她「那位女士」。也是因爲這樣,我在《福爾摩斯凱旋歸來》讓她以與福爾摩斯匹敵的偵探身份登場。但現實中我就只有在「波宮祕聞」一案見過她那麼一次,無法識破她的男裝也是無可厚非。
「事到如今,那個偵探還能做什麼?」
「那莫里亞提教授的罪行要怎麼辦?」
福爾摩斯說的沒錯。就算夜再怎麼深,蘇格蘭警場像這樣靜悄悄的都未免太異常了。走進門廳,大廳的櫃檯不見人影,也沒看見值班員警。福爾摩斯走向櫃檯,揚聲問:「有人在嗎?」唯一的迴音只有他自己迴盪在挑高天花板之間的嗓音。
〇
「華生醫師,」他用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的聲音說道:「你來有什麼事嗎?」
不過此時此刻我所經歷的真的是「現實」嗎?蘇格蘭警場屈服於莫里亞提教授的淫威、夏洛克•福爾摩斯突然如煙般消失無蹤、而我搭上豪華馬車前往「黑色慶典」。簡直就像是從《福爾摩斯凱旋歸來》這場夢中醒來,卻反而迷失在更加怪異的噩夢深淵一般。
「我說解散了,上頭下令停止調查。」
我一面喚着福爾摩斯,一面在蘇格蘭警場的廳舍中到處尋找。
艾琳•艾德勒放聲大笑。
街燈的光芒將福爾摩斯的眼眸映得如少年般閃閃發亮。
一名身穿黑色禮服、體格碩大的女性,與一名頭戴禮帽的男性一起往大階梯拾級而上。當她站上階梯頂端,便倚着扶手,俯瞰階梯下的大廳。那確實是雷契波羅夫人,但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我所認識的雷契波羅夫人,那個親切房東的影子。
她堂而皇之的姿態,散發着知名靈媒般的妖異氣息。她發現我就站在大廳裏,化着濃妝的大白臉上浮現一抹勝利的笑容。「哎呀,看吧,」那笑容像是在這麼說:「我早就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了,華生醫師。」
站在雷契波羅夫人身邊,與她親暱談話的,是一名削瘦高傲的男子。年紀應該跟福爾摩斯差不多吧。那高抬着頭傲氣十足的姿勢,散發着渾然天成的貴氣,跟雷契波羅夫人站在一起,實在太過不搭調。
那到底是什麼人呢?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是瑞金諾•墨斯格夫,」那聲音說:「薩塞克斯郡的赫爾史東大莊院當家,他可是英格蘭首屈一指的名門呢。」
我轉過頭,身後站着的是卡特萊和蕾秋。
「你們也來了嗎!」
「這是當然的啊。」卡特萊笑着說。
「今晚是值得紀念的一夜啊。」蕾秋也微笑道。
盛裝打扮、彼此依偎的兩人,美得就像是一對櫥窗裏的人偶。他們似乎沒有一絲愧疚。
「居然從閣樓爬到屋頂上去,您還真是大膽呢。」卡特萊嘴角一咧,「我當下還真不知如何是好,是我太大意,忘記您是退役軍醫。不過您也還真會惹麻煩呢,既然最後都要加入我們,就沒必要惹出那場騷動了嘛。」
「華生醫師也很混亂嘛。」蕾秋像是要安慰我似地說:「再怎麼說他也是福爾摩斯的前搭檔啊。」
「也是,」卡特萊點頭,「不管怎麼說,您加入我們是對的。福爾摩斯根本不懂莫里亞提教授有多偉大。聽說因爲那傢伙的伎倆,害教授的『計劃』實現之日大幅推遲。就算您是他的前搭檔,也沒必要爲那種蠢貨陪葬。」
「不准你侮辱福爾摩斯,卡特萊!」我憤怒地說:「我纔不打算跟罪犯同流合污。」
「哎呀!都這個時候了您還說這種話。」卡特萊一臉不可置信:「犯罪是對舊有秩序的反抗。如今莫里亞提教授大獲全勝、舊有的秩序被新的秩序所取代,從前的犯罪就是值得讚揚的英雄行爲。在場沒有任何人是『罪犯』。」
「只要聽了莫里亞提教授的『最終演說』,華生醫師也會認同的。」蕾秋說:「莫里亞提教授支配英國,英國支配世界。如數學般平衡的美麗世界即將達成。聚集在『黑色慶典』上的人們——也就是我們,當然也包括您——將會君臨這個世界的頂點。」
「沒錯。我們是天選之人。」
卡特萊說着,對蕾秋投以溫柔的微笑。
我懷着絕望的心情看着眼前的兩人。他們似乎是真心相信這個根本是誇大妄想的念頭。因爲實在是太講不通了,我甚至開始懷疑在我眼前的是披着卡特萊和蕾秋外皮的冒牌貨。心懷對蕾秋的戀慕之情、掙扎着不知該不該前往約克郡的那個淳樸青年畫家消失到哪裏去了?不過就是幾個小時前的對話,現在想起來就像是久遠的往事。
「這麼說,你不去約克郡了嗎?」
這樣不安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就發生了上次的爆炸案。
卡特萊在劇院的酒吧門口高聲宣佈。
發現這一點的瞬間,我突然認出身邊歡笑着的人羣中,有好多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一邊大笑着邊抽雪茄的是「銀斑駒」案的馬主羅斯上校;與他同桌的是「住院病人」案的崔佛林醫師;另一桌坐着的是「獨行女騎者探案」的範蕾特•史密斯,和「歪嘴的人」一案的聖克萊夫婦。再另一桌甚至還看見「第二血跡探案」的前首相貝林格爵士和霍浦閣下夫婦。
哈德遜夫人接着說:
「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我質問哈德遜夫人:「你不是說要在貝克街等福爾摩斯回來嗎?」
「但才說完這些話,福爾摩斯卻突然消失了。」我說:「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爲什麼會丟下我呢?」
我突然渾身無力,在她身邊坐下。
她面無表情,就像已經放棄了一切。
如此令人心煩的喧鬧聲就像棉花似地包覆着我。聚集在此狂歡的人們,全都由衷歡慶莫里亞提教授的勝利。福爾摩斯真的是孤身一人啊,我心想。在理應長伴左右的華生將他獨自留在墓園中的那一刻起,福爾摩斯就隻身與整個世界爲敵,孤軍奮戰。
但她心中不祥的預感依然揮之不去。夏洛克•福爾摩斯該不會再也不回來了吧?
