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琳•艾德勒的挑戰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 森見登美彥 · 2.9萬 字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日,我和哈德遜夫人坐上顛簸的馬車。
我們在河原町三條搭上辻馬車,駛過三條大橋,在紅磚建築夾道的街頭緩緩前行。目的地是南禪寺一帶,知名靈媒雷契波羅夫人的宅邸「朋迪治裏別邸」。
哈德遜夫人盛裝打扮,興奮得像要去野餐似的。
「她一定能給出很有幫助的建議的。」
「她真的這麼厲害嗎?」
「這還用說嗎!她可是史上最厲害的靈媒呢。」
哈德遜夫人的不動產投資會這麼順利,好像也是多虧那個靈媒。其實哈德遜夫人除了221B之外,在寺町通一帶還持有其他房產,可說是走在通往寺町不動產王的康莊大道上。
「前陣子也是多虧夫人的建議,我買下了221B對面的另一間房子。」哈德遜夫人得意洋洋地說:「纔剛重新裝潢完,馬上就找到很棒的租客了。是一位叫艾琳•艾德勒的小姐,聽說之前是舞臺劇演員呢。」
「那還真是幸運呢。」
「夫人的建議是不會出錯的。」
這個名爲雷契波羅夫人的靈媒,我自己也事先調查過了。
據說她是出身王室專屬的占星術師世家,不過這充其量只是她自稱,真正的出身實則不明。憑藉「精通印度內陸的招魂術奧義」噱頭,大約自兩年前起便在洛中洛外頻繁主辦降靈會。信徒當中不乏達官顯要的紳士淑女,可說是促使近年招魂術風行的始作俑者之一。
我也算是科學家,對招魂術風潮抱持着懷疑的態度。但對於福爾摩斯的低潮問題,我敢說自己已經試遍了各種辦法。只要能幫得上忙,管它是招魂術還是什麼鬼都可以。我內心也懷着這樣的念頭。
「總之福爾摩斯那個樣子非得想想辦法纔行,每天跟莫里亞提教授一起鬼混,情況是不可能好轉的。」
「你只是看他們感情好,喫醋了吧。」哈德遜夫人微笑道:「華生醫師真是個大醋桶呢。」
「我纔沒有喫醋,我是打從心底覺得煩,哈德遜夫人。」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當是這樣吧。福爾摩斯先生也真是的,都已經有華生醫師這個好朋友了,還跟莫里亞提先生走那麼近……不過也多虧如此,莫里亞提先生最近的狀況穩定多了。」
朋迪治裏別邸位於南禪寺以北的東山山腳下。
從南禪寺碼頭沿着白川通往北走,右手邊是整排貴族別墅和富商豪宅。一幢幢都有着廣闊的腹地,樹梢的枝椏從長長的石牆另一端探出頭來。雷契波羅夫人的宅邸與之相比也毫不遜色。
馬車穿過石砌的大門,陽光篩過葉縫,點點灑落在車輪下的砂石道上。
〇
「聖席蒙男爵把他罵得可慘了嘛。」
他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無所事事地混過一整天。
我一直往寺町通221B跑的事,瑪麗當然也早就發現了。
「聽說福爾摩斯先生陷入嚴重低潮……我聽哈德遜夫人提過這件事,一直很希望能幫上忙。若是能拯救那位知名的神探,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事了。其實我也是華生醫師的大作《福爾摩斯譚》的忠實讀者呢。」
「我們正在試着解決低潮這個問題啊。」
正當我看傻了眼,那道光中浮現了一個人影。
「雷契波羅夫人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不過這種事很常發生,在路上看到有那麼一些吸引人的女性,我總是能從對方身上看見瑪麗的某些特質。這也不限於女性身上,柴犬、雪人、伏見人偶、夏柑、吉備糰子……只要是有那麼一點吸引我,無論是生物或非生物,森羅萬象中都能看見瑪麗的身影。
這對我來說實在是不快至極。我這麼努力想要幫助福爾摩斯迴歸偵探業,他們卻只是在那邊互舔傷口,完全沒有把我的話當一回事。不只如此,福爾摩斯居然還說什麼「我看你是在嫉妒吧?」堅稱我會這樣干預他的生活態度,是因爲不希望「福爾摩斯的搭檔」這個榮耀的地位被莫里亞提教授搶走。未免太自抬身價了吧!
據雷契波羅夫人所說,這是深深刻劃在福爾摩斯心中的傷痕,用這樣的景象顯化出來。「應該是跟很久以前的案子有關。」夫人這麼說:「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果然還是帶福爾摩斯先生親自來一趟纔是上策吧。否則就是得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要是真沒辦法,我就把他綁過去。」
「有什麼問題歡迎您隨時來找我。」她說。如同雪白月亮的臉浮在房間的昏暗中,散發一股妖媚的氣息。她用充滿熱情的口吻悄聲說:「華生醫師,我想助福爾摩斯先生一臂之力。」
「被貶到大原之裏說不定也不壞啊,」福爾摩斯不負責任地嘴炮:「這樣就可以好好面對自我了。現在的你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時間,如果你真被調到那裏,我們也會跟你一起去的。一邊躺在大草原上看着雲,一邊對抗身陷低潮的困境。你也要一起來嗎,華生?」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其實就只是在逃避現實罷了。
要說有什麼大變化,就是之前跟他那麼水火不容的三樓房客,詹姆斯•莫里亞提教授,現在也整天泡在福爾摩斯的房間裏。一察覺教授也處在身陷低潮的痛苦中,兩人就一拍即合。
〇
「不要開玩笑了。」
自從跟莫里亞提教授他們組成「喪家犬聯盟」,福爾摩斯說的話愈來愈多歪理了。原本應該用在破案上的智慧,全都拿來編造逃避現實的藉口。再這樣下去,他永遠擺脫不了低潮。
這時我正站在窗邊準備點菸。
「雷契波羅夫人,關於福爾摩斯先生的事,」哈德遜夫人向前探出身子,「您是怎麼想的?」
「你老是把這個問題怪到我頭上,」福爾摩斯帶着勝利般的態度說道:「但說穿了就是沒有我,你也寫不出來吧?也就是說,我的問題就是你的問題,我的低潮就是你的低潮啊。不過你這個人啊,表現得一副自己純粹是受害者的樣子,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我。不要擺出一副只有你置身事外的表情,面對現實吧,華生!」
「我們正在努力破解『我們自己』這個難解疑案啊。」
東山的影子像巨人般籠罩着南禪寺。在山間寒氣瀰漫的境內,有身着軍用外套的年輕將校、紳士淑女的團體、看似攜家帶眷的商人等等衆多香客參拜,非常熱鬧。大門前辻馬車的停車場,馬車伕們聚在那兒抽着煙談笑風生。
眼睛適應黑暗後,我才辨識出那裏有一張大躺椅,一位身形豐滿的女性像是被靠墊山埋住似地鎮座其中。她身着像是黃昏天色般的羣青色洋裝,優雅地抽着水煙。雷契波羅夫人對我們招手喚道:「過來吧。」我們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踩穩腳步慢慢前進,在她對面的兩張椅子上落座。
「我有瑪麗在,還有診所要經營,爲什麼非得跟你們去大原不可?再說遇到低潮的人是你們,又不是我。」
管家終於再次現身,領我們到二樓後方。
雷契波羅夫人閉上眼,邊抽着水煙邊說:
「這還真是意外,招魂術和偵探小說應該是水火不容吧。」
管家在我們身後關上門後,我就幾乎什麼也看不見。窗戶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蓋住,房間裏就像是夜晚一樣昏暗。光源就只有左手邊一座小小壁爐的火光,和房間深處桌上擺着的燭臺。搖曳的火光,照亮了地板上鋪着的虎皮和房中的印度雕像。「雷契波羅夫人?」我開口,從右手邊的暗處傳來像是泉水咕嚕咕嚕湧出似的聲響。
先不論招魂術的是非真假,她這話確實有理,論述也十分冷靜。看來她不單純只是個可疑人物。
上個月妻子對福爾摩斯爆發的怒火,在「救了莫里亞提教授一命」這個意料之外的發展下看似平息了。但這不過就像是活火山暫時休眠一樣,不知何時又會因爲什麼契機爆發。到那個時候,我與震怒的瑪麗之間的戰爭,或許會是夫妻共度的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世界大戰吧。
我嘆了口氣,視線投向玻璃窗外。
「這件事最好不要告訴福爾摩斯。」
「看到了嗎?」我小聲地問。哈德遜夫人用力點了好幾下頭說:「看到了,我看到了!」
時間來到十一月,福爾摩斯還是一樣整天窩在寺町通221B。
水晶球的深處顯現出一道微微的光亮。
哈德遜夫人突然驚訝地開口。
聖席蒙男爵的新娘失蹤案發生在去年秋天,正好就是福爾摩斯開始出現低潮徵兆的時候。最後福爾摩斯沒能解決男爵的家庭問題,被罵得非常難聽,「無能」、「中看不中用」、「廢物」等醜話都出來了。因此,要求助於聖席蒙男爵金援的靈媒,福爾摩斯的尊嚴是絕對不容許這種事的。
搭上辻馬車,從大門前一路下坡而去,霧氣和煤煙籠罩下的街景在眼前展開。暮色中矇矓的太陽懸在愛宕山的另一頭。
「說得太對了,」他附和:「我們已經竭盡全力了。沒有比這更難解的謎題了。」
「很氣派的房子吧?聽說這是聖席蒙男爵的別邸。」
最後連京都警視廳的雷斯垂德警部都開始跑來,寺町通221B成了喪家犬吹狗螺的集會地。「多虧福爾摩斯先生,讓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氣。」雷斯垂德如是說:「雖然還是一樣,一個案子都破不了呢。」
我又想起了映在水晶球中的女孩身影。
爾後,我和哈德遜夫人離開朋迪治裏別邸,前往南禪寺。
就在我感動地眺望着庭院時,哈德遜夫人在我耳邊細語:
福爾摩斯清了清喉嚨,開口:「華生,你確實有美麗的妻子,也開了你一直想開的診所,外界看來是一帆風順。但實情並不那麼美好。你又沒幾個患者,要償還創業資金的負擔也很大,診所經營得很辛苦,爲了彌補虧損只能靠副業了。但你近一年來也都沒在寫偵探小說了,不是嗎?」
「你看,他居然這麼說呢,莫里亞提教授。」福爾摩斯告狀似地低語,教授一臉嚴肅地搖頭:「他本人不想承認嘛。」
「哈德遜夫人和華生醫師來了。」
這種神祕的現象,我稱之爲「無所不在的愛妻」,由於實在是太常見了,當時我並不放在心上。
福爾摩斯抽着菸斗說,坐在躺椅上的莫里亞提教授也頻頻點頭。
