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蕾秋•墨斯格夫的失蹤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 森見登美彥 · 4.6萬 字
讀完《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那一夜的震撼,我至今無法忘懷。
我偷偷把刊登了連載的雜誌帶回家,窩在診間讀到半夜。讀完〈夏蜜柑俱樂部〉、〈布朗少校的名譽〉、〈盜亦有道〉三篇,我茫然若失了好一陣子。艾琳•艾德勒透過明晰的推理層層抽絲剝繭,有必要時也發揮她舞臺演出的經驗,從「青年」到「老婦」都變裝自如,跟惡霸對峙時更使出「請住在長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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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鍛冶工匠打造的祕密武器」壓制全場……
(注:長濱,位於滋賀縣北方,以工藝品知名。)
簡單說,她將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作風做爲藥籠中物,進一步將之內化洗練。而她的搭檔瑪麗•摩斯坦,不只是記錄艾德勒小姐經手的案件寫成小說,更親身參與調查、爲破案貢獻一己之力。
我對瑪麗着實羨慕不已。這就是我真心想寫的東西。
〇
那是十二月上旬,一個休診日的早上。
我穿上外套走出診所,到下鴨神社去參拜。
不知不覺間,早晨的空氣已經充滿冬日氣息。我在靜謐無人的境內走着,深吸一口氣,太古森林的氣息竄進鼻間。
在本殿參拜完,我沿着由北向南貫穿糺之森的參道走着。
從前寫得不順的時候,我常會像這樣,在下鴨神社的參道或鴨川河畔散步。只要放空腦袋一個勁地走着,就一定會找到突破口。
然而這天早上,不管我走了多久,都只是愈走愈喪氣。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在洛中洛外掀起一股熱潮。
她的活躍表現屢屢登上各大報紙,挑起社會大衆的好奇心,福爾摩斯譚停止連載也讓熱愛偵探小說的讀者渴望讀到新作。「探案事件簿」在這時展開連載,就像是在幹稻草堆中丟進燃燒的火柴。瑪麗•摩斯坦的丈夫就是約翰•H•華生一事很快就曝光,夏洛克•福爾摩斯與艾琳•艾德勒的偵探對決,曾幾何時發展爲夫妻間的對決。
瑪麗說,她與艾琳•艾德勒的相識,要追溯到學生時期。
妻子年幼喪母,由於父親當時是駐軍印度的聯隊將校,她在鹿谷的寄宿制女子學校一直生活到十八歲。在她十二歲時,父親自印度歸國便神祕失蹤,這件事的始末已經詳細記述在「四簽名」一案中。在孤立於東山山腳下的校園中,過着無親無故的寂寞生活,她將所有心力都放在校刊委員的活動上——這些事我之前也聽她說過了。而艾琳•艾德勒當時正就讀同一所學校。
「不過她待不到一年,很快就休學了。」
「之後你們就沒再見過了嗎?」
「對,已經快十二年沒見了。」
「這麼久沒見,真虧她會答應讓你執筆。」
「擔任校刊委員的時候我跟艾琳很要好。」瑪麗的口吻中滿是懷念,「我們可以說是合作無間。」
「福爾摩斯說不定去了洛西。」
「福爾摩斯先生是很讓人擔心,但我也很擔心莫里亞提教授。」
「委託人們都跑來了。」
「哎呀,有客人。」哈德遜夫人匆忙起身下樓。
「現在這樣的狀況,我們怎麼能丟下你!」
「你這樣想破頭也沒用啊,莫里亞提先生。」哈德遜夫人一面將紅茶倒入杯中一面說:「還是要曬曬太陽、暖暖肚子。來吧,喝杯紅茶、喫點司康吧。」
「但就是因爲有你的陪伴,福爾摩斯纔有了心靈支柱啊。」
福爾摩斯用百無聊賴的口吻說完,轉身背向我。
這時浮現在我腦中的,是陷入低潮之後,福爾摩斯時不時掛在嘴邊的,對隱居生活的憧憬。
敲門聲響起,哈德遜夫人走進房間。
「不,說不定就是因爲有過痛苦的回憶纔會去。十二年前那起案件一直記掛在福爾摩斯心上,他會不會想再次造訪墨斯格夫家,重新面對初出茅廬時期未能破解的懸案呢?」
讀過的報紙散亂在福爾摩斯常常窩着的躺椅旁。每一張報紙上都印着艾琳•艾德勒的活躍表現,在報導中也隨處可見「雷斯垂德警部」的名字。
我們搭上辻馬車前往四條大宮,爾後搭上嵐電。
「怎麼說?」
〇
「真的是這樣嗎?我確實每天都會到這個房間來找福爾摩斯,多虧了他,我才能得救。我一直認爲我們是能分擔彼此苦惱的交心好友。但說不定這麼想的人只有我,福爾摩斯會不會其實覺得我很煩呢?」
夏洛克•福爾摩斯音訊全無 莫里亞提
這一年來,我一心努力想挽回福爾摩斯的黃金年代,不斷犧牲我和瑪麗的生活。我嘴上說着多愛瑪麗,每次遇到事情還是以福爾摩斯爲優先。現在這樣的狀況就叫做報應吧。驕者必敗。夏洛克•福爾摩斯與華生的時代已然結束,接下來是艾琳•艾德勒和瑪麗的時代了。
「這一帶已經是墨斯格夫老爺的土地了。」車伕告訴我們。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如同我之前的記述,艾琳•艾德勒憑藉其驚異的辦案才華橫空出世,甚至威脅到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神探」寶座。而艾琳•艾德勒耀眼的轉型成功,也是瑪麗的轉換跑道。
如果他要出遠門,實在不可能留下這些。支票和現金也放在書桌的抽屜裏,代表他身上應該只帶着零錢吧。沒有愛用的菸斗、沒有換洗衣物、沒有錢,福爾摩斯這兩天是怎麼過的呢?
我來到寺町通221B,哈德遜夫人沉着一張臉爲我開門。
「爲了福爾摩斯好,我們一定要同心協力。」
簡直就像忠犬小八。我心想,步上二樓前往福爾摩斯的房間。窗簾緊閉,房裏冷得就像黎明前的荒野。
眼前的人不再是高傲的物理學家,就只是一名可悲至極的年邁男子。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我走向莫里亞提教授,手輕輕覆上他那因嗚咽而顫抖的肩上。
「洛西?」莫里亞提教授喃喃道:「爲什麼是洛西?」
但現在回想起來,不肯正視現實的人或許是我吧?福爾摩斯如今迷失其中的迷宮中,確實潛伏着一隻魔物。而真切明白那隻魔物有多可怕的,就只有莫里亞提教授一人。
我靈光一閃。
「實在是太諷刺了。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物理學家詹姆斯•莫里亞提,在破解謎團上無人能出其右的兩個人,投注了所有心力,偏偏就無法破解自身低潮這個謎。愈是想要連滾帶爬地逃出這座迷宮,就愈是往迷宮深處走去。」
就在哈德遜夫人向我們說明狀況的同時,門外不斷傳來「把福爾摩斯交出來!」、「你逃不掉了!」的怒吼聲。我提議由我代替福爾摩斯出面處理,哈德遜夫人制止了我。
嘴上這麼說,我其實心裏也沒個底。
「我太依賴福爾摩斯了。」莫理亞堤教授說:「我希望他繼續身陷低潮,我害怕只有我被拋下來。抱着這種心態算什麼交心好友,我根本就是瘟神啊。」
莫里亞提教授用他那雙鷹爪般的手捂住了臉。
從前夏洛克•福爾摩斯這麼說過。
我向哈德遜夫人致謝後,跟莫里亞提教授相視頷首,轉身往走廊的另一頭去。回過頭,哈德遜夫人對我們揮了揮手,「去吧!」
「在竹林裏搭個小屋也不錯。很有遺世之人的感覺吧。住在竹林小屋裏,每天早上挖竹筍,然後以海帶芽筍湯爲主食過活。不,光靠海帶芽筍湯會營養不足吧。果然還是得養蜂。靠海帶芽筍湯和蜂蜜活得下去嗎?我對營養學沒研究,說說你身爲醫師的意見吧。」
「聽說福爾摩斯不見了?」
我的生活早已與好消息絕緣,想都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就在這時,大門傳來鈴響。
話說到一半,莫里亞提教授臉色一亮:
晴空萬里,只飄着幾抹像是筆刷掃過的薄雲。
「對,沒錯。」哈德遜夫人一面接過我的手杖和外套一面回答:「前天中午左右,他悠悠晃出門之後就沒回來了。」
「像是大原之裏怎麼樣呢?」他說:「城市的喧囂、鴨川溼答答的霧氣、艾琳•艾德勒的活躍,都不會傳到遙遠北方的山裏間。一定能過上平心靜氣的生活。每天跟長滿青苔的童子地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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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然後養個蜜蜂。」
〇
後門通往狹小的後院。說是後院,其實也就是擺滿了哈德遜夫人種植香草的盆栽、長着一株細瘦的楊樹,有着廁所及曬衣架的荒蕪空間。我們加快腳步穿過後院,推開後院的木門,踏上小巷。
瑪麗和艾琳•艾德勒是在今年初春時重逢的。那天晚上,她和慈善委員會的朋友們一起到四條的南座劇場看戲,兩人正巧比鄰而坐。她們驚喜於這次的久別重逢,趁着中場休息到劇場中的酒吧敘舊,聊得過於忘我,都忘了要回到觀衆席。
「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要你別再跟那個人來往了。」瑪麗說:「你卻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比起醫師的工作、比起我們的家庭生活,你總是更以福爾摩斯爲重。這代表跟我們的人生比起來,福爾摩斯先生更重要吧。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考量。」
天空呈現神祕的水藍色,刺痛雙頰的寒風宣告冬日的到來。
上個月在雷契波羅夫人宅邸時對艾琳•艾德勒的表現佩服不已的雷斯垂德,爲京都警視廳此前的無禮向她致歉,並徵詢她的協助。在那之後,艾琳•艾德勒與雷斯垂德的名字就常常一起見報。福爾摩斯自然無法容忍這樣的「背叛」,宣告跟雷斯垂德就此絕交。
電車從建築林立的右京街道中穿梭而過。在亮晃晃的陽光照耀下,低矮的紅磚及灰泥建築、長長的寺院圍牆,在車窗外流轉而過。
她這話問題可大了,但確實十分可靠。
莫里亞提教授掏出手帕拭淚,或許是沒怎麼喫飯吧,他的雙頰凹陷,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龐看起來宛若蠟像。
——竹林小屋。
「我可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房東呢。處理這種麻煩事是家常便飯了。」哈德遜太太的神情活力四射,「這邊你們就別管了,快到洛西去把福爾摩斯先生帶回來吧。請不用擔心我,要是真的萬不得已,我就拿福爾摩斯先生的手槍,開個兩、三槍嚇嚇他們。」
「不要說什麼隱居,你的凱旋時刻一定會到來的。」
「過一陣子他就會跑回來了啦。」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但田園生活不適合你啊。」
「之前我對你說了很多過分的話。」莫里亞提教授愧疚地說:「很抱歉。」
哈德遜夫人說的確實沒錯。拉開窗簾讓陽光照入房間,喫着塗了滿滿奶油的司康,心情也慢慢好起來了。莫里亞提教授的臉色也好多了。話雖如此,我們依然不知福爾摩斯的去向。
「你只會變成福爾摩斯的替死鬼被他們吊起來打。」她說:「這裏就交給我,你們快從後門溜走。」
「彼此彼此啦。」
「他一直在等福爾摩斯先生回來,」哈德遜太太眉頭緊蹙,「我覺得他根本就沒睡。」
夾道的建築來到終點,左手邊是一整片遼闊的軍事訓練場。隔着訓練場,彼端冒着黑煙朝大阪奔馳而去的蒸氣機車,看起來只不過是玩具火車。右手邊是大片休耕中的田地及牧草地,不久之後由竹林取而代之。