「但其實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是福爾摩斯先生。」
晚間七點過後,她猛然抬起臉。有人打開後門,進到貝克街221B。來人緩緩行過走廊,踩着吱呀作響的梯級上樓。這段時間,哈德遜夫人一動也不動,屏息等在昏暗中。
「老人?」
〇
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去的,當然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只不過是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罷了嘛。接下來再重新開始就好了。再來就是莫里亞提教授的時代了,那個人真的很厲害喔!我並不是神祕主義者,但莫里亞提教授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就像是位居世界中心,執掌一切的人。我就老實跟你說了吧,我甚至開始覺得那天會在標準酒吧遇見你、介紹夏洛克•福爾摩斯給你認識,會不會其實全都不是巧合,而是教授暗中牽線安排的呢。」
「莫里亞提教授似乎很中意你呢。」
「他自己並不承認,但我非常清楚。因爲沒有華生就沒有福爾摩斯。所以我才苦口婆心勸他去找你,但福爾摩斯先生怎麼也辦不到。對福爾摩斯先生來說,瑪麗小姐過世,也帶給他很大的打擊。他總是苦惱地說『華生一定不會原諒我』、『我從未愛過人,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拯救華生』。」
那天的事如今依然歷歷在目。瑪麗的葬禮——我想忘也忘不了。冰冷霧雨如煙的墓園、土塊落在棺木上的聲響、神父的禱詞、陰鬱鑽動的黑傘。
「他消失無蹤之後,我還是好一陣子動彈不得。他的神情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去。那個老人到底是誰?他進出這個房子有什麼目的?總之要先通知福爾摩斯先生纔行,我這麼想着,急忙回到屋裏,上樓前往福爾摩斯先生的臥房。但牀是空的,福爾摩斯先生不在房裏。」
「你終於想起來了,華生。」
「我只不過是個房東,不太清楚福爾摩斯先生的工作內容,但我看得出他做的工作並不尋常。畢竟連日來總有許多委託人找上門來,福爾摩斯先生的生活作息也亂七八糟。他的怪實驗會弄到必須叫消防馬車來、還會用手槍把牆壁打得滿牆是洞……所以福爾摩斯先生開始在深夜裏悄悄出門,我一開始並不覺得有什麼異狀,只覺得就是跟平常一樣的工作。
哈德遜夫人輕碰我的手臂。
「難道你想說莫里亞提教授是神嗎?」
我該如何用言語表達在「黑色慶典」看到她有多絕望呢。
他們不知何時已不再注意我,回到各自的交談。卡特萊和蕾秋與紅髮的威爾森先生聊得很開心。在繚繞的紫煙另一頭,傳來香檳的開瓶聲。仔細聆聽四周的喧鬧聲,身處噩夢中的感覺又更加強烈。
我向她點頭,哈德遜夫人便娓娓道來。
我離開吧檯往那人走去。
哈德遜夫人嘆了口氣。
史丹佛靠向我,低語道:
隨着哈德遜夫人的敘述逐漸接近真相,沉醉在歡慶莫里亞提教授勝利的喧嚷也漸漸遠去。
也難怪我會覺得像是回到懷念的人羣中,因爲從前福爾摩斯經手過的案件相關人士都齊聚於此。
腳步聲進到福爾摩斯的房間,四下便安靜下來。凝神細聽了一陣子,但半點聲響也沒有。哈德遜夫人站起身,拿起提燈。起居室的牆上掛着的鏡子映出了自己的臉。那張臉面如死灰、血色盡失。
史丹佛已經把我拋在一邊,跟身穿黑色禮服的範蕾特聊天,卡特萊等人也拿着酒杯跟別桌的人們乾杯。證券交易員派克羅夫特、銀行總裁何爾德、柯芬園的攤販佈雷肯裏吉、水力工程師海得利,全都是我曾經因福爾摩斯接下的案子見過的人。若是不知道他們全都是莫里亞提教授的手下,眼前景象看來不知道有多麼和樂融融。
他爲什麼會從蘇格蘭警場消失得無影無蹤?是得知調查總部解散,領悟到自己敗給莫里亞提教授,因此逃跑了嗎?
「不過人生際遇還真是不可思議,你剛從阿富汗回來的時候,我們重逢的地方就是這裏、標準劇院的酒吧。那時候你一定很寂寞吧,我拍了你的肩膀,你高興得不得了呢。在那之後,就是我帶你到聖巴託羅繆醫院,介紹你跟夏洛克•福爾摩斯認識的。後來你的人生可以說是一帆風順。也就是說,我是你的大恩人啊。結果呢,你在《暗紅色研究》之後就連一個字也沒提到過我了。」
前來檢視爆炸案現場的雷斯垂德探長勸她暫時搬到其他地方住一陣子,但哈德遜夫人沒有逃走。她認爲守住221B是她的使命。
如此說着向我搭話的,是一名身着華服的男子。上等的晚宴服、雪白的背心、亮晶晶的琺瑯鞋。來人是聖席蒙男爵。我想起《福爾摩斯凱旋歸來》中的描寫:一身華美的服裝讓他遠看像是年輕的青年,其實早已四十好幾。頭髮摻着幾絲灰白,仔細一看就能看出臉龐早已不似年輕人那般緊實……
「再怎麼等也沒用。」哈德遜夫人的聲音透着無力:「福爾摩斯先生不會再回貝克街了。」
「開始覺得不太對勁,是發現他總是從後門離開的時候。晚上從牀上坐起身、側耳細聽,就會聽到他的腳步聲慢慢走下樓,然後直接轉向後門。
我不禁屏息,覺得口乾舌燥。
醫學生時期的友人高興地舉起酒杯。
「我知道,我也很對不起他。」
〇
我一口氣喝乾杯中物,轉身環顧穿着晚宴服的人羣。
「應該是去年秋天,瑪麗小姐過世那陣子開始的。」
「喂,你要去哪裏?」史丹佛問。
喫過晚餐,哈德遜夫人在起居室看書。
但我沒有回頭。我直盯着對方,穿越桌間的人潮。興奮想跟我搭話的人們推擠上來、伸長了手想跟我握手,我板着臉甩開他們。我的行爲引發了些許的騷動。這時我鎖定的對象抬起頭,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看向我。那人正是貝克街221B的房東,哈德遜夫人。
我驚愕地望向哈德遜夫人。她一掃方纔空洞的神情,用堅定的眼神注視着我。我突然像是離開了標準劇院的酒吧,回到貝克街221B。
哈德遜夫人並未加入這場狂歡,只是靜靜坐在桌邊,嬌小的身軀坐得挺直,如石像般紋風不動,眼中散發着深沉的絕望。我實在無法想像如此可敬的人竟會涉入犯罪。她到底參與了什麼樣的罪行?她對莫里亞提教授做出什麼樣的貢獻,讓她受邀出席這場「黑色慶典」?