不管她是什麼人,至少可以肯定是我不認識的人。若是嚴重到會在福爾摩斯內心留下傷痕的案件,我跟哈德遜夫人不可能會忘記。這麼一來,那起案件一定是發生在我跟福爾摩斯認識之前。
「真是驚人的體驗。」
說完,水晶球中的光滅去,女孩的身影也跟着消失。
我一走進福爾摩斯的房間,就看到他坐在扶手椅上吞雲吐霧地抽菸鬥,跟坐在長椅的莫里亞提教授和雷斯垂德警部聊天。一如往常,軟爛地交換彼此的低潮感想,滿嘴廢話。
那人影低着頭,看不清面孔,但可以看出是一名纖瘦、散發出寂寞氛圍的女孩。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但女孩的身影確實就在那裏。
「我就說吧。」
「這個水晶球可以聚集靈性的能量。」雷契波羅夫人用沉穩的嗓音說道:「就跟凸透鏡聚集陽光的作用一樣。華生醫師是福爾摩斯先生的摯友,哈德遜夫人是福爾摩斯先生的房東,兩位也有沾染到他的靈性能量。不過沾染到的能量非常微量,所以就連我這樣的靈媒,也必須要使用這種工具才能將之顯化。」
「這是什麼意思?你爲什麼說等很久了?」
進門後左手邊的牆上有座壯觀的大理石壁爐,壁爐架上擺了一排印度的雕像,木板牆上裝飾着豪華的緙織掛毯。右手邊一整片大窗戶外是以東山爲背景的遼闊庭院,明亮的陽光灑進接待室中。
不知道雷契波羅夫人芳齡幾許,但看起來應該也快五十歲了吧。一雙目光銳利的大眼睛,鑲在棱角分明的臉上,一臉大濃妝讓她的臉龐看起來就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白色面具。
就在這時候,對面房子的窗口閃過一個美麗的身影。
「真的做什麼都不順呢。」
寺町通221B這天也召開了「喪家犬聯盟」的集會。
哈德遜夫人緊緊握住雙手,用認真的眼神緊盯着水晶球。其實我內心深處還是覺得一切都太愚蠢,但都來到這裏了還賭氣也沒意義。我也像哈德遜夫人一樣凝視着水晶球。水晶球在燭光照耀下閃閃發亮,折射出雷契波羅夫人身上的羣青色衣料。
「歡迎你大駕光臨,華生醫師。」黑暗中響起甜膩的嗓音,「我常聽哈德遜夫人提起你。」
「最重要的是要冷靜以對,雷斯垂德老弟,」莫里亞提教授如是說:「急事緩辦啊。」
這間接待室,大到足以將我那自宅兼診所的家整個放進來。
「我好像看到什麼了。」
「那名少女正從靈界發出呼喚。」雷契波羅夫人正色道:「這女孩應該就是福爾摩斯先生低潮的原因。」
雷契波羅夫人將雙手覆蓋在水晶球上方,做了個深呼吸,閉上雙眼。
「終於能見到您了,我等這天等好久了。」
「你纔是沒在面對現實的人。」
「聖席蒙男爵?」我驚訝地反問:「新娘失蹤案的那位?」
馬車在偌大宅邸的門前停下。管家出來迎接我們,領我們到玄關大廳右手邊的接待室,留下一句「請在此稍候」便告退了。
「這就是在逃避現實啊!」
〇
「您認爲我們這些信奉招魂術的神祕主義者都是不講究邏輯的人吧?」雷契波羅夫人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從靠墊堆中坐起身,「這是對招魂術常見的誤解。我們只不過是將近代的邏輯思維拓展到靈界罷了。愈來愈多科學家都想用科學的方式證明靈性世界的存在,而像我們這樣的職業靈媒,也不會吝於對這方面的研究提供協助。這不是非常講究邏輯的態度嗎?」
「你有辦法說服他嗎?」
「但以我的職務來說,也不能一直這麼悠哉啊。」
但瑪麗什麼也沒說,我也儘可能不去提福爾摩斯這個地雷。
桌上的燭臺火光開始搖曳,房間的門窗都緊閉着,這陣風是從哪裏吹來的?我偷偷抬起臉,雷契波羅夫人依然將雙手覆在水晶球上方一動也不動。某種異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瀰漫開來。
雷契波羅夫人緩緩從躺椅上站起身,走近擺放在房間正中央處的一張大桌子。桌上放了一個小小的臺座,蓬鬆的羣青色軟墊上擺着一顆水晶球。在雷契波羅夫人示意下,我們在她面前坐下。
我甩了甩頭,重振心情,對福爾摩斯發出反擊。
「解決那起案件的就是雷契波羅夫人。在那之後聖席蒙男爵就成了招魂術的虔誠信奉者,據說還持續支援夫人的活動。」
「那您應該也能明白我喜愛偵探小說的理由吧。」雷契波羅夫人開心地說:「我正可以說是探究靈性世界之謎的偵探,所以我對福爾摩斯先生有一種像是同袍之情的感覺。就算現在還很困難,但總有一天福爾摩斯先生也會不得不認同靈性世界的存在。只要我們聯手,就沒有我們解不開的謎團。這個世界將不再有任何神祕存在。」
「請兩位靜下心來,凝視着水晶球。」
走在境內的松林間,我才終於有一種回到現實的感覺。
「那不就是你的低潮害的嗎!」
不久後,我隱隱感到背脊一涼。房間內變得有點冷。
「我說這些都是爲你好,」我說:「你打算這樣擺爛多久?」
「福爾摩斯先生要擺脫低潮,就必須要找出他一開始會陷入低潮的原因。但人類對自己的瞭解其實出乎意料地淺薄。特別是像福爾摩斯先生的低潮這樣的難題,一定要納入他自己也不瞭解的自我,也就是將靈性領域也考量在內,不然是絕對無法解決的。」
「一定要想辦法帶福爾摩斯去找雷契波羅夫人。」
我們穿過境內,招來在門口等客人的馬車伕。
原來如此,我點頭。「你說的沒錯。」
「我懂,我懂你的感覺!」
哈德遜夫人先行離開房間,我跟在她身後正要離開,雷契波羅夫人突然將手輕輕覆上我的肩。
距今十年前,我在醫學院時期的友人史丹佛牽線下,跟福爾摩斯展開同住生活。這麼想來,在我們認識以前,初出茅廬的福爾摩斯經手了哪些案件,我還真是一無所知。
雖然只瞥見那麼一瞬間,我總覺得那看起來很像瑪麗。
「接受自己身處低潮並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鼓起勇氣放慢腳步,面對人生最根本的問題。反觀你總是把『趕快工作』、『趕快破案』、『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掛在嘴邊。在我看來,逃避現實的人是你纔對。你是藉由對我不停指責,以便迴避自己的問題。」
「好啊,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奉陪。」我拼命壓抑對福爾摩斯的怒火,繼續往下說:「關於你的低潮問題,我有個想法。在我搬進寺町通221B跟你同住之前,你也經歷過初出茅廬的時期吧。當時你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偵探,一定也經歷過失敗,從經驗中學習這一行的技巧。只要一件一件重新檢視當時的案件,說不定就能找到脫離低潮的線索吧?」
「原來如此,」莫里亞提教授點頭,「華生這麼說確實有理。」
「福爾摩斯初出茅廬的時期嗎……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呢。」雷斯垂德警部懷念地瞇起雙眼。雷斯垂德跟福爾摩斯的交情比我還久。「那時候的福爾摩斯先生真是囂張傲慢,我實在恨他恨得要命,好幾次都想把他推下鴨川。」
「當年福爾摩斯就這麼天才了嗎?」
「這是當然的。」
「有沒有什麼讓他陷入苦戰的案子?」
「誰知道呢,有這種案子嗎?」
神奇的是,當我一提起這個話題,剛剛一直滔滔不絕的福爾摩斯突然就閉口不語。
「怎麼樣啊,福爾摩斯?有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案件嗎?」聽我這麼問,他投來像是要將我刺穿的尖銳眼神。「突然說這個幹麼?」他反問:「不對勁喔,華生。」
「有什麼不對勁?」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哈德遜夫人盛裝打扮出門了嘛。」福爾摩斯瞇起眼:「你們該不會去找那個靈媒了吧?」
就在我支吾其詞的時候,福爾摩斯繼續追問:「就是這樣吧?」明明一個案子也破不了,爲什麼就對這些無謂小事直覺特別神準呢。
「反正也沒別的辦法了,說不定可以找到什麼突破口啊。」我聳了聳肩這麼說,福爾摩斯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像是滿腔怒火瞬間爆發,抄起撥火棒用盡全力甩向壁爐。
「你這個無可救藥的大蠢蛋!」他大喊:「誰不好找,偏偏去找那個招搖撞騙的靈媒?你到底在想什麼!丟不丟臉啊!」
劍拔弩張的場面,讓莫里亞提教授等人也嚇傻了。
「也不用氣成這樣吧!我還不是爲了你……」
「再怎麼落魄,我好歹也是名揚天下的神探!」福爾摩斯額前浮現青筋怒吼:「我纔不會求助於招魂術!而且雷契波羅夫人的資助者是聖席蒙男爵吧,那個裝模作樣的臭貴族!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嗎?你丟盡了我的顏面!真是多謝你了,這個什麼忙都幫不上的搭檔!」
福爾摩斯嘖了一聲,將自己塞回扶手椅上,別過他的臭臉。莫里亞提教授和雷斯垂德警部尷尬地低着頭。
就在這時候,哈德遜夫人端着茶具走進來。
艾琳•艾德勒能乘風而起,也是因爲她具備了足以振翅的實力。她的天賦之才、加上不屈不撓的毅力,唯有命運女神向她微笑時纔會展現出的神祕力量。從前夏洛克•福爾摩斯得以達成前所未有的成功,也是因爲這樣的力量。但現在這種力量早已從福爾摩斯身上消失殆盡。
〇
「好吧,艾德勒小姐。我接受你的挑戰。」
福爾摩斯和哈德遜夫人從剛剛就針對招魂術爭論不休。哈德遜夫人基於她成功的投資經驗,站穩了招魂術擁護陣營的立場。福爾摩斯用「靈性世界跟不動產的價格波動有什麼關係?」這個再有道理不過的說詞反駁。
這時,我看見一位紳士走過石板路,頭戴天鵝絨圓頂硬帽、身着天鵝絨西裝,蓄着精心整理的整潔鬍子。這位看來十分富裕的紳士臉上帶着不安的神情,邊走邊確認地址。長年的經驗告訴我,這樣的人通常就是來找福爾摩斯的委託人。
「何止是撿撲空的客人,她已經開始搶生意了。」我指向窗外,「剛剛就有一個人被搶走了。」
「哈德遜夫人,」他用沉重的嗓音說:「我以爲你是站在福爾摩斯先生這邊的……」
「你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吧。」
對方訝異地回過頭,我拼命堆起業務笑容。
仔細一看,這人正是上個月在木屋町酒館跟福爾摩斯起爭執的《每日紀事報》記者。他舔着嘴脣,掏出了筆記本。事情瞬間變得非常棘手。「就先撤了吧。」我對雷斯垂德咬耳朵,但火氣上來了的雷斯垂德怎麼也不肯放開男子的手臂。
——夏洛克•福爾摩斯對上艾琳•艾德勒,獲勝的是誰?