莫里亞提教授回到三樓的房間爲出門做準備。這段期間我就在樓梯旁的走廊等他,但忍不住在意樓下的狀況。哈德遜太太在門口跟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着。當莫里亞提教授臂下挾着手杖下樓時,門口傳來瘋狂拍擊門板的聲響。我們急忙下樓來到門廳,就看到哈德遜夫人拼命用背抵着門。
莫里亞提教授憂傷地凝望着壁爐的火燄。
那天,瑪麗隨艾琳•艾德勒出門辦案,會在外留宿。瑪麗確立了名符其實的「艾琳•艾德勒的搭檔」地位。
瑪麗之前就耳聞艾琳成爲舞臺劇演員,但艾琳說她已經退出舞臺工作了。
(注:童子地藏,守護安產、保護孩童的地藏石像。多爲童子形象。)
——我們正在努力破解「我們自己」這個難解疑案。
「我打算轉行當偵探。」
「我跟他們說福爾摩斯先生不在了……」
「蜂蜜對身體很好啊。蜂王乳也是。」
「墨斯格夫家領地內有一大片竹林。福爾摩斯如果真要遺世隱居,第一個想到的一定會是那裏。而且現任當家瑞金諾•墨斯格夫先生是福爾摩斯學生時代的友人,應該會願意讓他在那裏搭一、兩間小屋吧。」
莫里亞提教授把自己包裹在黑色斗篷裏,坐在壁爐前的扶手椅上。壁爐的火光幾近熄滅,他那陰鬱的身影就像是堆疊起的死灰。我往壁爐中添上柴火。莫里亞提茫然的眼神往我的方向轉動。
走在下鴨神社的參道上,仰望入冬後葉片凋落的枝椏,一股接近頓悟的念頭將我包圍。
「真讓人擔心,」我皺起眉頭,「他跑到哪裏去做什麼了?」
我嘆了口氣,打開電報。上面是這樣的一行字。
這只不過是不肯正視現實的藉口。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可是十二年前發生了那樣的案子,福爾摩斯那麼排斥再提起那件事,會特地跑到有痛苦回憶的地方去隱居嗎?」
我滿懷心痛地看着莫里亞提教授。
銳利的光芒又回到莫里亞提教授的眼中。
「我擔心福爾摩斯擔心得都睡不着。」
換作之前,福爾摩斯消失個幾天不是什麼稀奇事,他要不是像獵犬一樣追着案件跑、就是在圖書館閱覽室查閱犯罪史資料,再不然就是在大學醫院忘我地做法醫學研究,不管他人在哪裏都沒什麼好擔心的。但現在的福爾摩斯已經不是從前的福爾摩斯了。
「我們也到洛西去吧,華生。」
瑪麗起初笑說「你是在開玩笑吧」,但艾琳是認真的。
「爲什麼要養蜂?」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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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嗎?那是什麼時候?拜託你告訴我吧。」
「說不定就是這樣他纔會不見人影。」
據哈德遜夫人所說,福爾摩斯離開221B是前天的中午左右,穿着外套、圍着圍巾。他的旅行袋還放在臥房,所有菸斗也都放在壁爐架上。
「福爾摩斯消失蹤影已經整整兩天了。」
「『受害者自救會』的人?」
「華生醫師,有您的電報。」女傭遞過一張紙片。
「哎呀,」莫里亞提教授嘆息,「真是了不起的女士。」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了診所。
嵐山的停車場前,擠滿了來自洛中洛外絡繹不絕的觀光客、以及意圖撈一票觀光財的當地商人。山間染上美麗的楓紅,遊河船在桂川上交錯往返。我們在渡月橋下攔了一輛馬車,沿着老街往南去。不愧是歷史悠久的老街,沿路上都是充滿歲月感的旅舍和商家。
莫里亞提教授說,他與上一代當家羅伯•墨斯格夫有過數面之緣。
「我以前在赫爾史東大莊院留宿過幾回。」
「上一代當家是什麼樣的人?」
「與其說是家世淵源的貴族,更像是經商成功的暴發戶吧。可以肯定的是他確實很能幹。沒有羅伯,就沒有現在的墨氏家族。萬國博覽會也是因爲他的幹練手腕才能成功舉辦。不過他也極度傲慢,非常令人不快。最後我因爲『登月火箭計劃』跟他翻臉了。」
「那個計劃我也記得,當時引發了熱烈討論呢。」
羅伯•墨斯格夫宣佈進行「登月火箭計劃」,是距今約五年前的事。
讓人搭上炮彈送到月世界——如此荒誕無稽的想法讓所有人都驚愕不已,紛紛議論着難不成就連那精明幹練的墨斯格夫老爺子也老糊塗了嗎?但羅伯舉辦了盛大的活動,轉眼間就召集愈來愈多的贊同者。「在月宮相見」的這句口號,掀起一陣《竹取物語》和天文觀測的熱潮,甚至出現了正因月亮是人類的新樂園,所以是值得納入我們帝國版圖的重要戰略地的言論。最終正式組成的執行委員會,網羅了各政府單位、東印度公司、陸軍彈道學研究所、大學應用物理學研究所等名號響噹噹的單位。在墨斯格夫家廣大的竹林中開拓了一角,反覆進行發射火箭的實驗。然而計劃實現的道路十分坎坷。
「人類要實現這個夢想還太早了。」莫里亞提教授說。
「要脫離地球的引力前往月球,需要龐大的能量。一開始的計劃是用巨大的大炮把火箭打上去,但這樣的動力還遠遠不夠。必須事先將燃料封進登月火箭、階段性地引爆,藉此獲得加速度的推進力。但我們還沒有那種安全的燃料,也沒有足夠的技術建造足以承受引爆衝擊的船體。以現代科學的力量來說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我不知道向羅伯•墨斯格夫建言了多少次,但他完全聽不進去,堅持一定會親手實現這個計劃。」
就這樣遲遲做不出成果,世間的矚目也消退了。任憑墨斯格夫家再怎麼富可敵國,也不可能無止境地供應鉅額的開銷。去年夏天羅伯•墨斯格夫過世後,兒子瑞金諾宣佈將無限期凍結登月火箭計劃。
「他爲什麼這麼堅持?」
「這沒人知道啊。」莫里亞提教授緊皺眉頭,「有人說是墨斯格夫大小姐失蹤帶給他的打擊太大。羅伯確實是從女兒消失後就變了個人,他原本不是會漫無計劃追夢的那種人,真要說的話甚至功利得有些沒人性,這也是他之所以這麼有成就的原因。不過晚年的羅伯•墨斯格夫完全不把利益得失看在眼裏,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似的。」
一路直行的馬車在這時離開街道,向右轉入竹林中。
馬車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美麗竹林。墨氏家族與竹林的深刻淵源我也曾有耳聞,就連他們家的家紋都納入竹林的圖樣,在祖先代代相傳下來的收藏品中,更有現存最古老的《竹取物語》抄本。
「有這麼大片竹林,愛搭幾座小屋都可以了呢。」
「這裏冬天很冷,夏天又都是小黑蚊。我實在不覺得生活起來會有多舒服。」
碩大的鐵門出現在眼前時,馬車停了下來。左手邊一幢磚造的門房小屋裏,走出一名戴着帽子、一身園藝師打扮的老人。莫里亞提教授探出身子,報上名號,老人緩緩點頭、慢慢靠近大門,慢慢地將門打開。前方不見竹林,而是大片點綴着灌木的青翠草坪,道路也變成碎石子路。
赫爾史東大莊院就建造在竹林環繞下的廣闊橢圓形建地上,由保留了創建當初古老風情至今的舊邸、以及大約百年前增建的新邸構成。各位可以想像一個巨大的L型,L字的橫邊是舊邸,畢竟是十六世紀的建築,現在看來帶點陰森,卻是古味盎然。現在作爲收藏祖傳珍品的收藏庫,以及儲存農產物的倉庫,平日幾乎沒有在使用。L字的直劃爲新邸,散發相對明快的氛圍,煙囪中冒出的嫋嫋升煙可以感受到人們生活的氣息。瑞金諾•墨斯格夫及傭人們的起居全都集中在新邸。我們在新邸的大門前下了馬車。
出來迎接我們的,是上了年紀的管家。
「你好啊,布朗頓,好久不見了。」
「雷契波羅夫人?」莫里亞提教授臉色一沉。
艾琳•艾德勒瞇起雙眼,雪白的雙頰漲滿不悅。那雙眼睛向我瞪過來。「退休是怎麼回事,華生醫師?」
「他真的說了要『退休』嗎?」
「雷契波羅夫人是爲了解開失蹤案之謎而來嗎?」
即使晴空萬里,冬日下午四點過後的此刻,前院中高大青剛櫟樹的樹蔭也染上了暮色。在揹着籃子的年輕馬伕學徒帶領下,我們朝着赫爾史東大莊院正面廣闊的草坪走去。在風中掀起大海般陣陣波紋的青翠草坪彼端,墨斯格夫家的竹林宛如人跡未踏的大陸般拓展開來。
她們爲什麼會在墨斯格夫宅邸?
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公諸於世時,墨氏家族的「詛咒」又甚囂塵上。該說是樹大招風、人富遭嫉嗎?富裕的古老家族總是受到無風起浪的謠言纏身。就算辯稱這種謠言不過是不科學的迷信,墨斯格夫小姐在無法解釋的狀況下失蹤是明擺着的事實。
挑高天花板的門廳,擺了好幾座玻璃櫃,陳列着祖先在戰爭中使用的武具、旗下企業的產品樣品、萬國博覽會的紀念牌、精巧重現位於岡崎的水晶宮的模型等,個個都是訴說着墨氏家族歷史的物品。簡直是博物館。往大廳裏望去,可以看到巨大的樓梯,樓梯間的牆上更是掛了許多幅歷代當家的肖像畫。
我不禁屏息。那正是艾琳•艾德勒與吾妻瑪麗。
腦中浮現艾琳•艾德勒身着太古女神裝扮的身影。她接連放出「正論之箭」,福爾摩斯可憐兮兮地在廣大的草坪四下逃竄,走投無路之際,逃進了昏暗的竹林。然而追捕福爾摩斯的不只艾琳•艾德勒一人,在她的身邊有另一個女神的身影如影隨形。
「我一直很擔心您後來怎麼樣了。」
「不,絕無此事。請別介意。」墨斯格夫用沉穩的嗓音說道:「畢竟對方是身經百戰的雷契波羅夫人,爲求保險起見,我們總得做好萬全準備。」
「《竹取物語》嗎?」莫里亞提教授哼了一聲,「其實還真有這樣的傳聞。洛北的墨斯格夫家幾百年前就沒落了,洛西墨氏現在還這麼繁榮。當然沒有什麼塞滿黃金的竹子,不過很多人都在猜測洛西的這片土地藏了什麼祕密。雷契波羅夫人想來也是在打這個主意。甚至還有人說墨氏家族跟魔界做了交易,《竹取物語》裏藏着關於這個禁忌交易的隱喻,墨氏家族因此享盡榮華富貴,但代價是代代子孫都受到詛咒。」
「我太失望了。」
「非常大啊,」男孩說:「有時候還會有人在裏頭迷路遇難呢。這時候莊院的大家就會跟威廉先生一起進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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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這樣,」墨斯格夫先生說:「所以我希望福爾摩斯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瑞金諾•墨斯格夫的語氣十分嚴肅。
「總之我請傭人帶路,你們跟福爾摩斯好好談談吧。」
瑞金諾•墨斯格夫可以說是貴族風範的代名詞。
「所以我才更氣。要是照道理來就可以解決,我們早就脫離低潮了!就是因爲辦不到纔會這麼辛苦啊!」
「不、說不上什麼推理,」我塘塞道:「該說是朋友的直覺吧。」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眼前的一株青竹。正好就在他視線高度的位置,繫着染成紅色的毛線。被他一指我才察覺,前方也有好幾株竹子綁着同樣的繩結。看來只要順着做了記號的竹子走,就能前往福爾摩斯的小屋。若是沒有這樣的記號,一定馬上就會迷失方向。
「或許吧。」莫里亞提教授沒好氣地說:「我不認爲那個騙子靈媒能派上什麼用場就是了。」
「這、我們也想盡辦法……」
「你沒資格責備我們!」突然之間,莫里亞提教授憤怒得顫抖的嗓音響起。
結束與墨斯格夫先生的會面,我與莫里亞提教授走出赫爾史東大莊院。
「我就是在說你這麼做傷害到福爾摩斯的尊嚴!」
在莫里亞提教授和艾琳•艾德勒脣槍舌劍你來我往的同時,瑪麗緊閉雙脣,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就像是努力要消除自己的存在似的。然而,艾德勒小姐主張的大道理一點用也沒有,福爾摩斯的低潮遠比這還要棘手,這一點瑪麗應該是最清楚的纔對。但她還是放任艾琳•艾德勒暢所欲言。從她的樣子彷彿能看得出背後的無情算計。難不成,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正是瑪麗?