哈德遜夫人凝視着桌面,語氣充滿篤定:
「就這樣連續好幾個晚上,有一天,我又聽到一如往常的腳步聲,忍不住打開門出了走廊,正好看到一個黑色人影從後門溜出去。我追上去,走出後院,就看到一個老人站在月光下。」
「福爾摩斯先生總是掛念着華生醫師。」哈德遜夫人說:「他非常擔心你。」
「哎呀,這說來話長。」史丹佛說:「我賭博慘輸了一大筆,挪用公款被當時工作的醫院開除,是莫里亞提教授收留了我。在場的人也都一樣,那個紅髮威爾森是銷贓專家,羅斯上校主導賽馬作弊,範蕾特•史密斯是詐欺師。我們大家都一直爲莫里亞提教授效命,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活躍真是要整死我們了。不過今後就不用再擔心這個了。」
但若是如此,他應該會對我說些什麼纔對。在打開調查總部的門的那一刻之前,完全沒有任何預兆。他的行爲實在太難以理解,甚至讓我開始懷疑,當時見到的福爾摩斯只不過是因我的願望而生的幻影。
「今年過完年,福爾摩斯先生說他要處理重大案件,就開始忙碌了起來。也愈來愈常在外頭過夜。即使如此,福爾摩斯先生睡在貝克街221B的時候,每到半夜也一定都會聽到腳步聲走下樓、悄悄從後門離開。牀鋪也是空的。到了隔天早上,等我發現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就已經回到他房裏。對於這件事,福爾摩斯先生從沒說過什麼,我也一直不敢問。一想到在後院看到的那個惡魔似的老人,就覺得那是什麼絕對不能觸碰的可怕祕密。」
周遭的鼓譟聲愈來愈高昂。馬賽克圖樣的挑高天花板下回響的人聲模糊地交融,暈染成一片異國音樂似的聲響,完全聽不清任何有意義的詞句。香檳的開瓶聲響起,又是一陣轟然的笑聲。
我失魂落魄地走向後方的吧檯。一名男子獨自靠在吧檯邊,撐着臉頰笑瞇瞇地盯着我看,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終於想起對方的名字,我不禁小聲地叫了出來:「史丹佛?」
「沒想到連你也是莫里亞提教授的手下。」
「對,穿着漆黑外套的老人。」
「各位,約翰•華生醫師來了。」
哈德遜夫人像是持着驅魔聖器般高舉提燈,走上二樓。
在挑高空間中迴盪的人聲安靜下來,接着響起溫和的掌聲。我被卡特萊推着在各桌之間走動,不管望向哪裏,身穿黑色晚宴服的男男女女都向我報以微笑,也有人熱情地要求與我握手,更有人對我吹口哨,還有紳士狀似熟稔地拍着我的肩膀。潮水般的掌聲未曾停歇,甚至還有愈來愈熱烈的趨勢。這氣氛就像是回到令人懷念的夥伴之中。我困惑地在人潮中流轉,突然一個福態身材、看似商人的紅髮人物映入眼中。
「他剛剛都還跟我在一起。是福爾摩斯帶我離開那個閣樓房間的。他說了我們兩個人要再重新開始。我錯得離譜,你說的沒錯,我應該更早回貝克街去的。」
就在這時候,在歡笑人潮的彼方,我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那人身穿素雅的黑色裙裝,獨自坐在昏暗角落的桌邊。
枉費我相信你是唯一的夥伴——我差點脫口而出,連忙閉上嘴。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說這種話。福爾摩斯在對抗莫里亞提教授的時候,我什麼忙也沒幫上。我又憑什麼責怪哈德遜夫人呢?
然而唯獨離別時的福爾摩斯的表情,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不管我怎麼追溯記憶,腦海中浮現的永遠只有在那冰冷雨幕的後方,寂寥佇立着的遙遠身影。當時的我根本就沒有想看他的表情,我對福爾摩斯就是這麼不能原諒。他在我的人生中帶來的一切,都像是落在墓碑旁的落葉般,早以失色且令人生厭。
聽哈德遜夫人訴說他的悲痛,讓我想起福爾摩斯站在細雨中的身影。
我將手肘撐在桌上,灌下悶酒。史丹佛說的每一個字都錯了,我卻完全沒有力氣反駁他。
「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然後是今天,華生醫師回來過後的事。」
「我是不會說到這種地步啦。」史丹佛咧嘴一笑,「不過,如果真是這樣我也不驚訝就是了。」
「華生醫師,」她像是再次強調似地低語:「無論何時,你都不會背棄福爾摩斯先生呢。」
我一說,她突然抽了一口氣,往我看過來。
但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大錯特錯。我真正不能原諒的人是我自己。是無法救回瑪麗的自己。然而我卻將自己的罪過推卸到福爾摩斯身上,狠狠甩開他伸向我、試圖拉我一把的手。
〇
「啊,您是說家教的事嗎?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必要窩在約克郡幫鄉下貴族顧小孩?接下來我可以過着隨心所欲的日子了啊。集結在這個劇院的我們是新時代的貴族。來吧,別說這些了,我介紹我們的同伴給您認識吧。大家都在等華生醫師大駕光臨呢。」
史丹佛大力拍了我的背,歡快地笑着:
「你說什麼呢,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在這裏啊。」
「哎呀,我也懂你的心情啦。」聖席蒙男爵氣定神閒地說:「夏洛克•福爾摩斯也是挺值得同情的。」
「喂喂,你怎麼無精打采的?」
若是真如史丹佛所說,就連我們當初在標準酒吧的相遇也是莫里亞提教授安排的呢?沒有比這更駭人的想像了。如果這一切打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走向這令人心寒的結局——。
「我聽說了,你大鬧了一場是吧?華生醫師!」
卡特萊親暱地拍拍我的肩,把我帶往酒吧。
「你見到福爾摩斯先生了啊。」
從這黑暗角落的座位看出去,酒吧裏歡聲談笑的人羣盡收眼底。
這個時候我才察覺,艾琳•艾德勒已不見蹤影。我環顧大廳,到處都沒看到她。
還是說他是暫時消聲匿跡,等待能逆轉情勢的時候伺機再起?
