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四章 瑪麗•摩斯坦的決心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 森見登美彥 · 3.8萬 字

從洛西回到洛中後,熟悉的「日常」又回來了。

一切乍看與從前無異。我日復一日在診所看診、外訪出診,瑪麗投入案件紀錄的執筆。但確實有些什麼完全不同了。就像是悠遊在淺灘泅泳,不知不覺順着海潮漂流,回過神來,身邊的水變得冰冷異常,而腳下是足不點地的無底深淵。

在工作的空檔,我時不時回想起洛西那漫長的一天。

雷契波羅夫人的降靈會、「東之東之間」裏驟然出現的階梯、將四下照耀得宛如白晝的碩大月亮、登月火箭發射基地的草原、雷契波羅夫人就逮、墨斯格夫小姐歸來……說來像是詭異夢境的片段,卻是我們真實經歷的體驗。

莫理亞提教授消失無蹤,再沒回到寺町通221B。

自洛西回到寺町通221B,等着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是「受害者自救會」的衆人。行政職員、打字員、青年貴族、壯碩的勞工、優雅的貴夫人與她們的隨從、靠退休金過活的老夫婦等等,五花八門的受害者們,跨越了彼此之間的社會地位與貧富差距,因「對福爾摩斯的憤怒」而團結一心。

受害者自救會的衆人殺到門口高聲怒吼。

「你這樣算得上偵探嗎?不知羞恥!」

巡邏中的巡查來了、報社記者來了,圍觀民衆也愈聚愈多。

麥法蘭巡查命令衆人解散,但羣衆愈來愈激動,紛紛向趕來的記者們痛訴福爾摩斯是多麼「罪不可赦的廢物偵探」。

福爾摩斯在門前現身時,正好是羣情激憤來到最高點的時候。看見他的手上握着手槍,麥法蘭巡查大驚失色,連忙要上前制止,卻沒趕上。福爾摩斯朝天扣下鈑機。

「我能理解諸位的憤怒。」

羣衆安靜下來後,夏洛克•福爾摩斯開口:

「簡單說,諸位是在氣自己。你們罵我懶惰、無能、沒用,但諸位自己不也一樣嗎?就是因爲解決不了自己惹出的麻煩,你們纔會來找我幫忙。我們全都一樣懶惰、無能又沒用。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既然如此,就對彼此寬容一些吧。」

這番詭辯只能說是火上加油。委託人們更加怒火中燒,將福爾摩斯團團圍住、步步逼近,福爾摩斯整個人緊貼在門板上,退無可退。「少來這套狗屁不通的藉口!」、「寬容你個頭!」、「自詡專業人士就該有專業人士的樣子好好工作!」的怒罵聲此起彼落。

就在這時,馬路另一頭的事務所大門敞開來。

「各位,請冷靜下來。」

艾琳•艾德勒清脆的嗓音響徹整條街。

「各位的煩惱,就全都由我來解決吧。」

此時,艾琳•艾德勒提出的解決方案,是基於離開洛西墨斯格夫家的時候,福爾摩斯與艾德勒定下的業務合作協議。那就是,福爾摩斯手邊尚未解決的案子,由艾德勒全數接手,而福爾摩斯將接受她的指揮辦事。

「老師的臥房是鎖着的。」

門的另一頭是比起居間略小一些的房間。我住在這裏的時候,在房裏放了牀和衣櫃,做爲臥房使用。但就如卡特萊所說,看得出莫里亞提教授基本上都睡在起居室。

這時門上傳來幾聲敲擊聲,卡特萊探進頭來。

莫里亞提教授失蹤一事若是公開,事情就會變得很複雜。因此相關人士統一口徑,決定聲稱教授到有馬溫泉去療養了。

「但也不能操之過急啊,不然連你都會陷入低潮的。」

我從身後的櫃子裏,取出了福爾摩斯譚的書稿。

在此之前於《河岸》雜誌刊載的二十四篇短篇,集結成《福爾摩斯告捷記》、《福爾摩斯輝煌記》兩本短篇集。不消多說,這些都是京都福爾摩斯冒險的紀錄。

那是一座名爲「倫敦」的城市。有着一條大河、河上有幾座橋,有鐘塔,街道上馬車交錯而過。在那個城市裏,也住着一個夏洛克•福爾摩斯。當然了,他的搭檔約翰•H•華生也在。比方說住在「貝克街221B」怎麼樣?房東當然是哈德遜夫人。而最重要的是,倫敦的夏洛克•福爾摩斯跟低潮完全無緣,將接踵而至的難解謎案一一破案。

「你看到什麼了?」

「他什麼時候做的?」

福爾摩斯突然說道。他瞇起雙眼望着天花板。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天花板上有一個用線吊着、大約檸檬大小的月亮。

「要是莫里亞提老師能回來是最好的了。」卡特萊手撫前額,一臉苦惱:「洛西發生的事,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那個『東之東之間』裏潛藏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說不定是跟所謂的靈異現象完全不同次元的力量。不過蕾秋小姐時隔十二年又出現了,只能相信那個不可思議的力量了……」

小小的孔洞另一頭泛着微光。應該是朝着後院方向的窗照進的光吧。我凝神細看,眼前浮現奇異的剪影:密密連接的屋頂、林立的煙囪,以及彼端高高聳立的鐘塔。這是怎麼回事?鑰匙孔的另一頭明明是室內,「京都的街道」卻浮現在微光中。

「諸位,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日安,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師。」

「跟京都還真像呢。」

「你就別跟他計較了吧,教授也累壞了啊。」

「我實在不想擅自進入老師的房間。」

「什麼事?」

這個點子愈想愈吸引人。

「無能爲力。只能忘記了。」

福爾摩斯打開門,我們踏進房中。

「不知道,上面就寫了倫敦。」

他看來累壞了。淺栗色的髮絲凌亂,蒼白的臉上沾着塵埃,金邊眼鏡後方文弱的雙眼滿是沮喪。也怪不得他,他已經跟莫里亞提教授的藏書和筆記奮鬥了一整天。不用說日前在墨斯格夫家發生的事,也一定對這名內省的青年造成極大的打擊。先不說「東之東之間」裏的異象,協助他進行靈異學研究的雷契波羅夫人遭到逮捕、大學的恩師莫里亞提教授又失蹤。他現在可說是禍不單行。

「你就慢慢來吧,卡特萊。」

一邊打開莫里亞提教授的房門,卡特萊一邊說道。

每一張紙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算式和圖形,看來莫里亞提教授並未放棄工作。想像教授獨自坐在桌前,努力掙扎奮戰、試圖脫離低潮的身影,就讓人心頭一揪。

這一年來,夏洛克•福爾摩斯經手洛中洛外各式各樣的案件,全都無法破案、宣告失敗。但他找出的真相、以及導向真相的推理,我實在不認爲毫無價值。無論是「海軍協約」一案、「歪嘴的人」一案,或是「藍柘榴石探案」,那樣精湛的名推理就這樣被現實擊潰,未免太讓人心有不甘了吧。我要逆向思考,我心想。

「吶,福爾摩斯,艾德勒小姐是你的對手耶。」

「十分不可思議的東西,華生。」

好幾張桌子緊緊靠在房間中央,上面是一整片「模型街景」。大大小小的木製方塊覆滿桌面,在這些小小建築物之間,有大的河川、有鐘塔、有宮殿,也有青翠的公園。後院照進的微光,爲這座假的街景染上似假若真的陰影。難怪剛剛從鑰匙孔窺視時,會錯覺看見了真實的遠景。這真是太厲害了,我忍不住讚歎。

前往福爾摩斯住處的路上,霧氣愈來愈濃重,寺町通的遠方就像溶進霧海中。離日落時間還早,四下卻像黃昏時分一般昏暗。站在221B門前抬頭往上看,三樓窗戶拉上了的窗簾中透出淡淡的橘光。莫里亞提教授的房間亮着燈,代表卡特萊正在裏頭整理吧。

福爾摩斯往旁邊退開,我於是也跪下湊近鑰匙孔。

這是我從前住過的房間,但房中散發着久無人居的黴味和塵埃的氣味,完全變了個樣。黑亮的櫟木長桌靠窗擺着,除此之外的傢俱就只有小小的書架、黑板和便牀。地毯上堆着書架擺不下的書籍。角落的木箱裏,確立他不可動搖的名聲的物理學着書《小行星力學》、暢銷心靈成長書《靈魂的二項式定理》、「登月火箭計劃書」的企劃書、物理學會獎的獎狀、維多利亞女王頒發的勳章……從前輝煌成就的證明全都雜亂地堆在裏頭。

「鎖着?」福爾摩斯蹙起眉頭,「請哈德遜夫人打開就可以了吧。」

「這樣的話,那臥房裏有什麼?」福爾摩斯說。

壁爐前鋪着毛毯、毛毯上堆疊着軟墊,夏洛克•福爾摩斯就在那上頭像仙人盤腿而坐。他穿着鬆垮垮的睡衣、披着灰色睡袍,一面嚼着果醬餅乾

,一面抽着陶製的黑色菸斗。我在躺椅上坐下,福爾摩斯微微睜開眼睛朝我瞄了一眼。「喲,華生。」他說:「我快累死了。」

卡特萊往壁爐添上石炭,扭亮煤氣燈,但房裏的氣氛也並未隨之明亮一些。染上暮色的泛紅霧氣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卡特萊在躺椅上坐下,嘆了口氣。

「你是說我們無能爲力了嗎?」

我審視窗邊長桌上堆積如山的大量紙片。

卡特萊走近起居間一隅的門,轉動門把。

看着模型街景好一陣,我突然察覺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福爾摩斯眉頭緊鎖,凝視壁爐的火光。「想要救他是辦得到的啊,」他說:「只要再犧牲一個人就可以了。但這樣什麼也解決不了,這你也很清楚吧。難道要用炸藥把『東之東之間』炸開嗎?但要是一個弄不好,莫里亞提教授就永遠回不來了。」

福爾摩斯從軟墊上起身,然後一屁股坐進扶手椅中。

「再怎麼說未免都太無情了吧。」哈德遜太太一邊接過我的外套邊埋怨:「我好歹是他的房東啊。雖說起心動念的時刻就是採取行動的良辰吉時,連聲招呼也不打就跑去溫泉地療養,莫里亞提先生也太任性了吧。」

——倫敦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不過還真是精巧。這樣的城市似乎真的存在某個地方。」

「畢竟我們定下了業務合作協議,我沒資格抱怨。這一個星期我幾乎沒在房裏好好睡上一覺。一下闖入出町柳的鴉片館、一下跑到大原之裏去打聽消息,一下又在南禪寺水路閣跟無政府主義者格鬥……哎呀,還真是折騰人的一個星期啊。」

「看來艾德勒小姐很會使喚人嘛。」

福爾摩斯跪在地上,往鑰匙孔窺視。

「莫里亞提教授除了研究之外,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莫里亞提教授到底藏了什麼呢?」

福爾摩斯菸斗的煙霧,如同鴨川的霧氣飄過模型的街道。

「問題就在這裏。哈德遜夫人說她不記得三樓的臥房有裝鎖。也就是說,那是莫里亞提教授自己裝上去的。而且牀鋪就放在起居間裏,老師好像都睡在那裏。」

「老實說,我樂得輕鬆。」福爾摩斯用歡愉的語氣說着,呼了一口煙。

城市中央流淌而過的河川旁,國會議事堂壯麗地坐落在岸邊,跨在河上的橋邊聳立着鐘塔。這麼一來,這座橋應該就是四條大橋。但鴨川對岸卻不見南座的劇場。一發現這一點,這個模型街景與「京都」的不同之處就接連浮現。模型上的鴨川迂迴曲折,順着往上游看去,也不見賀茂川與高野川的匯流點。官廳區、商業區、維多利亞女王的王宮配置也完全不同。沒看到大文字山和比叡山。最奇怪的是完全不見神社佛閣一類的建築物。

十二月下旬,我前往寺町通221B。這是自洛西回來之後的第一次造訪。

「我要說的是,你可別連身爲偵探的精神都給忘了。不管艾德勒小姐是多優秀的偵探,面對墨斯格夫家的案子,就連她也無法施展身手吧。看穿那起案件全貌的人就只有你了。」

——如果那個城市真的存在某處的話會怎麼樣?