雷斯垂德就像鬆開繫繩的獵犬似地衝了出去。
「兩位要不要來一場偵探對決呢?本報可以闢一個特別專欄,報導兩位破獲的案件數量。到今年除夕爲止,能破獲最多案件的人就能得到『神探』的稱號。」
「你在想那個人的事吧。」她的聲音蘊含着某種接近憐憫的情緒,「也難怪你會心煩,那個人感覺就沒有勝算。」
——艾琳•艾德勒女士下戰帖
「我要跟你絕交!」福爾摩斯說:「偵探工作是嚴謹的科學,我不需要會找靈媒幫忙的助手。就算沒有你,我還有金魚華生。至少金魚會恪守本分。」
「那應該也是委託人吧?」
「哈德遜夫人,」我在這時插嘴:「對面搬來了一位艾琳•艾德勒小姐吧?你說她以前是演員,她現在在做什麼?」
「喂,這不對勁喔。」我的喃喃自語沒有人聽見。
「不行啦,雷斯垂德!這個人又不是罪犯。」
「福爾摩斯,你都不會不甘心嗎!」我說:「你的委託人都要被艾琳•艾德勒搶走了喔!」
記者彼得斯在那篇報導下了這樣的結語:
「這挺有意思的嘛。」艾琳•艾德勒微笑着,「福爾摩斯先生,你意下如何?願意接受挑戰嗎?」
「沒事啦,彼得斯。趕快滾開!」
「不用瞞我嘛,」強森笑嘻嘻地說:「你是他的搭檔吧?你覺得福爾摩斯的勝算多大?」
就連來我的診所看診的患者們也熱烈討論這個話題,甚至有人在候診室下起注來。尤其同爲退伍軍人的強森更是熱衷於此,三天兩頭就跑上門來說這裏痛、那裏痛,其實是想從我這邊打探福爾摩斯的情報。
圍觀民衆掀起一陣竊竊私語,雷斯垂德這才放開了微胖男子。
〇
「你要做什麼!」對方雙眼圓睜。
這個月以來,吾妻瑪麗像是忘了福爾摩斯一般,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到處跑。她原先就很熱衷於慈善委員會的活動,這陣子好像又去創作教室之類的地方上課,常常跑圖書館,也常寫東西寫到半夜。
《每日紀事報》的偵探對決報導在洛中洛外大獲好評。
「說我搶客人就太過分了,」艾琳•艾德勒說:「是因爲你不盡身爲偵探的本分,我才只好接手而已。」
「喝杯紅茶消消氣吧,」哈德遜夫人說:「從外面就聽到你們在吵。」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取代我嗎?」
「哎呀呀,還真是有自信呢。」
一名穿着舊外套的微胖男子在221B大門口佇足,一邊猶豫着是否要按下門鈴,一邊瞄向馬路對面。
艾琳•艾德勒剛嶄露頭角時,京都警視廳也只覺得「外行偵探能做什麼?」完全不將她當一回事。
「那是心情上的問題,又沒差。」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左右,我沒有再去找過福爾摩斯。
「那你也抱着相信招魂術的心情不就好了嗎?」
我轉過頭,看見福爾摩斯推開圍觀人潮走了過來。他一身凌亂的居家服,手中揮舞着琥珀濾嘴的石楠菸斗。莫里亞提教授就像一道影子跟在他的身後。
我也不想再跟他說話,走到窗邊背向福爾摩斯。
「你們沒資格管我要把房子租給什麼人吧。再說了,最近就算有委託上門,福爾摩斯先生也全都推掉了不是嗎?對面再開一間偵探事務所的話,這些人就不用擔心撲空,白跑一趟了。」
圍觀民衆的視線集中在福爾摩斯身上。他皺眉陷入深思。
這簡直是一點都不好笑的惡劣玩笑。這豈不等於每天都在向洛中洛外的民衆宣傳福爾摩斯有多無能嗎?
「這可不行,我去把他抓進來。」
她原本是舞臺劇演員,在南座的大劇場演出,去年秋天閃電退出演藝圈,經過一年的沉寂,在寺町通展開了私立偵探的職涯。然而關於突然轉換跑道的理由與私生活,她一概不談。對於糾纏不清的記者,她也只不屑地說:「爲什麼我非得告訴你們這些不可?」
「那屋頂上的弁財天呢?」哈德遜夫人也不甘示弱地回嘴:「福爾摩斯先生每天早上都會去參拜、丟香油錢不是嗎?我祈求你能早日脫離低潮、畫上一邊眼睛的達摩像,你也一直放在壁爐架上。既然你說『招魂術沒有科學根據』,難道弁財天和達摩就有嗎?」
因爲我去找雷契波羅夫人的事徹底踩到福爾摩斯的地雷,他禁止我再出現在他面前。
「現在這樣我能退縮嗎?」福爾摩斯忿忿然甩開我的手。
這場騷動的經過,隔天就登上了《每日紀事報》。
「算你幸運,我們是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事務所的人。福爾摩斯剛解決一件國際大案,正好有空,我們可以用優惠的價格接您的委託。」
福爾摩斯和艾琳•艾德勒像是在估價似地打量對方。
這一年來,福爾摩斯解決的案件是一起也沒有。怎麼想都沒有贏面。這等於只是在幫艾琳•艾德勒打廣告,對福爾摩斯一點好處都沒有。
此人正是艾琳•艾德勒。
眼看男子伸手就要按門鈴,雷斯垂德一把抓住他:「少囉嗦,跟我來!」
「既然如此,你怎麼會把對面的房子租給他的競爭對手?」
艾琳•艾德勒的破案件數以威猛的氣勢增加,而福爾摩斯的破案件數依然掛蛋。每天早上打開《每日紀事報》,看到那個鎮坐不動的零,就讓我忍不住嘆氣。「真不該說的!」
眼前的大門敞開,一名高瘦的女子走了出來。
我怎麼想都覺得福爾摩斯不過就是在賭氣。這一年來,他根本沒做任何稱得上「神探」名號的工作,如今還堅持維護什麼尊嚴呢?到了這個地步,不管是招魂術還是什麼鬼東東,能派得上用場就該試試看啊。或許瑪麗終究是對的,福爾摩斯說不定根本就沒有想要擺脫低潮。
「你都不覺得不甘心嗎?這個人居然瞧不起福爾摩斯先生。瞧不起福爾摩斯先生,就等於是瞧不起我!」
「哎呀,」艾琳•艾德勒睜大雙眼,就像抓到學生行爲不端的老師似地,嚴厲地盯着我和雷斯垂德,「兩位是華生醫師和雷斯垂德警部吧。我早就聽聞兩位的大名。請放開那位先生吧,難道你們是要強行搶走我的客人嗎?」
我追着雷斯垂德跑到寺町通上,那名微胖男子人已經在對街,正要按下艾琳•艾德勒家的門鈴。我和雷斯垂德連忙穿越馬路,出聲喚道:「您該不會想找偵探吧?」
然而當艾索尼•瓊斯警部、白斯崔警部、史丹利•霍浦金斯警部等活躍的刑警陸續敗在她的手下,京都警視廳陷入了恐慌狀態。再加上艾琳•艾德勒跟之前的福爾摩斯不同,完全沒有「做面子給京都警視廳」的考量,將所有功勞一手包攬,看好戲的民衆對此讚不絕口。逃過她的毒手的,就只有在犯罪調查部堆滿灰塵的角落坐冷板凳的雷斯垂德警部而已。
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確實有過輝煌的成績,然而正如本報所報導過的,他這一年來的迷航也確實讓世人失望透頂。他是否能夠從艾琳•艾德勒女士手中取得勝利、奪回『神探』的稱號呢?筆者也想期待福爾摩斯先生東山再起。
「你就是艾琳•艾德勒小姐吧。」
〇
「對,當然囉。」
她比我想像中還要年輕許多,應該跟瑪麗差不多年紀吧。直挺的背脊、明亮通透的嗓音,都看得出往日舞臺上的風光。線條清晰的濃眉讓她看來意志堅定,高挺的鼻樑、細長而目光銳利的雙眼,就算穿着色調樸實的洋裝,依然藏不住全身散發出的魄力,一眼就能看出絕非等閒之輩。
「不,不用了。」微胖男子正色搖頭,「福爾摩斯已經不行了吧,這一年來我沒聽過他的好評。」
「福爾摩斯先生,你爲什麼不再辦案了呢?京都警視廳還是一樣無能,這一年來無解的懸案愈來愈多了。有這麼多人都在受苦,你卻完全無心破案。你如果已經失去偵探的骨氣,那就代表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時代結束,接下來是我的時代了。」
「那就把客人搶回來不就好了?不要輸給人家啊!」
「這是當然啊,我永遠都會站在福爾摩斯老師這邊。」
「但那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了不是嗎?」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趕快放開我!」
——『神探』稱號誰能到手?
「哎呀,我沒說嗎?」哈德遜夫人不以爲意地說:「艾德勒小姐是偵探。」
她這句話帶給我們極大的震撼。福爾摩斯緊抓着椅子的扶手說不出話來。在一陣沉默之後,莫里亞提教授開口了。
〇
幸虧我是個品格高尚的醫師,纔沒有在他的藥里加亞砷酸。
我們夫妻能好好聊天的時間就只剩下喫飯的時候,但這些時候我通常都煩悶地在想事情。這全都是每天送來的《每日紀事報》害的,我也知道不該看,但就是忍不住要看。
我在餐桌上盯着報紙時,瑪麗開口了。
哈德遜夫人或許是用她的方式,想激起福爾摩斯早已消弭的競爭心態吧。在我眼中,她就像是將自己的孩子踢落谷底的勇猛母獅。就在這時,雷斯垂德也敲了敲窗。
雷斯垂德警部轉過頭,煩躁地嘖了一聲。
「您就是艾琳•艾德勒小姐吧?」微胖男子求救似地大喊:「我有事來找您商量,結果這些人一直攔着我!」
我匆忙抓住福爾摩斯的手臂,對他耳語:「別被她挑釁了!」
「我這陣子都沒跟福爾摩斯碰面。」我冷淡地這麼回答。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搶客人的是你吧!」
但神祕的事發生了,這位天鵝絨紳士在221B門前停下腳步,像是在確認「就是這裏」般微微頷首,卻遲遲沒有要按門鈴的跡象。不只如此,他將眼神投向了對街的建築。思索了一陣子之後,紳士快步走過馬路,按了對門的門鈴。女傭在門口現身,慎重地領紳士進門。
「這是在吵什麼?」
「就是說啊,瑪麗。」我大嘆一口氣,「他真不該接受艾琳•艾德勒的挑戰。當時就算要把福爾摩斯揍昏我也該阻止他的。但我最生氣的是,都已經輸得這麼慘了,那傢伙還是不肯向我求助。他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
艾琳•艾德勒是如彗星般現身的新人。
微胖男子和雷斯垂德拉扯不休。「救命!救救我!」男子拼命抵抗,一面高聲大叫。午後的寺町通發生這樣的騷動,不由得吸引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撐着陽傘的婦人眉頭緊蹙,辻馬車的車伕探出身子,穿着制服的貴族僕役也興味盎然地看着。戴着狩獵帽的男子走近,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從哈德遜夫人手中接過紅茶,我俯瞰午後的寺町通。
她這番言論讓圍觀民衆響起一陣歡呼和掌聲。相較於就像沐浴在聚光燈下耀眼無比的艾琳•艾德勒,穿着居家服、滿臉胡碴的福爾摩斯看起來更加悲慘。正當我內心一陣苦澀,《每日紀事報》記者舉起了手,「我可以說句話嗎?