但能不能加以實踐,完全是另一回事。在人生谷底爬行的人,內心會萌生「誰要遵循聽到爛的大道理」這樣不合理的慾望。與其遵循理所當然的大道理,福爾摩斯寧可選擇守住名譽、遁逃到竹林中吧。
「這片竹林有多大?」我問男孩。
「前天下午,福爾摩斯隻身來到赫爾史東大莊院,說『我決定要退休不當偵探了,讓我在你土地上的竹林裏搭個小屋生活吧』。我說不必搭什麼小屋,在赫爾史東大莊院好好休息、愛住多久就住多久,但他不聽我的,逕自往竹林裏去了。真是個怪人,跟學生時期一個樣。」
走上五分鐘,眼前所見就只剩下周圍林立的無數青竹。這是無比美麗,又充滿神祕感的景象。每當寒風吹動竹梢,四面八方就響起竹子搖動的嘰呀聲。葉梢篩落的點點陽光隨風晃盪,讓人錯覺此刻正走在水底。竹林並非一片平坦,有凸起的乾涸小丘、也有陰暗潮溼的低谷。
「福爾摩斯先生在這裏?」艾琳•艾德勒向前探出身子。
「那是福爾摩斯先生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再說那種沒用的尊嚴,早就該捨棄了。」
「爲什麼會是我的錯?」艾琳•艾德勒理直氣壯:「我只是做好我該做的工作。」
故意將事務所設在寺町通221B的正對面,挑釁福爾摩斯進行偵探對決,如果說這一切都是瑪麗設計的呢?在南座與艾琳•艾德勒重逢後,瑪麗就一直在策畫要將福爾摩斯推入深淵的陰謀……不過這個假說未免太過駭人。
由於莫里亞提教授在羅伯•墨斯格夫當家的時代就曾出入墨斯格夫家,瑞金諾•墨斯格夫還是學生時就見過。他們笑着向彼此問好。聽寒暄的內容,兩人上次見面是在去年羅伯的葬禮上。那場葬禮過後不久,莫里亞提教就辭去大學教授的職務一事,墨斯格夫先生也曉得。
艾琳•艾德勒所言正是,是無懈可擊的大道理。
身着上等西裝的站姿優雅從容,無懈可擊。那蒼白肅穆的神情,讓人聯想到中世界的晦暗要塞。點綴着少年白髮絲整齊梳高、看人時下顎微微抬高的習慣,都讓墨斯格夫閣下渾身散發一股超然的氣質。跟我從莫里亞提教授口中聽到的上一代當家羅伯衝勁十足的印象完全相反。
布朗頓恭敬地稟報:「莫里亞提教授和華生博士到了。」
「可是那女人是假冒靈媒的騙子啊!」
「要是這裏頭也有塞滿黃金的竹子就好了。」
此時,我想起雷契波羅夫人即將來訪一事。她聲稱是要對赫爾史東大莊院進行「靈異調查」而來。
「她確實是有些得理不饒人啦。」
「他還真是有本事。」我說。
我們忍不住握住彼此的手叫出聲來。我們的推測是對的。
「莫里亞提教授,歡迎您。」
「稍後再爲兩位帶路吧。」布朗頓說道,他希望能先帶我們去見瑞金諾•墨斯格夫,將我們領進門廳內。
「好了啦,莫里亞提教授。艾德勒小姐說的道理是對的啊。」
「那個人就是竹林的管理員吧。」
莫里亞提教授說到這邊沉思了一陣,才又開口:
我們踏入了墨斯格夫家的竹林。
莫里亞提教授氣得七竅生煙,像是隨時都會爆炸;艾琳•艾德勒看起來也堅持己見、完全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人與人的緣分真的很神奇呢。我也很高興能見到你,華生醫師。醫師的案件紀錄我全都拜讀過了,學到了很多,而且也從中得知福爾摩斯的事蹟,請讓我向你致謝。」
在我跟男孩閒聊的同時,莫里亞提教授一直揮舞着手杖、邊嘟嚷着些什麼。
這個要求可說是怪異又唐突。
「不愧是福爾摩斯的搭檔。」墨斯格夫先生微笑道。
「所以我才邀請她來啊,莫理亞堤教授。」
正當我們一頭霧水時,艾琳•艾德勒不悅地開口:「只有我在您不放心嗎?」
「而且又發生了墨斯格夫小姐的事。」
記掛在我心頭的,是瑪麗異樣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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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她因爲詛咒纔會失蹤嗎?」
「還過得去啦,都是多虧福爾摩斯他們。」
此時布朗頓終於回來,將我們領進門廳左手邊的書房。
「但艾德勒小姐也沒有惡意嘛。」
看來就連神通廣大的她也完全沒料到夏洛克•福爾摩斯居然隱居在洛西的竹林裏。她的臉上寫滿驚愕。
「真是氣派的宅邸。」我忍不住感嘆。
管家布朗頓用沉穩的語氣說着,低下了頭,展現宛如被雨打溼的花崗岩一般穩健的古老家族管家風範。莫里亞提教授告知來意,布朗頓面無表情地頷首,說:「夏洛克•福爾摩斯閣下確實正留宿於此。」
「您不需要擔心,教授。我並不是突然對招魂術感興趣。」
「你說什麼!」莫里亞提教授咆哮着:「你居然還敢說這種話!」
「啊,果然嗎!太好了!」
我望向草坪另一頭隨風窸窣作響的竹林。
「我想借這個機會把事情做個了結。」
「嗯,」男孩點頭,「他有點怪,不過人很好。」
「這是我的榮幸,墨斯格夫先生。」
在布朗頓去通報我們的來訪時,我四下打量。
走向墨斯格夫的同時,我望向坐在躺椅上的瑪麗。
躺椅上的兩名女士像是早就等着似地回過頭來。
「華生醫師和莫里亞提教授都一樣,你們就是太縱容福爾摩斯先生,反而讓他動彈不得。擺脫無聊尊嚴的束縛,承認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尋求他人的意見,該改進的地方就加以改進。這樣的謙遜和勇氣纔是解決問題唯一的辦法吧?再說了,連自己的問題都解決不了,要怎麼解決別人的問題?」
威廉此人似乎是行遍全國的知名竹林管理專家,約一年前被墨斯格夫家找來,自那時起就一直負責維護領地內的竹林。在羅伯•墨斯格夫生前,爲建造登月火箭發射基地、削減管理預算,墨斯格夫家知名的竹林也荒蕪不少,但近一年來在威廉的維護下,又漸漸恢復往年的美景。
「對,他確實是這麼說的。是不是認真的我就不清楚了。」
「威廉先生真的很愛竹林。」男孩笑着說:「他一直待在竹林裏都不出來。」
是瑞金諾•墨斯格夫出面打了圓場。
在澄澈的冬陽照耀下,瑪麗一語不發,緊挨着坐在身邊的艾琳•艾德勒。
「那女人真是白目到有剩!」
據布朗頓所言,夏洛克•福爾摩斯取得瑞金諾•墨斯格夫的同意,在領地內的竹林裏搭建小屋。不管衆人如何勸說,他就是不肯住進赫爾史東大莊院裏,現在由擔任馬伕學徒的男孩爲他送日用品到竹林小屋去。
墨斯格夫解釋,幾年前雷契波羅夫人就聲稱赫爾史東大莊院有來自靈界的力量盤據,數度要求希望能進行「靈異調查」,都被羅伯•墨斯格夫轟走。如今,不斷拒絕她的前代當家已經過世一年多,墨斯格夫決定接受她進行「靈異調查」的要求。
「雷契波羅夫人是非常危險的人物。這幾年來,她成功增加了許多招魂術的信奉者,只將她的手法視爲騙小孩的手段就太過輕忽了。再繼續這樣下去,將會形成阻礙我們帝國進步的一大隱憂。我會邀請知名偵探艾德勒小姐,就是爲了揭開雷契波羅夫人的假面具。
「你居然好意思說這種話,艾德勒小姐,我們爲了讓福爾摩斯重新振作,費盡千辛萬苦,還不是你冒出來把福爾摩斯逼到絕境,他纔會決定要退休的!」
墨斯格夫先生搖響傭人鈴喚布朗頓前來。「對了,我還有件事想順便麻煩華生醫師。」他說:「可以請你說服福爾摩斯,帶他到這裏來嗎?其實今晚我要舉辦一場特別的聚會,希望福爾摩斯,還有華生醫師和莫里亞提教授都能列席。今晚就留宿赫爾史東大莊院吧。有什麼需要儘管跟布朗頓說。」
「不過真虧你們知道福爾摩斯在這裏呢。原本是該知會一聲的,但福爾摩斯堅持不必。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這可難說囉。」
書房進深很深,採光明亮,左手邊是一整片面對草坪的大窗子。右手邊的牆邊排放着書櫃和置物櫃,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月面地形圖。圖上精細地繪製了透過望遠鏡觀察月球表面的景象,想來是羅伯•墨斯格夫晚年瘋狂沉迷的「登月火箭計劃」遺產吧。後方的牆邊有一座壁爐,瑞金諾•墨斯格夫優雅地站在壁爐前,與坐在面前躺椅上的兩名女士談話。
「你怎麼有辦法走在裏頭不迷路呢?」我問。
「沿着這邊的走廊過去就通往舊邸。」莫里亞提教授挪了挪下巴,往門廳右手邊的走廊示意。「聽說還有些不輕易公開的珍藏寶物。畢竟是首屈一指的古老家族嘛。」
「說什麼蠢話!我當然不這麼想。」莫里亞提教授暴躁地揮動手杖,「但那起失蹤案充滿無法解釋的疑點是事實。就連福爾摩斯也無法破解失蹤案之謎。真是讓人心痛的案子,我在赫爾史東大莊院的晚餐會上見過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幾次,她看來身子孱弱,卻是個好奇心旺盛的聰慧女孩。」
〇
不久後,我們來到一小片砍伐竹子清出的窪地。
窪地底下有着分辨不出是什麼的物體。帶路的男孩說,那就是福爾摩斯生活的小屋。只是簡單綁起幾根竹子、覆上帆布,目測只跟一口棺材差不多大。小屋前挖了個用來生火的坑,火坑上架着的馬口鐵鍋子裏,傳出與竹林一點也不搭軋的咖哩味。一名年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坐在鋪於地面的毛毯上,顧着爐火上的鐵鍋。
「威廉先生,您好。」男孩揚聲道,年輕人用沉穩的聲音回話:「你好啊,約翰。」
在我想像中,身負維護墨氏家族馳名竹林的任務的,是個更有歲月痕跡及匠人風骨的男子,眼前的卻是一名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青年。頭戴像是乾癟荷葉的奇怪帽子,身穿茶色粗布上衣,抽着看來是自制的竹製菸斗。他的相貌陽剛,凝視鐵鍋時的眼神卻有種作夢般的縹渺。是因爲長年生活在竹林裏,讓他有了這樣的眼神嗎?
「福爾摩斯先生分了剩下的羊肉咖哩給我,」威廉攪拌着鍋子說道:「偶爾喫喫咖哩也不錯呢。」
「我帶了福爾摩斯先生的朋友來。」
「是華生醫師和莫里亞提教授吧。我常聽福爾摩斯先生提起你們。」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人呢?我四下張望,鋪滿枝葉的窪地不像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正當我們一頭霧水,威廉伸手往竹林上方一指。抬頭一看,彼此交錯的枝葉不自然地晃動着,從中隱約可以看見穿着髒兮兮褲子的屁股。
「喂,福爾摩斯!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愛做什麼是我的自由。」福爾摩斯的聲音從梢頭上傳下來,「你們又在這裏做什麼?」
「這還用說嗎!我們是來接你的。」
「抱歉,我不會回寺町通221B了。我打算告別俗世,在這片竹林的角落建立屬於自己的王國。從此以後,你們就當夏洛克•福爾摩斯是未確認動物,就像槌子蛇
㊟
一樣的存在吧。祝好,後會無期!」
(注:槌子蛇,日本傳說中像蛇的未確認動物,外型似槌、軀體呈圓扁狀。又稱「槌之子」或「野槌蛇」。)
「說什麼東西莫名其妙……總之你先下來再說!」
我大力搖晃青竹,福爾摩斯卻紋風不動。「你搖得再大力我都沒差啦!」那得意洋洋的口氣讓人惱火。不管我再怎麼搖晃,只能看着他髒兮兮的屁股隨着青竹一同晃動。
「福爾摩斯,是我,莫里亞提。」莫里亞提呼喚福爾摩斯。
沒有迴音,但教授還是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
「這三天來,我一直都很擔心你。我在想是不是你被我煩得受不了,所以才跑走,愈想愈傷心。但我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你想隱居竹林的心情我十分了解,只是我真的很難過。」
莫里亞提教授說完,竹林梢頭也安靜了下來。
事實上,走在走廊上的人們看來都像是在拼命壓抑內心深處湧現的不安。我不禁心想,難怪雷契波羅夫人會成爲如此有名望的靈媒。就算她的靈媒能力是假的,被她這樣下心理暗示,人們說不定還真會看見原本不該看見的東西。
莫里亞提教授坐在墨斯格夫的左手邊,從我所在的長桌一角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對面坐着兩個人,一個是靈媒雷契波羅夫人,另一個是爲了見證她的「靈異調查」同行的物理學者,卡特萊。
「這種工作交給艾德勒小姐就好了啦。」
「爲了追求恆久性而迷失了靈魂,這是對的嗎?這樣我們應該相信些什麼、又該爲了什麼而活呢?所以我纔會加入靈異現象研究協會,研究靈異現象。如果可以用科學來解釋靈異現象,說不定就能在靈魂與自然之間的深淵搭上一座橋。我的目的是要修正現代科學!」
布朗頓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皺着眉頭,將福爾摩斯髮間的枯葉摘下。身爲墨斯格夫家的管家,他或許百般不情願,但領主墨斯格夫閣下都說隨福爾摩斯高興了,他也沒有辦法。福爾摩斯就這樣一身遺世之人的打扮被領進金碧輝煌的晚餐上,泰然處之的姿態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自在。
「要說高傲,你也不遑多讓啊,墨斯格夫。」
「既然如此那也沒關係,福爾摩斯,」莫里亞提教授耐心地說:「但今天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到赫爾史東大莊院走一趟嗎?瑞金諾•墨斯格夫想請你幫忙。」
「我太失望了,卡特來。你太讓我失望了!」
「赫爾史東大莊院的『東之東之間』。對我們這些追求靈性世界的人來說,它是世界之謎的中心,是我們的聖地。」雷契波羅夫人用強而有力的口吻說:
莫里亞提教授說完,卡特萊哀傷地低下頭。
「莫里亞提教授遲早會改變想法的。」雷契波羅夫人說:「卡特萊先生是想要融合招魂術跟現代科學。爲此我願意全力協助。」
「那你要怎麼做?狐狗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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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自動筆記?」