望着籠照在如雲海濃密的霧氣中的京都街景,感覺像是穿過神祕的夢境世界。沿着維多利亞女王的宮殿長長圍牆邊點亮的街燈,燈光在霧氣中迷濛地滲開,就像串連的寶石。搭着辻馬車在街上搖晃而過的期間,我不斷回想莫里亞提教授房中的街景模型。

「倫敦?倫敦是什麼?」

我思考了片刻,然後在紙上寫下:

回到下鴨的診所,瑪麗還沒回來。我原想到臥房就寢,但心頭亂糟糟的靜不下心。我回到診間,點亮燈光。這個瞬間,我察覺這個心頭紛亂的感覺,是源自太過久違而被我遺忘的,想要寫作的衝動。

「那又怎樣?」

莫里亞提教授長期苦於失眠。放空腦袋動手做點事能幫助靜心。無眠的漫漫長夜,莫里亞提教授就窩在這間小房間裏,組建這座架空的城市,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吧。

「這就是我說的臥房。如兩位所見,門鎖上了。」

「這麼說你要棄莫里亞提教授於不顧了嗎?」

(注:此處原文爲「ロシアケーキ」,直譯「俄羅斯蛋糕」,實爲日本人發明的西點。在烤好的餅乾上擠一層蛋白霜或餅乾麪糊二度烘烤後,依喜好添加果醬、奶油、巧克力、堅果等配料。)

就在這時,我腦中沒來由地迸出一個念頭。

「那麼諸位,準備好了嗎?」

我和卡特萊抓住彼此的手臂做爲基臺,將福爾摩斯抬起來。福爾摩斯朝天花板伸長了手臂,碰到吊在半空的小小月亮。月亮咕溜溜地轉動着。他盯着月亮看了好一陣子,然後低語:「倫敦。」

我將這些書稿收回櫃子裏,拿出雪白的稿紙放在桌上。

翻閱書稿、重新審視自己寫下的文章,不只案件內容,就連當時寫下這些故事時的狀況都浮現腦中。在寺町通221B被福爾摩斯化學實驗的臭味包圍中寫下的、爲了查案在外地留宿時於下榻處的房間寫下的、跟瑪麗結婚後在這個診間寫下的……

換作從前的福爾摩斯絕對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因爲他總是無時無刻追求有挑戰性的謎團。只有全心全意解謎的時候,他的心靈才得以平靜,這樣纔是福爾摩斯「身爲偵探的宿命」纔對。但現在的福爾摩斯將一切丟給艾琳•艾德勒,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

我離開寺町通221B,搭着辻馬車穿越夜晚的城市。

「不管什麼樣的案子,都有艾德勒小姐幫我解決。我還真沒想到會這麼輕鬆。早知如此,我真該早點向她求助的。」

福爾摩斯掏出他好一陣子沒用的開鎖工具,將細金屬棒伸進鑰匙孔。不久後響起了鎖「喀嚓」一聲彈開的聲音。福爾摩斯雖然身陷「低潮」,撬鎖技術倒是一點也沒退步。他站起身,握住門把。

這時,卡特萊像是突然想到些什麼,說:「對了,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這可有意思了。」

「我想看看那個月亮。上頭好像寫了小字。」

福爾摩斯帶着不解的神情,凝視着小小的月亮。

「但我看你臉色好多了啊。」

我的目光從鑰匙孔轉向福爾摩斯。他一臉嚴肅地微微頷首。

目前爲止,墨斯格夫家中發生的事社會大衆還一無所知。墨斯格夫小姐歸來一事並未對外公開,莫里亞提教授原本也就過着與外界斷絕往來的生活,只要瞞過哈德遜夫人,不會有人在意他去了哪裏。至於雷契波羅夫人,不管她站上法庭後說了些什麼,如此詭異的事也不會有人當真。

「這可不行。莫里亞提老師指名要我來做,我必須好好整理老師的工作,接手他的研究。」

「喲,」福爾摩斯回應:「整理得怎麼樣了?」

卡特萊彎下身,將視線與桌面齊平,說道:「也就是說,這是架空的城市嗎?」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我們應付得來的問題。」

墨斯格夫小姐歸來,讓十二年前懸而不決的謎案看似得到解決。然而這是莫里亞提教授的失蹤換來的。只不過是用新的謎案去換舊的謎案而已。

「我們不是說好不提這件事了嗎,華生。」福爾摩斯不耐地擺了擺手,「再說那根本就不是『案件』,輪不到『偵探』出馬。『東之東之間』是這個世界碰不得的奧祕。正所謂『不觸怒神就不會遭天譴』。」

「還真是寂寥的住處。」福爾摩斯環顧房中,喃喃地說。

既然這個世界否定了福爾摩斯的推理,那隻要配合他的推理,創造一個世界就好了。

〈紅髮會〉

我內心湧現一股近似鬥志的力量。

這起案件是去年秋天,將夏洛克•福爾摩斯徹底擊沉、陷入深刻低潮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最不堪的大失敗。刻意挑選這起案件爲題材,是想要將這個大失敗改寫爲大成功,以此向現實世界報一箭之仇。

下筆之順暢,連我自己也喫了一驚。就像擊碎巨大岩石找到正確的路線、又像挖掘到正確的水脈,我清楚感覺到手感極佳。我全身盈滿生命力,筆尖在紙上不斷飛馳,倫敦的街景、貝克街221B,以及活在另一個世界裏的福爾摩斯的身影在筆下一一誕生——

「老公,你在做什麼?」

遠處傳來溫柔的嗓音。

我從倫敦被拉回現實世界,抬起頭來。往診間門口望去,穿着外套的瑪麗一臉擔憂地站在那兒。她似乎叫了我好幾聲,但我寫得太專心,連妻子回到家都沒察覺。

我站起身,有些恍惚地看着瑪麗。「嗨。」我說。

「我開始寫新作品了。」

「……新作品?」

瑪麗也有些詫異地看着我。

好一陣子,我們就只是注視着對方,什麼也沒說。

瑪麗突然快步走進診間,在壁爐中添上炭火。這時我才發現,我在沒有爐火、冷冰冰的診間裏,穿着外套就坐在桌前寫着。我放下筆,將凍僵的手湊到嘴邊呵氣,瑪麗湊上前來在我的頰邊吻了一下,說:「我去泡茶。」她的臉上盈滿微笑。

瑪麗離開後,我看着桌上的稿子。

「好。」

我輕聲說着,再次執起筆。

倫敦版「夏洛克•福爾摩斯」就此誕生。

讀者可還記得《每日紀事報》的偵探對決呢?

在艾琳•艾德勒當衆下戰帖之下展開的,賭上「神探」稱號的這場對決,以艾德勒小姐壓倒性的勝利落幕。當然了,她破獲的案件有一部分是從福爾摩斯這邊接手的、福爾摩斯也親身擔任她的助手,但世人對此自然是一無所知。

宣佈勝者那天的報紙,大篇幅刊登了艾琳•艾德勒此前經手的案件介紹專題報導、以及京都警視廳的雷斯垂德警部發表的談話,但意外地幾乎沒有提及敗者福爾摩斯。或許是因爲福爾摩斯輸得太慘太徹底,要再落井下石就連報社也過意不去了吧。這也代表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存在,終於正式要被世人給棄之不顧了。

到了夜裏,我們坐在起居室的壁爐前,跟瑪麗討論剛寫好的偵探小說。這個跨年夜就像是在激流中顛沛流離的小船,突然漂流至廣闊湖面一般,平穩而寧靜。

王立司法院。從前爲了旁聽夏洛克•福爾摩斯參與的案件審判,我曾經來過好多次。這幢壯麗的白色石砌建築,有幾座尖塔,內部的廊道宛如迷宮縱橫交錯,有着數不清的辦公室和法庭。

「當然詐騙是不可饒恕的行爲,但我實在不認爲她這麼做是出於惡意。實際上,有許多人確實被雷契波羅夫人拯救了。我只是希望她至少能受到公正的審判。你應該明白吧。」

「大家都想跟艾德勒小姐打個照面吧,」我說:「跟知名偵探攀上關係不會有損失的。」

「卑鄙小人!」

——看來果然很困難吧。

看着總編的神色,我如此判斷。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雜亂的屋內。

沿着走廊往法庭走去時,雷斯垂德告訴我。

在兩名法警的護衛下,雷契波羅夫人站上被告席。

但聽着檢方一一舉證的同時,我腦中浮現另一個想法。

艾琳•艾德勒低聲恨恨地吐出的這句話,只有瑪麗聽到。

艾琳•艾德勒已經先抵達就座。也看到瑞金諾•墨斯格夫和卡特萊的身影。

這怎麼想都是一場必輸之戰。據艾琳•艾德勒和雷斯垂德所說,檢方已經備齊各種證據、找齊證人,應該能完美舉證雷契波羅夫人就是這些犯罪的主導者。再怎麼樣王立司法院都不可能在判決時將「靈性世界」列入考量。老實認罪,審判長和陪審員的心證也會比較好纔對。

「是啊,我明白。審判是應該要公正。」

書記官站起身,朗讀訴狀。詐欺、恐嚇、違法取得不動產。雷契波羅夫人被起訴爲這三項罪名的主謀者。這些案件規模甚大、彼此之間又錯綜複雜,應該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做出判決吧。

這場祝賀晚會,已經遠不只是報社企劃成功的「慶功宴」,更有着歡慶艾琳•艾德勒這名「神探」誕生的意義在吧。除了她解決的案件委託人與報社雜誌相關人士之外,京都警視廳的幹部、貴族、政治家以及各界名人都齊聚朗廷大飯店。

瑪麗翻着稿紙,一面笑個不停。

我整天關在診間,伏案寫着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瑪麗則是久違地離開桌前,出席慈善委員會的聚會、造訪從前曾聘她爲家庭教師的西絲兒•佛瑞斯特太太。

範蕾特•史密斯小姐從辦公室後方的桌邊向我打招呼。

「雷契波羅夫人也很值得同情嘛。」

「您跟聖席蒙男爵認識嗎?」

「這下麻煩了。」雷斯垂德警部說。

然後他又風風火火地穿越人牆離去了。

瑪麗簡直是歎爲觀止。聖席蒙男爵舌燦蓮花,卻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就像自顧自說話的機器人似的。他轉身準備離去的時候,笑容瞬間從臉上消失的神情,也讓她感到十分詭異。

「一開始真的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讀着讀着,就慢慢覺得好像真的有這樣的一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

「我實在不覺得倫敦版福爾摩斯譚有辦法出版。」

我在長椅上落座,總編及史密斯小姐則是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

由於她身爲知名靈媒、舉辦過無數降靈會,還有衆多贊助者,雷契波羅夫人被逮捕的風波擴及洛中洛外。陸續有人跳出來主張「這是當局對招魂術的打壓」。利用這樣的輿論動向,乘勢四處奔走試圖拯救雷契波羅夫人的,正是聖席蒙男爵。他向贊助者們募集資金,聘請能幹的律師。

「這起案子在神祕主義者之間蔚爲話題,畢竟雷契波羅夫人是備受尊敬的靈媒啊。」

「對,我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了。」墨斯格夫盯着聖席蒙男爵的背影回答我:「不過我沒想到會像這樣跟他在法庭上碰頭。」

偵探對決結束後,在河原町御池的朗廷大飯店的大廳,由報社主辦了爲艾琳•艾德勒歡慶勝利的祝賀晚會。當然我和福爾摩斯都沒有自虐到會跑去那種地方,但瑪麗身爲艾德勒小姐的助手,穿上美麗的禮服出席了。當晚,鑽進被窩中之後,妻子對我說了祝賀晚會上的事。

我們走進法庭時,旁聽席已經幾乎坐滿了。

新年一早,我和瑪麗到下鴨神社進行新年參拜。天空像是被洗淨一般晴朗,和煦的陽光照着家家戶戶的門松

。糺之森的空氣清新而冷冽。我們到本殿參拜完後,與擦身而過的熟人寒暄拜年,一面走在長長的參道上。平時空蕩蕩的砂石路,今天滿是前來做新年參拜的人們。

圍繞着只有紅髮男子能加入的組織發生的異想天開謎案——〈紅髮會〉;從鵝腹中找到寶石而展開的冒險譚——〈藍柘榴石探案〉;鴉片館的殺人案與神祕乞丐交織出的故事——〈歪嘴的人〉。當然都是基於福爾摩斯的「名推理」才成立的,每一篇都是珠玉名作,連我自己都愛不釋手。

「不過居然叫『倫敦』!」

「不過這樣感覺很空虛呢。」

「會嗎。」

「像你這麼偉大的偵探是人間瑰寶,希望你能永遠這麼活躍下去。」

「她欺騙了您,您還爲她準備打官司,」艾琳•艾德勒說:「聖席蒙男爵,您還真是重感情呢。」

「一定會。你還寫了新作品呢。」

雷契波羅夫人的審判,在一月十五日開庭。

雷契波羅夫人穿着質料粗糙的鼠灰色衣服,失去光澤的頭髮隨意束起。

艾琳向他介紹身邊的瑪麗,聖席蒙男爵只是哼了一聲、微微點頭,看也不看瑪麗一眼。那態度就像在說有資格跟自己對等談話的人只有艾琳•艾德勒,他對助手一點興趣也沒有。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聖席蒙男爵滔滔不絕地讚賞艾琳•艾德勒高明的辦案技術。

「我今天會來到這裏,就是希望務必能當面向你致謝。」聖席蒙男爵說:「聽說雷契波羅夫人會被逮捕就是你促成的。多虧有你我才得以脫身,我被那個靈媒給騙慘了。」

「大廳里人好多喔。簡直就像祇園祭。」

「華生醫師!」

「被告,你承認起訴內容嗎?」審判長問。

跟前舞臺演員艾琳•艾德勒不同,瑪麗不習慣出席那樣招搖的場合。她似乎是覺得很新鮮,不過似乎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

「艾琳一直被人團團圍住,根本搞不清楚誰是誰。」

我承受着背後投射來的視線,快步穿越馬車停車場,走進門廳,正巧遇到雷斯垂德。逮捕雷契波羅夫人後,雷斯垂德就益發活躍。不消說,他的好運勢自然是跟艾琳•艾德勒連動的。

「今年一定會是美好的一年。」

法院正門有幾羣人錯落地聚集。他們在寒風中發着抖,彼此悄聲細語。我付錢給車伕,準備走進大門時,他們同時閉上嘴、緊盯着我看。感覺怪不舒服的。

「不。」雷契波羅夫人用毫無起伏的嗓音說:「我否認。我只不過是個靈媒罷了。」

起初瑪麗對於「異世界的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設定感到困惑,然而隨着一篇篇往下讀,瑪麗的眼神也變了。就算發生在全然不同的世界裏,瑪麗也認同這確實是傑作偵探小說。妻子的稱讚讓我對倫敦版福爾摩斯譚更加有自信。

「對了,聖席蒙男爵也有到場。」

自赫爾史東大莊院的逮捕風波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再見到她,不知是因爲這段期間在拘留所的生活、或是她意志消沉的關係,感覺她整個人又小了一圈。看到她這麼大的轉變,讓人錯覺期間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但我和哈德遜夫人一同造訪朋迪治裏別邸、被雷契波羅夫人的水晶球詭計唬得一愣一愣的,纔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

「這下可就落得清靜了。」福爾摩斯翻閱着報導邊說着:「輸得明明白白,反而能放下。我的心情輕鬆得不得了。」

「當然沒有人邀請他。他是硬闖進會場的。」

這一天,我造訪《河岸》雜誌編輯部。四條烏丸的十字路口瀰漫着霧氣與煤煙,黑壓壓的人羣與交錯而過的馬車絡繹不絕。過年的氣氛已煙消雲散,這個商業區又重回平時殺氣騰騰的氛圍。

《河岸》雜誌編輯部位於四條烏丸的一棟高雅大樓的四樓。

艾琳•艾德勒和瑪麗朝着我們說着些什麼,但聲音被周遭的嘈雜給淹沒,完全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