——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走投無路
特別專欄用大大的數字,刊登着福爾摩斯和艾德勒的破案數量。
「比以前更糟了。都是莫里亞提教授害的。」
「莫里亞提教授就是我們上個月救的那位老先生嗎?」
「那個兩光物理學家,老是跟福爾摩斯黏在一起,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根本就以福爾摩斯的搭檔自居了。像他那種人哪有辦法當福爾摩斯的搭檔,最瞭解福爾摩斯的人就是我了。我可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世界權威啊!」
「這是當然的。但是,就算你去了能幫上忙嗎?」
被她這麼一說,我瞬間說不出話來。瑪麗用認真的眼神凝視着我。
「聽我說,約翰。這段日子來你因爲那個人的低潮喫了不少苦吧?那個人根本就沒有在爲你想。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今年夏天你爲了他還過勞病倒了,難道你還要再重蹈覆轍嗎?乾脆就讓莫里亞提教授去應付福爾摩斯先生算了吧。」
「可是,我是福爾摩斯的搭檔啊!」
「那個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艾琳•艾德勒是天才。」
瑪麗伸出手,用溫暖的掌心握住我的手。我懷着哀慼的心情,盯着被我丟在桌上的報紙。夏洛克•福爾摩斯破獲的案件數量,零件。
福爾摩斯,你爲什麼不盡全力應戰呢?
「我覺得這樣也好。」瑪麗握着我的手說道:「這下我終於能讓你重回我身邊了。」
〇
事後我才知道,在那個十一月的上旬到中旬,夏洛克•福爾摩斯接下的委託超過三十件。才短短半個月,這樣的案量太異常了。其中大多都是從前會被他打回票的案件,可以想見福爾摩斯完全放棄了自己的喜好,有案子上門就接。會這樣一百八十度改變方針,原因不用說,正是因爲出現了艾琳•艾德勒這個「敵手」。
但問題是,福爾摩斯完全沒有采取破案的行動。
因爲我不能再去寺町通221B了,於是我跟哈德遜夫人約在寺町二條一角的咖啡廳,向她詢問福爾摩斯的近況。據哈德遜夫人所說,福爾摩斯來者不拒、有案就接,但似乎完全沒有展開調查。
「那他都在幹麼?」
「跟莫里亞提教授窩在房間裏。」哈德遜夫人說:「他們好像在研究低潮。」
後世,若是有人想寫下吾友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評傳,或許會對福爾摩斯這個時期驚人的空窗感到驚訝不已吧。福爾摩斯只是一個勁地接案,完全沒有做出破案的具體努力,只是跟莫里亞提教授不斷討論自己的低潮。這人簡直是瘋了。難怪《每日紀事報》上的數字完全沒有動靜。
「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哈德遜夫人跟我只能一同嘆息,喝着苦澀的咖啡。
總覺得我跟福爾摩斯共同建立起的一切全都開始崩塌。當然,福爾摩斯身爲偵探的名聲,已經因爲這一年的低潮而一落千丈。但這場報上對決,讓「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時代的終結」這個原本不過是「預感」的事實,正式曝光在世人眼前。
「史丹佛現在是雷契波羅夫人的狂熱信徒。」瑟斯頓說:「他提倡招魂術和現代醫學的融合,開始自稱是『招魂醫師』,正經的醫師都已經不跟他往來了。但還是有人接受他的招魂醫療,治好了病。這就是最難辦的地方。不管是不是詐騙,只要人們深信,就會改變現實,會讓疾病痊癒,也會讓股價波動。聽說聖席蒙男爵就是靠雷契波羅夫人大賺了一筆。總之,你多加小心。」
(注:三途川,日本傳說中分隔陰陽兩世的河流。)
「我是福爾摩斯的搭檔。」
「請回吧,」他低沉的聲音從天而降,「我不能讓你去見福爾摩斯。」
辻馬車越過鴨川,駛過田園地帶。
「你就是這樣被眼前的勝負矇蔽,纔會被那種招搖撞騙的靈媒糊弄。你完全不明白問題的本質。我們現在應該要破解的問題,就只有唯一一個、也是最大的謎團,那就是我們自身的低潮。只要能破解這個謎團,這些俗世間的案件,福爾摩斯要解決幾件是幾件。艾德勒那種小妞,根本不足爲懼。」
我隨意翻着機構志,突然看到一張眼熟的照片。只是模糊的黑白照片,還是看得出那名人物的威嚴。那是隸屬靈異現象研究協會的科學家,和雷契波羅夫人對談的報導。「這不是雷契波羅夫人嗎……」我低語,卡特萊的表情有些詫異:「您知道夫人嗎?」
那間研究室就像是巨大的地洞,佔據了一整面牆的書架塞滿了厚厚的書,大片黑板上寫滿神祕的公式和圖形。房間中央堆着計算用紙和參考書的大桌子上,擺着行星模型和小小的登月火箭。
卡特萊擦拭着他的金邊眼鏡,一面說:「優秀的數學家,可以直覺地看出存在於自然界根基的數學性結構,剩下的就是如何去證實而已。數學傢俱備了指向數學性結構的、像是羅盤一樣的東西。不過要是這個羅盤因爲某些原因不準了呢?就算想到很棒的點子,還是會因爲現實的狀況而遭到否認。福爾摩斯先生應該也是這樣的狀態吧?」
「不要累壞了喔。晚安。」
「抱歉突然打擾,」我說:「其實我是想來跟你討論莫里亞提教授的事。」
「如果我要下注的話,絕對賭艾琳•艾德勒贏。」
信使帶來哈德遜夫人的傳言那天,瑪麗說「跟寄宿學校的朋友約好見面」一早就出門了。這下正好。我準備要做的事,不希望瑪麗問東問西的。我匆匆看完剩下的診,在門口掛上「臨時休診」的牌子,招來辻馬車前往寺町通。
「你知道雷契波羅夫人嗎?」
「你在忙啊,有那麼多事要做嗎?」我指着桌子問。
隨着這個念頭閃過我腦海中的,就是他的學生卡特萊。
「能找到一起擺爛的同伴真是太好了呢。」我瞪着莫里亞提教授,「你會害福爾摩斯變成廢人!」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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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說讓我有點難開口……」
(注:百萬遍交差口,位於京都市左京區,今出川通與東大路通的交差口。)
「喔……」瑟斯頓微微頷首,沉吟了一陣纔開口:
「喔,是嗎?」
「這是什麼意思?」
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爲鬼魂、妖怪這些東西都是迷信,是應該隨着科學的進步被消滅的東西。不過像這樣全盤否定真的好嗎?
我就這樣上了二樓、進到臥房,鑽進了被窩。
跟卡特萊握手、準備離開研究室時,我看到門口旁邊的書架上擺了一整排「靈異現象研究協會」發行的機構志。我順手拿起一本,翻了一下,撰稿者都是數一數二的科學家。
「上星期我到寺町通221B拜訪,老師已經完全變了個人,整個人生龍活虎的,把我嚇了一跳。他跟福爾摩斯先生好像很合得來呢,感覺就像是找回了活下去的力氣,我真的好高興。老實說,我想都沒想過莫里亞提教授居然會因低潮所苦。因爲老師是絕對不會對我們說喪氣話的。」
——那名少女正從靈界發出呼喚。
「喔,對啊。」瑪麗點頭,「慈善委員會的文件累積了好多沒處理,你先去睡吧。」
「其實我拜託夫人跟我一起進行共同研究。」說完,卡特萊急忙補上一句:「請不要告訴莫里亞提教授,他會罵我的。」
福爾摩斯如今身陷最大的危機。我不能再默默置身事外了。一定得想辦法說服他,好好面對眼前的危機。
那天晚上,我跟醫師會的友人們在荒神橋的俱樂部打撞球。
「不管怎麼樣,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你怎麼想,瑟斯頓?」
在百萬遍交差口
㊟
下了馬車,沿着今出川通往東走,出現眼前的是宛如中世紀城堡般壯麗的建築。厚實的牆面、昏暗的窗,在微陰的天色下高聳入雲的尖塔。這也是福爾摩斯在學生時代生活過、濫用他那推理的壞習慣,讓校內同儕對他敬而遠之的街區。從學生宿舍的大門望進去,可以看到青翠的草皮,以及像是乾涸水道般杳無人煙的迴廊。
「這麼說來我跟他好久沒見了。他怎麼了嗎?」
「說得頭頭是道,你其實就只是想要一個喪家犬同伴吧。」
跟瑟斯頓告別,回到下鴨的住處時,客廳透着明亮的光。
「你說什麼?」
「你也相信招魂術嗎?」
但這一天,我連福爾摩斯的臉都沒看到。
二樓一片沉寂。福爾摩斯沒有迴音。
「你看看華生的臉色,從頭到尾都那麼陰沉。他這個搭檔等於是親自來宣傳福爾摩斯輸定了。」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覺間睡着了。瑪麗並沒有上樓。
卡特萊的研究室位於今出川通的北側,是近年新造的茶色磚瓦屋。看到我的來訪,青年瞪大了眼。「華生醫師!」
「我可沒這麼說,我只是說有幫上忙。所以如果你有事想去找雷契波羅夫人商量,我是不會阻止你,不過最好還是別太沉迷。你聽說史丹佛的事了嗎?」
「搭檔?你不過就是個記錄員罷了。」莫里亞提教授高高在上地傲視着我,冷笑着說:「你之前寫下的那些福爾摩斯譚的價值,全都依附在福爾摩斯的天賦才華上。之所以會由你扮演記錄員,不過就只是偶然。簡單說,能取代你的人多的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人就是你自己。你會這樣一直糾纏福爾摩斯,是因爲如果他不繼續當活躍的偵探,你就只不過是平庸的小鎮醫師罷了吧?也就是說,你的動機完全是出於私慾,說不上是純粹的友情。我跟你不同,我跟福爾摩斯之間的羈絆是建立在對真理的愛之上。」