「其實在舊邸的二樓最東側有一間老房間,名字很奇特,叫『東之東之間』。那裏在舊邸也是特別古老的部分。在十六世紀這座莊院建造之前,這塊地的舊領主有一幢房子,據說那間房間就使用了那幢房子的建材。那間房間從以前就有許多傳聞,布朗頓對莊院的歷史很熟悉,也知道幾個關於『東之東之間』的怪談。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出入了,也就是所謂『上鎖的房間』。」
我們無話可說,陷入沉默。此時威廉開口:「我可以說句話嗎?」他點燃竹菸斗中的菸草,遞給福爾摩斯。福爾摩斯接過菸斗抽了一口,又遞還給威廉。風吹過竹林的窸窣聲似乎變大了些。福爾摩斯一直緊繃着的表情,看來也稍稍放軟了些。
雷契波羅夫人對墨斯格夫綻開一抹微笑。
艾琳•艾德勒正在跟墨斯格夫先生交談。
「雷契波羅夫人爲什麼會對你說那些話?」
莫里亞提教授對他說明墨斯格夫的意圖,福爾摩斯只是靜靜聽着。看來揭穿騙子靈媒的真面目這個計劃,也完全無法點然福爾摩斯內心沉睡的偵探魂。
「誰知道呢。」
「當然囉。」雷契波羅夫人燦然一笑道:
「對,應該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吧。」
「就是一羣怪人集團罷了。」墨斯格夫先生微笑着啜飲葡萄酒:「從創社的原委就很怪了,據說是一羣人被信奉亞里斯多德《倫理學》的『辯論社』驅逐,爲了反抗而創的社團。也有夏季合宿、跟外校的比賽等活動,同好們進行無意義的議論,磨練糊弄對手的狡辯技巧。說起來像是愚蠢的遊戲,但出了社會還滿有用的。」
「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嗎?」
「十二年前,蕾秋小姐發現了通往靈性世界的大門。」
「告訴我,福爾摩斯,你其實沒有打算退休吧?」我將內心盤旋的念頭說了出來:「你特地跑到洛西來隱居,是爲了重新挑戰十二年前的案子吧?」
「我唯一懂的就只有竹林了。我一直生活在竹林裏,應該也會死在竹林中吧。我不像你,還有會這樣來迎接你的朋友。」
〇
隨着夜色漸深,赫爾史東大莊院又更添蒼然古色。煤氣燈的光無法照亮的黑暗,彷彿墨氏家族晦暗歷史的痕跡。走在展示了古老的戰斧與槍械的走廊上,就像是往漫長的歷史回溯而去一般。
福爾摩斯就像個捱罵的孩子般低下了頭。「我已經沒有當偵探的資格了。」
「我只是想爲社會貢獻一己之力。」
「好了,學生時代的事就別提了。」
「您請不用擔心,莫里亞提閣下。」布朗頓說道,「我們已經徹底檢查過,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自從準備舉行降靈會,房間就嚴密上鎖,也交代了值得信賴的傭人們輪番看守。沒人有辦法事前動手腳。」
墨斯格夫家的晚餐,在晚間七點開席。
「只能看她要幹麼隨便她了。」福爾摩斯聳了聳肩,「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墨斯格夫身邊。畢竟威廉先生都拜託我了。」
「您說的那個『詭辯社』是什麼樣的社團?」
「可是……」
「我喜歡你這樣的人。像你這樣的懷疑論者,最後總是會成爲我們最可靠的夥伴。你也一定會加入我們的,艾德勒小姐。」
「真是的,未免太我行我素了,真傷腦筋。」
「是嗎,」福爾摩斯興致缺缺地說:「我早忘了。」
「或許吧。你的高傲只是爲了隱藏內向性格的表面工夫。你就像這樣在自己身邊築起堅固的城牆,拼命想保護自己。那時候的你總是不知道在怕什麼,現在倒是好多了。」
「無論如何都不肯嗎?」
「因爲你還是堅持要基於正確的理論啊。有人認爲這樣有失『詭辯社』的宗旨,你還一度差點被除名呢。這時你進行的辯駁簡直就是傳說。『在詭辯社這個充滿詭辯歪理的空間,最不像詭辯的發言纔是最大的詭辯』。大家都啞口無言。我就是因此覺得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纔跟你熟稔了起來。你生性高傲,對我說了許多不留情面的話呢。」
自晚餐開始,艾琳•艾德勒就不曾跟福爾摩斯對上眼。感覺也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我好幾次都看到她像是要對他說話,但每次都在躊躇後又閉上雙脣。
莫里亞提教授一說,墨斯格夫便朝布朗頓使了個眼色。
「他已經是遺世之人了吧。」
他說這話讓我覺得怪怪的。福爾摩斯不可能承認靈性世界的存在,剛剛的晚餐中對雷契波羅夫人也一直很冷淡。但他似乎懷抱着什麼不祥的預感。
「今晚,雷契波羅夫人會到赫爾史東來。」
「『東之東之間』裏有着通往靈性世界的門。」雷契波羅夫人繼續說道,「我們如此相信,長年以來都夢想着有朝一日能調查『東之東之間』。無奈墨斯格夫家上一代老爺就是不肯同意。這麼說我也過意不去,不過羅伯閣下被膚淺的科學萬能主義給荼毒了。就連十二年前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時,也沒有想過要向我們求助。我只能說是愚蠢至極的決定。」
「這對你來說不正是大好機會嗎?如果能在這些見證人面前,證明靈異現象真有其事,那我會欣然承認自己的錯誤。」
「這我可不同意,墨斯格夫先生。」莫理亞提教授開口:「降靈會完全不具備嚴謹的科學價值。」
不久,福爾摩斯輕巧地下來了。他的樣子判若兩人,乍看根本認不出是福爾摩斯。他上身穿着跟威廉一樣園藝師打扮的衣服,戴着獵帽,右臉頰上有被竹枝刮出的傷痕。福爾摩斯從馬伕學徒手中接過籃子,在威廉對面坐了下來。
「這位是我的師父。」福爾摩斯指着威廉說道:「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竹林了。」
(注:狐狗狸,召喚狐靈等動物靈進行的降靈占卜術。類似西洋的通靈板或民間信仰中的碟仙、錢仙。)
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竹林,來到赫爾史東大莊院時,福爾摩斯頸間圍着抹布似的灰色圍巾,亂糟糟的髮間滿是竹葉。布朗頓看不下去,說要爲他準備衣物更換,福爾摩斯堅決地拒絕。
「他在同好當中可說是大放異彩喔,對吧,福爾摩斯。」
雷契波羅夫人用高亢的嗓音質問艾琳•艾德勒。
用完晚餐,我們一行人前往「東之東之間」。
在場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傾聽威廉的聲音。他的嗓音就像是吹動竹林的那道神祕的風。
「是嗎。」莫里亞提教授輕輕點了頭。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莫里亞提教授仰天咆哮:「就是因爲跟人類的靈魂切割開來,科學才具有恆久性啊!」
「爲什麼福爾摩斯先生穿成那樣?」
「想貢獻社會就回研究室去,卡特萊!」
「這可就難說了。」艾琳•艾德勒語帶挑釁。
「對,沒錯。招魂術不過是招搖撞騙。」
這時候,墨斯格夫這纔開口。
輝煌的水晶燈流泄下的光輝照亮了豪華的餐廳,身着黑色衣物的傭人們隨侍一旁。太過奢華,讓人坐立難安。在我不安地扭動着的時候,身邊的瑪麗湊到我耳邊悄聲道:「不要扭來扭去的!」說是這麼說,吾妻也是坐立不安的樣子。
「我不是拜託你去當偵探。」威廉用澄澈得不可思議的雙眼凝視福爾摩斯,「不用解開謎團沒關係,只要陪在瑞金諾身邊就好。」
「威廉先生說的沒錯,福爾摩斯。」我忍不住向前坐近了些,「你丟着不管的那些案件,委託人組成了『受害者自救會』,殺到寺町通221B來了。哈德遜夫人現在焦頭爛額,你這樣不會太不負責任了嗎?」
「各位都知道《竹取物語》吧。從竹子中出生的美麗公主,拒絕了無數追求者的求婚,回到月亮上的故事。墨氏家族收藏了最古老的手抄本。我是這麼想的:《竹取物語》是用象徵性的手法,記述了墨氏家族祖先經歷的靈異現象。故事中的月世界,就是靈性世界。從前墨斯格夫家的千金從『東之東之間』前往靈性世界,當時的人將發生的事寫成《竹取物語》這個寓言,流傳後世。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這樣就可以了,不要管我。」
「不,我也下定決心要在竹林終老了。」
福爾摩斯凝視着火光,淡淡地開口:
我跟福爾摩斯走在幽暗走廊隊伍的最後方。
「福爾摩斯先生一定也會同意我的想法。」雷契波羅夫人轉向福爾摩斯:「墨斯格夫小姐失蹤的時候,羅伯閣下應該要勇於面對墨氏家族之謎纔對。這世上有着不管如何高明的神探都無法破解的謎團,那正是我們神祕主義者的領域。您說呢,福爾摩斯先生?」
「我沒有想要傷害你。」
「說話客氣點,雷契波羅夫人。」墨斯格夫先生厲聲道:「你太無禮了。」
「你們這些科學家老是這樣。」雷契波羅夫人說:「一有什麼不合己意,就立刻貼上招搖撞騙的標籤。對未知的世界緊閉心門,怎麼算得上是科學的態度呢?當然了,你就不一樣,卡特萊先生。你對於靈異現象抱持着開放的態度,試圖瞭解。」
福爾摩斯冷冷地開口:「你是說你能解開這個謎團嗎?」
「這種幹勁我早就一點都不剩了。」
威廉摘下扁塌的帽子,撓了撓頭。
威廉盯着手邊的菸斗開口。
「我這種沒用的人是能幫什麼忙?」
「才比不上你呢。」
「我不會用任何工具。這麼做只會讓你們這些懷疑論者挑毛病。我要做的只是跟各位同心,一起對靈界發出呼喚。不過爲了做到這一點,必須要換個地方。」
相較於在餐桌一角一臉百無聊賴的福爾摩斯,艾琳•艾德勒在華美的水晶燈照耀下,看起來如魚得水、活力四射。
「我們就在那間房間舉行降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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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卡特萊陪同雷契波羅夫人一同出現在莊院,莫里亞提教授大失所望。卡特萊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樣的狀況下與恩師重逢,臉色慘白。這晚,這對恩師與愛徒幾乎沒說上幾句話。
「你就幫幫忙吧,福爾摩斯。」
「我纔不要,一定有什麼機關吧。」
之後福爾摩斯就緊盯着馬口鐵鍋默默坐着,我們也只好圍着火光席地而坐。好一陣子,耳邊只聽得見柴火燃燒的聲響。
「不過您還真是準備萬全呢。請到福爾摩斯先生和艾德勒小姐兩位神探,還有莫理亞堤教授這樣的知名科學家。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呢。」
「莫里亞提老師,世人需要的是與人類的靈魂有所連結的科學!」
「我很訝異福爾摩斯先生也是那個社團的社員。」
「艾德勒小姐認爲我是騙子吧。」
他像是意有所指的話語也讓人在意,但更讓我感到詫異的是,威廉用「瑞金諾」稱呼墨斯格夫。領地的管理員在來客面前泰然自若地直呼領主的名諱,這未免有些奇特。而且他的口吻就像是父親呼喚孩子、又像是兄長呼喚弟弟那樣,帶着直率的親暱之情。
雷契波羅夫人的眼神迷濛,讓她的那張臉看起來更像是詭異的面具。
「隨便啦,我已經都無所謂了。」福爾摩斯一臉厭煩地垮下了臉,「爲了破解『自己』這個難題,我已經筋疲力竭。我不行了。就只是這樣。我什麼都不想再思考,只想靜靜度過餘生。」
雷契波羅夫人的手法說來不算新鮮,不過就是把竹取物語、墨氏家族的「東之東之間」和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三個要素巧妙串連,將詭異的故事埋進與會者心中。
「這樣不好啦。我不覺得你是這樣的人。」
「難道你要讓雷契波羅夫人爲所欲爲嗎?」
「什麼意思?你看穿真相了嗎?」
「你煩不煩啊,華生。我已經不是偵探了。」
福爾摩斯煩躁地揮了揮手,就再也不肯開口了。
我們走過撞球間和圖書室門前。終於進入舊邸時,空氣似乎更冰冷了些。石砌的建築物鮮少燈光,就像是踏入古老的遺蹟中。我們沿着階梯來到二樓,踏上鋪設了木板地的走廊。
走廊盡頭就是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
陳舊的門前擺着一組小小的桌椅,負責看守的壯碩男人們舉着提燈。男人們板着一張臉走近布朗頓,小聲地耳語着些什麼。就連我站得遠遠的也看得出他們嚇壞了。
「怎麼了?」墨斯格夫問,布朗頓回答:「他們說房間裏傳出了聲響。」
「是鋼琴。」其中一名看守員說:「有鋼琴的聲音。」
「還有光,」另一個人說:「門縫下透出光來。」
「當然會有光,」布朗頓說:「壁爐有點火。」
「那不是壁爐的火光。絕對不是那樣的光。」
看守的男人們手足無措地閉上了嘴。看來他們真的很怕。布朗頓嘆了口氣,再三確認道:「總之,沒有人進出這扇門吧?」
「這我們敢保證。」男人們點頭,「我們一直在這裏守着。」
雷契波羅夫人滿懷期待地將目光投向門扉。
「東之東之間」的門板中央,鑲着一片相對新穎的黃銅板,上頭雕着竹林和月亮的浮雕。想來是墨斯格夫的家徽吧。
「無妨,」墨斯格夫說:「開門。」
布朗頓掏出一大串鑰匙,打開了門鎖。
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格局是巨大的長方形。
房間裏空蕩蕩的,幾乎什麼也沒有,說得上是傢俱的只有正中央擺着的黑亮圓桌,以及圍繞桌邊擺放的木椅。地板鋪設泛黑的木板,沒有鋪上地毯一類的東西。天花板是所謂的格狀鑲板
㊟
,每一格的隔板上都畫了圖。圖畫就像神社中陳舊的奉納繪馬般褪了色,但依稀看得出畫的是《竹取物語》的場景。嵌死的密封窗小小一扇,只有玻璃稍微新一些,茂盛的青剛櫟樹枝葉將窗外覆成黑壓壓一片。
(注:格狀鑲板,原文爲「格天井」,以木條隔出方格形的天花板構造。)
墨斯格夫站起身,一臉沉痛地凝視壁爐的火光。