我們討論了好一陣子,卻沒能取得共識。

責任編輯史密斯小姐的座位,位於能俯視十字路口的大窗前,桌面堆滿了書本和校樣。鍛鐵暖爐的熱氣充斥室內,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悶熱,平時就臉色紅潤的史密斯小姐雙頰更是紅得像蘋果。她小心翼翼地將〈紅髮會〉、〈藍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的書稿抱在胸前。我事前將稿子寄給她,請她評估是否能刊登。總編就站在史密斯小姐身邊,長滿濃密毛髮的手撫着前額。

「爲什麼會邀請這個人?」

聽到雷契波羅夫人否認起訴內容,我嚇了一跳。

上午十點,我搭上辻馬車前往丸太町通。王立司法院就位於丸太町通上,維多利亞女王宮殿的南側。在法院前下了馬車,就能看見塵土飛揚的道路對面長長的宮殿石牆,老樹的枝椏從牆上探出頭來。一邊就是堺町御門,氣派的鐵製大門兩邊,站着身穿紅色軍服、頭戴黑色帽子的近衛兵。

「真是漂亮的手腕,我十分佩服,艾德勒小姐。」

「這倒是。」

原本是在河原町丸太町的一間黑黑髒髒的灰泥建築裏,在福爾摩斯譚大賣之後,得以搬遷到繁華商業區中心。換句話說,這間雜誌社的所在地本身,正可說是福爾摩斯黃金時期的遺產。

我向身邊的瑞金諾•墨斯格夫詢問:

這天的審理結束、雷契波羅夫人退庭後,旁聽席立刻騷動連連。有人憤怒地說:「審判不公!」也有人怒罵:「鬧劇一場!」神祕主義者們和反神祕主義者不聽法警們催促離席的勸說,當場議論紛紛,口沫橫飛。

總編說着,將我領到隔壁的小會客室。

「華生醫師,在這邊不太方便說,我們進去談。」

雷契波羅夫人的審判預定在過完年不久開庭。

我心想,環視旁聽席,已不見聖席蒙男爵的身影。設計了這場騷動的當事人,早早就從法庭中溜走了。

「聖席蒙男爵?」我也翻過身,看着瑪麗,「你是說贊助雷契波羅夫人的貴族?」

右前方是聖席蒙男爵的身影。我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不過那一身華美的打扮、全身散發出的貴族氣息,都讓人一眼就認出他就是聖席蒙男爵。他戴着金邊眼鏡,一臉百無聊賴地讀着報紙。

那一年的歲末年初,華生家一片祥和。

「在門口的那些人都是雷契波羅夫人的信徒。」

這一切的幕後黑手,肯定是聖席蒙男爵。雷契波羅夫人已經像失了魂的空殼,一定對他言聽計從吧。只要她在這個法庭上徹底扮演靈媒的角色,就能加強「這場審判是對神祕主義者的打壓」的印象。這正是對洛中洛外神祕主義者最好的宣傳。就算雷契波羅夫人最終入獄,她身爲靈媒的神聖性也會水漲船高,今後就更有利用價值了。

——這下就如聖席蒙男爵的意了。

突然瑪麗翻身面向我。

我在瑞金諾•墨斯格夫身邊落座,再次環顧旁廳席。資深大牌靈媒、靈異現象研究協會的重鎮、不齒招魂術的科學家等,許多知名人士都齊聚在此。可見這場審判有多麼受到矚目。

「您這話說的沒錯。」

她看向身邊,艾琳•艾德勒利劍般的眼神,正緊盯着聖席蒙男爵離去的背影。

「哎呀,能見到你真是太榮幸了,艾德勒小姐。」聖席蒙男爵笑容滿面,做作地點頭。

審判長在正面的高座上坐下,陪審員們也走上右手邊的陪審團席。

不過他這話完全不可信。就艾琳•艾德勒看來,聖席蒙男爵藉由給雷契波羅夫人方便,也從中獲得許多好處。他會這麼努力爲審判做準備,也不是爲了保護雷契波羅夫人,而是爲了不讓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罷了。

聖席蒙男爵是有着高挺鼻樑、白皙肌膚的男子,他的打扮無懈可擊。上等的晚宴服、雪白的背心、亮晶晶的琺瑯鞋,一身華美的服裝讓他遠看像是年輕的青年,其實早已四十好幾。頭髮摻着幾絲灰白,仔細一看就能看出臉龐早已不似年輕人那般緊實。

聖席蒙男爵在會場現身時,艾琳•艾德勒正在大廳中央被衆人團團包圍。聖席蒙男爵理直氣壯地推開人牆,無禮地向艾琳搭話。

(注:門松,以松枝和竹子做成的新年裝飾,有「迎年神」的意涵。)

「您的新作我拜讀過了。」總編用慎重的語氣開口:「實在是非常新穎、非常優秀的偵探小說,這一點編輯部全體一致同意。然而……」

就算因爲福爾摩斯陷入低潮而不得不無限期休載,福爾摩斯譚還是深受讀者喜愛的系列作。能有新作當然是求之不得,但大家想要的充其量是現實的案件紀錄,而不是發生在「倫敦」的異世界故事。這一點,絕大多數的讀者應該也是一樣的。若是刊出倫敦版的故事,背叛了讀者的期待,福爾摩斯譚的人氣就會一落千丈。不能冒這樣的風險。這就是總編的結論。

我走出雜誌社的大門,步入四條烏丸的雜沓中。

等載滿了乘客的共乘馬車嘰呀作響地在眼前轉過,我努力穿過交錯的馬車間的縫隙,過到烏丸通的東側。這一帶的交通量之大,就連過馬路也要冒上生命危險。往南望去,霧氣迷濛的高樓街區另一頭,聳立着磚砌的京都塔。

我轉進巷弄,走在大樓夾道的低谷中。

——瑪麗一定會很失望吧。

這件事先就別告訴妻子吧,我暗自決定。

雜誌拒絕刊登倫敦版福爾摩斯譚,說不失望是騙人的。

但這樣的結果,我也大致上料到了。約翰•H•華生此前寫下的作品,就算多少有些加油添醋,也都還是現實案件的紀錄。突然冒出一個叫「倫敦」的世界,編輯會感到困惑也是想當然的事。

整個歲末年初,我以猛烈的氣勢寫着倫敦版福爾摩斯譚。

隨着一篇接着一篇寫完,倫敦這個異世界的存在感愈來愈強烈,現在想來甚至就像是真實的回憶。在邊推敲構想邊散步時,眼前的京都也常會疊上倫敦的風景。不經意轉過街角,彷彿就會越過現實與妄想的邊境,穿越到倫敦。只要攔下辻馬車、前往貝克街221B,不知低潮爲何物的神探福爾摩斯就等在那裏……

就這樣邊走邊胡思亂想,我走進了錦市場。

在東西向的長長拱廊下,滿是採買的客人與觀光客,光是穿越人潮就舉步維艱。道路兩側密密地擠滿狹隘的店家。由於我漫不經心地邊走邊想,差一點就撞上從橫向小路中走出來的男子。

「啊、抱歉。」

我驚險地閃過對方,就這樣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了一聲:「這不是華生嗎?」

剛剛差點跟我撞上的男子追了上來。他頭戴閃亮亮的絲質禮帽,蓄着一口濃密的鬍子,身穿上等黑色外套,狀似親暱,笑瞇瞇地直盯着我看。看我一臉困惑,他往我的肩上用力一拍,說:「什麼嘛,華生,你忘了恩人的長相嗎?」

我這才啊了一聲。「史丹佛嗎?」

「對啦,你這無情的傢伙。」

「抱歉,你感覺變了個人嘛。」

「後來我也發生了不少事嘛。不過人生際遇還真是不可思議,你剛從阿富汗回來的時候,我們就是在錦市場這裏遇到的嘛。」

蛋糕上插着許多小小的紅色蠟燭。哈德遜夫人「嘿咻」一聲把蛋糕放到桌上,福爾摩斯便起身擦亮火柴,將蠟燭一一點燃。「這是爲了答謝艾德勒小姐準備的蛋糕。你幫我解決了多少案件,上頭就有多少根蠟燭。非常感謝你,艾德勒小姐。」

我在診間整理病歷時,窗外下鴨本通上有一道黑影猛然飛竄而來,緊接着傳來刺耳的自行車煞車聲。我馬上認出那是《河岸》雜誌編輯部的史密斯小姐。我來到大門口,見她喘着大氣。看來是從四條烏丸的雜誌社一路騎着她心愛的自行車來到這裏。

隔天的《每日紀事報》刊出了以下報導。

在此之前把福爾摩斯的糗態當笑話看的人們,這時突然態度大轉彎,不再取笑他,甚至說着:「他這兩年確實狀況不太好,但這個年紀就做出退休的決定未免太可惜了……」既然覺得他的才華這麼珍貴,在福爾摩斯痛苦掙扎奮鬥的時候,怎麼不對他多說點鼓勵的話呢。

「你是說這是我害的嗎?」

「我已經通知各大報社了,明天報導就會出來了吧。」

接着她狠狠甩門,離開房間。

「還好啦,就這邊碰碰那邊做做。看來好運總算眷顧我了。」史丹佛咧嘴一笑:「對了,好長一段時間沒看到華生醫師的新作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在幹麼?之前你們勢如破竹,現在怎麼都是那個艾琳啥物碗糕的在囂張?」

福爾摩斯用爽朗的神情看着我們。

我們這麼痛苦究竟是爲了什麼?爲了寫出偵探小說嗎?爲了重回我們的黃金時期?爲了盡身爲神探的社會責任?讓福爾摩斯從「神探」這個使命中解脫,會不會是我們所能做出最好的選擇呢?人生並不是只有「偵探」這件事……

從起了霧的玻璃窗俯瞰寺町通,街燈與櫥窗的燈光照亮石板鋪設的人行道,穿着冬裝的人們吐着白色氣息熙來攘往。也有人突然在路邊佇足,像是眺望遠方的煙火似地仰望這邊的窗戶。

——我是不會原諒你的,瑪麗。

福爾摩斯的語氣颯爽,沒有一絲悲壯。就像是等一下就要到大文字山遠足的小學生一樣雀躍。

「福爾摩斯先生,我接手處理你的案件,不是爲了讓你退休,而是想幫助你脫離低潮。你這樣根本就是在騙我。『受害者自救會』好不容易解散了,現在才正要開始啊!爲什麼要放棄?你有身爲神探的社會責任吧!」

這時我纔想起在荒神橋的俱樂部中,從友人瑟斯頓那兒聽來的傳聞。史丹佛提倡招魂術和現代醫學的融合,自稱是「招魂醫師」。

「哎呀呀,這下總算了卻一樁心事了。」

「我一直在他們身邊看着,已經夠了。」

——莫里亞提教授。

好一陣子,我們陷入彷彿被凍結了似的沉默。

「以上就是我最後的致意。」

「是嗎。」瑪麗用淡漠的語氣說道:「我曾想過事情或許會變成這樣。」

她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吧,瑪麗和我都很清楚。

各大報的版面填滿了福爾摩斯過往活躍表現的回顧報導。

自福爾摩斯陷入低潮以來,這個房間總籠罩着愁雲慘霧。然而此刻,看着艾琳•艾德勒與福爾摩斯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一直混沌不散的濃霧彷彿正慢慢散開。

我百感交集,一時說不出話來。在此之前,福爾摩斯從未像這樣坦率地表達對我的謝意。在場其他人應該也跟我一樣。艾琳•艾德勒、哈德遜夫人、雷斯垂德警部、瑪麗,全都被福爾摩斯溫暖的話語打動,眼眶泛着淚光。

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於寺町通221B的事務所召開記者會,正式宣告退出偵探業。十多年來,福爾摩斯破獲無數難解疑案,然而自前年秋天以來,事業持續不振。

艾琳•艾德勒愣了一下,雙頰漲得通紅。

「你希望福爾摩斯先生放棄,所以才慫恿我。」

「這是她對瑪麗的報復嗎?」我說。

艾琳•艾德勒從躺椅上起身,走向福爾摩斯。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福爾摩斯先生?」

「所以你希望福爾摩斯先生趕快退休算了嗎?」艾琳•艾德勒說完,眉頭微微一蹙。她緊盯着瑪麗的臉,陷入沉思。然後她喃喃地吐出一句:「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我從錦市場一路走向寺町通221B。

「那真是一起有趣的案子呢。」瑪麗咯咯笑起來,艾琳•艾德勒也跟着笑了出來。

「那時候你一定很寂寞吧,」史丹佛伸長了手,輕拍我的肩,「我像這樣拍了拍你的肩膀,你高興得不得了。後來我帶你到醫院的解剖學教室,介紹你跟夏洛克•福爾摩斯認識。後來你的人生可以說是一帆風順。也就是說,我是你的大恩人啊。結果呢,你在《暗紅色研究》之後就連一個字也沒提到過我了。」

「上次福爾摩斯先生特地到京都警視廳來,說『我們也差不多該和好了吧』。仔細想想,福爾摩斯先生都跟艾德勒小姐聯手了,跟我卻還是絕交狀態實在說不過去嘛。我的禁足令總算解除了。」

瑪麗什麼也沒說,只是直直地回視艾琳•艾德勒。這樣的態度形同承認指控。瑪麗沒有試圖辯解。

這時候挽留夏洛克•福爾摩斯真的是對的嗎?自前年秋天以來,福爾摩斯一直深受「低潮」所苦。這個不明所以的謎團,折磨着福爾摩斯、折磨着我,也折磨着瑪麗。

福爾摩斯的「退休宣言」,將之前的幸福氛圍狠狠擊碎。

正當我語塞的時候,史丹佛瞄了一眼懷錶,說:「哎呀,糟了!我得去往診了。再找時間約出來慢慢聊吧!」

「你看起來手頭也挺闊綽的嘛。」

這時,哈德遜夫人端着一個大蛋糕回來了。

不久後,哈德遜夫人也加入我們,慶祝會和樂融融地進行着。

「自從陷入低潮之後,這個念頭就一直在我腦中。但我一直無法下定決心,我畢竟也是人,也有感情啊。就連跑到洛西的竹林中隱居的時候,老實說心裏還是有留戀。但是現在我不再猶豫了。從洛西回來、在艾德勒小姐的幫助下爲還沒解決的案件善後的這段期間,自然而然就能接受退休這個選擇了。」