我偷瞄了一眼,餐桌上鋪滿了筆記和紙張,瑪麗正認真寫着東西。整個人幾乎要趴在桌上,筆勢飛快,還哼着歌。她看起來是那麼開心,連我也跟着湧現了活力。我開口說了聲「我回來了」,瑪麗輕聲尖叫出聲,跳了起來。她剛剛真的寫得很入迷吧。
我們啜飲着威士忌,一邊往大窗外望去。鴨川上的霧氣濃重,對岸的燈光就像朦朧的光點。停泊在棧橋旁的小船看來有些陰森,讓我聯想到三途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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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渡船頭。
朝窗外的霧色看了好一陣,我開口問瑟斯頓。
彷彿走進了魔術師的工作室,我四下張望着的同時,卡特萊往暖爐裏添了炭火,走到面向中庭的窗邊桌爲我倒了紅茶。
「我之前見過她一次,她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其他醫師同伴離開後,我跟瑟斯頓進了談話室。面向鴨川、挑高天花板的房內,煤氣燈散發着柔和的光芒,有幾組男人們正談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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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也不清楚。」卡特萊重新戴上眼鏡。鏡片閃過一道光。
「啊,那個啊,」我支吾其詞地說:「純粹是運氣好啦。」
「福爾摩斯!」我朝着二樓大吼:「你打算就這樣繼續躲着嗎?」
應該是在夏洛克•福爾摩斯認識我之前,經手了跟那名少女有關的案件吧。我問他過去的案件時,福爾摩斯會那麼激動,難道並不是出於對招魂術的厭惡,而是因爲那起案件是他絕不想再提起的「悔恨的失敗」嗎?如果雷契波羅夫人的話可以相信,那就代表認識我之前的某個案件,造成了福爾摩斯此刻的低潮……
卡特萊所言確實說中了福爾摩斯的狀況。光說「紅髮會」令人不堪的始末就好,無論福爾摩斯的方式解謎多麼天才,一切全都因爲「現實」遭到無情推翻。
我終於忍無可忍,跑到了寺町通221B。
「怎麼了嗎?」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非常有參考價值。」
卡特萊面帶困惑,還是請我進了研究室。
史丹佛是我在醫校時的友人,我剛從阿富汗回國,正在找住處時,就是他介紹我跟福爾摩斯認識的。也就是說,他也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不過後來實在太忙,我也就跟他斷了聯絡。
「我在友人的介紹下,受邀去過幾次她的降靈會。她爲我的祖先傳話。這話我不好公然承認,但當時的建議幫了大忙。雷契波羅夫人確實有某種特殊的能力。」
「現在還不好說,所以我纔想調查看看。」
夏洛克•福爾摩斯與艾琳•艾德勒的偵探對決,在俱樂部也引發熱議,還成爲下注的對象。我原先認爲不可能會有人賭福爾摩斯贏,但一個朋友告訴我「倒也不盡然」。以現狀而言確實是艾琳•艾德勒佔了壓倒性的上風,但再怎麼說,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起案件都破不了未免太不自然了。這一定是福爾摩斯的策略,他打算在後半一口氣追上——這是衆人的臆測。
「之前莫里亞提教授都是獨自承受痛苦,所以我很高興老師能遇到福爾摩斯先生。只要他們同心協力,說不定就能找出方法讓將失準的羅盤復原。就算最後沒辦法成功,至少他們也有了能互相安慰的友伴。現在要讓老師離開福爾摩斯先生,我實在辦不到。」
「我真的很感謝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師。」他說:「聽說你們救了莫里亞提教授一命。」
瑟斯頓是我醫大的同儕,在河原町御池坐擁大醫院,是友人間最事業有成的人。我要在下鴨開診所時也徵詢過他的意見。
卡特萊生活的學區就在吉田山腳下。
莫里亞提教授的黑色身影宛如瘟神。上個月跟福爾摩斯提議跟蹤莫理亞堤教授的人就是我,現在想來還真是諷刺。我就跟各位坦白吧,我內心深處潛藏着「早知道就讓他去跳河算了」的念頭。
按響寺町通221B的門鈴,哈德遜夫人像是早就等在那兒似地立刻迎我進門。總覺得她看起來有些雀躍。
「我在想是不是能請你說服教授回大學。」
「不是這樣的,只是有點好奇。」
「有像你這麼瞭解他的朋友,福爾摩斯應該很幸福吧。」莫里亞提教授嘲諷地說:「我對福爾摩斯的煩惱感同身受。要獨自面對『自己』這個謎團,那是多麼痛苦的過程,像你這種平庸的人是不會懂的。不懂倒也無妨,認份地在一旁守候就好,你偏偏要出一張嘴嚷嚷『不要偷懶』、『認真工作』。要我說的話,像你這種庸俗之人不着邊際的激勵斥責,根本沒什麼屁用!」
「現在不是窩在房間打混的時候了吧,要趕快破案啊!」我怒吼:「你沒看報嗎?他現在完全被壓着打啊!」
對於這個世界的運作,我們的瞭解只有冰山一角。像卡特萊那樣的科學家,也認真想研究招魂術,瑟斯頓也並未否認雷契波羅夫人的建議有其幫助。我想起了水晶球中浮現的少女的身影。哈德遜夫人也看到了一樣的景像,證實了那不是我的幻想。
雷契波羅夫人是這麼說的。
我再次造訪寺町通221B,是又過了一星期後的事。
——非得想辦法趕走莫里亞提教授不可。
「華生醫師,您說的或許沒錯吧。」卡特萊一面思索着一面說:「但也可以換個角度想。福爾摩斯先生和莫里亞提教授的低潮,本質上是一樣,他們說不定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真的努力想解開這個謎團啊。」
說着,卡特萊慚愧地低下頭。「很抱歉,我幫不上忙。」
瑟斯頓笑着推杆,而我只能報以苦笑。
原本想在瑪麗上樓之前看個書,但就是無法專心。
「這只是以科學方式調查靈異現象的團體,不是什麼招魂術的團體。」卡特萊慌忙解釋,「我今年秋天也加入了。雖然莫里亞提教授徹底否定招魂術……」
「你沒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但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狀況呢?」
那是天色微陰的寒冷天氣,賀茂川畔的樹木葉子已經開始轉紅。
「這麼說,你也相信招魂術囉?」
確實,福爾摩斯和莫里亞提教授同樣都受低潮所苦,但在我看來,他們只是藉由將自身的低潮過度誇張化,做爲逃避現實的藉口。像現在福爾摩斯明明接受了艾琳•艾德勒下的戰帖,卻還是完全不認真辦案。這樣的態度反而只會讓他們的低潮更加惡化吧。我如此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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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要上樓梯時,前方倏地出現了黑色人影。莫里亞提教授站在樓梯間,擋住我的去路。他背後二樓窗外明亮的光線,讓他的身影看起來就像一道不祥的剪影。
他倚在撞球桌上,瞄了我一眼。
「雷契波羅夫人?」瑟斯頓詫異地看着我,「我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你迷上招魂術了嗎?」
這麼看來,應該可以認定水晶球中的少女已經死了。
「他們都出門了吧?」我確認地問,哈德遜夫人大力點頭。
「應該不到傍晚不會回來吧,他們到大文字山去野餐了。說是要請求天狗的教誨。」
「天狗?」
「就是啊,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我嘆了一大口氣。當代首屈一指的神探和物理學家傾盡智慧,好不容易想到擺脫低潮的辦法,竟然是「向天狗拜師」……我已經生不了氣,只覺得憐憫了。得儘快採取對策纔行。
「你也通知雷斯垂德了吧?」
「有,他已經先到了,正在二樓等着。」
我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哈德遜夫人也跟在我身後。
雷斯垂德正在福爾摩斯房中的壁爐旁取暖。他轉頭看向我時,神情明亮得跟之前判若兩人。渾濁的眼神已經恢復生氣,臉色也紅潤許多。
「嗨,雷斯垂德,你看起來挺好的嘛。」
「就是啊,託你的福,我最近狀況恢復了。」
對雷斯垂德警部而言,艾琳•艾德勒的出現可說是如有神助。跟他一較高下的刑警們的功勞全都被她搶光,已經沒人再拿雷斯垂德的低潮當話柄。犯罪調查部大受打擊,但以往一直看不起艾琳•艾德勒、取笑她是「外行偵探」,事到如今也拉不下臉去求她,同事們的處境進退維谷。