瑪麗尖叫出聲,接着椅子移動的聲響此起彼落地傳來。四下被雪白的光包圍,什麼也看不見。卡特萊呼喚恩師的聲音、雷契波羅夫人安撫衆人的聲音、墨斯格夫向布朗頓等人求救的呼聲。房裏陷入恐慌狀態,彷彿在敲擊琴鍵般的猛烈鋼琴聲淹沒了一切。
莫里亞提教授害怕地向後退。
我向瑪麗求婚後,福爾摩斯如此消遣我。
福爾摩斯向我們輕輕行禮致意,便離開了書房。我匆匆追了上去。追到門廳時,福爾摩斯正從布朗頓手中接過提燈。
〇
在接連失去冷靜的與會者當中,唯有雷契波羅夫人依然用淡然的口吻持續呼喚靈體。不,還有另一個人平靜地接受眼前的景況。那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就像雕像般紋風不動,從剛剛就一直盯着房間的黑暗角落。然後他悄悄湊近我耳邊。「華生,」他耳語道:「你仔細看那個角落。」
從她父親失蹤而起的這樁案子,混雜了在古老宅邸中發現的印度寶藏、使用毒箭殺人的命案、裝了義腿的神祕男子等等奇妙的元素,交織成波瀾萬丈的大冒險。隨着福爾摩斯逐漸接近真相,我和瑪麗的戀情也一步步升溫。打從瑪麗踏進寺町通221B、第一眼見到她的瞬間,我就深深墜入愛河。
我們依照雷契波羅夫人的指示,圍着圓桌落座。
裝置上的風車瘋狂轉動,燭臺的火光搖擺着。
「我實在是睡不着。」
「那裏有人。」
艾琳•艾德勒心有不甘地低下頭。「是,我知道。」
我望着窗戶。玻璃上映着我與妻子的身影。
「各位都沒事吧?」
「我不是邀他一起來喝賞月酒了嗎?」
「我可沒這麼說。我並不相信招魂術。」
我們面面相覷。這不像是向來重視物證、推理和現實法則的福爾摩斯會說的話。不管再怎麼怪異的事,若是用一句「魔法」概括,那要偵探有什麼用?艾琳•艾德勒憤然站起身。
之後,墨斯格夫邀請其他與會者前往書房。簡單說就是召開檢討會。但我們只是在壁爐邊的椅子上落座,好一陣子沒人開口。剛剛的降靈會上發生的事,就是如此讓人理不出頭緒。莫里亞提教授的臉色慘白如紙。
乘着不知何處吹來的風,傳來些微的鋼琴聲。這一定就是剛剛那些看守員聽見的琴聲。我四下環顧室內,當然沒看到鋼琴的蹤影。那陣琴聲就像是隨着輕撫我們臉頰的風一同從虛空中湧現。
一個小時後,我穿着睡衣,從客房的窗邊向外眺望。
「正如我所想的一樣,」雷契波羅夫人用勝利的口吻說道:「這個『東之東之間』正是通往靈性世界的入口。」
「爲什麼?」
我確實爲了想在瑪麗面前好好表現而費了不少勁。
終結這場混亂的,是高舉着提燈飛奔而來的管家。
布朗頓的嗓音將我們拉回現實。
艾琳•艾德勒眉頭緊鎖,盯着福爾摩斯的背影,但他沒有再多加解釋。「那我差不多該告辭了。」他說:「今晚我跟威廉先生約好了要喝賞月酒。墨斯格夫,你想的話也可以來露個臉。」
我連忙前去照料莫里亞提教授。
我們並肩在牀邊坐下。好一段時間,瑪麗什麼也沒說。
無論如何,「東之東之間」發生的靈異現象深深震撼了我們。沒有任何人提出要再重新辦一次降靈會。墨斯格夫宣佈降靈會到此爲止,雷契波羅夫人略顯不滿,卻意外地沒有提出異議。或許是因爲她認爲讓衆人見識了那樣無從否認的靈異現象之後,已經足以讓懷疑論者們認輸了吧。
「等一下,」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強硬的口吻叫住他:「你未免太無情了吧,你不幫墨斯格夫先生嗎?」
「一定是你們請來的演員。我要揭穿這個技倆!」
我攬住瑪麗的肩,愛妻輕輕靠在我身上。
莫里亞提教授說着,往房間的角落衝了過去。
應該是連日來的睡眠不足,加上降靈會的心理衝擊造成的。只是引發輕微暈眩,沒有生命危險。我引導他慢慢深呼吸,讓他喝下布朗頓送來的白蘭地,血色便慢慢回到他臉上。
莫里亞提教授昏厥過去,倒在木地板上。
仔細想想,在墨斯格夫家意外打了照面的時候、晚餐期間、以及降靈會的途中,我跟瑪麗都沒有好好交談。來到洛西之地,因夏洛克•福爾摩斯而起的「華生家的冷戰」依然持續着。
我順着福爾摩斯的視線看去,望向燭臺和壁爐的火光都照不進的黑暗角落。起初我什麼也看不見,但凝神細看,一個小小的人影緩緩浮現。我像是被澆了一身冷水似地背脊一涼。
莫里亞提教授無言以對,垂頭喪氣。
「這是蕾秋最愛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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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一切念頭被深沉的黑暗吞沒,美麗的滿月浮現眼前。就像漆黑的天穹鑿穿了一道明亮的孔洞。
「福爾摩斯,你也幫忙解謎吧。」
「我拼了命地想拯救福爾摩斯。」
——你是假借查案這個藉口把夫人追到手的吧。
「老公?」傳來的是瑪麗的聲音:「你醒着嗎?」
他的嗓音透着哀慼,讓我一時失語。
墨斯格夫開口了。「那就開始吧,雷契波羅夫人。」
我們分頭檢查房內,沒有發現有人出入的痕跡。
「各位,我現在要對靈體說話。」雷契波羅夫人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請不要從座位上起身。」
我們就這樣各自回到客房。
「就這樣嗎?」
「我覺得爲了拯救他,就算犧牲我們的生活也是不得已的。爲什麼我會那麼拼命,其實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這種時候,我總是會想起那個寶箱。你還記得吧?就是那個裝了印度寶藏的寶箱。」
然而像這樣坐在一起,我感覺到瑪麗全身上下包覆的堅硬鎧甲似乎消失了。我們現在都處在同樣強烈的不安當中吧。
「請別忘了您說過要贊助的承諾。」雷契波羅夫人對墨斯格夫強調。
墨斯格夫發出一聲細小的呻吟。正當他忍不住要站起身,雷契波羅夫人阻止了他。「不可以亂動,墨斯格夫閣下。」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書房。墨斯格夫、艾琳•艾德勒和瑪麗都沉默不語。看來所有人都無計可施了。沒有艾琳•艾德勒天才般的靈光乍現,要打倒雷契波羅夫人是無望的了。
「現階段我無法說什麼。」艾琳•艾德勒的聲音充滿惱怒。
相較於雷契波羅夫人一臉沉醉,莫里亞提教授血色盡失的側臉讓人心頭一緊。那就是面臨一直以來堅信的世界逐漸崩毀、被恐懼籠罩的神情吧。突然,莫里亞提教授猛然起身,椅子在他身後倒下,發出巨響。
「就是想要解謎纔會碰壁。」福爾摩斯背向我們說:「神奇的事發生了。魔法是存在的。」
「雷契波羅夫人遠比我想像的還要難對付。」墨斯格夫淡淡地說:「艾德勒小姐、福爾摩斯,還有莫里亞提教授,有這麼多對她抱着懷疑的人在場,夫人還是騙過了我們的眼睛。我對夫人承諾,今晚的降靈會若是成功,墨斯格夫家就會支援他們推廣招魂術的活動。如果不能揭穿她的技倆,雷契波羅夫人就會逼我履行承諾吧。沒什麼時間了……」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那可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事件呢。」瑪麗微笑道。
「我懂,我也睡不着,正在傷腦筋。」
那也是我們認識的契機。
我一出聲,所有人都一起轉了過去。
——靈界的存有啊,請回應我們的呼喚。
深夜的赫爾史東大莊院一片靜謐。所有人都已經回到各自分配到的客房中,在牀上安然就寢了吧。但我還處在降靈會的亢奮中遲遲無法冷靜,一點睡意也沒有。從我房間的窗戶,能一眼望盡蒼白月光照亮的草坪。遠方是一整篇鬱郁蒼蒼的竹林。
然而當莫里亞提教授向墨斯格夫小姐伸出手,她的身影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泛着白色光芒的球體,飄浮在原先她的身影佇立之處。那是一顆大小與少女的身高相近的月亮。一個個撞擊坑清晰可見,彷彿伸手就能觸及。
我的左手邊是福爾摩斯,瑪麗則坐在我的右手邊。搖曳閃爍的燭火映着與會人士的臉龐。所有人神情各異:卡特萊用真摯的眼光緊盯着各個儀器的數據,莫里亞提教授一臉煩躁,墨斯格夫和艾琳•艾德勒則是謹慎地監視着雷契波羅夫人。
「看不出有可疑之處。」艾琳•艾德勒說道。
「那就是蕾秋不會錯。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墨斯格夫先生質問雷契波羅夫人。
看守員們聽到的鋼琴聲以及神祕光源,都沒有找出任何跡象。
我匆忙開了門,只在睡衣上罩了一件長袍的瑪麗鑽進房中。
(注:豐饒之海,指月球表面的月海「豐富海(Mare Fecunditatis)」。此處原文非一般日譯「豊かの海」而採用三島由紀夫以此爲題的小說「豊饒の海」,故循小說譯名。)
〇
「你夠了吧,華生。」福爾摩斯甩開我的手,轉身背向我。
「那是蕾秋。是蕾秋。」墨斯格夫失神地說。
卡特萊將他用皮帶一直背在身上的木箱放在圓桌上。木箱上半部有幾個小風車,側面則有溼度計、溫度計、水平儀等刻度。看來是要觀測室內物理條件的變化。
墨斯格夫沉痛的嗓音響起。
就在這時,瑪麗緊緊握住我的手。
「莫里亞提教授的舉動觸怒了靈體。」雷契波羅夫人語帶責備:「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呢,莫里亞提教授?我不是說了絕對不能動嗎!因爲你那無聊的猜疑心,一切都白費了。」
「我已經不是偵探了,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
就像是重頭戲一口氣迎向高潮,一股異樣的緊張感在「東之東之間」瀰漫開來。一道狂風吹滅了圓桌上燭臺的火光,壁爐響起猛獸嚎叫般的聲響,燒得劈啪作響的柴火火星四濺。月光愈來愈亮,照亮了圓桌旁人們嚇僵了的臉龐。
福爾摩斯就這樣手持提燈,在宛如掀起陣陣浪花的夜之海的草坪上漸行漸遠。
我們再度踏上昏暗的走廊,從舊邸回到新邸。雷契波羅夫人和卡特萊先一步各自回到客房。
他的表情僵硬,想必是拼命壓抑着內心的動搖。
「明天再說吧。」墨斯格夫說。
布朗頓在牆邊的壁爐裏添上柴火,將大大的燭臺放在圓桌中央。降靈會的氛圍立刻籠罩整個房間。墨斯格夫命布朗頓在走廊上待命,布朗頓神色緊張地點了點頭,離開房間,靜靜地關上了門。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夏洛克•福爾摩斯悠悠地在書房中走來走去。一下抽出書架上的書看看、一下用指尖輕撫牆上月面圖裏的「豐饒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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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自視爲遺世之人,這樣的態度都未免太不近人情。
「你這是什麼意思,福爾摩斯先生?」她質問道:「你相信招魂術嗎?」
我環顧四周,愣在原地。房間沒有任何異狀,圓桌上的燭臺火光依舊,壁爐的火燄沉靜地燃燒着。沒有吹進房中的風,聽不見鋼琴聲,四下不見墨斯格夫小姐的身影,也沒有飄浮着的神祕月亮。
「雷契波羅夫人完全沒有機會動手腳。」墨斯格夫先生思索着,說道:「布朗頓不用說,負責看守的全都是我十分信賴的人選。降靈會開始之後,我和艾德勒小姐的視線沒有片刻離開雷契波羅夫人。夫人沒有耍任何花招。艾德勒小姐認爲呢?」
我像是被蠱惑了似地直盯着那個人影看。彷彿沐浴在月光下的蒼白臉色,細細盤起的金髮。那是張十來歲少女的臉龐。如果失蹤時就是這副模樣,那代表這十二年來的漫長歲月,對墨斯格夫小姐來說並不存在。她臉上帶着淺淺的笑容,像是作夢般地望着遠方。
這時,門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聽着耳邊迴盪的夫人嗓音,我的腦中閃過這漫長的一天當中的所見所聞。十二年前發生的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羅伯•墨斯格夫的登月火箭計劃、墨斯格夫家偌大的竹林、神祕的竹林管理員威廉、據說傳承了墨氏家族祕密的《竹取物語》,然後是「東之東之間」。這些謎樣的片段像是彼此連結,又無法連結,在我的腦海中不着邊際地漂浮着。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夫人淡然地持續呼喊。
這起「四簽名」案,始於佛瑞斯特太太家的家教瑪麗,前來造訪寺町通221B。那是距今四年前的事了。
就連搭着警視廳的快艇,沿着鴨川追逐意圖逃往大阪灣的犯人時,我有一半的心思都在想着瑪麗的倩影。犯人偷走的寶箱中,至少有部分財寶是屬於瑪麗的。爲了瑪麗,我非得追回寶藏不可。
我們乘着快艇一路往下游去,直到木津川、宇治川、桂川匯聚爲澱川的三河交匯點,才終於追上真兇,取回裝滿印度寶藏的寶箱。
「你原本應該成爲京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的。」
「是啊。」
「但寶箱卻是空的。」
那天,打開寶箱瞬間的震撼,我至今無法忘懷。犯人在被捕之前將寶箱中的東西全都扔進了澱川。
「你失去了寶藏,得到的只有我。我一直覺得必須要好好補償你。我必須要成爲與印度寶藏匹敵的人。但失去了福爾摩斯,我什麼也不是。這讓我非常害怕,我怕我也會失去你。」
「就算沒有福爾摩斯先生,你也還是你啊。」
「是嗎?」
「就是。」
「我實在無法這麼想。我好害怕。」
瑪麗眉頭深鎖,嘆了口氣,但看來並不是在生氣。
接下來好一陣子,我們就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然後瑪麗開口:「降靈會結束後,福爾摩斯先生說了奇怪的話吧。艾琳認爲他一定別有深意,正想破了頭呢。」
「真沒想到艾德勒小姐會這麼在意。」