不久,艾琳•艾德勒用平靜的語氣開口。

「多虧案子全解決了,『受害者自救會』也解散了。這下就不用擔心他被委託人們吊起來打了。不過福爾摩斯先生也很努力了,這陣子他幫艾德勒小姐跑腿,真的是東奔西跑呢。」

「我不是去救你了嗎?」

「你爲什麼不說話?」艾琳•艾德勒厲聲道:「華生醫師,你爲什麼什麼都不說!」

他這說法字字句句都在討人情,但我無法反駁。跟福爾摩斯同住的生活、福爾摩斯譚熱賣、跟瑪麗結婚、開診所,我的人生高潮迭起,這段期間我連想也沒想起過史丹佛,是不爭的事實。

瑪麗站起身,站在艾琳•艾德勒和我之間。「你根本就不懂他們這段時間有多痛苦。」

「對,我現在可是神清氣爽。」

也因此,她對瑪麗更是怒不可遏。

我愣在原地好一陣子,感覺就像被他將了一軍就跑。

「這還用說嗎!」

「看吧。所以我纔沒告訴你。」

「我老早就不是神探了。」福爾摩斯說:「你纔是神探,艾德勒小姐。」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再挽留你了。隨你愛怎麼做吧。」

「諸位,這些日子來謝謝你們。今天過後,我就退休了。」

瑟斯頓如是說。

「我有急事找華生醫師和瑪麗小姐談。」

聽他這麼一說,十年前的回憶一下鮮明瞭起來。

福爾摩斯盤腿坐在扶手椅上,艾琳•艾德勒和瑪麗並肩坐在他對面的躺椅上,雷斯垂德警部站在壁爐前。看來他們正一面喫着邊桌上的餐點邊聊天。福爾摩斯向我招手,說:

夏洛克•福爾摩斯退休的新聞,瞬間傳遍洛中洛外。

但那個當下,我什麼也答不出來。

福爾摩斯對記者羣承認,因自己參與調查,屢屢導致事態更加混沌,表示:「爲公衆利益着想,應該果斷退休」。福爾摩斯對益發惡質化的現代犯罪表達擔心之情,同時也提及艾琳•艾德勒小姐的名字,表示即使自身退休,也有其他才華洋溢的偵探。

「跟你討論了你一定會挽留我吧。」

這個預感成真,是在福爾摩斯宣佈退休的一星期後。

一打開二樓的房門,迎接我的是一陣開懷的嗓音:「華生來了!」

艾琳•艾德勒冷冷說完,快步穿過房間,伸手握住門把時又回過頭,再度瞪着瑪麗。「我是不會原諒你的,瑪麗。」

「怎麼會呢,我感謝你都來不及了,艾德勒小姐。」

「剛剛艾琳•艾德勒小姐跟編輯部聯絡,」史密斯小姐一臉凝重:「她說瑪麗•摩斯坦已經被解僱,不再是艾琳•艾德勒的記錄員,同時要求我們立刻停止連載《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

說完他轉過身,消失在錦市場的人潮洶湧中。

診所也跑來一羣想來採訪的記者,但我什麼都不想說。我心頭有着像是卸下肩頭一大重擔的安心感、同時也有彷彿被鑿穿一個洞的空虛感;有對福爾摩斯的失望,也有對自己沒能挽留福爾摩斯的自責。

「瑪麗,我明白你會想爲華生醫師說話……」

「福爾摩斯那傢伙,心情還真好。」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想到你會要我變裝成錦鯉啊。」福爾摩斯嘆了口氣,「我差點就要被扔到琵琶湖裏去了。」

我將史密斯小姐請進面向庭院的起居室,瑪麗爲她斟上紅茶。

隨着夏洛克•福爾摩斯退休,不用說、艾琳•艾德勒的存在又更加受到矚目。從前福爾摩斯扛着的「神探」招牌,名實上都由她繼承下來。但對於福爾摩斯退休最深感惋惜的,正是艾琳•艾德勒。

「我想借着今晚向各位道謝。哈德遜夫人,有我這麼麻煩的房客,真虧你能忍受我到今天沒有趕走我。謝謝你。再來是雷斯垂德警部,我單方面自私地跟你絕交,真的很抱歉。都是多虧你,我才能解決這麼多案件。謝謝你。還有瑪麗,我的低潮把你的丈夫拖下水,讓你們喫了不少苦。請你務必接受我的道歉。然後是華生。如果不是你,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就不會存在。沒有華生,就沒有福爾摩斯。」

自洛西回來一個月,艾琳•艾德勒就將福爾摩斯手邊接手過來的未解決案件全數解決,今晚在寺町通221B將舉行一場自己人的小小慶祝會。抵達後,將外套交給哈德遜夫人時,就已經聽到樓上傳來歡快的嘈雜聲。福爾摩斯的笑聲聽來特別響亮。

面對她出乎意料的反抗,有那麼一瞬間,艾琳•艾德勒的氣焰像是被壓了下去。但她很快地就重振心情。

福爾摩斯背向壁爐而立,開心地搓着手。

艾琳•艾德勒瞪着福爾摩斯,突然轉向這邊,燃燒着怒火的目光射向了我。「說點什麼啊,華生醫師!你總不會就這樣讓福爾摩斯先生退休吧?」

「夏洛克•福爾摩斯宣佈引退」

在身邊的事務處理完之後,福爾摩斯預定啓程前往南洋島嶼旅行。

——史丹佛現在是雷契波羅夫人的狂熱信徒。

「別再逼他了,艾琳,放過他們吧。」

寺町通221B已經許久沒有像這樣瀰漫溫暖的氛圍了。

在福爾摩斯的催促下,她吹熄蠟燭,我們鼓掌。

跟朗廷大飯店的慶功宴相比,寺町通221B的聚會實在是不足一提。沒有貴族、沒有各界名人,更沒有報社記者。聚集在這個安適房間裏的,是無論福爾摩斯是不是「神探」,都同樣陪伴在他左右的人們。然而曾經在福爾摩斯身邊與他共患難的人卻不在這裏。

「我並沒有責怪瑪麗的意思。」福爾摩斯開口:「我讓我的低潮波及了華生,害他陷入窘境,瑪麗這段時間以來應該氣壞了吧。會想借機報一箭之仇也是很自然的。」

我向雷斯垂德搭話:「沒想到你也受邀了。」

「你可沒資格抱怨,福爾摩斯先生,真要說起來,那些全都是你接下的委託喔。要讓『受害者自救會』服氣,就算要使出強硬一點的手段,也還是得早點解決爲上。」

「我們正說到艾德勒小姐有多會使喚人呢。」

「爲什麼不跟我討論?」

「編輯部一片混亂。下個月號是艾琳•艾德勒特輯,我們都準備要送印了。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無視艾德勒小姐的意願。」

「艾琳會生我的氣是當然的。我一直都在利用她。」

接着瑪麗將她如何慫恿艾琳•艾德勒把福爾摩斯逼到絕境的始末向史密斯小姐全盤托出。「逼福爾摩斯先生退休的人是我。」

「不是這樣的,瑪麗。最根本的原因是福爾摩斯的低潮,退休是早晚的事。這一點福爾摩斯自己不也承認了嗎?」

「就算福爾摩斯先生原諒我,艾琳也不會原諒我的。」

清冷的起居室被沉重的沉默包圍。史密斯小姐嘆了口氣,望向華生家的庭院。正好就在這時,隨風湧來的雲遮蔽了太陽,四周陷入像是日食時微微青藍的昏暗中。看得出史密斯小姐正拼命思考着。

到昨天之前,史密斯小姐應該還懷抱着雄心壯志。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大獲成功,應該大大彌補了福爾摩斯譚停止連載的損失。之前刊載的短篇小說篇篇都是傑作,預定刊登的剩下九篇作品書稿也已經完成。世人對神探艾琳•艾德勒的評價愈來愈高,預計在今年秋天出版的第一本短篇集應該會創下前所未有的銷售紀錄吧。簡直就像挖到了油田,她的野心一定也隨之拓展。第二本、第三本短篇集,然後再推出長篇小說……這個壯大的野心如今正片片崩解。

終於,史密斯小姐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在說服艾德勒小姐之前,《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就先取消刊登。不過塞翁之馬焉知非福,這正是讓華生醫師之前那份稿子問世的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你是說倫敦版福爾摩斯的稿子嗎?」我驚訝地反問:「但總編不會同意的吧?」

「現在的狀況跟華生醫師上次來編輯部時不一樣了。艾琳•艾德勒特輯企劃取消的話雜誌就會開天窗,也沒有時間準備其他稿子了。但福爾摩斯先生纔剛做出『退休宣言』,現在正有話題性。我會說服總編。就讓退休的福爾摩斯在『倫敦』復活吧。」

這將是福爾摩斯的凱旋歸來。史密斯小姐如是說。

「福爾摩斯的凱旋歸來嗎?」

夏洛克•福爾摩斯佩服地說着。

那天,總編同意史密斯小姐的提案,將在下一期的《河岸》雜誌刊登倫敦版的福爾摩斯譚。爲了把內容緊急抽換成「倫敦版夏洛克•福爾摩斯特刊」,編輯部慌慌張張地忙碌起來。

我到寺町通221B通報這個消息,福爾摩斯坦率地表達他的喜悅。以倫敦爲舞臺讓福爾摩斯大展身手,這個點子福爾摩斯自己似乎也非常喜歡。「你也會想出這麼有趣的主意啊。」他說。

「莫里亞提教授留下的禮物派上用場了。」

下一期將刊出的是〈紅髮會〉、〈藍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三篇。一口氣刊登出來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創舉,這自然是爲了填補艾琳•艾德勒特輯取消開出的天窗,同時也是史密斯小姐的策略。讀者對「倫敦」這個異世界很陌生,應該也會有人反彈「這種東西不是福爾摩斯譚」吧。把三篇小說一口氣刊登出來,是爲了用大量篇幅堵住頑固的偵探小說愛好者的嘴。

「這下你也重回偵探小說作家之列了,華生。」

「這是很好,但我很擔心瑪麗。自從你做出『退休宣言』那晚以來,艾德勒小姐和瑪麗就一直是絕交狀態。真希望她們能趕快和好。」

「我們不也吵過很多次架嗎。」

福爾摩斯明快地說着,請她在壁爐前的躺椅落座。

這樣的被害妄想快把我逼瘋了,幾乎要開始憎恨讀者。

「想都知道大家會罵聲連連。福爾摩斯譚的忠實讀者當中,有人認爲福爾摩斯會陷入低潮都是我害的耶。福爾摩斯宣佈退休已經夠讓他們失望了,我又寫了倫敦版的故事,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

持續熱銷。確定加印。範蕾特•史密斯

「不能被那個謎團給困住。」福爾摩斯用認真的語氣說:「你已經回來了,你必須要活下去。」

「我真的很對不起她們。在圖書室找到威廉的日記,重讀《竹取物語》末尾的追記時,我就深受『東之東之間』吸引。會邀請瑪麗小姐她們出席茶會,是因爲我覺得她們可以幫我實行計劃。」

「你爲什麼要躲起來?」瑪麗問。

「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福爾摩斯環視這些破爛,喃喃地說。

「華生醫師跟瑪麗小姐結婚了吧。」

「沒什麼好擔心的。應該是強烈的不安造成的吧。」

話是這麼說,其實那天我們並沒能好好交談。赫爾史東大莊院陷入一場大騷動,我們也因莫里亞提教授的失蹤而備受打擊。十二年前未能破解的謎案以這樣的方式得以「解決」,福爾摩斯應該心裏也過不去吧。所以福爾摩斯纔會逃也似地離開洛西。

熱愛偵探小說的讀者沒有在追求這種「冒牌偵探小說」。

在「東之東之間」的十二年間,對她來說只不過是一夜長眠。而這漫漫長夜之中她所經驗的一切,都隨着朝陽照射消散無蹤。

每當一身冷汗地驚醒,總是感覺「東之東之間」在呼喚着自己。感覺不管走到哪裏,腳下隨時會敞開一個無底大洞,等着她踩空摔進去。這是被關在「東之東之間」十二年的後遺症嗎?是不是不管經過多久的時間,都無法擺脫這個噩夢的糾纏呢……

「事到如今,我已經完全不懂自己是怎麼做到那些事的了。我還記得自己全心投入、也記得當時充滿自信。但同時又覺得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偶然。只是在那段短暫的期間,正巧整個世界繞着我轉。跟我的努力和才華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現在只有這種感覺。」

「聽說你搬到市區了。」

蕾秋•墨斯格夫眼瞼半閉、像在說夢話似地繼續道:

「抱歉在您百忙中打擾,福爾摩斯先生。」

「看到瑪麗小姐她們過得很好,真是萬幸。」

福爾摩斯問了瑞金諾•墨斯格夫的近況,聊了與他學生時期的回憶,更將去年在墨斯格夫家的竹林裏搭小屋住的始末說成一段趣聞。應該是想緩解墨斯格夫小姐的緊張吧。喝下哈德遜夫人端來的紅茶時,她的表情已經柔和不少。

她一口氣說完這一串,像陣風似地又走了。

回頭想想,過去這一年也是我不斷失去讀者支持的一年。

但我並沒有樂觀到會因爲這樣就安心。

自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去年歸來之後,這是我們第一次跟她見面。

聽他充滿關懷的委婉語氣,可以感受到墨斯格夫小姐對福爾摩斯而言是很特別的存在。不只是同窗舊友的妹妹,更是十二年前、初出茅廬的福爾摩斯沒能拯救的對象。

隨着發行日逐漸逼近,下一期的《河岸》雜誌特輯緊急抽換的傳聞隨之傳開。等到內容將會是福爾摩斯譚的消息揭曉,洛中洛外的偵探小說讀者們更是熱烈討論起來。有人認爲「是要說明退休的真相」,也有人認爲「是要收回退休宣言吧」。我益發坐立難安。

被困在「東之東之間」裏十二年的歲月,並未在墨斯格夫小姐的外表留下任何痕跡。穿着一身簡樸白色洋裝的樣子,怎麼看都是十來歲的少女。在寄宿學校就讀時的瑪麗和艾琳•艾德勒應該也是像這樣的女孩吧。但她卻像是被一層透明的硬殼包裹住一般,散發出一股超然的氣質。

好一陣子,福爾摩斯彷彿忘了呼吸似地注視着她。像是因她的話感到困惑、又像是被深深打動。最終他的神情肅穆起來,眼中也閃着銳利的光芒。但那一刻轉瞬即逝。

——這麼說,評價是真的不錯囉?