「那真是太好了。」
哈德遜夫人打量了一下四周,將聲音壓得更低:
史丹佛笑了。「真是的,沒有人比你更壞心眼了。你和夏洛克•福爾摩斯聯手,撈盡了好處,緊要關頭才又叛逃到莫里亞提教授的陣營。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收服他的心的,簡直是天才。」
那是「紅髮會」一案的委託人,傑貝茲•威爾森。
我嘆了口氣,在史丹佛身邊坐下。
「福爾摩斯來找過我,哈德遜夫人。」
「別開玩笑了!」
貝克街221B這個地址,對我來說有非常具象徵性的意義。那是一切冒險的起點,也是所有冒險的終點。換句話說就是世界的中心。而在那裏,幾乎無時無刻都有哈德遜夫人的身影。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生活與生計,若不是哈德遜夫人是不可能成立的。所以在我內心深處,一直相信唯有她不會背叛福爾摩斯。
「我出聲叫住他,他轉過頭來,我從沒見過那麼可怕的臉!簡直就像惡魔一樣。他晃着那張毒蛇似的蒼白臉孔,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實在太害怕,喘不過氣來,一個腿軟就坐倒在地上。那老人什麼也沒說,轉過身穿過後院,翻過圍牆離開了。
我這麼一問,卡特萊先是愣住了,然後哈哈大笑出聲。
「福爾摩斯先生?」
哈德遜夫人揚聲喚道,卻沒有迴音。
貝克街221B從未讓人覺得如此陌生。哈德遜夫人裹着披肩的雙肩微微發抖。福爾摩斯的房門敞開着。她害怕地僵在原地,就聽見裏頭傳來呼喚聲:「哈德遜夫人。」
是老人嘶啞的嗓音。
「過來這裏吧,沒什麼好怕的。」
「你是誰?」
「詹姆斯•莫里亞提教授。我是福爾摩斯的朋友。」
哈德遜夫人舉着燈,進到福爾摩斯房中。
就像是踏上狂風吹拂的荒野,玻璃窗被爆炸給震破,寒冷的夜風灌進房裏,幽微的月光照着傢俱的殘骸。往宛如廢墟的房中望去,一名老人倚着冷冰冰的壁爐。
「請原諒我擅自進來。我想來看看福爾摩斯之前生活的地方。」
「這裏什麼也沒有了,之前有人引爆了炸彈。」
「我知道。」
莫里亞提教授微笑:
「炸了這間房間的人就是我。」
哈德遜夫人深吸一口氣,看着他。
「就是你吧,福爾摩斯先生在對付的人。」
「曾經在對付的人,應該用過去式纔對。」莫里亞提教授依然掛着微笑:「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冒險結束了。他之前的表現非常精采,能欣賞他奮戰的樣子,也滿足了我心智上的樂趣。不過無論他怎麼費盡心力,這世上還是有着不能解開的謎團。」
莫里亞提從壁爐邊起身,拄着手杖走了過來。
當月光照亮他那裹着黑色斗篷的身軀,哈德遜夫人領悟到駭人的真相。好比被拋到月球背面般的絕望將她吞沒。
夏洛克•福爾摩斯就是莫里亞提教授,莫里亞提教授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但福爾摩斯自身並未察覺。他從未發現持續拼命對抗的人就是他自己。
她低聲道,那張臉蛋因恐懼而扭曲。
「我很感謝你,哈德遜夫人。由衷感謝。」
聽哈德遜夫人述說的這段時間,四周的喧嚷離我們愈來愈遠。
艾琳•艾德勒死死地掐住我的手臂。
「與福爾摩斯的鬥智對我而言充滿心智上的樂趣。」莫里亞提教授繼續說:「然而,無論福爾摩斯是多麼優秀的偵探,我們組織的強大都遠遠超乎他的想像。打從一開始——當他察覺到潛藏在黑暗中的我的存在那一刻起,福爾摩斯就沒有勝算。福爾摩斯走投無路,逃亡瑞士,無法承受敗北的屈辱,投身萊辛巴赫瀑布。今後他再也不會來找我們的麻煩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冒險結束了。」
「我已經不恨福爾摩斯了。」
無論再怎麼解謎,福爾摩斯從未接近莫里亞提教授這個謎團的核心。因爲那就是他自己,所以他纔會對這個謎團如此着迷,非得追查到底不可。每當福爾摩斯接近莫里亞提的真身,莫里亞提就使出更魔高一丈的技倆脫逃。在他們這樣永無止盡的爭鬥的同時,催生出更多謎團的犯罪組織也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巨大了吧。就這樣,這個犯罪組織掌控了蘇格蘭警場、掌控了英國政府,最終導致莫里亞提這個分身,將福爾摩斯推下妄想中的瀑布深淵。
我的腦海中浮現深夜的貝克街221B,福爾摩斯下了牀,站到臥房的鏡子前。變裝完成後,鏡中映出莫里亞提教授的臉。他披上黑色斗篷,緩緩走下階梯,然後從貝克街221B的後門溜進倫敦夜色中,操控手下執行犯罪。
〇
不過那也僅僅是一瞬間。他立刻恢復冷酷的表情,揚掀起黑色斗篷大手一揮,將《福爾摩斯凱旋歸來》的手稿撒向觀衆席。衆人歡呼着伸長了手,抓取飛散在空中的稿紙,一張接一張撕碎。手稿變成數不清的紙屑,被無情地扔在劇院地板上。
接着整間劇院就像被人大力左右搖晃的娃娃屋,右手邊的觀衆席像雪崩似地塌落。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聽見雷契波羅夫人高亢的尖叫聲,但飛揚的粉塵如海嘯般湧上,我什麼也看不見了。衆人陷入恐慌,爭相越過座椅,擠向通道,試圖逃出劇院。再也沒有任何人在意舞臺上的「首領」。