「我把報導他們失態的新聞全都剪下來,做成剪報冊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得可好了,身體狀況也是前所未有的好。都是多虧艾德勒小姐。不,千萬別誤會了,我永遠都是站在福爾摩斯先生這邊的。所以我纔會特地趕來啊。」雷斯垂德正色探出身子:「現在的狀況似乎很不妙呢。」
雷斯垂德也知道福爾摩斯接下一堆委託後置之不理。不只如此,聲稱被福爾摩斯騙了的委託人們更組成了「受害者自救會」,昨天跑到京都市警視廳報案了。福爾摩斯一直沒有破案,問他辦案進度也沒有下文,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委託人們吵個不停。
「我們昨天好不容易纔把他們給請回去。」
「委託人會生氣也是當然的,誰叫他案子接下來就丟着不管……事已至此,福爾摩斯和莫里亞提教授居然還跑去大文字山野餐。我怎麼想都覺得他已經失去正常的判斷力,所以只能靠我們想辦法了。」
接着,我將日前造訪雷契波羅夫人一事向雷斯垂德全盤托出。
如果雷契波羅夫人的建言可信,福爾摩斯如今的低潮是往日曾經偵辦的案件造成的,那起案件一定跟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有關。但就算直接問福爾摩斯,他也絕不可能從實招來。畢竟他對招魂術深惡痛絕,而且這起案件對他而言是「不想碰觸的過去」。
「福爾摩斯和莫里亞提教授應該沒那麼快回來,我們現在就分頭調查福爾摩斯的案件紀錄,找出有可能的案件。只要查明案情內容,說不定就能請雷契波羅夫人提供更有用的建議。」
雷斯垂德警部雙手抱胸,陷入深思。
接着我們爭先恐後地衝出房間,順着樓梯往屋頂跑去。
經過一番苦思,雷思垂德總算是下定決心,點下了頭。
「我也說不準,但應該有十多歲吧。」我說。
羅伯•墨斯格夫和賀德赫斯特侯爵的二千金伊莉莎白結婚,由於她體弱多病、個性嬌縱,羅伯又不是個顧家好男人,夫妻關係說不上好。那起案件發生時,墨斯格夫夫人已經留下兒子和女兒過世了。那年瑞金諾•墨斯格夫二十歲,妹妹蕾秋•墨斯格夫十四歲。
我將皮面筆記本放在桌上,簡單扼要地說明了案情經緯。雷契波羅夫人雙眼發光,向前傾身,一臉興味盎然的樣子。
筆記本上的記述,以這麼一句話做結。
「墨斯格夫家的案子我還記得,我當時也被派去搜尋墨斯格夫小姐呢。不過我倒是不曉得福爾摩斯也跟這起案子有關。」
雖是第二次造訪了,我還是無法習慣房中的昏暗。
「我知道了,就來找吧。反正也沒有什麼損失了。」
實際上,我現在開始相信雷契波羅夫人的力量了。
墨斯格夫小姐的失蹤讓墨氏家族墜入暗影中。或者應該說,正是那名文靜婉約的少女,讓墨氏家族勉力維持搖搖欲墜的平衡。或許是爲了彌補失去女兒的空洞,羅伯•墨斯格夫接二連三地做出冒險的事業投資,再也沒有獲得之前那樣的成功,最後羅伯•墨斯格夫始終沒有從失去愛女的打擊中振作起來。
而福爾摩斯的低潮若真是「靈性因素」造成的,那麼我們無法解決這個問題也是可想而知。因爲這原本就不是「偵探」和「醫師」能處理的範疇。只有像雷契波羅夫人這樣的「靈媒」,纔有辦法拯救福爾摩斯脫離低潮。
這時我們聽見走廊上傳來的談話聲。看來是前一組客人與雷契波羅夫人結束談話回到接待室來了。沒多久,兩名女性走進接待室。這時只聽見哈德遜夫人驚呼了一聲:「哎呀?」看見來者的面容,我也喫了一驚。
三、福爾摩斯並未破案
「不然你還有其他辦法嗎?」哈德遜夫人問道。
來人是艾琳•艾德勒和我的妻子瑪麗。
我輕輕撞了一下哈德遜夫人的手臂。艾琳•艾德勒是福爾摩斯的對手,沒必要讓她知道福爾摩斯此刻的窘境。
「你在這裏做什麼,約翰?」
鹿谷寄宿學校由墨氏家族成員代代擔任理事,數名學生受邀出席墨斯格夫小姐主辦的茶會。茶會結束後,她們可以在圖書館或談話室自由活動。墨斯格夫小姐就像往常一樣招待女學生們,沒有什麼異狀。然而時間來到傍晚,馬車來接學生們返校,學生們在玄關大廳前集合時,卻遲遲不見墨斯格夫小姐前來送客的身影。等了又等,還是等不到她,管家布朗頓只好先將送學生們搭上馬車回校,接着命令傭人們將赫爾史東大莊院上上下下找了個遍。
「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們。」哈德遜夫人說:「我們是爲了福爾摩斯先生的事而來的。」
我們要找的案件有以下幾個條件:
似乎是前一組訪客的面談花的時間比預期還久,管家遲遲沒來請我們過去。
掏出來一看,是一本陳舊的皮面筆記本。
「我纔想問你呢,你不是說要跟寄宿學校的朋友見面嗎?」
這座小小神社是在哈德遜夫人買下這棟房子錢就有的。除了供奉着弁財天之外,其他來由我們一無所知。原本油漆都剝落了,像是長年以來都被人遺忘、無人照料,哈德遜夫人做了修繕之後,如今柱子泛着鮮豔的硃紅,成了一座小巧可愛的神社。陷入低潮後,福爾摩斯幾乎天天來參拜,他大方丟下的香油錢,全都成了哈德遜夫人的外快。
然而,墨斯格夫小姐徹底從赫爾史東大莊院中消失了。
墨斯格夫小姐的身體也不好,不常踏出家門,但她非常好學,充滿好奇心,沒有人比她更熟悉赫爾史東大莊院的每一冊藏書,跟母親一樣彈得一手好琴,對天文觀測和科學實驗也十分有興趣。幼時只要一到滿月,就會跟哥哥瑞金諾一起到屋頂觀測月亮。雖然沒機會到學校就學,每半年一度邀請鹿谷寄宿學校的學生來舉辦茶會是她的一大樂趣。
「怎麼樣?」雷斯垂德的聲音聽來有些緊張。
那天正好是寄宿學校的學生們造訪赫爾史東大莊院的日子。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我們就只是默默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件中。這真的是個苦差事。福爾摩斯完全沒有好好整理分類,要讀懂他手寫的字跡更是折騰人,讀懂了又會忍不住看得入迷。我們好不容易將馬口鐵櫃中的文件都看過一遍,就是找不到符合條件的資料。
哈德遜夫人「哎呀」了一聲閉上了嘴。艾琳•艾德勒和瑪麗交換了一個眼神,瑪麗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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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未落,我跟哈德遜夫人猛地一驚,對上了視線。
我和雷斯垂德與哈德遜夫人,一同造訪朋迪治裏別邸。
「我是不會說招魂術都是騙人的啦,但雷契波羅夫人這傢伙真的很可疑。警視廳其實也盯上她了,但她的信徒中有很多有影響力的貴族,不能輕率出手。你也知道聖席蒙男爵是她的靠山吧?」
不過事實上,福爾摩斯並沒有解決這起案件。
在傭人們的幫助下,他們總算抓到了女孩,結果發現是參加茶會的其中一名寄宿校的學生。女孩也自詡爲「偵探」,是在校內屢屢闖禍的問題學生。她自認「一定能破解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偷溜出寄宿學校,潛入了赫爾史東大莊院。
天空是一整片灰濛濛,看起來隨時都要下雨了。在晚秋涼風吹拂下,我們穿過荒涼的屋頂,奔向弁財天神社。
「那位蕾秋小姐也真是可憐呢。」哈德遜夫人說道:「如果她還活着,應該跟瑪麗小姐差不多大吧?」
二、跟年少的女孩有關(很可能已經死亡)
「他一直都關在房間裏呀。」
雷斯垂德隨意往地毯上一坐,翻着文件問:「那個水晶球裏的女孩年齡大概多大?」
「這確實不對勁。到底是爲什麼呢?」
「未免也等太久了吧。」哈德遜夫人說。
「哈德遜夫人,福爾摩斯最近有特別去哪裏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目瞪口呆。福爾摩斯如何被艾琳•艾德勒窮追猛打,在家中明明是我們時時聊起的話題,但瑪麗從未提及她和艾琳的關係。很明顯是刻意隱瞞。
「對,沒有錯。艾琳是我念寄宿學校時的同學。」
我拍手致意後,拉開神社的門扉,伸手進去。
雷契波羅夫人端坐在放了水晶球的桌子後方,背後垂着厚重的黑色天鵝絨幕,燭臺的火光照亮她那面具似的臉龐。前方三張木椅呈扇型擺放。雷斯垂德向她自我介紹,雷契波羅夫人微笑着說:「警部的活躍表現我當然有所耳聞。」大部分的人知道面對的是警界人士都會緊張,但雷契波羅夫人完全不爲所動。
一、十年以上的案件
「我當年還只是個菜鳥刑警,一點頭緒也沒有。」雷斯垂德壓低了嗓音,「不過應該是高層出了什麼事。等回過神來,調查總部已經是解散狀態,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就此成爲懸案。福爾摩斯先生無法解決這起案子,或許也跟這些事有關吧。」
「那次真的事有蹊蹺,畢竟是洛西望族家發生的案子,以京都警視廳的立場是非得破案不可。而且羅伯•墨斯格夫也是很有影響力的政治家,警視總監應該也收到來自內務大臣的龐大施壓。實際上派遣到赫爾史東大莊院的也是資深的知名刑警,當時進行了很大規模的搜查。但也不知道爲什麼風向突然變了,調查總部沒多久就縮編,我還記得當時有多喪氣。明明還沒找到任何線索,上頭就命令我們從洛西打道回府了。」
由於朋迪治裏別邸位於東山山腳下,看不見較近北方的大文字山。不過那裏應該也同樣在棉絮般的霧雨包圍下吧。此刻的福爾摩斯是否正跟莫里亞提教授一起被冷冷的雨水浸溼了身子、撥開落葉四處尋找「天狗」呢?真是太丟人現眼了。與其去尋找山中的妖怪,招魂術還可靠多了吧。
「大概是覺得被人看到了會很丟臉吧。」
——上天賦予的才華消失到哪裏去了?