「艾琳對福爾摩斯先生還是抱着很高的期望啊。現在論名聲和實力都是她居上風,但對福爾摩斯先生的崇拜還是深植心中。她今天會這麼努力,應該也是希望能在福爾摩斯先生面前好好表現吧。但『東之東之間』發生的事實在是無法解釋,艾琳現在自信全失了。」
瑪麗重重地嘆息,有些哀傷地繼續說:
「我希望艾琳永遠充滿自信。還在寄宿學校的時候,雖然我們相處的期間不長,艾琳總是自信滿滿。跟她在一起總讓我跟着打起精神,就好像我們無所不能。」
「我懂,瑪麗。」我點頭,「我非常瞭解你的心情。」
突然,吾妻轉向我,凝視我的眼神無比認真。
「我有件事瞞着你。」
艾琳沉默地回瞪羅伯。艾琳不肯開口讓羅伯氣壞了,踩着重重的腳步,像只大熊般在壁爐前來回跺步。
「這座莊院的舊邸有一間叫『東之東之間』的房間。」墨斯格夫小姐繼續說:「那間房間從以前就常發生怪事,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靠近,鑰匙也早就不見了。不過前陣子,我在圖書室發現祖先的日記,上頭的記載很有意思。上面寫着『東之東之間』藏着通往月亮的通路,《竹取物語》的公主就是從那裏回到月亮的。」
「墨斯格夫茶會」這個傳統活動,也是因爲這個緣故開始的。半年一次、邀請獲選的學生們前往墨斯格夫家。受邀前往赫爾史東大莊院是一大榮耀,自認有資格的學生們爲了爭取少少的名額,總是彼此競爭、搶破了頭。
墨斯格夫小姐輕輕將手搭在一株青竹上,一邊繞着它走着、一邊小聲地唱起:「其爲何人之物……」她另一手拿着《竹取物語》的抄本,正在吟誦末尾的神祕問答。瑪麗滿懷不安,墨斯格夫小姐只是陶醉地唱着:「我等該當獻出何物?是爲我等擁有之所有……」
墨斯格夫小姐在桌上攤開書,慢慢地翻給她們看。翻到抄本的末頁,瑪麗忍不住揚聲:「咦,這段文字是什麼?」
是爲獲得更大的覺醒
「也就是蕾秋小姐消失的那天吧。」艾琳•艾德勒小聲地說。
突然,艾琳指向竹林深處。
那天茶會結束後、衆人四下找不到墨斯格夫小姐的時候,瑪麗心頭湧現了不祥的預感。她跟我們分開之後,該不會又自己回到那間房間了吧?但寄宿學校的學生們匆匆被送走,待瑪麗等人得知墨斯格夫小姐失蹤,已經是京都警視廳前來查問案情的時候了。
「瑪麗,你看那邊!」
眼前出現的是一道陳舊的階梯。她們緩緩走近階梯,伸手觸碰冰冷的扶手。那是一道與古老大宅相得益彰、泛着黑得發亮的沉穩光澤的階梯。但奇怪的是,這道階梯並未通往任何地方,就只是一路延伸到竹林梢頭,在還不到天花板的地方便陡然中斷。
瑪麗和艾琳佇立在階梯下方,墨斯格夫小姐穿過她們身邊,慢慢走上階梯。
一股衝動驅使瑪麗奔上階梯,拼命將蕾秋小姐拉了回來。
「我們想都沒想過自己會受邀。」瑪麗說,艾琳•艾德勒也大力點頭。
〇
墨斯格夫小姐語帶緊張地細語:「就是這個房間。」
其爲何人之物
這時,她想起那扇被重重釘死的門。
當時瑪麗和艾琳就讀的鹿谷寄宿學校,由於墨氏家族參與創校,歷代當家都就任學校理事。
「你害怕『東之東之間』對吧。」艾琳試探地說。
艾琳•艾德勒乘着夜色成功潛進赫爾史東大莊院,但無法調查「東之東之間」。門上釘滿了重重木板,嚴密地封鎖起來。「更不巧的是,赫爾史東大莊院裏有瑞金諾先生僱的偵探守着。就是福爾摩斯先生。他把我誤認爲墨斯格夫小姐,引起一場騷動。」
「一定會遇到其他有趣的事吧。」
得其者爲何人
在十二月灰濛濛的天空下,來到校門口送行的只有瑪麗一人。艾琳說她要去投靠在當舞臺導演的叔父。
「原來那個玩偵探遊戲的女孩就是你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箭射穿羅伯的心臟,給了讓他呼吸困難的致命一擊。他張大了嘴,面若死灰。羅伯•墨斯格夫像是要隱忍胸口的疼痛般閉上眼,用低沉的聲音說:
艾琳•艾德勒踩着夢遊似的步伐進來。從前福爾摩斯在偵辦難解疑案的時候,也常這樣在房裏晃盪。應該是一個勁地思考案情過了頭,腦袋開始空轉了吧。
艾琳•艾德勒在一樓昏暗的書房裏見到羅伯。
特地來到大門前迎接她們的墨斯格夫小姐,一反瑪麗先入爲主的成見,竟是個文靜體貼的人。跟她一起喝着下午茶,讓瑪麗卸下了戒心。
「真是太神奇了!」
「據說公主昇天回到月亮上的地方就是洛西。」墨斯格夫小姐賣關子似地壓低聲音:「你們認爲呢?」
返回新邸的途中,墨斯格夫小姐對瑪麗和艾琳再三交代。
「艾德勒小姐怎麼有辦法做到這種事?」
抵達鹿谷後,同行的管家布朗頓叫醒艾博雅校長,傳達墨斯格夫理事的命令。關於艾琳•艾德勒的違法行逕,他不會追究學校監督不周的責任,條件是必須將此學生退學處分,同時此事不得爲外人所知。
是爲離去之人
從嵐山站搭上馬車前往墨斯格夫家時,瑪麗和艾琳對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沒什麼好印象。她們原本就對「墨斯格夫茶會」這個傳統活動十分反感,認爲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大小姐一定是個討人厭的嬌嬌女。
爲了不被其他學生髮現,她們分別溜出房間,避開傭人的耳目溜進舊邸,在昏暗的樓梯間會合。
「藏書管理是我的工作。」墨斯格夫小姐說。
是爲我等擁有之所有
墨斯格夫小姐稱讚瑪麗的記憶力,表示這段文字只存在於墨氏家族珍藏的抄本上。歷代當家在成年時的儀式上背誦這段神祕的問答,是墨氏家族的傳統。其中究竟有什麼意義,如今已經無人知曉。
載着學生們的馬車穿越遼闊的竹林,抵達赫爾史東大莊院。
爲何必須將其獻出
「非常有意思呢。」瑪麗也跟着放輕了嗓音。
——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去。
瑪麗和艾琳看到豪華的圖書室都深受震撼。寄宿學校也有圖書室,但跟眼前奢華的房間不能比。一路高達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書背文字燙金的藏書,除了窗戶之外的每一寸牆面都被書架填滿。鋪着波斯地毯的房間正中央擺着一張大桌,桌上散放着幾本讀到一半的書,以及讀書照明用的油燈。
艾琳在一個星期後離開了寄宿學校。
那是距今十二年前,正好也是在十二月上旬的時候。
「只說了聽起來比較現實的部分。」艾琳•艾德勒說:「警察當然也調查過『東之東之間』,但什麼也沒發現。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親自調查,所以才半夜偷溜進來。我是偷寄宿學校的馬一路騎來洛西的。」
墨斯格夫小姐也神情緊張地點頭,伸手握住門把。
隨着「東之東之間」的門打開,傳來一陣如潺潺流水的聲響。室內一陣溫煦的微風迎面撲來,輕輕撫過三名少女的臉龐。當眼前的門完全敞開,瑪麗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什麼事?」
「她不在房間,我想應該在這裏。抱歉打擾你們夫妻相處,但我真的毫無頭緒……」
隨着墨斯格夫小姐步上梯級,吹動竹林的風便隨之增強。
在瑪麗和艾琳環視四周的同時,墨斯格夫小姐就像翩翩飛舞的蝴蝶般穿過圖書室,站在一面書架前。高處的層架有一本略爲突出的歷史書,她伸手抓住書背,往後一拉。書架一角像門一樣打開,出現一條通道,通往保管珍稀藏書的小房間。她從裏面拿出一本皮革書封的大書。
我等該當獻出何物
「我有辦法打開門,工具我都隨身帶着。」
「福爾摩斯先生應該早就不記得了吧。我也並不恨他,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而已。總之我被逮到了,送到羅伯•墨斯格夫先生面前。就是當時還在世的前代當家。」
墨斯格夫小姐對瑪麗與艾琳熱衷地問了許多校刊委員活動的問題。
就在這時,像是事先約好了一樣,響起了敲門聲。「我是艾德勒。瑪麗在這裏嗎?」
最不可思議的是,墨斯格夫小姐完全不見一絲怯意。她爲什麼能如此泰然處之呢?
之後,墨斯格夫小姐帶瑪麗和艾琳前往墨斯格夫家的圖書室。
墨斯格夫小姐喃喃地說着,走了進去。
舊邸二樓的走廊盡頭,就是「東之東之間」的門扉。
自那天起的這十二年來,瑪麗時時回想當時的狀況,不斷自問:「這一切是不是都在蕾秋小姐的算計之下?」她會指名邀請瑪麗和艾琳出席茶會,是爲了打開「東之東之間」嗎?如果不是經過精心計劃,事情不可能會這麼順利。
——不能讓蕾秋小姐走上去!
「當然是因爲我每天都在練習啊。」艾琳自豪地挺起胸膛,「什麼都得要會一點纔行。」
墨斯格夫小姐沒有一絲傲慢,對所有學生都十分親切,而且好奇心非常旺盛。唯一讓瑪麗有些在意的,只有墨斯格夫小姐的一個習慣——她有時會突然沉默下來、凝視遠方。這種時候總讓瑪麗覺得自己像是在窺視一間空蕩蕩的房間。
艾琳•艾德勒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似地大吼大叫,然後絕望地雙手抱頭。瑪麗從牀邊站起身,在她身邊跪下,溫柔地撫着她的肩。
我對艾琳•艾德勒發問。
「這是墨氏家族代代傳承的《竹取物語》抄本。」
我拉過椅子請她坐下,艾琳•艾德勒一屁股坐了下來。她仍然穿着晚餐時的服裝,但原本全身上下散發出的自信早已煙消雲散,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圈。
「墨斯格夫小姐失蹤那天,我們人就在這裏。」
看着他這個樣子,讓艾琳直覺「這個人在害怕」。人稱「洛西之獅」的這個男人,到底怕什麼怕成這樣?
「因爲我不想連累你啊。」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我腦中一片空白。瑪麗的眼中閃着妖異的光芒。
〇
「艾琳居然沒有告訴我。」
門的另一頭是一片隨風搖曳的美麗竹林。
多虧艾琳的這個決定,瑪麗纔沒有被處分退學。
「給我滾。再也不要讓我見到你。」
「不會,沒關係,別這麼說。快請進吧。」
「獲選的學生不是出身富裕家庭,就是成績十分優異,而我們兩者皆非。還因爲校刊委員的活動惹出麻煩,老師們都看我們不順眼。死腦筋的艾博雅校長絕對不可能送我們這種學生去墨斯格夫家。」
接着她們對我訴說了寄宿學校時期的事。
在古文課學到的時候,應該沒有這段文字纔對。
明明人在室內,這樣的風是從哪裏吹來的呢?風中帶着像是人的體溫般的詭異溫度,青竹彼此磨擦的聲響愈來愈大,四周瀰漫一股異樣的氣氛。簡直就像「東之東之間」本身因奇異的期待而顫動着似的。總覺得好可怕,瑪麗心想。這麼做是錯的。
在從竹子中誕生的公主回到月亮上之後,國王命令使者將她留下的「不死祕藥」帶到富士山頂燒燬。那道煙至今仍然未曾斷絕——《竹取物語》的故事到此結束,但這份抄本在這之後還有這麼一段文字:
「快離開這裏!」艾琳大叫,她們狂奔穿過彷彿有了生命兀自蠢動的竹林。感覺身後像是有什麼要抓住她們似的,但她們不敢回頭。跑出房間、關上房門的瞬間,傳來一聲宛如巨人嘆息般的虛無聲響。
不知不覺間,艾琳也被墨斯格夫小姐所言深深吸引。這個故事挑起了艾琳血液中的偵探天性。
然而那天受邀的學生名單上,列着她們兩人的名字。
之後周遭就陷入一片寂靜,彷彿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我從牀上起身,前去開門。艾琳•艾德勒站在黑暗的走廊上。
月亮和竹林——墨氏家族的家紋刻在鑲嵌在門上的黃銅板上。除此之外,眼前的門沒有任何異狀。瑪麗隱約有着不祥的感覺,但這或許是因爲墨斯格夫小姐說的「從以前就常發生怪事」,和舊邸太過寂靜造成的錯覺吧。無論如何,艾琳並不是會受氣氛影響的人。她跪在塵埃遍佈的走廊上,跟鏽蝕的古老門鎖奮戰。好一陣子之後,她站起身來。「打開了。」她說,向一邊的墨斯格夫小姐點了點頭。
瑪麗和艾琳也怯怯地跟在她身後。艾琳身手觸碰青竹,驚愕地低語:「是真的。」腳邊堆積的竹葉底下,竹子的根如同巨人的血管盤根錯節,完全看不見地板。抬頭仰望竹梢,在風中搖擺的枝葉間隱約可見彩繪着古老繪畫的格狀鑲板。看來她們確實身在室內。
是爲來人所得
艾琳說完,墨斯格夫小姐燦然一笑。
其中墨斯格夫小姐特別感興趣的,是「上鎖的房間」特輯。那是讓艾琳發揮她當時苦練的撬鎖絕活,打開寄宿學校中禁止進入的門,非常亂來的企劃。藏着從學生們手中沒收的違禁品的房間、老師們祕密的吸菸區、艾博雅校長收藏葡萄酒的地方陸續被她們闖入,學生們是歡欣鼓舞,但畢竟違反了校規,她們最終被撤除了校刊委員的職務。
「你們有把『東之東之間』的事告訴警察嗎?」
「聽我說,艾琳。我正要告訴約翰以前的事。關於十二年前,我們在這裏看到了什麼。」
當時權傾一時的羅伯•墨斯格夫是有張紅臉的高大男子,蓬鬆的長髮讓他看起來像頭獅子。燃燒着的壁爐發出劈啪聲響。羅伯用盈滿怒氣的雙眼瞪着艾琳,說:「我知道你,就是你慫恿蕾秋溜進那間房間的。你又在偷偷摸摸地打探什麼?」
「你真的走投無路了吧。」瑪麗說。艾琳•艾德勒雙眼圓睜,喊道:「我投降!完全想不通!真是煩死我了!」
艾琳就這樣匆匆被送上馬車,載回寄宿學校。
「我們還會再見嗎?」
「一定可以,到時候再一起冒險吧。」
她們的約定,在十二年後實現了。
〇
「我打響了偵探的名號,心想時機終於成熟了。」艾琳•艾德勒心有不甘地說:「我打算光明正大地進到墨斯格夫家調查。」
瑞金諾•墨斯格夫向她提出委託,請她見證雷契波羅夫人的「靈異調查」,對她來說是順水推舟的大好機會。
然而這次的挑戰,只是讓墨氏家族的謎團又籠罩上一層濃霧。十二年前的失蹤案不只是艾琳•艾德勒的挫敗,也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挫敗。我開始覺得墨斯格夫家就像是被詭異暗礁包圍的孤島。它用神祕的力量吸引神探們前來,然後讓他們一一觸礁……
「福爾摩斯先生察覺了些什麼。你不這麼認爲嗎?華生醫師?」
當時我想起的,是福爾摩斯寫在案件紀錄最後的那段話。始於「其爲何人之物」的那段神祕問答,正是墨氏家族收藏的《竹取物語》末尾的文字。同樣的問答文寫在福爾摩斯十二年前的案情筆記裏。這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你太高估那個人了,艾琳。」