「快醒醒,福爾摩斯!『莫里亞提教授』根本不存在!」
我的呼喚聲被場內的慘叫給淹沒。
天花板啪啦啦地落下粉塵,黑天鵝絨布幕晃起陣陣波濤。四下滿是不安的氣息,臺上的莫里亞提教授卻泰然自若,甚至浮現心滿意足的笑容。
夏洛克•福爾摩斯是有史以來最厲害的神探。能跟他勢均力敵、彼此牽制的敵人,除了福爾摩斯自己別無他人。他這段時日以來與莫里亞提教授的纏鬥,也正是兩個人格爲了爭奪同一個軀體的殊死戰。
艾琳•艾德勒看着舞臺,一面說:
他們像麻雀般嘰嘰喳喳地、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着空蕩蕩的舞臺。
莫里亞提教授淺淺微笑,「你說完了嗎?」他說,那口吻充滿了像是對駑鈍學生的憐憫。「看來受妄想所困的人是你啊。」
在滿場的嘲笑當中,我轉頭環顧四周。
——這個倫敦,只不過是真實倫敦的影子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哈德遜夫人說:「得要阻止福爾摩斯先生纔行。」
艾琳•艾德勒突然閉上雙脣。
我正準備向前躍出,艾琳•艾德勒拉住我的手臂。
「如果您還在想着福爾摩斯,我勸您還是快放棄吧。他勝過莫里亞提教授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大家都想知道我的『計劃』的全貌,我是什麼人、想要成就什麼、又要帶領諸位前去何方。但要回答這些疑問,首先必須向一位偉大的人物致上哀悼之意。他是名聲顯赫的偵探,竭盡全力對抗我們,持續奮戰。破解謎團是那個男人的天命,他不能抗拒與我對抗的誘惑。」
布幕掀起一陣漣漪般的波動,一名駝着背的老人走進光中。他頭戴黑色禮帽、身穿黑色斗篷,乍看之下就像是那張面無血色的肅穆臉龐浮在半空中。飽滿的前額、摻着白髮的稀疏髮絲、緊抿的冷酷雙脣。
「這麼做又能怎麼樣?」艾琳•艾德勒語帶嘲弄:「那個人的真面目,事到如今已經不重要了。對我們來說,唯一有意義的只有那個人的權力。既然他說福爾摩斯已死……」
在吊足聽衆胃口後,莫里亞提教授開口。
「這半年來,我隨時隨地都在監視你。雖然你們因爲夫人的死而分道揚鑣,你畢竟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前搭檔。緊要關頭,你就會是重要的王牌。不過你絕不原諒福爾摩斯。在福爾摩斯拼命奮戰的期間,你一次也不曾向他伸出援手。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恨意將我們緊緊結合在一起。我們是共犯。」
就連靠近天花板的座位都擠滿了「黑色慶典」的參加者。
在莫里亞提教授對聽衆訴說的同時,地鳴聲也愈來愈大。
在那個當下,我們身處的不是華美的標準劇院,而是貝克街221B福爾摩斯的房間裏。遭受爆擊後殘破不堪的房間景象,鮮明地在我腦海中重現。照在傢俱殘骸上的月光、從破窗中吹進的夜風,以及被黑色斗篷包覆全身的莫里亞提教授。就像哈德遜夫人一樣,我也望進莫里亞提教授的雙眼。在那雙瞳眸中,是一如沒有半點星光的宇宙般的深淵。
好不容易爬上舞臺,我撲向莫里亞提教授。
艾琳•艾德勒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冷冷地瞪着我。滿場的掌聲逐漸稀落,轉變爲充滿怒意的細語和咂舌聲。滿劇院的人們臉上,浮現了明顯的敵意。
不過我其實早在之前就隱約察覺這個真相了。
喧囂聲像雪崩似地再度湧現。身着晚宴服的人們紛紛從桌邊起身,興奮地一面耳語一面開始移動。看來莫里亞提教授的「最終演說」要開始了。史丹佛遠遠朝着我揮手大叫:「喂!華生!」
〇
就在這時候,一陣劇烈的搖晃襲向標準劇院。那宛如由下而上衝出的重擊,將四下的人們震得飛上天去。
她將「黑色慶典」的邀請函放到桌上。
莫里亞提教授志得意滿地說,現場再度響起轟然掌聲。
然後她詫異地蹙眉,低聲道:「怎麼回事?」
莫里亞提教授這麼說。他的語氣溫柔得令人發毛。
看到我點頭,哈德遜夫人放心地閉上眼。
劇院的嘈雜聲平息下來,安靜無聲。
黑天鵝絨布幕上,打上一輪滿月般的圓形白光。
「這世上值得相信的,不是神、不是愛,也不是物質。唯一確定的,就是萬事萬物都將終結,一切終將回歸永劫的黑暗。這纔是真理,也是這個世界的本質,是無須多言的美麗。我是爲了終結這一切而來……」
「在座各位對我一無所知,但我對各位瞭若指掌。柯芬園的商人、達特穆爾的馬主、外交部官員、家教……你們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爲實現我的『計劃』而效力。我衷心感謝各位的貢獻。如今整個倫敦、英國、甚至世界,都將落入我們手中。今晚邀請各位前來這個劇院,就是爲了宣告我們的『計劃』已然實現。」
「福爾摩斯!」
莫里亞提教授語音一落,場內便響起熱烈的鼓掌喝采。
「我要救福爾摩斯。」
「華生,」莫里亞提教授從臺上喚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如此疾呼,臺上的莫里亞提教授的表情依然紋風不動,儼如蠟像。凝視那雙空洞的眼眸,就像將石子扔進無底洞中。我說的話有傳到福爾摩斯心中嗎?