遠離洛西的赫爾史東大莊院,搬到烏丸御池的墨斯格夫別邸,那個舊邸深處冷清房間的幻影還是如影隨行。她時時夢見十二年前茶會那天的事。在夢裏,她和瑪麗、艾琳一起穿過昏暗的走廊,再度試圖打開「東之東之間」的門。

在責任編輯史密斯小姐督促下,我全心全意地投入〈紅髮會〉、〈藍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的改稿與校對。畢竟距離雜誌發行所剩時間不多,我也無暇想太多。但等到交了稿、再來只要等雜誌出刊的階段,我漸漸不安起來。

「聽說十二年前,福爾摩斯先生調查了我的失蹤案。瑞金諾告訴我的。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在『東之東之間』沉睡的期間,我也一直都知道福爾摩斯先生努力想找到我。」

「福爾摩斯,我問你,你是真的要去南方島嶼嗎?」

「你有客人,福爾摩斯先生。」

「這代表她們感情好到可以吵架,不用擔心。」福爾摩斯開懷地說:「艾德勒小姐總有一天會釋懷的。」

「我已經不是偵探了,管他是記者還是委託人,都請幫我趕走。」

「不只我一個人啊。大家都在找你。」

「她沒事吧?」

蕾秋•墨斯格夫微笑,然而她的表情很快籠罩上一層陰霾。

「我真的曾經是神探嗎?」

房間裏,整裏到一半的破銅爛鐵和文件像南洋羣島般四散各處。大量剪報、放大鏡、捲尺、開鎖工具、化學實驗器材,女王陛下頒發的勳章、乾癟的猴爪、奇怪的海外雕刻、孤獨的發明家做的永動機等等,全都是此前福爾摩斯參與的案件的紀念品。

「不不,我一點都不忙。只是在耍廢而已。因爲我已經從偵探業退休了啊。來吧,快請坐。」

但哈德遜夫人站在門口沒有離開。

「我還記得爬上那個神祕的階梯。在那個階梯盡頭發生了某些事。但我卻對我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幾乎一無所知。從寫下《竹取物語》的時代開始,那個『東之東之間』就像是一個詛咒,糾纏着赫爾史東大莊院。威廉和我,還有莫里亞提教授,應該都爲那個謎團深深着迷。福爾摩斯先生是怎麼想的呢?這世上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那到底是什麼?」

《河岸》雜誌在二月上旬發行。

「你也要一起來嗎?」

這時,哈德遜夫人出現在門口。

片刻過後,她終於睜開眼,但眼神還像是在夢中。福爾摩斯在躺椅邊跪下,握住她的手。

退休宣言引發的一連串騷動平息,福爾摩斯正在大掃除。

她淺淺地微笑,用平靜的嗓音訴說:

畢竟距離上一次福爾摩斯譚的新作刊登,已經相隔了一年半。

之後失望的聲浪一定會愈來愈大。

福爾摩斯在扶手椅上坐下,點燃菸斗。

終於,墨斯格夫小姐用細小的聲音說:

「我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也搞不太清楚。」

說到這裏,墨斯格夫小姐凝望着虛空。我不禁一陣戰慄。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的視線前方浮現的正是「東之東之間」。

洛中洛外的偵探小說讀者,都引頸期盼新的福爾摩斯譚。但他們想要的充其量只是福爾摩斯真實參與過的案件紀錄,並不是發生在倫敦這種幻想世界裏的故事。我愈想愈覺得,讀者對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的接受度不會太友善。我的心情愈來愈沉重,連飯也喫不下。讀者一定會怒不可遏吧。甚至夢見氣瘋的偵探小說讀者殺來診所放火。

「對。我是在瑪麗前來委託福爾摩斯案子時認識她的。」

他那樣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黃金時期的福爾摩斯充滿超乎常人的力量,不是福爾摩斯看穿案件的真相,而是福爾摩斯看穿的真相成爲了真相——我甚至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那樣超乎常人的能力,若是真如福爾摩斯所說,是超越了他個人的努力和才華的東西,那麼我們試圖「擺脫低潮」的努力會徒勞無功,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要失望就隨便你們吧,各位讀者啊。反正人生就是不斷的失去。

「是沒錯啦。」

我嚇了一跳,如此回答。「開玩笑的啦。」福爾摩斯放聲大笑。

發行三天後,史密斯小姐拍來一封電報。

正當我覺得墨斯格夫小姐的神情就像沉到水裏般迷濛時,她的身軀猛然一晃,下個瞬間,福爾摩斯從扶手椅上跳起來,撲上前來抱住她倒下的身軀。我們讓她躺在躺椅上,將靠墊枕在她頭下。在我照料蕾秋•墨斯格夫時,福爾摩斯就站在一邊,一臉心疼。

就這樣,終於迎來了《河岸》的發行日。

她似乎有些話想說,卻不知該從何開口。福爾摩斯也並不催促她,只是跟她一起凝視着爐火。

自從因爲福爾摩斯的低潮而中斷連載,隨着休載期間拉長,責難的聲浪也愈來愈大。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失望,也成爲對約翰•H•華生的失望。在這種時候發表倫敦版福爾摩斯譚,洛中洛外的讀者們肯定會對約翰•H•華生徹底心寒。

「我怎麼可能去嘛。」

「我或許還是去躲一陣子比較好。」

「可是我有時候會很害怕,福爾摩斯先生。」蕾秋•墨斯格夫向前探出身子說:「我常常會搞不清楚。我真的已經回來了嗎?」

「您爲什麼都不應聲?」不等我回答,她亢奮地滔滔不絕:「從開賣當天就銷量驚人,到現在買氣都還沒退。不只這樣,不管我們怎麼加印都來不及。您讀過《每日紀事報》了嗎?〈倫敦版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否算是偵探小說〉,引起一陣論戰。是有很多人在挑毛病,但引起討論就表示我們贏了。您寫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的後續了嗎?沒寫?爲什麼不寫!快點寫吧!請您快寫!下一期就開始連載,在今年之內集結成冊出版短篇小說集吧。書名就叫《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當然啦。你解決了成堆的案件啊。」

——這也只是多虧了福爾摩斯過往的名聲。

「我一直想向福爾摩斯先生道謝。」

福爾摩斯投來一個惡作劇的眼神。

無邊無際的藍天、椰子樹、白色沙灘,浮在海面上的遠方島嶼。這樣的世界聽起來跟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人物完全搭不上邊,但當時的我腦中卻鮮明地浮現了南國島嶼上福爾摩斯的樣子。福爾摩斯肯定會戴着草帽,吹着颯爽的微風,漫步在白色沙灘上吧。

到了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發表後、過了一週的一天傍晚,我結束診療,在診間盯着壁爐的火光悶悶不樂的時候,史密斯小姐的自行車從窗外的下鴨本通疾速通過。她連門鈴也不按,打開診所大門,嚷嚷着:「華生醫師!華生醫師!」直接走進了診間。

我心想。

「這是非常好的決定。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還是離開赫爾史東大莊院比較好。市區的生活再慢慢適應就好了。」

「這麼說來我在記者會上好像是這麼說的呢。當時只是隨口說說,但認真想想似乎也不壞。畢竟我對城市、犯罪和鴨川的霧都已經厭倦了啊。人愈少的小島愈好。感覺就沒有需要我解決的案件。」

今天爲了拜訪福爾摩斯先生來到寺町通時,看見221B亮着燈的窗口,心頭就湧現一陣暖意。在日落時分的荒野中徘徊的旅人看見旅舍的燈火時,一定也是這樣的感受吧。從前爲了來找福爾摩斯先生求助而造訪的無數委託人們,一定也都經歷過跟自己一樣的心情吧。

「對,遵照您的忠告,我現在住在烏丸御池的別邸。」

「感覺還有另一個我,還留在那個房間裏。」

「你太久沒寫新作品,纔會變得這麼神經質。」瑪麗拍了拍我的背,「不需要杞人憂天,沒問題的。」

我其實很想逃到人煙稀少的鞍馬旅舍去,但總不能丟下診所的工作不管。於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工作。傍晚,到市區的書店去視察敵情的瑪麗回到家,說:「好像賣得挺好的。」我什麼也沒說。

福爾摩斯看起來並不哀傷,也不像在逞強。就只是對於自己的人生曾經有過那樣的黃金時期,純粹地感到不可思議。

「你不用害怕了,蕾秋小姐。」

「我不能把人趕走。那可是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啊。」

「我一直想親自來拜訪您一趟。」

在哈德遜夫人的引領下,蕾秋•墨斯格夫出現在門口。

福爾摩斯說。

福爾摩斯皺起臉,揮了揮手。

寺町通221B的房間裏,彷彿照進一抹南國的陽光。

「你還有診所,還有瑪麗,更何況還有書寫《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的重要任務在身。這是好事啊,華生。是好事。我就自己到南方小島上去,悠悠哉哉地思考接下來要怎麼活下去吧。」

蕾秋•墨斯格夫閉上了嘴,盯着壁爐的火光好一陣子。

我愣在原地好一陣。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動了去書店看看的念頭。

冬日天黑得快。薄暮餘暉將下鴨街景蒙上一層淡藍,對街的糺之森已成一片黑影。隨着點燈人將街燈一盞盞點亮,嶄新的夜晚也在搖曳的火光中誕生。此情此景是如此美麗,我忍不住在路邊佇足凝望了好一陣子。沿着下鴨本通往南、到了葵橋,還殘留着些微亮光的天空在頭頂拓展開來。

過了葵橋,就是枡形商店街的拱廊。我往拱廊入口處的書店窺視,門口掛着大大寫着「福爾摩斯的凱旋歸來」的布條,木製的大貨架卻空蕩蕩的。已經跟我很熟的店長說,今天才剛進貨的書,轉眼間全都賣完了。我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此時一名蓄着八字、戴着禮帽的紳士向我搭話。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華生醫師嗎?」

「我就是。」

「很榮幸能見到您。」紳士的雙眼閃着光芒,「我纔剛拜讀完您的新作。沒想到您會讓夏洛克•福爾摩斯在異世界復活!而且『倫敦』這個世界太寫實了,實在驚人。讀着讀着,會覺得那樣的世界好像真的存在。一切都躍然眼前。您是怎麼想出倫敦這樣的世界的?太驚奇了。這真是傑作!」

「啊、您過獎了。謝謝您。」

我跟紳士握手,匆匆離開了書店。

——這真是傑作!

這句話讓我的心頭湧現一股暖意。

我想細細品味這份喜悅,於是從葵橋口下到賀茂川的岸邊。

寒冷的晴空是一片異國器皿般的琉璃色,河畔的風景也像是沉在水底般泛着藍色。左手邊長長的堤坊上是入冬後枯黃的草坪,右手邊暗沉的河面對岸,下鴨街區的燈火閃耀着。四下寂靜無人。我好久沒有覺得這世界看起來是如此美麗。我吹着口哨,悠哉地向北走去。

不久後,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約翰•華生!」

回過頭,瑪麗就站在身後。

「哎呀!你在那裏多久了?」

「我從剛剛就一——直跟在你後面啊。」

瑪麗開心地笑着,雀躍地踩着小跳步追上來。她說她在枡形商店街買東西,看到我從書店走出來。

「我不敢打擾你,就沒馬上叫你。」

「你怎麼會打擾我呢。」

「你之前怎麼都沒說呢?」

「他說要到南方島嶼去旅行。」

「我是約翰•華生。我想見艾琳•艾德勒小姐。」

過了片刻,艾琳•艾德勒突然開口。

走出艾琳•艾德勒家門口時,不祥的預感在我的心頭騷動。

我啞口無言。

「我是說你也需要瑪麗。傷害了你,瑪麗一直很後悔,認定了你不可能原諒她,放棄了這段友情。但你跟瑪麗是分不開的。你們兩個就像我和福爾摩斯一樣。我和他這些年來互相扶持,我需要福爾摩斯,福爾摩斯也需要我。」

這裏簡直就是一間「夏洛克•福爾摩斯博物館」。

「這陣子實在是忙得很,」史丹佛說:「明天雷契波羅案的判決就會出來了。夫人應該會入獄吧。所以聖席蒙男爵在找取代她的靈媒,我也得爲他到處跑腿。不過聖席蒙男爵對我很是關照,我也沒資格抱怨。」

「你在說什麼?」我嚇了一跳,「我可不記得我什麼時候成了招魂術的信徒。」

「雷契波羅夫人確實是個騙子沒錯。」艾琳•艾德勒說:「但『東之東之間』不是騙人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到現在還是不懂。墨斯格夫家的案子還沒結束。」

「自那天起過了十二年。」艾琳•艾德勒說:「我偷溜進赫爾史東大莊院,被福爾摩斯先生逮個正着。沒多久後,華生醫師就開始發表案件紀錄。自那時起,我就一直追逐着福爾摩斯先生的身影。我想成爲能夠跟那個人勢均力敵、平起平坐的偵探。」

回過神來,艾琳•艾德勒也抬起臉,盯着那張照片。她的髮絲凌亂,看起來就像個天真的少女。

「福爾摩斯很高興啊。」

「這只是巧合罷了,你想太多了吧。」

——我真是太沒用了!