〇
雷斯垂德從筆記本上移開視線,將目光投向窗外。
夏洛克•福爾摩斯前往洛西,是在墨斯格夫小姐失蹤約兩週後的事了。瑞金諾•墨斯格夫與福爾摩斯是大學時期的友人,在學期間他就對福爾摩斯的特殊才華讚譽有加。自海外歸國的瑞金諾得知警方什麼線索也沒找到,對此大發雷霆,決定委託福爾摩斯來破案。
最初他們是在十六世紀,從上賀茂的墨斯格夫家分支出來的旁系,移居洛西,蓋了名爲赫爾史東大莊院的領主館。宗家在十七世紀的大亂中滅絕,因此現在說到「墨氏家族」指的就是洛西的墨斯格夫。前代當家羅伯•墨斯格夫是優秀的實業家和政治家,不只固守原有的莊園經營,更將觸手拓展至鋼鐵業和化學工業,大獲成功。十五年前於京都舉辦的萬國博覽會,也是前代當家發揮其手腕才得以實現。當時蔚爲話題的「水晶宮」現在依然是岡崎公園的特色景點。萬博主打的標語「人類的進步與調和」,也正是墨斯格夫家的家訓。
「那也沒辦法了,」雷斯垂德邊說邊拍下手上的塵埃,「他說不定拿去放在銀行的保險箱裏,又或許是丟進壁爐燒掉了。也可能雷契波羅夫人口中的那起『案件』根本就不存在。」
我們沉默地交換了視線。灰濛濛的天空落下了雨滴。我們回到屋裏,打開皮革筆記本,裏面記載的是發生在墨斯格夫家中的案件紀錄。按照福爾摩斯的記述,這件事發生在十二年前。
這時,管家走進了接待室。
「不,是也沒有啦……」
「話說回來我還真搞不懂,」雷斯垂德歪了歪頭,「爲什麼福爾摩斯先生要特地把這個筆記本藏起來?」
在赫爾史東大莊院逗留期間,對福爾摩斯是極其不快的經驗。案件本身就已經如此難以捉摸,羅伯•墨斯格夫又極度不配合。羅伯當面痛罵福爾摩斯是「外行偵探」,與兒子瑞金諾更是時時爲福爾摩斯的待遇衝突不斷。筆記上紀錄着這麼一句:「羅伯•墨斯格夫的怒氣實屬異常」。
我的指尖傳來碰到些什麼的觸感。「有東西。」
「就我看這個筆記的內容,倒不覺得這是多慘痛的失敗啊。」雷斯垂德皺着眉頭翻着筆記本,「福爾摩斯先生盡了他身爲偵探的本分,該做的事都做了、看起來也沒犯下什麼致命的錯誤,跟這個比起來,去年的『紅髮會案件』還比較丟臉吧。爲什麼事到如今又突然在意起十二年前的案子?居然還因此陷入低潮……我實在搞不懂。」
我們翻遍了房間裏外,就是沒找到相關的文件。
羅伯•墨斯格夫怒不可遏,不只要求寄宿學校將女孩退學,更痛批福爾摩斯無能。筆記本上,福爾摩斯用潦草的筆跡憤憤地寫着「無聊透頂!」看來他真的氣壞了。
上次接待我們的管家將我們領進接待室。「真是氣派的房子!」雷斯垂德感嘆道。向着庭院的大面窗外,煙雨繚繞下的東山彷彿就近在眼前。
福爾摩斯住在赫爾史東大莊院好一段時間,徹底進行調查。
話說「墨氏家族」,是有着悠久歷史的古老洛西望族。
「福爾摩斯這男人很固執的,要把他帶到這裏來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我們帶了或許能當成線索的東西來。這是十二年前發生的案件的紀錄。」
「真的嗎?」
「說不定是福爾摩斯搶先一步抽掉資料了。」
「您是說,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就是墨斯格夫小姐吧。」
墨斯格夫小姐十四歲生日時,羅伯•墨斯格夫老爺在赫爾史東大莊院舉行晚宴,邀請洛中洛外的貴族子弟出席。邀約事由因人而異,實際上是爲了替墨斯格夫小姐尋找好夫婿。畢竟是洛西首屈一指的名門千金,身家財產不在話下,年輕紳士自然如同夏蟲撲火般蜂擁而至。
此後十二年,墨斯格夫小姐杳無行蹤。
「這就交給雷契波羅夫人吧。」哈德遜太太鼓舞似地說:「她一定會給我們一個解釋的。」
「看起來是好人家的千金,」哈德遜夫人接口:「她有一頭漂亮的金髮呢。」
當時,福爾摩斯因爲遲遲無法破案的龐大壓力,深受失眠所苦。那晚,他也一面左思右想、一面沿着黑暗的走廊四處走着。當他來到幾乎沒有人煙的舊邸,突然撞見一名女孩。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女孩就逃走了。是墨斯格夫小姐——如此深信的福爾摩斯便吹響了哨子,整幢宅邸瞬間騷動起來。
在負責刑警的指揮下,衆人在赫爾史東大莊院周邊進行大規模的搜索及探查,也找來參加茶會的學生們接受問案。做爲墨斯格夫小姐的新郎候選人受邀參加晚宴的貴族公子們也被找來問話。負責刑警用盡所有辦法,甚至連領地內的水池都抽乾了,就是找不到任何線索。
「福爾摩斯先生沒有一起來呢。」
「對,如果有出門,頂多也就是上樓去參拜弁天大神而已。」
事情就發生在那年初冬。
他的筆記本上詳細記錄着每一天調查的內容進度、以及他想驗證的幾種假說,然而全都缺少決定性的關鍵,筆記上的記述也愈來愈少。
雷斯垂德在躺椅上坐下,熱衷地看着福爾摩斯的筆記本。
「你爲什麼沒告訴我?」我這麼一問,瑪麗倒是一臉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爲你沒問過我啊。」
筆記本上最後記述的,是在赫爾史東大莊院中發生的一起小事件。
我從位於起居間隔壁、福爾摩斯的寢室中翻出一個大馬口鐵櫃。裏面散亂地放着成疊文件和一些零碎物品。這些都是福爾摩斯過去經手案件的資料。他曾經吊胃口似地對我說「也有很多認識你之前就辦過的案子喔」,但一次也沒給我看過。
羅伯•墨斯格夫談完生意回府,這才得知女兒失蹤的消息。長子瑞金諾此時正在國外旅行。沒有及時通報京都警視廳,是因爲羅伯不希望家醜外揚吧。刑警們受命趕到赫爾史東大莊院時,已經是翌日下午,墨斯格夫小姐失蹤後整整一天的時候了。
「而且是很大尾的人物。」雷斯垂德意有所指地說。
〇
去年夏天,羅伯在失意中與世長辭,由兒子瑞金諾繼成了家業。
然而,即使羅伯•墨斯格夫老爺積極安排,婚事卻遲遲定不下來。有傭人表示墨斯格夫小姐其實並不想結婚,又不好違抗父親的意思,左右爲難。
「我當然知道擅自翻找他的案件紀錄有違道德,但要是再繼續置之不理,夏洛克•福爾摩斯就要輸給艾琳•艾德勒了。要是福爾摩斯繼續身陷低潮,你也很困擾吧?難道你真的想到大原之裏去跟偷羊賊玩你追我跑嗎?」
十二年前自赫爾史東大莊院消失時,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年方十四歲,是身材嬌小的金髮女孩,失蹤時身穿簡樸的白色洋裝。之前在雷契波羅夫人的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正是相同的樣貌。我實在不覺得這是巧合。她是自我了結性命?或是被什麼人殺害?又或是遭逢意外?不管怎麼說,墨斯格夫小姐若是人在靈界,也難怪這十二年來四處找不到她的蹤跡。
「你是說有人施壓嗎?」
「雷契波羅夫人可以見你們了。」
「是的。雷契波羅夫人,你之前說福爾摩斯陷入低潮的原因就是那名女孩。福爾摩斯的舉止確實有難解之處,他完全不肯提及過去的案件,還特意將這本筆記本藏了起來。我實在不認爲這是巧合。」
「您說的沒錯,華生醫師,這不是巧合。」雷契波羅夫人說着,將皮面筆記本拉到眼前。
她在桌上打開筆記本,一頁一頁仔細翻閱,像是不肯錯失任何一點線索。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讀完筆記,她向後靠向椅背,眼神茫然地向上望。
「我從這本筆記本上感應到非常強烈的靈性能量。」雷契波羅夫人說道:「我猜想,來自靈界的訊息正是以這本筆記本爲媒介吧。墨斯格夫小姐的靈魂不斷地想訴說些什麼,也難怪福爾摩斯先生會陷入低潮。因爲來自靈界的能量持續運作,試圖將福爾摩斯先生拉回十二年前未能破解的懸案。」
「墨斯格夫小姐想要訴說些什麼呢?」
雷契波羅夫人沉思着,目光投向筆記本。
「我不懂的是,爲什麼十二年前,福爾摩斯先生會在尚未破案時就中途退出呢?最後的記述是寄宿學校的學生潛入宅邸,之後福爾摩斯先生的紀錄就戛然而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也是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
就雷斯垂德的記憶,京都警視廳的搜查是受到來自政界的施壓而中止。然而福爾摩斯是受僱於瑞金諾•墨斯格夫個人,不可能受到京都警視廳搜查方針的束縛。就算真的受到什麼壓力,按照福爾摩斯那麼倔強、自尊心又比天高的性格,實在不可能輕易退讓。
「我可以插句話嗎?」哈德遜夫人怯怯地舉起手。
「這是我剛剛在接待室重看筆記本的時候發現的,案情紀錄是突然中斷的沒錯,但筆記沒有結束。繼續往後翻的話,在很後面的頁面上還寫着很像詩句的東西。」
聽哈德遜夫人這麼說,雷契波羅夫人繼續將筆記本往後翻。翻過好幾頁空白的頁面,她突然停下了手。
「確實寫了些什麼呢。」
雷契波羅夫人朗讀起來。
其爲何人之物
是爲離去之人
得其者爲何人
是爲來人所得
我等所尋之物爲何
是爲我等擁有之所有
「我拒絕。」福爾摩斯冷冷地說。「爲什麼我堂堂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要去向那種外行偵探討教?如果這樣就能擺脫低潮,我根本就不會這麼痛苦。不過若是你個人想去向艾琳•艾德勒求助,我也不會阻止你。畢竟你也有身爲公僕的立場嘛。」
福爾摩斯爲什麼要隱瞞這起案件?疑點實在太多了。他是無法逃離墨氏家族之謎的——雷契波羅夫人是這麼說的。
我們一進到房中,福爾摩斯就從金魚缸抬起頭。「哈德遜夫人,你跑到哪裏去了?」他不悅地說道:「今天真的是有夠慘,我們迷了路,還下雨,莫里亞提教授又摔下山,差點就要在大文字山遇難了。等我們累個半死回到家,家裏一片漆黑,也沒有人能幫我們燒熱水。你該不會又跑去找那個騙子靈媒了吧?」
「我看你要怎麼解釋這個新連載。」
「爲什麼要騙我,福爾摩斯?」我在福爾摩斯面前蹲下身,從正面直視他,「如果真的只是這樣,你根本就沒必要把筆記本藏起來。一定有什麼讓你掛心的事吧,爲什麼不肯告訴我?」
「十二年前,墨斯格夫家發生了什麼事?」
她一路悶着無處發泄的怒氣與失望,被福爾摩斯的無心之語引爆。哈德遜夫人猛地一把扯下軟巾帽扔出去,憤然大吼:「你說的沒錯,招魂術全都是招搖撞騙!這下你滿意了吧,福爾摩斯先生,你一定覺得我們很蠢吧!但這已經是我們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對,雷契波羅夫人確實是騙子,但你以爲我們去找那個騙子靈媒是爲了誰?還不都是爲了你!」
「華生醫師,」她嚴肅地說:「這下你看清雷契波羅夫人的手法了吧?我真沒想到像華生醫師這樣的人也會被這種花招給騙了!你的工作是輔佐福爾摩斯先生,不該被那個人用這種騙小孩的猴戲耍得團團轉!」
「在這個房間的正下方有個特別打造的工作室。」艾琳•艾德勒趾高氣揚地說明:只要在地下的工作室對着目標物打上強烈的光,透過鏡子和透鏡組合而成的傳訊裝置,就能將影像投影在水晶球裏安裝的鏡子中——聽她解釋起來,不過就是簡單的光學機關。我們之所以無法看穿這一點,充其量只是因爲沒想到會有人這麼大費周章罷了。
我們面面相覷。那就像是某種儀式的問答,卻看不懂是什麼意思。爲什麼福爾摩斯要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字句?