一陣詭異的地鳴震動了整座劇院。就像是遠方有些什麼巨大物體崩塌似地,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劇院裏的騷動逐漸擴大。觀衆席的人們不安地面面相覷,緊抓扶手探出身子張望。
「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活着。」我說:「因爲你就是福爾摩斯。」
舞臺上空無一物,連講臺或椅子也沒有,就只是垂着黑天鵝絨布幕、滿布塵埃的空間,打着微微的燈光。總覺得這冷清的空間散發一種不舒服的氣息,但場內似乎完全沒人在意。
貝克街221B遭受爆擊,福爾摩斯失去了能讓他迴歸自我的處所。然而哈德遜夫人誠摯的呼喚,喚醒了福爾摩斯的靈魂。
「那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莫里亞提教授的臉突然痛楚難耐似地扭曲了一下。
到那個閣樓房間來找我、將我帶走的福爾摩斯,一定是他使出渾身解數拼命達成的「最後的變身」。在蘇格蘭警場不得不面對敗給莫里亞提教授的事實,那一刻肉體的主導權也徹底被奪走了。
艾琳•艾德勒帶我前去的,是舞臺正面的特等席。
「感謝各位。我衷心感謝諸位。」
但莫里亞提教授猶如被操控的木偶,完全聽不進她由衷的呼喚。與他對上眼時,那彷彿望進宇宙的空洞讓哈德遜夫人心生畏懼。在她眼前的似乎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在這樣的近距離下,就能看出那蒼白如蛇的臉色、如遲暮老人的深刻皺紋,全都是精湛化妝的成果。試圖掙脫我的頑強力氣,怎麼也不可能出自一個長年伏案研究的老人家。在一陣激烈的掙扎之後,我被他猛力推開,但在此同時我抓住了他的白髮。隨着假髮被揭下,露出了凌亂的黑髮。
莫里亞提教授的聲音,儼然從異世界傳來般虛無。
「華生,」莫里亞提教授對我說:「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你從前跟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起住在貝克街221B,作爲他忠實的記錄員,難以接受這個現實是很自然的事。不過你自己其實也暗中期望這樣的結果吧。你憎恨福爾摩斯,所以纔會寫下這個東西吧?」
「從這裏可以看見許多張臉孔。」
夏洛克•福爾摩斯對解謎着了魔。偵辦案件是他唯一的生存動力,也是存在的理由。沒有比平靜無趣的日子更讓福爾摩斯生厭的了。充滿挑戰性的謎團、縝密計劃的罪行、充滿刺激冒險的日子,纔是福爾摩斯不斷追求的。莫里亞提教授是實現他這個心願的完美存在。莫里亞提教授是福爾摩斯自己創造、培養出的黑暗分身。
坐滿了觀衆席的人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來全都是同一個表情,就像戴上了同樣的白色面具。無論他們對莫里亞提教授是崇拜、是畏懼,今晚聚集在這個劇院裏的人們,沒有一人察覺自己被捲入夏洛克•福爾摩斯盛大的自導自演當中。在滿堂放聲嘲笑的人羣中,唯一沒有笑的是哈德遜夫人。她坐在二樓正面最前排的座位,像在祈禱般緊握雙手,直直地望着我。
語畢,劇院響起鬨堂大笑。
「您跟哈德遜夫人聊了些什麼?」
劇院外頭傳來像是接連炮擊的聲響,彷彿敵國率軍攻進來、而倫敦正逐漸淪陷。尖叫聲此起彼落,也有人落荒而逃。但莫里亞提教授毫不在意,只是一臉欣喜地繼續說着。即使他的聲音幾乎被地鳴聲和慘叫給淹沒。
我甩開艾琳•艾德勒的手,往舞臺跑去。
劇院的照明開始陸續關上。隨着如柔軟天鵝絨般的昏暗包圍觀衆席,原先彼此低語着的參加者也都閉上了嘴。在沉重的寂靜中,我聽見艾琳•艾德勒嚥下口水的聲音。
「你要做什麼?」
聽了這句話,笑聲戛然而止。
突然,莫里亞提教授開口:
「福爾摩斯先生!」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還聊了那麼久啊。」
卡特萊和蕾秋親暱地一起坐在二樓的座位區,我在舞臺右手邊的包廂座位裏看到瑞金諾•墨斯格夫的身影。雷契波羅夫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邊,用觀劇望遠鏡看着樓下。她看見我,還狀似優雅地向我揮手。
「是這麼回事嗎,」我低聲道:「這下我全都明白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聽衆屏息以待他們的「首領」開口。
「說完之後,那個人就離開了。」哈德遜夫人說:「他離開時把這個交給我。」
她拼命向他低語:
莫里亞提說着,掏出了《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〇
「夏洛克•福爾摩斯沒有輸!」我站起身大喊:「你在說謊!」
「你是福爾摩斯先生,拜託你快醒醒!」
我在《福爾摩斯凱旋歸來》中讓莫里亞提教授登場,他是福爾摩斯的新室友、同樣深受低潮所苦,如影隨行地陪伴福爾摩斯。然後他們兩人同樣都被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吞沒。難道不正是因爲我下意識察覺到他們是同一個人的緣故嗎?