從前,洛中洛外各式各樣的人們,只要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難題,就會來到寺町通221B。福爾摩斯會解開千奇百怪的謎題,讓這個世界重回正軌。這是多麼讓人安心的事啊,福爾摩斯就是保護我們不受謎團與混沌所困的最後堡壘。但他捨棄了「神探」的職責,而這個職責如今必須由艾琳•艾德勒獨自承擔下來。

「我讓你看看我的祕密吧,華生醫師。」

「一想到『東之東之間』的事,我就無法保持冷靜。」艾琳•艾德勒嘆了口氣,雙手捂住臉龐,「我最不甘心的是,福爾摩斯先生明明就已經看穿真相了。他卻什麼也不打算做。一堆雞毛蒜皮的案子全都推給我了,就是不肯把墨斯格夫家的案子交接給我。他打算把『東之東之間』的真相藏在自己心裏,就這樣退隱山林。」

艾琳•艾德勒的語氣平靜,反而更讓人毛骨悚然。

「福爾摩斯先生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瑪麗痛恨福爾摩斯先生。她無法忍受自己的丈夫被那個人的低潮波及。但靠她自己的力量沒辦法趕走福爾摩斯先生,所以才接近我,利用我的才華達成她的目的。這是不可原諒的背叛。」

馬車在寺町通221B門前停下,我走下車、站在彷彿結凍了的人行道上。福爾摩斯似乎不在,二樓窗口不見燈光。但我要造訪的並不是寺町通221B。我過了馬路,按響對街綠色大門旁的門鈴。

「這裏連瑪麗都沒有進來過。」她打開門鎖時說道,「是我的祕密研究室。」

「愚蠢至極!什麼倫敦版夏洛克•福爾摩斯!」艾琳•艾德勒將雜誌一把扔進壁爐,「你和瑪麗聯手把偉大的神探逼到退休。還真是合作無間呢!你們夫妻倆都瘋了。倫敦版夏洛克•福爾摩斯算什麼東西,這種冒牌貨,我纔不承認!」

牆上貼的地圖上的記號,是福爾摩斯曾經手的案件發生的地點,重要的案件剪報安放在相框裏擺着。文件櫃上不消說有我執筆的案件紀錄的出版品,還有《河岸》雜誌的過往期數、貼滿跟福爾摩斯有關的報章雜誌報導剪報的剪貼簿,將層架填得滿滿的。壁爐架上有幾年前的聖誕節出的、兒童取向的福爾摩斯與華生人偶、福爾摩斯愛用的菸斗,甚至有福爾摩斯用來藏菸草的波斯拖鞋。

醫師會的三名友人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中,悠哉對飲。看到我出現,他們一同驚訝地叫出聲來:「這不是華生嗎!」我向他們打招呼,也在椅子上坐下。過完年後一陣忙亂,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到俱樂部來露臉了。大面玻璃窗外,鴨川遼闊的河岸上,零星的路燈照亮冬日的枯木。

艾琳•艾德勒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這回事。絕對不是這麼一回事。

在她的示意下,我緩步踏進房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面牆邊放着的一大張方桌,上頭堆滿寫着密密麻麻筆記的紙張與筆記本。用紅色墨水畫滿圓圈及箭頭記號的洛中洛外詳細地圖、照片與平面圖填滿了桌前的牆面。左手邊有一扇朝向後院的窗戶,右手邊是壁爐,除此之外的牆面都排滿了文件櫃。

我不知所措地將視線投向牆邊。眼前擺着一個相框,裏頭是福爾摩斯的照片。他身穿黑色外套、頭戴高禮帽,帶着一絲高傲的微笑望向我。那是還滿懷自信時的福爾摩斯。在他身邊站着的是約翰•H•華生。是跟福爾摩斯同樣充滿自信的,從前的我。

「這樣真的好嗎,華生醫師?」

(注:不動明王,又稱不動尊,爲佛教密宗八大護法、五大明王之一。形象多爲憤怒相。)

「福爾摩斯先生是我的心靈支柱。」艾琳•艾德勒說:「就算他現在身陷低潮也一樣。」

「喲,華生,我正想找你呢。」

「你該不會把那個靈媒的話當真吧?」我心下一驚,「證明她是個騙子的人就是你啊。」

瑪麗挽着我的手臂,我們一起沿着賀茂川邁開步伐。

「我還在當舞臺劇演員的時候,就一直在研究福爾摩斯先生的辦案手法。不只是拜讀華生醫師的案件紀錄,也親自走訪案發現場。爲了知道福爾摩斯先生是如何導出真相、自己順着他的推理過程重新走一遍。我就是這樣自我訓練的。」

「史丹佛,我問你,你是真心相信招魂術嗎?」

我對上頭印着的〈一百四十種不同菸灰的識別法〉標題有印象。以案發現場遺留的菸灰作爲線索是福爾摩斯的拿手絕活之一,這篇論文也是他的得意之作。其他還有關於暗號分析、刺青、足跡形狀等的論文,連〈職業對手的形狀的影響〉的論文都有。每一篇都看得出仔細閱讀過的痕跡。

「沒有華生,就沒有福爾摩斯,是嗎?」

我再次望向對街的寺町通221B,然而二樓窗戶還是一樣暗着燈。「真是的,到底跑到哪裏晃盪去了。」我忍不住嘖了一聲。

夜裏氣溫驟降,暗夜無星,感覺隨時都會下起雪來。

艾琳•艾德勒帶我前去的,是位於三樓的小房間。

友人們彼此交換了視線,緩緩從扶手椅中起身。

她那懊悔的聲音,此刻彷彿又在我耳邊響起。

史丹佛向我搭話時,友人們臉色都是一沉。在一陣尷尬的沉默後,其中一人開口:「有什麼事嗎?史丹佛?」

我對艾琳•艾德勒開口。

「她一開始或許是想給福爾摩斯好看吧。」我說:「但就算最初的契機是這樣,瑪麗也確實愛上跟你一起冒險,也很努力在寫《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到後來,福爾摩斯的事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而且你也應該受到瑪麗不少幫助吧,要是你覺得今天的一切都是隻憑你自己的才華,那就大錯特錯了。」

「沒你們的事,我要找的人是華生。」

那晚,我搭上馬車前往寺町通。

每次聊沒兩句我就陷入沉默,朋友間的對話也有一搭沒一搭。

艾琳•艾德勒就站在壁爐前。

「我是爲瑪麗而來的。」

「有什麼事嗎?」

這時我想起的,是洛西的夜裏發生的事。

在「東之東之間」的可怕經歷之後,艾琳•艾德勒和我一同穿越暗夜的竹林前去尋找福爾摩斯。艾琳•艾德勒面對墨斯格夫家的難解之謎,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絕望。

過了一陣子,我瞥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談話室一角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雖然他不在,我也實在不想就這樣回下鴨。我攔下正好駛過的辻馬車,前往荒神橋的俱樂部。

她說着,拿起翻印的論文。

「瑪麗要你來道歉嗎?」

艾琳•艾德勒坐回椅子上,無力地駝着背,眼神空洞。她那空虛的神情,讓我想起前些日子造訪福爾摩斯的墨斯格夫小姐。

「因爲,你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啊。」

「真像你會說的話,華生。信念這種東西有什麼用?」

艾琳•艾德勒啞着嗓子問。

雷契波羅夫人的審判預定將於明天結束審理,做出判決。

「大家來乾一杯吧,敬我們約翰•華生的凱旋歸來!」

這間房間集結了我與福爾摩斯一路經歷的所有冒險。但如今福爾摩斯退休,這些紀錄與其說是豐功偉業,更像是從沉船中打撈起的遺物般黯然失色。艾琳•艾德勒的孤寂與不安,我也感同身受。

其中一人欺身向我,耳語道:「小心點。」待他們離開談話室,史丹佛苦笑着在我對面的椅子上落座。「看來我很惹人厭呢。」他輕撫扶手,自嘲地說。「好像是呢。」我回答。自從開始自稱「招魂醫師」之後,醫師友人們就對史丹佛敬而遠之。

「你願意原諒瑪麗嗎?」

走進有着大壁爐與挑高天花板的談話室,裏頭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影。

當時她所體會到的,應該就是身爲「神探」的孤寂吧。

在此之前,那個人都像隱身在黑暗中,我完全沒發現那裏還有人。那道黑影橫越談話室走來,走進微弱的室內燈光照亮的範圍內,天鵝絨背心和悉心漿過的鬍子閃着黑曜石般的光澤。

我被領往二樓的起居室。這是我第一次來到艾琳•艾德勒的工作室,但完全沒有初次來訪的感覺。因爲這裏跟福爾摩斯的房間非常相似。當然了,這裏沒有化學實驗器材、也沒有小提琴,一切都整理得井然有序。不過放眼壁爐前擺着的躺椅和扶手椅、窗邊的寫字桌、放着辭典及人名簿的文件櫃,酷似程度簡直像是走進鏡中世界。窗邊的百葉窗簾高高拉起,看得見寺町通對街福爾摩斯房間暗着燈的窗戶。

「我的患者也都在討論呢。」

這麼說來,莫里亞提教授陷入低潮的時期,也是「前年秋天」……

「瑪麗小姐也很開心吧。」

「我聽糊塗了,你難道沒有信念嗎?」

史丹佛抬起臉來,一臉詫異地看着我。「你問我信不信?誰知道呢,我自己也搞不懂。那說不定是騙人的,也說不定是真的。跟偵探小說不一樣,這種東西不是那種有明確答案的問題。老實說吧,我覺得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只要能派上用場就好。」

自福爾摩斯宣佈退休那晚以來,艾琳•艾德勒和瑪麗就一直處於絕交狀態。我不知勸告她多少次,要她們兩個好好談談,瑪麗都堅持不肯。在我看來,瑪麗認定她跟艾琳•艾德勒的友情已經告終,放棄挽回了。「艾琳是不可能原諒我的,我就是做了這麼過分的事。反正我不過就是個記錄員。就算沒有我,艾琳也還是個優秀的偵探。」

望着窗外的鴨川,我總忍不住想起莫里亞提教授。他現在仍然被困在位於洛西的赫爾史東大莊院深處的「東之東之間」裏。即使如此,福爾摩斯依然不肯再提起墨氏家族之謎,存心讓一切就此葬送於黑暗中。艾琳•艾德勒怪罪福爾摩斯也是情有可原。但福爾摩斯會保持沉默,一定也有他的理由。「『東之東之間』是這個世界碰不得的奧祕。」他這麼說。「東之東之間」到底是什麼?

「不,不是這樣。是我自己決定來找你的。」

說完,我突然一驚。

四下環視,我慢慢察覺到,這個房間裏蒐集的所有資料,全都跟夏洛克•福爾摩斯有關。

「但墨斯格夫家的案子還沒解決。」艾琳•艾德勒說:「福爾摩斯先生宣佈退休以來,這件事就一直記掛在我心頭。去年秋天,我們到雷契波羅夫人的住處時,她說過吧。福爾摩斯先生是無法逃離墨氏家族之謎的。」

「你怎麼一臉悶悶不樂的?」其中一名友人說:「倫敦版福爾摩斯譚聽說大獲好評不是嗎?我就想說好一陣子沒看到你,原來是在埋首寫新作品啊。」

醫師舊友們爲我慶祝着,但我的心情依然好不起來。

她的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我一直在想,」艾琳•艾德勒繼續說下去:「距今十二年前,蕾秋•墨斯格夫消失在『東之東之間』。福爾摩斯先生無法破解這個謎案。然後羅伯•墨斯格夫封印『東之東之間』,將案情埋葬於黑暗中。在那之後,福爾摩斯先生認識了華生醫師,成爲神探、大展身手。但就在前年秋天左右,福爾摩斯先生陷入嚴重的低潮。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華生醫師?瑞金諾•墨斯格夫解除『東之東之間』的封印,就是在前年秋天的時候吧。」

艾琳•艾德勒走向窗邊的寫字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雜誌,像是犯罪物證般猛然遞到我眼前。那是刊登着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的最新一期《河岸》雜誌。「你的新作我拜讀過了。」艾琳•艾德勒說:「醫師,寫這種東西是你的工作嗎?」

接着她打開門,點亮煤氣燈。

艾琳•艾德勒喘着大氣,目光投向窗外。看起來像是懊惱自己說得太過火了。她的側臉透露着無力感。她的視線前方,正是對街福爾摩斯的房間,但那扇窗像無底洞般漆黑。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望向壁爐。《河岸》雜誌在鐵柵欄裏熊熊燃燒。

「你要讓福爾摩斯先生就這樣去南方島嶼嗎?」

「你是說我太傲慢了嗎?」

她就像不動明王

一般,全身上下散發出憤怒的火花。背向壁爐、冷冷盯着我看的樣子,就跟之前我和福爾摩斯一起跟蹤莫里亞提教授的隔天一早,闖進寺町通221B的瑪麗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她們兩人之間有着連通管連結着,將瑪麗的「憤怒」完整轉移到艾琳•艾德勒身上似的。

「你居然好意思對我說這種話,華生醫師。」

「我怎麼說得出口呢,太丟臉了。」艾琳•艾德勒微笑,「我連瑪麗都沒說了。」

史丹佛賊笑着欺身靠過來:「不說這個了,我讀了你傳說中的新作。沒想到你居然寫了『倫敦』!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萬萬沒想到偏偏是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搭檔跑來追捧招魂術了。」

「喂喂,事到如今你可別裝傻喔。自從莫里亞提教授的鬼魂現身聖席蒙男爵舉辦的降靈會之後,『倫敦』就成了神祕主義者之間的流行語了。」

——降靈會?莫里亞提教授的鬼魂?