「噢,瑪麗!你爲什麼對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冷漠?」
「那個人現在苦於自己的低潮,所以見不得別人好。這次也是故意說出那種好像別有深意的話,想要干擾你辦案。你不能被他擾亂心思,艾琳,不然會連你都陷入低潮的!」
「你怎麼說這種話,他可是揚名天下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啊!」艾琳悲痛萬分地喊着:「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史上最偉大的神探。他的低潮也不知道有幾分是真的,說不定他是有什麼別的打算,所以才故意假裝低潮。他是看着我陷入苦戰來當成消遣,但我也無計可施。啊,真是太蠢了!我爲什麼要去挑釁福爾摩斯先生呢!」
艾琳•艾德勒呻吟着抱住了頭。瑪麗嘆了口氣。
「每次說到福爾摩斯先生她就這樣。」
一陣敲門聲打破這陣尷尬的沉默。今晚真是門庭若市。
我起身去開門,門外站着的是莫里亞提教授。他嘴上說稍微睡了一下感覺好多了,但臉色還是跟蠟像一樣難看。
「可以打擾一下嗎?」
「可以,請進吧。瑪麗和艾德勒小姐也在。」
莫里亞提教授進到房中,看見萎靡不振的艾琳•艾德勒,似乎也嚇了一跳。「你怎麼了?」他問。艾琳•艾德勒抬起頭,用軟弱無力的聲音說:「我得要向你道歉。見到你的時候,我說了非常自以爲是的話。但我沒資格對你說那些話。」
「沒這回事,我才應該向你賠罪。」莫里亞提教授在椅子上坐下,對艾琳•艾德勒說:「今天傍晚在書房見面時,你說的話確實讓我很生氣。但冷靜一想,我應該要傾聽你的意見纔是。就是因爲我自己也有自覺,所以纔會那麼生氣吧。當然我和福爾摩斯之間有很深厚的友誼,但會不會反而是這份友誼拖垮了他?我總忍不住在意。」
一股暖風吹來,讓人錯覺此刻正身處一望無際的荒野。這道詭異的風,就像是從這世界之外吹來一般。
「你要做多無聊的妄想是你的自由,」莫里亞提教授說:「但要是墨斯格夫知道了會怎麼說呢。」
雷契波羅夫人臉上浮現一抹笑,用令人不快的嗓音接着說下去。
「去找福爾摩斯閣下。」
就連雷契波羅夫人也察覺到事態不對勁。她在階梯途中停下腳步,看似訝異地望着去路。月亮驟然失去光輝,從邊緣向中間褪成如死人肌膚般的顏色。我跑到階梯下方大叫:「快回來!」但雷契波羅夫人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瑞金諾老爺出門了。」
「我們在『東之東之間』目擊了不可思議的現象。鋼琴聲、墨斯格夫小姐的幽魂,還有神祕的月亮。那個鋼琴聲說不定是在其他房間演奏、透過傳聲管傳來的。當時墨斯格夫先生說了『這是蕾秋最愛的曲子』,我們可能因此被下了心理暗示。當時房裏那麼暗,只要看到樣貌相似的女孩,任誰都會看成墨斯格夫小姐。只要部分天花板可以開闔、從那裏吊下安裝了電燈的月亮模型……」
「布朗頓夜裏說不定會巡視,」艾琳對我們低語:「小心別被他撞見了。」
布朗頓急忙搬來長梯,好不容易將雷契波羅夫人救下來,她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身上只有輕微擦傷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哎呀,各位都來了啊。」
艾琳•艾德勒和莫里亞提教授對眼前發生的現象都無計可施,只是默默看着。我握住瑪麗的手,妻子也握緊了我的手。
〇
即使遭受追問,布朗頓依然不動聲色。
莫里亞提教授瞪大了眼。「怎麼可能!」
「別去,老公!來不及的!」
就在這時,四周開始暗了下來。
這就是墨斯格夫家的祕密嗎。我不禁屏息。
是爲獲得更大的覺醒
我們輕手輕腳地走過掛着歷代當家肖像畫的樓梯間。
保險起見,我們仔細檢查了「東之東之間」每個角落,就是沒看到雷契波羅夫人。我們走出房間,找遍了走廊,也沒看見她的人。這時,走廊另一頭出現了一道黑影。是管家布朗頓。他提着提燈,看見我們時睜大了雙眼。
「我沒有用任何技倆或機關,莫里亞提教授。」雷契波羅夫人的語氣充滿嘲諷。然而當瑪麗走向圓桌,伸手拿起桌上的古書,她臉上做作的笑容就像潑在沙漠中的水般瞬時間消失了。
布朗頓的表情瞬間冰冷得宛如地藏石像。這麼說來,確實沒有其他的可能性。赫爾史東大莊院所有的鑰匙都由管家管理,除非雷契波羅夫人是撬鎖高手,有布朗頓爲她開門纔是最自然的推論。
「我非得去見他不可。」艾琳•艾德勒說。
「你還不懂嗎,莫里亞提教授。這一切都經過墨斯格夫先生的同意。因爲他是神祕主義者啊。」
雷契波羅夫人帶着勝利的口吻繼續說:「你們這些科學家總是認爲這世界上所有神祕現象都能解明,固守崇拜物質的神殿。但你們固守之處不過是空中樓閣。當彼岸與此岸的隔閡消除之時,神祕存有復權,這個世界纔會找回真正的秩序。」
在此之前一直耀眼輝煌的月光突然泛起一抹不祥的陰影。
接着她肅穆地朗誦着那段問答文。
「慢着,我有事要問你,布朗頓。」
我等該當獻出何物
我正打算跑上階梯,瑪麗拼命地拉住我的手臂。
「那是距今十二年前的事了。」雷契波羅夫人冷冷地說。
「我正在巡邏,正好經過。」
「墨斯格夫小姐失蹤後,京都警視廳把墨斯格夫家查了個遍,連領地裏的池子都打撈過了,當然也沒有放過『東之東之間』。但他們什麼線索也沒找到。不過在墨斯格夫小姐消失時,《竹取物語》的抄本就留在『東之東之間』。只是在警方展開調查前就先拿走了。」
其爲何人之物
「各位,待在原處絕對不要動。」雷契波羅夫人說道。
「請問是什麼事呢,艾德勒小姐?」
「東之東之間」依然空蕩蕩的,大片木地板中央,降靈會時用的圓桌還擺在原地,上頭放着一盞大油燈。卡特萊正在設置計測儀器,雷契波羅夫人就站在他身後。她的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驚惶,很快就鎮定下來,向我們露出微笑。
是爲來人所得
一樓門廳高高的窗戶外頭照進淡淡的月光,就像位於大水槽底部般透着涼意,訴說着墨氏家族歷史的展示品在淺淺的黑暗中若隱若現。下到一樓,所幸並未看見布朗頓的身影,四下寂靜得像是無人的宅邸。
各自回房做好準備之後,我們回到樓梯口集合。
「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
「這是怎麼回事?布朗頓,你這是背叛領主的行爲吧。」
「他去了哪裏?」
在布朗頓的帶路下,我們繞到赫爾史東大莊院後方,眼前出現一整排青剛櫟樹。我們高舉提燈,呼喊着雷契波羅夫人的名字,一聲虛弱的「救救我」從頭頂上傳來。「在那裏!」艾琳•艾德勒指向樹梢。
放在圓桌上的油燈及提燈依舊燃着火光,瑪麗緊抓住我的手臂,艾琳•艾德勒恍惚地看着天花板,卡特萊趴在圓桌上,莫里亞提教授蜷縮在地板上。
莫里亞提教授對艾琳•艾德勒鼓勵道:「但你沒有逃。這份不屈不撓的精神纔是最重要的。偵探的使命,就是維護這個世界的秩序。不履行這個神聖使命的人沒資格當偵探。福爾摩斯失去了挑戰謎團的氣概,親手拋棄了這個義務。當然他會變成這樣,我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所以我沒有資格拜託你,但我還是想說:請你解開墨氏家族之謎。我們能仰賴的人只有你了。」
「不過,莫里亞提先生……」
艾琳挺直了背脊、神情毅然,眼神又恢復了光芒。就像是原本被切斷繩子的傀儡活了過來似的。
「不知道,但我總覺得不是這樣。」
一聲宛如巨人嘆息的空無聲響迴盪。身邊一口氣轉暗,就近在身旁的瑪麗的身影、通往滿月的大階梯,還有雷契波羅夫人的身影,全都被黑暗吞沒。我像是着了魔似地盯着漆黑的天空。滿月剝落之處,敞開一個無底大洞。那是比夜晚的漆黑還要幽暗的孔洞,彷彿隨時都會天地逆轉、整個世界崩塌落進那個無底洞中。
「我什麼也不能說。」
「你爲什麼會在那裏?」
是爲我等擁有之所有
莫里亞提教授一問,青年尷尬地低下頭。
如果我們剛剛經歷的是一場幻覺,那未免也太真實了。話雖如此,如果那是現實,又太過不可思議。我轉向艾琳•艾德勒,希望她能爲我們指出一條明路,她卻只是茫然失措地站在那兒。莫里亞提教授也是一樣。唯一勉強維持冷靜的人只有卡特萊。
那一定就是距今十二年前,瑪麗和艾琳曾經看過的階梯。有着豪華扶手的古老梯級一路延伸至接近天花板處就突然中斷。不管準備了什麼樣的機關,都不可能有辦法在一瞬間讓這麼巨大的階梯出現在室內。
「這是《竹取物語》的抄本吧。」瑪麗說:「這本抄本應該被嚴密保管在墨斯格夫家的圖書室纔對。爲什麼會在你這裏?」
莫里亞提教授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終於找到了!」雷契波羅夫人歡呼着,踏上階梯。
「也就是說,這是墨斯格夫先生的命令吧。」
正當布朗頓準備把雷契波羅夫人扶回宅邸中,艾琳•艾德勒叫住了他。
艾琳•艾德勒冷澈的雙眼直盯着布朗頓。布朗頓別開視線,說:「請見諒,我真的什麼都不能說。」
「大半夜的,你在這裏做什麼,卡特萊?」
「你是說墨斯格夫就是幕後黑手?」我驚訝地說,艾琳•艾德勒點頭。
「各位是在做什麼?」
「是羅伯•墨斯格夫拿走的吧。」艾琳•艾德勒說。
「可是這樣需要很大規模的機關,」我說:「雷契波羅夫人應該沒辦法準備吧。」
〇
「聽我說完。」莫理亞提教授打斷艾琳•艾德勒。
雷契波羅夫人爬到階梯頂端、伸手觸碰天花板,一道耀眼的光籠罩四周,眼前一片白,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
是爲離去之人
「我們在『東之東之間』一同經歷了驚人的體驗。墨斯格夫小姐的幽魂,跟她失蹤當時一模一樣。老實說,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感覺就像是自己一直以來深信的世界從根基開始動搖、隨時都會崩毀。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麼偵探必須破解的謎團,那就是墨氏家族之謎了。福爾摩斯卻不打算面對這個謎團。」
枝葉間隱約可見疑似是雷契波羅夫人的雙腿。看來她正拼命緊抓着樹枝。
不只天花板,連四方的牆壁也消失不見,一眼望去盡是墨斯格夫家遼闊的竹林。眼前亮得像白天一樣,是因爲有一輪前所未見的巨大滿月直逼地面。這輪異樣的明月幾乎佔據一半的夜空,月面的凹凸也清晰得彷彿伸手可及。神祕的大階梯一路穿透曾經是天花板的位置,直直通往月亮。在燦然閃耀的月亮前,雷契波羅夫人逆着光持續攀登階梯的身影,看來就像是皮影戲的戲偶。
遠處傳來雷契波羅夫人的慘叫聲。
「雷契波羅夫人說想再調查一次……」
艾琳•艾德勒沉吟了一陣子之後開口。
走廊通向的舊邸幾乎是一片漆黑。我高舉提燈,領着衆人爬上樓梯。然而踏上二樓走廊向右轉時,我不禁心下一驚,停下腳步。「東之東之間」的門縫下方,透出微微的燈光。
我帶着提燈和火柴,艾琳•艾德勒帶着一個皮革小包。裏頭裝的據說是她愛用的偵探法寶。
得其者爲何人
回過神來,「東之東之間」已經恢復原樣。
「我們神祕主義者注意到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和《竹取物語》之間的關聯。月亮就是彼岸的象徵,『東之東之間』裏有通往靈性世界的門扉。打開那扇門的鑰匙就是墨氏抄本最後註記的內容。歷代當家在成年禮上都要背誦這段問答文,正是因爲這就是墨氏家族最珍貴的寶藏。但愚蠢的羅伯•墨斯格夫不打算善盡他鑰匙管理員的職責。墨斯格夫小姐失蹤的這十二年來,我們神祕主義者持續夢想着要打開那扇門。」
我伸手取過提燈,四下照着房間。雷契波羅夫人不見蹤影
爲何必須將其獻出
靠近門邊側耳細聽,房裏傳來談話聲。聽起來是雷契波羅夫人和卡特萊。艾琳•艾德勒打開了門。
「雷契波羅夫人到靈性世界去了嗎?」
莫里亞提教授真切的表白有了顯著的效果。
等眼睛終於適應強光,定神一看,「東之東之間」的天花板消失了。
那道神祕的橋樑,就是數百年前《竹取物語》中的公主走過的路,也是墨斯格夫小姐走過的路吧。也難怪十二年前,夏洛克•福爾摩斯無法解開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失蹤之謎。這種非偵探小說性質的謎團,原本就不在偵探破案的能力範圍內。
緊迫的氛圍如潮水般淹沒整個房間。在油燈的光無法觸及之處,彷彿有什麼人潛藏在黑暗中,悄悄呼吸着。我高舉提燈照向房間角落,卻只看到空蕩蕩的空間。
在她朗誦完的瞬間,圓桌另一頭出現一道巨大的階梯。
「太可疑了,該不會是來收拾你們的機關吧?」
「布朗頓,雷契波羅夫人消失了。」我說:「詳情晚點再跟你解釋,這裏有後門嗎?」
「我們再去調查一次那個房間吧。這次不要讓墨斯格夫家的人知道。」
「這是謊話。就是你放雷契波羅夫人進『東之東之間』的吧。」
「我們就錯在只懷疑雷契波羅夫人。」艾琳•艾德勒的語氣充滿強勢:「幕後黑手不是雷契波羅夫人。十二年前,上代當家羅伯•墨斯格夫不知道在害怕些什麼,將『東之東之間』封鎖起來。上代當家過世後,瑞金諾•墨斯格夫就解除了『東之東之間』的封鎖,邀請雷契波羅夫人前來。掌握主導權的,一直都是墨斯格夫的當家。」
「那我就去問墨斯格夫先生吧。」
聽布朗頓的口吻,很明顯地,墨斯格夫向我們隱瞞了非常重要的事。我也實在無法悠哉地等到明天,但別說雷契波羅夫人了,就連坐在青剛櫟樹陰影中的莫理亞堤教授,看起來也沒有立刻出發前去竹林的氣力。我請卡特萊和瑪麗留在莊院照顧他們。
艾琳•艾德勒舉起提燈。
「我們走吧,華生醫師。」
我們就這樣將赫爾史東大莊院拋在身後,步入深夜的前院。
在月光照映下,前方的草坪如同蜿蜒的沙丘。分散生長在各處的灌木葉片凋落的冬日景象,讓人聯想到擱淺在沙灘的遇難船殘骸。深夜的靜寂籠罩下來,空氣彷彿凝結一般,澄澈的空中滿天星斗閃爍着光輝。走在這樣寂寥的風景中,感覺好像來到無比遙遠的地方。下鴨的診所和寺町通221B都讓我懷念。回想過往與福爾摩斯的冒險,從未遇過如此異樣的事件。就像是謎團本身有了生命,將世界蠶食爲一片荒蕪。
——墨氏家族之謎是我們應付得來的嗎?