「我從來不是你的共犯。」我說:
莫里亞提教授向聽衆緩緩開口:
艾琳•艾德勒在我身邊坐下。黑色晚禮服將她的膚色襯得更加蒼白,與劇院中熱烈的氣氛格格不入。
「這世上值得相信的,不是神、不是愛,也不是物質。唯一確定的,就是萬事萬物都將終結,一切終將回歸永劫的黑暗。這纔是真理,也是這個世界的本質,是無須多言的美麗。我是爲了終結這一切而來的。」
換上黑色晚禮服的艾琳•艾德勒一溜煙地來到我身邊。「我帶您到您的座位上。」她說,挽起我的手臂。這動作與其說是要爲我帶路,更像是絕不讓我逃走。
「諸位,沒什麼好笑的。」
在此之前一直隱身於倫敦的黑暗深處的正宗支配者即將現身。參加者們的神情寫滿自負,深信自己是被莫里亞提教授選上的人。
是福爾摩斯,他說的是福爾摩斯。聽衆紛紛耳語。
「因爲諸位忠誠的行動,我達成了我被賦予的使命。我是爲了終結這個世界而來的。在座諸位應該都相信自己是真正的人類、過着真正的人生吧。不過你們不過是作者創造出來的傀儡,在名爲『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神探爲主角的偵探小說裏,諸位不過是故事的配角。如今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冒險已然結束,諸位也失去存在的理由了。追根究底,這個世界本身只不過是爲了神探福爾摩斯而創造出來的虛假世界。」
哈德遜夫人伸手抓住渾然忘我的莫里亞提教授。
站在眼前的無庸置疑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但他看來並未恢復自我。
「我是作者的代理人。」
莫里亞提教授瞪着我,呢喃似地說道:
「隨着親手創造出的虛構神探獲得讀者前所未有的熱愛,作者開始憎恨福爾摩斯。無心插柳之下誕生的神探,害得他無法獲得正當的評價。世人只對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神探感興趣,把作者當成福爾摩斯忠實的記錄員……這是本末倒置,是不能容許的背叛。要斬斷跟福爾摩斯之間可恨的連結,讓自己從『偵探小說』這個枷鎖中解脫。我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被作者派來這個世界的存在。」
「福爾摩斯,快醒醒!」我大喊:「你被妄想給迷惑了!」
「你說這是妄想?那你要怎麼解釋現在發生的現象?」
他張開雙手質問:「難道你要說我使用了超能力嗎?」
我試着站起身,卻一個踉蹌,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傾斜。就像被巨人大力搖晃一般,整個劇院劇烈晃動。
人們無法逃脫,滿身粉塵、彼此推擠。眼前是一片恐懼造成的混亂。卡特萊、蕾秋、哈德遜夫人和艾琳•艾德勒都不知所蹤。他們全都被飛揚的粉塵與四下逃竄的人海給吞沒。
「福爾摩斯真是太傲慢了。」莫里亞提教授說:
「他認定這些五花八門的案件都是憑他一己之力解決,自視甚高。這個世界不過是『偵探小說』,這一切都是作者爲他安排好的,而他對此一無所知。當他被創造出自己的作者憎恨,福爾摩斯的命運就註定終結了。」
說完他掀起斗篷,往舞臺左手邊側臺的黑暗中奔去。
〇
我追着莫里亞提教授進到側臺,鑽進厚重的黑色布幕後方,劇院中的悽聲慘叫顯得更加遙遠。四周是一片昏暗。
「福爾摩斯!你在哪裏?」
我摸索着往後臺深處走去。
簡直是走在暴風雨中的船艙中,身邊物品彼此碰撞磨擦的聲響、以及有什麼東西崩塌垮下的聲音不絕於耳。畫在佈景上的街景在黑暗中看起來彷彿浮出現實中。看來這裏是存放演戲用的大型道具的地方,扶手椅、桌子、壁爐、有百葉遮陽板的窗戶、門板、馬車座椅、紙糊的磚牆……每當劇院傾倒,這些東西就隨之滾動,就像是不斷變形的迷宮,阻擋我的去路。
——這個倫敦,只不過是真實倫敦的影子
莫里亞提教授所言超脫常理。
這個世界本身是偵探小說、我們都是小說裏登場的角色,這種事要人怎麼相信?若說夏洛克•福爾摩斯被名爲「莫里亞提教授」的妄想迷惑,那麼唯一說得通的就是,莫里亞提教授被更加詭異的妄想給迷惑了。
墜入皮卡迪利圓環的裂縫中後,眼前豁然開朗。
但我並未感到一絲恐懼,因爲我的手中握着《福爾摩斯凱旋歸來》的手稿。即使那只是破碎的紙片也無所謂,那片賀茂川的暮色,就像是黑夜中綻放的煙火,深深印在我的眼簾。內心深處有些什麼在蠢動着。就像是拼命想要記起那些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回憶。
「你一定要回來。」瑪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答應我。」
我扶着牆,踏上逐漸傾毀的劇院階梯。
「爲什麼要在意這種事呢?」
前方什麼也看不見,唯有深淵張開大口。
漆黑一片的深淵深處亮起一道微光。在劃出一道圓孔的黑暗彼方,照進一道光芒。隨着我們靠近,那道光也益發強烈、愈來愈大。
「早啊,華生。」
我將他拉到身邊,護着他似地抱住他。
我拼命往前奔去,伸手卻只抓住虛空。從女兒牆邊探出身子,下方是已然面目全非的倫敦。曾經跟福爾摩斯同住的貝克街、跟瑪麗一起生活的肯辛頓、這段時間居住的租屋處所在的布魯姆斯伯裏,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漆黑深谷的裂縫將城市撕扯開來,街區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駭人的龜裂延伸至眼前的皮卡迪利圓環,我得以直視位於正下方的深淵。
莫里亞提教授就站在女兒牆上,俯瞰眼前的皮卡迪利圓環。狂風吹在他的身上,將那身黑色斗篷吹得像展翅的烏鴉。「這下就連你也明白了吧,」他說:「我是爲了終結這個世界而來的。」
莫里亞提教授說:「你們原本就不存在。」
不久後,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那一刻,我突然領悟了一切。
〇
應該跟我們同在的人們,正在等我們回去。
——這是福爾摩斯的凱旋歸來。
曾幾何時倫敦的碎片都已遠遠在我身後,像夜空中的星辰般閃着光芒。
突然間,刺眼的朝陽將我們包圍。
——一切都完了。
瑪麗開心地笑着,雀躍地踩着小跳步追上來。
我尋找莫里亞提教授的身影,像子彈般往虛空墜落。
莫里亞提教授翻飛着斗篷不斷往下墜落。
但我還是沒有放開手中的鬥蓬。
突然我感覺到福爾摩斯在我懷中微微一動。
就在幾乎要陷入絕望時,我終於看見莫里亞提教授的身影。
突然出現了水沫般的霧氣,黑暗深處出現一道巨大的瀑布。是泰晤士河,飛濺着水沫注入虛空之中,宛若支撐着世界中心的擎柱般矗立着。河水落下之處不見瀑池,只有漆黑的深淵。整個世界彷彿將永遠往那道深淵中崩落而去。