見我目瞪口呆,史丹佛一臉訝異地向我解釋。

雷契波羅夫人在洛西被捕後,聖席蒙男爵爲了尋找新靈媒,時常在自宅舉行降靈會。過完年不久,降靈會上出現了「莫里亞提教授」的鬼魂。教授借靈媒之口,說自己從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來到了現在所在的世界。那裏有一座巨大的城市,衆人稱此處爲「倫敦」。很快地,這個城市的名字被當成靈界的代稱,在神祕主義者之間傳開。就在這時候,我所寫的倫敦版福爾摩斯譚刊登了。

「你一定是知道這件事才寫的吧?神祕主義者可是欣喜若狂。知名的偵探小說家居然寫了『倫敦』的故事。」

「不,等一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聖席蒙男爵說他想跟你好好談一談。」史丹佛繼續說道:「他很想知道你寫這些到底是打什麼主意。當然了,那傢伙自己也是個大騙子,他根本不相信招魂術那種狗屁。但怪異的事接連發生,他應該很害怕吧。神祕主義者開口閉口都在聊倫敦,連你這個偵探小說家也寫了倫敦。聽說雷契波羅夫人在拘留所讀了你寫的靈異小說,大受感動呢。」

「你別開玩笑了,史丹佛!」我從扶手椅上站起身,「那隻不過是單純的偵探小說罷了!」

「不不不,我可不喫你這套。」史丹佛笑着,不把我的抗議當一回事,「如果那只是單純的偵探小說,纔不可能賣得這麼好。你這傢伙還真是懂得看風向啊,華生。神探福爾摩斯一宣佈退休,你就改寫『靈異小說』了。」

空蕩蕩的談話室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跟我聯手吧,華生。我就是爲了這件事來找你的。」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佇立在空曠的荒野中,在此之前堅信的世界被打碎,從那裂縫中有些什麼探出臉來窺視着。

後來的事我已經記憶模糊。我想我應該是從荒神橋的俱樂部落荒而逃了吧。

回過神來,我正快步走過人煙稀少的夜間市區,髒兮兮的磚瓦屋子綿延的河原町通,宛如黑暗的隧道。神祕主義者、降靈會、莫里亞提教授、倫敦、靈異小說,「東之東之間」……這些辭彙就像被風吹得狂亂飛舞的落葉般在我腦海中翻飛。你這傢伙還真是懂得看風向啊,華生。

發表新作的亢奮感已然消失無蹤。

一路走到賀茂川的堤防上,我吐着白色氣息停下腳步。黑暗深處傳來賀茂川的水聲,遠方比叡山漆黑的山影浮現夜空。眼前有些什麼白色的東西飄揚着。我在葵橋上停下腳步,茫然地四下張望。

屋頂與煙囪如同剪影畫般展開的京都市區,靜靜地下起了雪。

雪一直下到黎明時分,整個城市的風景煥然一新。

隔天早上走出大門,厚厚的雲層間透出的淡淡陽光,照亮了家家戶戶染成白色的屋頂。下鴨本通一片雪白,孩子們嘻笑着打雪仗。眼前的糺之森傳來積雪從樹木枝椏上落下的聲音。

這天下午,將會宣讀雷契波羅夫人的判決。

瑪麗訝異地蹙起眉頭。「但是倫敦是你創造的世界啊。」她說:「那是偵探小說吧。跟靈界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和瑪麗好不容易擠出法庭,往法院大門跑去。

那一刻,我想起在墨斯格夫家「東之東之間」的體驗,那道神祕大階梯頂端浮現的巨大滿月。當時籠罩着法庭的光,跟那時候將「東之東之間」照耀得宛如白晝的月光是一樣的。尖叫聲此起彼落。

在場所有人全都親眼目擊了出現在法庭上的福爾摩斯與莫里亞提教授。

雷斯垂德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我打了個冷顫。因爲雷契波羅夫人向我投來一抹微笑。

隨着像是巨人嘆息的聲音響起,一道刺眼的光籠罩整個法庭。

那時,我心中想的是昨晚史丹佛對我說的話。居然敢說倫敦版福爾摩斯譚是「靈異小說」!史丹佛一定是看我的小說成功眼紅,故意開這種惡劣的玩笑。我何必把他那種人說的話當真呢?但一抹討厭的預感如鯁在喉,揮之不去。

現在想來,聚集在法院前的羣衆的態度也很奇怪。他們用滿懷期待的真摯眼神看着我,看的並不是「偵探小說家約翰•華生」、而是「靈異小說家約翰•華生」嗎?

書記官開口,法庭安靜了下來。

——史丹佛說的該不會是事實吧?

「華生醫師!瑪麗!我們離開這裏!」

「不用擔心。」雷斯垂德說:「雷契波羅夫人是沒有勝算的。陪審團判決時總不可能把她招魂術的成就列入考量吧。要真是這樣,我就辭掉京都警視廳的工作,明天開始轉行當靈媒。」

我說着,望向旁聽席前方。聖席蒙男爵趾高氣揚、眼神凌厲地注視着被告席。他那白皙的側臉透露出不安與怒氣,一臉真是養老鼠咬布袋的表情。雷契波羅夫人倒是十分平靜,那傲然的背影像是勝券在握。

「喲,麥法蘭,聚在這裏的都什麼人?」

瑪麗看了一下身邊,壓低了聲音:「他被困在『東之東之間』了啊。」

「我要告訴大家這場審判是沒有意義的。」

「你怎麼了,老公?你臉色好難看。」

「我也不知道,」我說:「看來有怪事發生了。」

如果神祕主義者們把我的新作品當成「靈異小說」來讀,那麼聖席蒙男爵的言行就說得通了。出現倫敦這個異世界、神祕主義者陷入狂熱,都出乎聖席蒙男爵意料之外。他應該是因爲無法掌控神祕主義者們的動向,對此感到焦慮不已。

若是史丹佛和雷契波羅夫人所說的沒錯,他們把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當成「靈異小說」在讀,深信倫敦就是靈界。他們用盈滿仰賴的眼神看着我。我毛骨悚然。曾幾何時,我已經被拱上他們心目中「招魂術的傳教士」的地位。

她在人潮推擠下,指向法庭的出口。

突如其來出現在法庭上的幻影,也同樣突然地消失無蹤。

聖席蒙男爵轉身離去,我茫然地坐回椅子上。

「不是偵探小說讀者,而是那些神祕主義者。」

那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的手插在睡袍口袋裏,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視虛空。他的表情就像是正與此生宿敵對峙。

「他說聖席蒙男爵家裏召開的降靈會上出現了莫里亞提教授的鬼魂,當時他說自己身在倫敦。」

但雷契波羅夫人無視審判長說的話。奇怪的是,律師也就算了,就連站在她兩側的法警也沒有要制止她的意思。就像是被她的氣勢震懾得動彈不得一般。

「華生醫師,瑪麗!」她大喊:「閉上眼睛!」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感覺到整個法庭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被告!」審判長斥責道:「我沒有允許你發言!」

這時,似乎有人聽到我們的對話,「華生醫師」、「是華生醫師」的細碎耳語,如漣漪般擴及整個法院前的羣衆。眼前的羣衆緩緩分成兩邊,爲我們讓開了道路。

「你就是華生醫師吧。」他笑着對我說,那笑容看起來像是將鐵板硬是掰彎做出來一樣不自然。我站起身,他便伸出手來要跟我握手。「我拜讀過倫敦版福爾摩斯譚了。」他說。

二輪馬車越過葵橋,駛下河原町通。

「我太佩服了,真是精采的作品!」

「世界的終結將近了。」雷契波羅夫人說:「現世如夢,不久後通往彼岸的大門就將開啓,而我們將回歸真正的世界、迴歸倫敦。這個世界只不過是倫敦的影子。」

「請宣告判決。」

這時法警宣告開庭,律師們和陪審團進到法庭。雷契波羅夫人在兩名法警的護送下站上正面的被告席。這場官司剛開打時,她就像是個失了魂的軀殼似的,現在已然判若兩人、活力十足,讓我喫了一驚。她挺直了背脊、舉止沉穩。她轉過身,掃視旁聽席,那態度太過泰然自若,旁聽席上的人們都安靜了下來。

馬車在河原町和丸太町的十字路口向右轉時,我立刻察覺王立司法院被一股詭異的氛圍籠罩。大門前的廣場擠滿黑壓壓的羣衆,幾乎要溢出丸太町通。「發生什麼事了嗎?」瑪麗說。

「沒什麼,昨晚睡不太着。我在俱樂部聊得太晚了。」

「昨晚史丹佛跟我說了個討厭的傳聞。」我對瑪麗坦白:「他說神祕主義者相信倫敦就是靈界。」

說完,聖席蒙男爵的手一個用力,將我往他身邊拉。我險些站不穩,聖席蒙男爵在我耳邊低語:「你想做什麼?爲什麼要寫那種東西?」他的語氣隱含着怒意。旁廳席十分嘈雜,瑪麗和雷斯垂德應該都沒聽到他說了什麼。我訝異地轉頭再度看向他的臉,聖席蒙男爵像是沒事似地微笑着。

「我當然不認爲雷契波羅夫人會無罪獲赦啦……」

「我說的沒錯吧,華生醫師。」

雷契波羅案的法庭充斥着高昂情緒。旁聽席已經坐滿,甚至有人站着看。明明是寒冬,室內卻漫着熱氣。坐在前方的雷斯垂德警部向我招手:「華生醫師,這裏!」我和瑪麗挨着彼此,在他爲我們保留的空隙坐下。我朝雷斯垂德咬耳朵:

不久後,一個人穿越人海往我們走來。是聖席蒙男爵。他還是一身體面華美的打扮,但臉色十分難看,雙眼充血,感覺比起上次在法庭上見到他時老了許多。

陪審員長緊張地清了清喉嚨,宣佈:

「你怎麼了?」瑪麗有些困惑地低聲問:「總覺得你從一早就有點恍惚。」

旁聽席鼓譟起來。在書記官記錄判決的同時,鼓譟聲愈來愈大。突然,一聲響亮的「審判長」像是劃開鼓譟聲一般響起。雷契波羅夫人從椅子上站起身,轉向審判長。

「法警!」審判長嚴厲地說,示意法警制止雷契波羅夫人。

艾琳•艾德勒的吶喊聲傳入我的耳中。

在法院前下了馬車,我叫住了麥法蘭巡查。

「要對被告做出什麼樣的判決,就交給各位判斷。對於檢方的舉證,若是有正當且合理的質疑,就請在審議過後做出無罪判定。絕對不能因不充分的證據或臆測做出有罪判決。再次提醒各位:本法庭只基於事實進行議論。如各位所知,被告在『招魂術』領域表現活躍,是洛中洛外的知名人物。但是無論所謂的『靈性世界』是否存在,都不是各位該討論的重點。被告是活在現世的人,跟我們一樣必須遵從現世的法律。請各位務必銘記在心,慎重審議。」

陪審員們爲了進行審議離開法庭後,旁聽席立刻吵雜起來。不意外,旁聽人們再次分成招魂術陣營與反招魂術陣營。

——她完全不在乎這場審判的結果。

但法警們只是怯懦地環視四周。因爲就在這個時候,昏暗午後的法庭中有一股異樣的氛圍逐漸高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瑪麗喃喃地說。

「那還真是傷腦筋。這下就進不了法院了。」

門廳已經擠進一堆身上沾滿雪花的神祕主義者。聽逃出法庭的人說裏面發生了「靈異現象」,他們推開制止他們的巡警們,試圖要前往雷契波羅夫人身邊。「華生醫師!」有人向我伸出手,像是要抓住我一般,一面叫喚着:「發生了什麼事?」

瑪麗和我離開診所時,又開始飄起雪花。我們搭上辻馬車,前往位於丸太通町的王立司法院。賀茂川的堤防上覆蓋了雪,東山也像是灑滿了糖粉。或許也是陰天的關係,整個世界像是失去了色彩。

「真是傷腦筋。」雷斯垂德的語氣透着厭世,「希望他們別給我搞暴動。我是已經派巡查們加強戒備了啦。」

「你必須住手,福爾摩斯。否則你將會被摧毀。」

大約半小時後,陪審員們回到法庭上。

「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我可以給你五分鐘的時間,莫里亞提教授。」

接着審判長將雷契波羅夫人被控訴的罪狀、以及檢方與辯方的主張簡明扼要地依序說明。陪審團和旁聽人全都嚴肅地聆聽。雷契波羅案的始末,我也只有在報上看過,審判長的說明簡潔而條理分明。就算對雷契波羅夫人有諸多不利之處,他也並未加以強調,以公平中立的態度帶過。

我大大點頭,牽着瑪麗的手朝門口前進。

「還真是盛況空前,法院前面也聚了一大羣民衆。」

就像站在風雨欲來的荒野中,全身毛髮直豎的感覺。旁聽席漫開一陣不安的騷動,庭上的審判長也面露怯色,瑟縮起身子。聖席蒙男爵和艾琳•艾德勒鐵青着臉四下環顧。瑪麗一語不發,緊緊握着我的手。

「那你還在擔心什麼?」

我大聲叫喊着,還是無法安撫激動的人羣。

隨着馬車接近,我看見穿着制服嚴加戒備的巡查們。神奇的是,明明聚集了這麼多羣衆,四下卻安靜得驚人。人們神情平靜,閉口不言,像羊羣般彼此依靠。

法庭陷入一陣大混亂。有人對神祕的異象感到恐懼,想要逃離現場、有人想要接近幻影出現之處、也有人搞不清楚狀況,大呼小叫。在場沒有任何人能控制眼前的亂象。審判長在庭上幾乎昏厥過去、律師和法警也嚇到腿軟,聖席蒙男爵臉色蒼白,動彈不得。

「我不同意。」

我們困惑地說了「謝謝」,往法院大門走去。在穿過羣衆開的路時,我看見直盯着我們看的人當中,有一名蓄着八字鬍、戴着禮帽的紳士。正想着這人的樣子好眼熟,就記起那正是昨天在枡形商店街的書店,對我誇獎「真是傑作!」的人。

我對瑪麗低語,瑪麗只是浮現一抹寂寥的笑容。「是嗎。」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各位請冷靜下來!」

恐懼與亢奮席捲了整個法庭,唯有雷契波羅夫人帶着淺淺的微笑站在原地,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切的發生。

「這麼說,現在在讀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的人……」

我和瑪麗面面相覷,身邊的年輕人向我示意:「請吧,華生醫師。」人羣充斥着一股神祕的期待感,用真摯的眼神直盯着我們看。

「我可以發言嗎?」

「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們幾個人。總之,神祕主義者已經認定了倫敦就是靈界。」

思緒及此,我想起法院門前的羣衆。在現在這個瞬間,他們也在寒風中、滿身雪花地彼此依偎吧。總覺得他們在等的也不是判決的結果,而是一些更重大的什麼的到來。

視線終於適應光芒後,我聽到有人喊着:「有人在那邊!」我站起身,往法庭中央看去,那裏站着一個人。那身打扮與法庭格格不入。那人一頭黑色亂髮,穿着睡衣、外頭草草罩着灰色睡袍。

下一個瞬間,法庭被驚呼和尖叫聲包圍。福爾摩斯的身影猛然扭曲,就像融化的蠟燭般詭譎。那身影很快地變成另一個人。是莫里亞提教授。黑色斗篷包裹着他的身軀,蒼白的臉龐如蛇般晃動。