這時,一股疑慮竄上我的心頭。
雷契波羅夫人站起身,快步走向牆邊,伸手握住傭人鈴的繩子,應該是想叫人過來吧。艾琳•艾德勒淡淡地說了一句:「這麼做也是沒用的。」她那像是打響了一耳光的清脆嗓音,讓雷契波羅夫人放開拉繩,轉身面向闖入者。她就像戴着能面具般面無表情。
我們剛剛確在水晶球中清楚看見瑪麗的身影。也就是說,上次我們看見的疑似墨斯格夫小姐的女孩,也是用同樣手法投影的影像。在艾琳•艾德勒的解說、以及瑪麗的實施演示下,此前籠罩着雷契波羅夫人的神祕氛圍,全都像是消散的霧氣般消失無蹤。
〇
我們在雨中回到寺町通221B時,福爾摩斯和莫里亞提教授已經先一步從大文字山回來了。他們兩人裹着毛毯瑟縮在壁爐火光前,福爾摩斯臭着臉盯着膝上的金魚缸,莫里亞提教授則翻着白眼,像是去了半條命。看來他們非但沒找到天狗拜師,還在山裏迷了路,備受折騰。
「這可不行。抱歉了。」艾琳•艾德勒若無其事地直直穿過了房間。
我才問完,福爾摩斯嘖了一聲,別開視線。
往身邊看去,哈德遜夫人垂頭喪氣的樣子令人同情。畢竟她認定了雷契波羅夫人是史上最厲害的靈媒,這也是無可厚非。另一邊,雷斯垂德用無比讚歎的眼神看着艾琳•艾德勒,她完美扮演「神探」的舉止,確實就像黃金時期的福爾摩斯一般亮眼。
順着他的指尖看過去,桌上的水晶球正發出光芒。
「我只是想幫福爾摩斯先生的忙。」
「那樣的時代是不會到來的。」艾琳•艾德勒向前探出身子,「你自己其實也不相信靈性世界的存在吧。」
她的神情讓我想起福爾摩斯要點破案情真相瞬間的表情。不過她的神情要更爲強烈,雙眼閃爍着光輝,隱忍不住的笑意扭曲了她的嘴角。看起來像是被什麼不祥之物給附身了似的表情,讓我覺得似乎窺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就在她們隔着桌子互相瞪視對峙的時候,瑪麗出現在門口。「還順利嗎?」她問,而艾琳•艾德勒沒有將她惡狠狠的目光從雷契波羅夫人身上移開,回答:「很完美。」
雷契波羅夫人沒有回答。她撐起羣青色洋裝包裹下的豐滿身軀,緊盯着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本,蹙起眉頭、瞇起雙眼,像是拼命思索着些什麼。
不知爲何,我一直不覺得站在那裏的人是瑪麗。因爲我總覺得那不是我所認識的妻子,而是一種難以接近、充滿謎團的神祕存在。
「這不是瑪麗小姐嗎!」哈德遜夫人驚呼出聲,「爲什麼瑪麗小姐會在水晶球裏?」
爲何必須將其找出
「像是推理的技巧啦、當偵探的態度啦,艾德勒小姐一定能給出有用的建議的。說不定這會是你擺脫低潮的契機呢!」
「他以爲我爲什麼要這樣挑戰他?就算這樣贏下這場勝利我也一點都不開心。」她說着,眼中盈滿熊熊怒火。
但福爾摩斯依然緊閉雙脣,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似地蜷縮在毛毯中,恨恨地瞪着我。
提及艾琳•艾德勒的活躍,雷斯垂德的語氣充滿熱情。他的雙眼閃着少年般的光芒。看來他已經完全被艾琳•艾德勒身爲「偵探」的才華迷倒了。而雷斯垂德愈是對她讚譽有加,福爾摩斯的臉色就益發苦澀。「看來她是有點本事。」
「雷契波羅夫人的假面具被揭穿了。」說完,雷斯垂德向他們說明在朋迪治裏別邸發生的事情始末。
這時,我們身後的門被推開,昏暗的房中射入一道光。踩着彷彿撥開黑暗的颯爽腳步走來的,正是艾琳•艾德勒。
我探出身子看進水晶球,裏頭模糊地浮現一個低着頭的女孩身影。是墨斯格夫小姐嗎?但總覺得跟上次看到的感覺不太一樣——就在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女孩抬起頭來,用充滿挑釁的眼神望向這邊。我驚訝得忘了呼吸。
「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是什麼情形?」夏洛克•福爾摩斯茫然地抱着金魚缸。
雷契波羅夫人讓我們看見的「靈異現象」確實是騙人的花招。但距今十二年前,洛西的墨斯格夫家中發生了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而福爾摩斯一直避免提及這起案件,都依然是不爭的事實。
「好了,鬧劇結束了。我們走吧。」艾琳•艾德勒不由分說地說道。
「瑪麗跟艾琳•艾德勒是一夥的。」福爾摩斯的聲音冷冷地響起,「看來你是真的沒發現你老婆背叛你了。」
「只要透過這個裝置,就能讓人看到想讓他們看見的影像。」艾琳•艾德勒說道,「就像我剛剛請瑪麗演示的那樣。」
離開雷契波羅夫人的宅邸時,瑪麗就像是影子一般站在艾琳•艾德勒身邊,隔着細雨的簾幕靜靜地注視着我。
突然,雷斯垂德拍了拍我的手臂。「華生醫師,你看那個!」
我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同時也感到深深的失望。
福爾摩斯倏地失去了表情。他氣得臉色鐵青,房裏陷入沉重的靜默。
「對,沒有錯。」哈德遜夫人也沒好氣地說:「我就是去找那個騙子靈媒了。」
「你不懂靈異現象,艾德勒小姐。」雷契波羅夫人用沉穩的嗓音說道:「靈異現象是處於主觀與客觀的夾縫間,會受到觀者心理狀態很大的影響。信者則見,不信者是絕對看不見的。猜疑之心是靈異現象的大敵。像我們這樣的靈媒,必須打消委託人的猜疑之心,讓他們由衷相信靈性世界的存在。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多少會藉助一些機關。就只是這樣而已。你也不必這麼得意洋洋。」
「請務必轉告福爾摩斯先生,」她說:「他是無法逃離墨氏家族之謎的。」
〇
「最新一期的《河岸》雜誌啊,那是怎麼回事?」
「這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吧。我參與這起案子是在我們認識之前,我當年還是個不成熟的年輕人,我試圖破案卻失敗了,就只是這樣。」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雷斯垂德一時語塞,整個人像是泄了氣似地垮下肩來。
「你說我是要找她諮詢什麼,雷斯垂德?」
「也就是說,你承認你欺騙委託人吧。」
艾琳•艾德勒的話像是一把利刃,貫穿了我的胸膛。
是爲獲得更大的覺醒
但雷契波羅夫人並未顯露一絲怯意。「那麼你打算怎麼樣呢?」她緩緩在椅子上坐下,像是挑釁似地對艾琳•艾德勒說道:「如果要逮補我的話,雷斯垂德警部也正好在場呢。」
突然間,福爾摩斯喃喃地說道:「你還不是有事瞞着我。」
雷契波羅夫人背向黑色天鵝絨簾幕站着。
福爾摩斯依然把自己裹在毯子裏,悶悶不樂地靜靜盯着壁爐的火光。我從公事包中掏出那本皮面筆記本,湊到福爾摩斯的鼻尖。福爾摩斯蹙起眉頭看着筆記本,察覺那是他過去的案件紀錄時,默不作聲地從我手中搶了過去。
「爲什麼福爾摩斯先生不肯認真破案?
我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昏暗的房間深處燭光搖曳,照亮了雷契波羅夫人的白色臉龐。藏身於恰到好處的黑暗中,她又重新包裹在那股神祕氣息之中。
自從艾琳•艾德勒揭穿水晶球詭計後,哈德遜夫人就一直悶悶不樂,回程的馬車上也幾乎一語不發。被雷契波羅夫人徹底欺騙,或許讓她深受打擊吧。
轉過身,在門口一直看着我們的瑪麗映入眼中。背向半開的門扉外頭的光,瑪麗的身形就像是漆黑的暗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完全不曉得妻子此時在想些什麼。
「我並沒有這麼說。」雷契波羅夫人搖頭,「華生醫師應該會懂吧,醫師爲了安撫患者的不安,有時也是會說點無傷大雅的小謊。因爲這樣能安定患者的心,有益於治療。世上的人全都是病人,而我們是靈魂的醫者。等到哪一天,衆人覺醒、看見真相,靈性世界的存在受到廣泛接納的時代到來,就不需要耍這樣的小花招了。」
〇
哈德遜夫人連珠炮似地說完,踩着重重的腳步離開了房間。說起來有絕大部分都是遷怒,但我非常瞭解她的心情。
「艾德勒小姐,我跟你的會談應該結束了吧。」雷契波羅夫人用低沉的嗓音說道:「請回吧。」
我用強硬的語氣質問雷契波羅夫人。
「請你讓那個人拿出真本事。」艾琳•艾德勒說:「這是你的工作吧?華生醫師!」
「這倒是不急。」艾琳•艾德勒冷冷地說道,直起身子,「今天我們原本只是來打聲招呼而已。不過我改變心意了。誰教你意圖迷惑華生醫師和哈德遜夫人。我已經看穿你的企圖了,你是想抓住福爾摩斯先生的弱點利用他吧?」
福爾摩斯口中的「新連載」大大地登在雜誌封面。充滿編輯部熱烈期待的「偵探小說界新星!」、「洛中洛外引爆話題!」等文案躍然紙上。
〇
水晶球中的瑪麗大大地揮舞雙手,朝這頭說着些什麼,然後舉起一張紙。上頭寫着這麼一句話:
——你們被騙了。
自從福爾摩斯譚不得不無限期停刊,我就再也沒翻開過《河岸》雜誌了。看了也只會燃起對其他作家的妒火罷了。我困惑地歪了歪頭,福爾摩斯冷哼了一聲:「你打算裝傻到底嗎?
福爾摩斯從毛毯下拿出雜誌,往我砸過來。
那時,瑪麗站在細雨中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
她從我和哈德遜夫人中間走過,站在桌子前,毫不遲疑地伸出雙手捧起了水晶球。實在是太過膽大妄爲的舉動,讓雷契波羅夫人無從阻止。被她捧起的水晶球已然失去光芒,擺放水晶球的軟墊中央開了個圓孔,光芒是從圓孔中流泄出來的。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瑪麗•摩斯坦着
在尷尬的沉默中,我們陸續起身,離開昏暗的房間。
「何止一點本事,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亢奮地向前探出身子,「艾德勒小姐是無庸置疑的天才!怎麼樣,福爾摩斯先生,你要不要也去找艾德勒小姐諮詢看看?」
「你在說什麼?」
「華生醫師。」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雷契波羅夫人從背後叫住了我。
最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胸膛,睜大雙眼。
我是那麼期待雷契波羅夫人可以拯救福爾摩斯脫離低潮,結果也是空歡喜一場。我已經重覆經歷多少次這樣的失望了呢?我氣力頓失,只勉強擠出一句:「你說的一點也沒錯,艾德勒小姐。」
從雷契波羅夫人的宅邸離去前,艾琳•艾德勒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到門廳的一隅。外頭傳來安靜的雨聲。
那股怒氣的背後,是對福爾摩斯的滿懷期待。比任何人都還要期待夏洛克•福爾摩斯重出江湖的人,就是這個在大庭廣衆下對福爾摩斯下戰帖的人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不需要藉助招魂術的力量。」艾琳•艾德勒強硬地說完,轉頭望向我。她的眼中浮現強烈的憤怒與失望。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問。
原本昏睡在躺椅上的莫里亞提教授不知何時也坐起身來。「應該是出了什麼事吧,不然哈德遜夫人可是雷契波羅夫人的虔誠信徒呢。」
艾琳•艾德勒緊盯着我,問:
看到標題和作者名的瞬間,我就像是被雷打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