我開始擔心,但事到如今也無法回頭。
「我從剛剛就一——直跟在你後面啊。」
賀茂川的暮色風景浮現眼前。還能感受到瑪麗挽着我時傳來的體溫。那是再真實不過的回憶。又是一陣激烈的搖晃,震動了整座劇院,電燈像是擠出最後一聲嘆息似地熄滅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我推開門,踉蹌地步向屋外。
倫敦的碎片如雪花般不斷落入無底深淵,大大小小的城市殘骸中,不知爲何街燈與窗邊燈火全都點亮着,就像是安裝了燈泡的城市模型一般閃亮。方纔還不絕於耳的地鳴聲驟然停息,如今耳邊只聽見呼嘯的風聲。除此之外是一片彷彿時間也靜止般的靜寂。
「這麼美好的早晨,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寒冷的晴空是一片異國器皿般的琉璃色,河畔的風景也像是沉在水底般泛着藍色。左手邊長長的堤坊上是入冬後枯黃的草坪,右手邊暗沉的河面對岸,下鴨街區的燈火閃耀着。四下寂靜無人。我好久沒有覺得這世界看起來是如此美麗。我吹着口哨,悠哉地向北走去。
那道溫暖的光是從何而來,我當然心知肚明。
詭譎的風似乎就是從那深淵中吹來。
說完,他從女兒牆上一躍而下。毫不遲疑。
我們所在之處是位於洛西的墨斯格夫家。瑞金諾•墨斯格夫和墨斯格夫千金無計可施地看着我們。在他們身後,是所有窗戶都透着冷光、不斷響起呢喃聲的赫爾史東大莊院。而我跟瑪麗道別,爲了帶回福爾摩斯和莫里亞提教授,前往「東之東之間」……
我所能確定的就只有,我們依然無計可施地不斷墜落、以及福爾摩斯就在我懷中。好想回去,我祈禱着。腦海中浮現令人懷念的情景。四條大橋上交錯的行人、染上夕陽餘暉的大文字山、被朝霧籠罩的下鴨森林。
〇
腳下就像是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帆船甲板,狂風不斷吹拂。我站不住腳,拼命抓緊女兒牆時,下方的街道映入眼中。從棉絮般的霧氣縫隙中看見的,是異樣的光景。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聲音響起,
我爲什麼會寫下《福爾摩斯凱旋歸來》?因爲那纔是真實、纔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樣貌。我們現在正被困在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之中。這個名爲倫敦的「現實」,是「東之東之間」創造出的噩夢世界。但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莫里亞提教授都已忘了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
——永劫的黑暗。
我心想。
我翻過女兒牆,跟着莫里亞提教授跳下深淵。
夏洛克•福爾摩斯帶我離開那個閣樓房間時,我心想「小說結束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小說還沒結束。就是爲了不要遺忘返回原本世界的路,我纔會書寫《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莫里亞提教授似乎昏了過去,閉着雙眼,雙脣微張。蒼白的臉色宛若死者。瀑布的水花不斷飛濺,將變裝用的妝容洗去,現出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臉龐。福爾摩斯,我喚道。但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我緊緊抱着他,不斷說着:「拜託你快醒醒。」
那翻飛着的黑色斗篷像是順着瀑布滑下般墜落。我拼命追上去、抓住斗篷一角的瞬間,我們一同失去平衡,像葉片在風中翻滾。漸行漸遠的倫敦燈火如同天體不斷旋轉。
倫敦的街道就像被蟲啃蝕殆盡的枯葉,原先街區所在之處紛紛陷落,留下深不見底的大洞;由於失去遮蔽視線的建築,一眼就能望見特拉法加廣場;聖詹姆斯公園周邊也全數塌陷,白廳的各政廳就像是被孤立在斷崖絕壁。
「哎呀!你在那裏多久了?」
那道光的另一頭是京都,哈德遜夫人在那裏、雷斯垂德警部在那裏、艾琳•艾德勒在那裏。瑞金諾•墨斯格夫也在、蕾秋也在、卡特萊也在。最重要的是瑪麗就在那裏。
「我們會怎麼樣?」
回過頭,瑪麗就站在身後。
終於鑽出後臺,灰泥牆夾道的狹窄通道出現在眼前。牆壁與天花板都佈滿裂痕,粉塵不斷剝落。電燈像是隨時要熄滅似地閃爍着。順着眼前的通道走了一段,左手邊是往上的樓梯口。樓梯口前方掉着像是灰色花朵的東西,我將之拾起,發現是揉成一團的稿紙。
不斷深入深淵的同時,無數城市碎片在我身邊經過。
像是呼應這個令人懷念的嗓音,營火照耀下的愛妻的臉龐浮現眼前。
在閃爍的電燈下,我攤開紙張掃視上頭的文字。
是《福爾摩斯凱旋歸來》當中的段落。
——是在我不注意的時候錯過他了嗎?
眼前愈來愈暗,最終連瀑布、連眼前的福爾摩斯都看不見了。
我緊抓着女兒牆,凝神望向那深淵的彼方。
「約翰•華生!」
階梯的盡頭通往劇院中央的機房屋頂。
它們就像漂浮在漆黑之海上的磚造羣島。接近的時候,甚至還能看見上頭人們的神情。街角酒館中獨自爛醉的男人、從閣樓窗子裏凝望夜空的老婦、穿着破布在暗巷遊蕩的流浪兒童、將載客馬車停在路邊打盹的車伕……但他們沒有任何人看向我。甚至應該說,他們似乎根本就沒發現自己的世界正在毀滅。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時候,這些倫敦的碎片已經逐漸往黑暗中遠去。
就在我茫然失措地看着這一切的同時,儼然整個世界都被擠壓的地鳴聲持續響着,大教堂的圓頂屋頂、蘇格蘭警場、聳立着鐘塔的國會議事堂,接連像積木般崩落。泰晤士河對岸已經什麼也不剩,放眼盡是與漆黑的天空難以辨別的深淵。
〇
正當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我突然感覺有人抱住了我。
「我們回京都去吧,福爾摩斯。讓我們兩個重新開始吧。」
但若這一切只不過是他一個人的妄想,這像是呼應「黑色慶典」般襲來的毀滅預兆又是什麼?若這整個世界是爲了夏洛克•福爾摩斯所創造出的偵探小說,那我又是爲了什麼在這裏呢?我的整個人生都是虛假的幻象嗎?跟福爾摩斯經歷的那些心驚膽跳的歷險、以及跟瑪麗悲傷的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