「你好啊,華生醫師。」麥法蘭將手抵在帽緣行禮,「這些人全都是神祕主義者。雷契波羅夫人的判決要出來了,他們從一早就聚在這裏。他們也進不了法庭,我們一直規勸他們離開也勸不動。」

「經陪審團採多數決表決,依照檢方訴求,宣判被告有罪。」

「我想找個時間好好跟你聊一聊。」

「可是莫里亞提教授……」

我陷入沉思時,瑪麗低聲問:

雷契波羅夫人轉過頭,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深感榮幸,聖席蒙男爵。」

「艾德勒小姐也來了。」

我拉長脖子環視旁聽席,沒看見瑞金諾•墨斯格夫的人影。就在我四下張望時,對上了艾琳•艾德勒的視線。她那張蒼白的臉蛋,在旁聽席中看來特別醒目。她向我微微點了點頭。

「各位陪審員,」審判長面向右手邊的陪審團席說道:「各位花了許多時間,傾聽檢方與辯方的舉證,接下來要進入審議,在那之前,我想針對被告遭控的嫌疑再做一次重點整理。」

正當我們在門廳與神祕主義者們僵持不下時,終於離開法庭的艾琳•艾德勒追了上來。

我們一頭霧水地照着她的話做,耳邊響起像是煙火爆發的聲響,擠在門廳的羣衆發出陣陣尖叫。我睜眼一看,身邊的人全都抱頭蹲在地上。艾琳•艾德勒推着我們的背,說:「我只是嚇嚇他們,不用擔心。」看來她是用了閃光彈一類的道具吧。

趁着羣衆害怕失神的空檔,我們跑出了法院大門。外頭雪還在下着,維多利亞女王的森林看起來一片白茫茫。

王立司法院離福爾摩斯的住處並不算遠。

我們沿着丸太町通往東行,在寺町通轉往南方。雪花紛飛的寺町通路上人煙稀少。馬車道上覆着一層雪,道路兩旁的磚瓦與灰泥建築中也都靜悄悄的。實在是太過安靜,彷彿走進了詭譎的夢境中。

我們按響221B的門鈴,哈德遜夫人打開門,看見我們一身是雪,睜大了雙眼。「天啊,你們是怎麼了?」

艾琳•艾德勒一邊拍落外套上的雪一邊問道:「哈德遜夫人,你好,福爾摩斯先生在嗎?」

「不在,」哈德遜夫人搖頭,「福爾摩斯先生說他要去採買旅行用的東西,昨天中午過後出了門就沒回來了。」

「他啓程前往南方島嶼了嗎?」

「這是不可能的,他的旅行袋還放在原地啊。」

我們奔上樓梯,前往福爾摩斯的房間。窗簾是放下的,壁爐中的火也熄滅了。室內昏暗清冷。哈德遜夫人拉開窗廉,淡淡的光照亮了放在地上的旅行袋。行李中也有陳舊的小提琴盒。金魚華生之前就已經託哈德遜太太代爲照料。

「這是怎麼回事?福爾摩斯先生怎麼了嗎?」

我們的臉色太過凝重,哈德遜夫人也擔心了起來。

我茫然地環顧空蕩蕩的房間。這裏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我從前跟福爾摩斯一同生活過的房間。這個房間已然失去生命力。這一刻我十分肯定,夏洛克•福爾摩斯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福爾摩斯進了『東之東之間』。」

我一說,艾琳•艾德勒緊咬着下脣看着我。

她應該也在想着同一件事吧。但她還是像在垂死掙扎似地,說:「又還不確定。就算福爾摩斯先生真的進了『東之東之間』好了,那爲什麼會發生剛剛那樣的現象?在這之前從沒發生過吧。威廉•墨斯格夫和蕾秋小姐進去的時候……」

「可見發生了前所未有的事。」

「我們問問墨斯格夫家吧。」瑪麗說。

正當我們下樓時,門鈴響了。有人正拼命地拍着門。

先行下樓的哈德遜夫人打開門,滿頭滿身雪花的女孩便衝進門來。她的臉上血色盡失,像陶瓷一樣蒼白。

「福爾摩斯進了『東之東之間』吧。」我問威廉:「發生什麼事了?」

走出票口,立刻就看見眼前停靠着一輛廂型馬車,車身上有着墨斯格夫的家紋,車窗中流泄出燈火。馬車旁站着一名渾身是雪的男子,看見我們,便高舉提燈,快步踩着雪走來。墨斯格夫小姐喊着「威廉!」向他跑去。

但這些話,她並沒有說出口。

「那就像是會讓所有行經的船隻沉沒的暗礁。」福爾摩斯這麼說:「我不能將這起受到詛咒的案件交給艾德勒小姐。必須由我來做個了結。」

你忠實的友人 夏洛克•福爾摩斯

爲什麼你非去不可呢?瑪麗的眼神這麼說。你只不過是福爾摩斯的記錄員,你已經爲了他喫盡苦頭了吧。就算他踏上有去無回的冒險,憑什麼你也要跟着去送死?

「請你們幫幫忙,赫爾史東大莊院出事了!」蕾秋•墨斯格夫喘着大氣,「出了可怕的事!」

「我要去幫福爾摩斯。」

其實,一直到要進入「東之東之間」的前一刻,我都還放不下「忘了這一切到南方島嶼旅行」的念頭。話雖如此,我不能對莫里亞提教授見死不救,而且我也深受「東之東之間」之謎吸引。或許終究是場必敗之戰,但我還是想盡我所能。

這一切並非各別的事件,而是一個「非偵探小說式的案件」,而我們此刻正要接近核心了。

雷契波羅夫人令人不悅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太亂來了,你這一去不保證能平安回來啊!」

艾琳•艾德勒輕撫瑪麗的手臂。

爲防萬一,我將這封信交給墨斯格夫。

「你打算怎麼做?」

「華生醫師,」瑞金諾•墨斯格夫說:「福爾摩斯留了一封信,要我轉交給你。」

——發生了前所未有的異象。

馬車駛進墨氏家族的領土,穿越黑暗的竹林。

夜深後,福爾摩斯突然神情肅穆,說:「啓程前我還有個案子非得解決不可。」所有未解決的案件都交接給艾琳•艾德勒了,唯有一起案子還留在手邊。因爲那正是「再高明的神探也無法解決」的案件。

福爾摩斯前往舊邸的「東之東之間」後,瑞金諾•墨斯格夫獨自留在書房的壁爐前。不安愈來愈強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夏洛克•福爾摩斯卻遲遲未歸。黎明將至,瑞金諾•墨斯格夫不知不覺間睡着了。猛然驚醒,四下一片寂靜。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白光。他走近窗邊,拉開窗簾,外頭是一整片的雪景。

「我一直試着要視而不見,但實在是辦不到。這個謎團至今依然威脅着你們不是嗎?『東之東之間』的謎是無法從外界解決的,這也是我十二年前失敗的理由。這個謎只能由內部破解。」

馬車立刻駛離嵐山站,行過架在桂川上的渡月橋。

「蕾秋小姐,你怎麼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如此莽撞的冒險,我不能把你拖下水。請原諒我。

我們抵達嵐山時,冬陽已幾乎下山。

「他突然來訪,我當然嚇了一跳,但也非常高興。今年初福爾摩斯宣佈退休後,我就一直很擔心他。我請他留宿,晚餐後在書房的壁爐前談天。福爾摩斯看起來比去年來的時候精神好多了,精力充沛,實在看不出他已經退休了。」

親愛的華生

「這樣太亂來了,華生醫師!」艾琳•艾德勒說:「要是連你都回不來……」

瑞金諾•墨斯格夫凝視着營火的火光說道。

不消說,那正是圍繞着墨斯格夫家「東之東之間」的謎案。

瑪麗凝望着我。溼潤的眼眶中,映着爐火舞動的火光。

馬車停在營火旁,我們走下雪地。

這時,我的內心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篤定。

在墨斯格夫訴說着這古怪異象時,我們只是屏氣凝神地聽着。眼前情景實在太過不真實。漆黑的夜空不見一點星光,赫爾史東大莊院傳出陣陣呻吟,發出燈籠般詭異的光。從莊院中出來避難的傭人們在帳篷下緊挨着彼此,守望着墨斯格夫家的人們。

艾琳•艾德勒抱住了女孩。

首先,我對你隻字不提,爲此我要向你道歉。

墨斯格夫努力想說服他打消念頭,福爾摩斯卻不爲所動。

瑞金諾•墨斯格夫大驚失色。

我立刻察覺赫爾史東大莊院到底出現了什麼樣的異象。每一扇窗戶都透着月光般的妖異亮光,裏面傳來許多人的嘈雜聲。那些詭異的人聲溶在一起,彷彿莊院本身在呻吟一般。

福爾摩斯說起他準備到南方島嶼去的旅行計劃。

「你覺得呢,瑪麗?說點什麼啊。」

威廉催促我們上車後,自己上了侍從的座位。

這一刻,墨斯格夫領悟到:「這是幻影。」

「我答應你,瑪麗。」我說:「我一定會回來。」

廣闊的河面閃着淡淡銀光,靜靜落下的雪消失其上。染上暮色的天空彼端,覆上一層白雪的嵐山像頭浮在海面的巨大白鯨。四下一片寂靜,就像萬事萬物都屏氣凝神一般。總覺得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籠罩着厚厚的灰色雲層的空中不斷飄着雪,秋天時熱鬧非凡的車站前的禮品店,如今空蕩蕩的。「感覺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城鎮呢。」瑪麗低聲說。

——福爾摩斯!

墨斯格夫從書房奪門而出,看見從門廳、樓梯間,一路到舊邸的走廊上,站着一個又一個福爾摩斯和莫里亞提教授的幻影。從福爾摩斯幻化爲莫里亞提教授、再從莫里亞提教授變成福爾摩斯,在身影不斷變換的同時,說着方纔他在書房裏聽見的對白。

若我沒能回來,寺町通221B就交給你處理。我沒留下什麼個人的資產,或許算不上什麼補償,那個馬口鐵櫃裏有我認識你前經手過的案件紀錄。你就拿去做爲撰寫新作的題材吧。話說回來,無法讀到倫敦版福爾摩斯譚的後續實在遺憾。那真是傑作。

「你一定要回來。答應我。」

那無庸置疑是福爾摩斯。跟我在法庭上見到的身影一模一樣,在沒有半點足跡的雪原中央,像一縷幽魂似地站在那兒。馬車經過的同時,那個身影轉變爲莫里亞提教授,漸漸遠去。我不禁屏息。「您也看到了嗎,華生醫師?」對面的墨斯格夫小姐低聲道。她的臉色慘白。

請別忘了,我的心永遠與你同在。

「現在會發生這樣出乎意料的異象,都是福爾摩斯爲了帶莫里亞提教授回來,正在努力奮戰。他需要搭檔。」

「詳情就由瑞金諾來解釋吧。來吧,快上車。」

自古傳承的墨斯格夫家「東之東之間」之謎、前年秋天福爾摩斯陷入的低潮、莫里亞提教授所創造出名爲「倫敦」的異世界、雷契波羅夫人引發的招魂術風波,其實全都環環相扣。

「福爾摩斯是昨天下午的時候來的。」

墨斯格夫往壁爐中添上柴火,突然察覺身後有人。轉過頭去,夏洛克•福爾摩斯就站在書房中央,但樣子看起來不太對勁。他的頭髮凌亂,不知何時換了衣服。最讓墨斯格夫感到不安的,是他那彷彿正緊盯着此生宿敵、滿懷憎恨的眼神。「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我可以給你五分鐘的時間,莫里亞提教授。」福爾摩斯如是說。墨斯格夫正摸不着頭緒,福爾摩斯的身影幻化爲莫里亞提教授,說:「你必須住手,福爾摩斯。否則你將會被摧毀。」

那麼,就此別過了。幫我問候瑪麗、艾德勒小姐和哈德遜夫人。

我讀完信,抬起頭來,身邊的人全都靜靜地望着我。墨斯格夫家的人們、艾琳•艾德勒,還有瑪麗。燃燒得劈啪作響的火燄,照亮他們黑暗中的身影。我仰望赫爾史東大莊院。籠罩在妖異光芒中的莊院,依然聽得見詭譎的低語。我已下定決心。

竹林管理員威廉一臉憔悴。他對蕾秋•墨斯格夫淺淺一笑,然後轉向我們。「謝謝你們趕來。」他說:「我用這輛馬車送你們到赫爾史東大莊院。現在事態有些麻煩,瑞金諾分不開身。」

不斷迴盪的幻影之聲成爲詭譎的回聲,傭人們的驚呼聲此起彼落。赫爾史東大莊院已然被幻影占據。

——這個世界只不過是倫敦的影子。

在翩翩紛飛的雪中,瑞金諾•墨斯格夫背向營火站着。他的身影透着無所適從的絕望。墨斯格夫小姐跑向他,瑞金諾牽起妹妹的手,一臉苦惱地向我們頷首致意。

進到赫爾史東大莊院的建地時,天空一下寬廣起來,四周籠罩在青白色的光中。隨風搖曳起陣陣波紋的草地覆上一層白雪,被雪掩埋的庭院搭起了營帳,火堆與提燈的光閃閃發亮。看來人們都到赫爾史東大莊院外頭避難了。

事已至此,我就老實說吧。把所有案件交接給艾德勒小姐、宣佈退休,全都是爲了對「東之東之間」的挑戰。若不像這樣將掛心之事處理完,我實在無法下定決心。

妄想與現實的邊境似乎愈來愈模糊。

沿路旁的房舍來到盡頭,緊接着一大片積了雪的牧草地在眼前拓展開來。這時,我看見一個佇立在雪原另一頭的人影。

我和瑪麗挨着彼此,坐在馬車的座椅上。對面坐着的是艾琳•艾德勒和墨斯格夫小姐。我閉口不語,望着窗外。馬車沿着古老的街道駛向赫爾史東大莊院。農家與旅舍的燈火在窗外流過。

「我要進到『東之東之間』,」福爾摩斯向前探出身子:「然後帶回莫里亞提教授。」

瑪麗說完,緊緊地抱住我。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