我一面想着,一面看向走在身邊的艾琳•艾德勒。她一定也深切感受到同樣的不安。她的側臉神色凝重。
「你有什麼想法?」
「老實說,我完全想不通。」艾琳•艾德勒說:「如果只看現實層面發生的事實,可以確定墨斯格夫先生有事瞞着我們。而布朗頓也是共犯。但知道這一點又怎樣?完全無法說明我們經歷的事。」
艾琳•艾德勒隨着輕嘆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身軀顫抖着。
「你看到那個漆黑的洞了嗎,華生醫師?」
「有,看到了。」
「我沒看過那麼恐怖的東西。我怕得不得了。」
「請你振作點,艾德勒小姐。我們只能靠你了。」
說完,我忍不住覺得自己真窩囊。到頭來我還是都在靠別人。我彷彿聽到福爾摩斯對我說「偶爾也用你自己的腦袋好好想一想」的聲音。
夜晚的竹林實在詭異。不管提燈照向哪裏,眼前都是反射了光芒的青竹,而後方的景象都融在黑暗中。我們小心地循着馬伕學徒繫上的一個個記號前進,來到福爾摩斯搭了小屋的窪地。然而小屋空蕩蕩的。冷卻的鍋子裏還聞得到羊肉咖哩的氣味,但營火已經熄滅。
我想起降靈會結束後,福爾摩斯說的話。
——今晚我跟威廉先生約好了要喝賞月酒。
竹林管理員威廉先生浮現在我腦海。那澄澈得不可思議的雙眼、宛若吹動竹林的風一般的嗓音。他說他住在竹林的深處。福爾摩斯應該是到威廉的住處找他,而受邀前來的墨斯格夫也到那裏跟他們會合了吧。才正想着,艾琳•艾德勒突然揚起臉,舉起提燈照望着竹林深處。
「我好像聽到福爾摩斯先生的笑聲。」
「東之東之間」的封印解除隔天,瑞金諾•墨斯格夫再度前往竹林深處。威廉正等着他。他們一起擬定了計劃。
「是嗎。雷契波羅夫人怎麼樣了?」墨斯格夫平靜地說,他的口吻聽來早已對一切瞭然於心。
「我覺得好像懂福爾摩斯陷入低潮的理由了。說穿了,我就是太依賴福爾摩斯了。不管什麼事全都想靠福爾摩斯,一直認爲就算有什麼威脅到我們的世界的謎團,他也一定能找回這個世界的秩序。」
艾琳•艾德勒應該是想到十二年前的事吧。艾琳和瑪麗在「東之東之間」親身經歷了異象。當時墨斯格夫小姐也跟他們在一起。
像這樣在星空下圍着營火,感覺就像回到少年時代。我想起小時候曾經跟現在已逝的哥哥一起在家裏的後院露營。
「這還用說嗎?朋友、營火和賞月酒。」
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也是同樣孤寂吧。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福爾摩斯微笑道:「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的由來,全都以象徵性的手法記錄在《竹取物語》中。那間房間長久以來就一直有人目擊異象。如果那些都是沉睡在『東之東之間』裏的人的夢境呢?這十二年來是墨斯格夫小姐,那麼在她沉睡之前,睡在那間房裏的人是誰呢?那個人又夢到了些什麼?」
墨斯格夫小姐失蹤的十一年後,羅伯•墨斯格夫與世長辭。
艾琳•艾德勒驚愕地低語:「……是竹林。」
我們的視線投向與我們一同圍着營火的竹林管理員。
「你是墨斯格夫家的人吧,威廉先生。」福爾摩斯對竹林管理員說:「漫長的歲月裏,你都沉睡在『東之東之間』。當墨斯格夫小姐陷入沉睡時,就輪到你醒了過來。」
「事實上,上代當家羅伯•墨斯格夫就不信。」威廉依然凝視着營火,「他把我當成想用墨斯格夫家的名號招搖撞騙的詐欺師,不由分說地把我給轟走了。我在『東之東之間』沉睡的期間,世界改變了太多,我只身一人流落在外,喫了不少苦。所幸我從小就愛着竹林,也熟知維護竹林的技術。好心的園藝師收留了我,讓我幫他幹活。我走遍全國的竹林工作,不知不覺就過了好多年。一直到去年我才終於回到京都,羅伯•墨斯格夫已經死了。」
「這就是神探的使命啊。」
「我並沒有試圖要解謎。」福爾摩斯凝視着火光,淡然說道:「因爲我是隱居了的退休偵探啊。我完全沒有想要解謎,就只是客觀地遠眺身邊發生的事。這麼一來,墨氏家族之謎就像是被風吹散似地消失了。也難怪艾德勒小姐會陷入苦戰,因爲愈是想要達成偵探的使命,墨氏家族之謎就愈是難解。製造出謎團的正是我們偵探。不需要推理,也不需要科學,更不需要招魂術。接受神祕事物有其神祕之處。這就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了。」
「我自己一個人住實在太大了。」威廉說着,望向草地另一頭的竹林。頭髮從他扁塌的帽子底下竄出,鬍子也未經整理。但或許是因爲他本人悠然自得的態度,不修邊幅的樣子並不讓人覺得落魄。感覺此刻圍着營火的五個人當中,只有他是來自另一個時空似的。
「不惜用雷契波羅夫人當祭品。」
福爾摩斯在苦惱時,我只是袖手旁觀。連福爾摩斯都無法解決的事,我更不可能解決——我安於這樣的立場。因爲我是華生,不過是負責記錄的而已。什麼相信福爾摩斯的天賦才華,只不過是說得好聽,我一直以來都只是像這樣把所有責任往福爾摩斯身上推。
福爾摩斯此話一出,墨斯格夫垂下視線。
「不,起初是不信的。自從蕾秋失蹤,有太多自以爲好心的人帶着『真相』跑來要我接受,我都快煩死了。記者、私家偵探、占卜師……還有像雷契波羅夫人這種神祕主義者。話雖如此,我也實在不認爲威廉會欺騙我。我查過之後發現,在赫爾史東的圖書室裏,確實有留下曾祖父的弟弟神祕失蹤的紀錄。還有威廉寫的日記,日記本里夾着蕾秋做的壓花書籤。她失蹤前,一定讀過威廉的日記。」
「艾德勒小姐,你打算相信我們剛剛說的一切嗎?」福爾摩斯注視着艾琳•艾德勒說:
「我們真的是第一次碰面嗎?」艾琳•艾德勒問:「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爲什麼你袖手旁觀?」她追問:「你應該要阻止這種計劃纔對啊。」
墨斯格夫小姐失蹤後,「東之東之間」在羅伯•墨斯格夫的命令下被嚴密封鎖起來,再也沒有人進得去。除了偶爾會被當成怪談說說,再也沒人提起這麼一間房間的存在。直到那天深夜,瑞金諾獨自前往舊邸,拆下釘死在門上的木板,解除了「東之東之間」的封印。
「『東之東之間』裏永遠沉睡着一個人。這十二年來是墨斯格夫小姐,在那之前是威廉先生。你是想讓雷契波羅夫人成爲替身,把墨斯格夫小姐換回來吧。所以你命令布朗頓讓夫人進到『東之東之間』。所幸這一切並未如你所願。」
離開「東之東之間」之後,莫里亞提教授一句話也沒說。拯救雷契波羅夫人的風波、質問布朗頓的過程,他都完全無動於衷。像是陷入深深的沉思,又像將自己封閉起來。
瑞金諾•墨斯格夫往營火中添了枯枝。
「福爾摩斯先生一定會凱旋歸來。因爲他是偉大的偵探。」
「她哪裏也沒去。她現在依然在那間房間裏。」
〇
在這神祕營火周遭瀰漫的平靜氛圍,是由他們的萬念俱灰中而生的。剛剛看見我和艾琳•艾德勒從竹林中現身,墨斯格夫應該就察覺到自己的「計劃」失敗了。而福爾摩斯早已悄悄看穿舊友的「計劃」,於是便依照威廉的請託,決定撫慰灰心的墨斯格夫吧。
「家父一直很厭惡『東之東之間』的傳說。」墨斯格夫說:「那間房間從以前就有許多奇怪的傳聞。但得知傭人在傳這些事時,家父怒不可遏,總說這些不過就是迷信跟神話故事。人類的進步與調和——這是墨斯格夫家的家訓,也是父親灌輸給我們的觀念。但這真的是如世間所認爲的那樣、是他的崇高理想嗎?說穿了,或許不過就是他想要照自己的意思支配一切的慾望罷了。不明究理的事、不如己意的事,家父對這些厭惡至極。蕾秋神祕失蹤,在他看來說不定是完全無法接受的背叛吧。」
我們凝神傾聽。不久後從遠方傳來一聲「喂——」。提燈照亮了艾琳•艾德勒臉上閃現的歡欣神色。我也喊道:「福爾摩斯!聽到了嗎!」又傳來了一聲:「我在這裏!」語氣歡快得令人甚至有些倒彈。
「福爾摩斯先生,你早就知道一切了嗎?」
艾琳•艾德勒對威廉似乎很有興趣,一面塞了滿嘴的棉花糖,一面偷瞄着神祕的竹林管理員。
「但我還是相信着。」
「這可就難說囉,墨斯格夫。」福爾摩斯一面伸手烤火一面說。
眼前是一大片如同撞擊坑的窪地,竹林框出了圓形窪地的邊緣。在星月的照耀下,腳下的枯草泛着一層淡淡的銀色光芒。草原中心矗立着一間磚砌的、竹筍形狀的塔,墨斯格夫、威廉和夏洛克•福爾摩斯就坐在塔前,圍着營火小酌。
「真是開心啊,墨斯格夫。」福爾摩斯一飲而盡手中的酒,「我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時間。然而現代社會卻想方設法安上一堆雜務給我們。夏洛克•福爾摩斯非得破案不可、約翰•H•華生非得寫偵探小說不可、瑞金諾•墨斯格夫非得盡心盡力維護領地不可。我們就是這樣遺忘了人生的本質。」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是福爾摩斯對舊友的體恤吧。
沒多久,她像是從喉間擠出話語似地說:
「人生的本質是什麼?」
「剛剛在『東之東之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艾琳•艾德勒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我們是來通知您這件事的。」
「羅伯•墨斯格夫的舉動完全不可理喻。」夏洛克•福爾摩斯望着營火說:「未經詳細調查就將威廉先生逐出領地,不只如此,在我前來赫爾史東大莊院調查時,他也從來沒有好臉色。他嚴密封鎖『東之東之間』,還向寄宿學校施壓,對艾德勒小姐下封口令。像這樣將一切葬送進黑暗中,等於是羅伯親自摧毀拯救女兒的可能性。他極度恐懼。我不只一次懷疑他跟親生女兒的失蹤有關。」
我們穿出竹林,跑進一片廣闊的草原。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
就算偶爾會自己試着組織推理,也不過是玩玩罷了。當福爾摩斯碰到瓶頸、傷透腦筋時,我是否曾經有那麼一次主動跳出來說「既然如此,就由我代替你來破案」呢?
那年秋季尾聲,威廉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佇立在這片草地上。秋高氣爽的空中浮着如細瘦的骨頭碎片的彎月,磚砌的登月火箭發射基地聳立着。染上淡青色的草地上,響着秋日蟲鳴。
「福爾摩斯先生,」艾琳•艾德勒緊繃的聲音響起:「你是說你解開十二年前的案件了嗎?」
「我不確定這稱不稱得上是解開。」
「沒有聽錯嗎?」
我們於是小心地拉着線走進竹林深處。爬上堆滿落葉的小丘、走過窪地,眼前能見的就只有提燈的火光能照亮的範圍中,直挺挺地生長着的青竹。
在營火的照耀下,威廉的臉上浮現了像是欣慰的神色。
我們穿過草原走近他們,他們轉向我們,營火將他們因喝了酒而發紅的臉龐映得更加通紅。福爾摩斯揮舞着串了棉花糖的長樹枝,歡快無比地說:「歡迎兩位來到賞月宴!」
但艾琳•艾德勒感覺像是真的在哪見過他,用認真的眼神打量着威廉。
聽艾琳這麼說,墨斯格夫微微頷首。
「我相信威廉所說爲真。這十二年來,蕾秋一直沉睡在被封印的『東之東之間』裏。」
艾琳•艾德勒朝着黑暗中放聲吶喊。
只見艾琳•艾德勒從背在肩上的皮革包裏掏出一個像是小卷尺的東西。應該就是她的偵探法寶之一吧。她從捲尺中抽出一條細線,系在身邊的青竹上。
「請等一下,福爾摩斯先生。」艾琳•艾德勒眉頭緊蹙:「『東之東之間』從很久以前就常發生怪事。先退一百步,假設我們今晚看到的是墨斯格夫小姐的夢境好了,她失蹤不過就是十二年前的事。這無法解釋在那之前的現象吧?」
艾琳•艾德勒整個人飛奔出去。
墨斯格夫平靜地開口問道:「你爲什麼會這麼想?福爾摩斯?」
墨斯格夫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難道你解開謎底了嗎?」
「你不懂也是當然的,艾德勒小姐。」墨斯格夫用安慰的語氣說:「我邀請你來不是爲了揭穿雷契波羅夫人的真面目。我只是想要更加確定,多年來折磨着我們的這個謎團,遠遠超出了偵探的本分。不是你能力不足,就算是福爾摩斯也不可能解開這個謎吧。」
「你說的沒錯,福爾摩斯。」瑞金諾•墨斯格夫說:「威廉是我曾祖父的弟弟。不過應該沒有人會相信吧。」
「聽起來是從那邊傳來的!我們快過去吧!」
我們走了很久,但身邊的風景完全沒有變化。連自己是不是直線前進也不確定。不管提燈照向何方,都是無數的青竹,看起來就像陰森神殿的柱子一般。竹林梢頭隨着夜風沙沙作響。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裏呢?
「我現在也宛如身陷五里雲霧,華生醫師。」艾琳•艾德勒不甘心地繼續說:「我什麼也沒辦法解釋給他聽。這樣不就跟十二年前一樣嗎?不,不只是一樣,我比之前更加搞不懂了。爲什麼我這麼無能爲力呢?我好歹也破獲了不少難解疑案,成就不輸福爾摩斯先生啊!但那些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我真是太沒用了!」
就在前代當家的喪禮結束後不久,去年夏末,威廉來到赫爾史東大莊院。沒有任何人認出他就是羅伯十一年前驅逐的人。由於他是備受推崇的竹林管理員,正爲領地內荒蕪的竹林頭疼的瑞金諾,立刻就決定僱用威廉。
威廉立刻在地上鋪好毯子,我和艾琳便席地而坐。
「是我的錯。」艾琳說:「莫里亞提教授是那麼害怕,他選擇仰賴我。我身爲偵探,有責任要回應教授的期待。但我卻什麼也做不到。」
「我們往這裏面走吧,華生醫師。」
「我打算把我妹妹帶回來。」
「我就是在那時候對瑞金諾坦誠一切的。」
「這太亂來了,艾德勒小姐。這片竹林有很多人因爲迷路遇難,別說要找到福爾摩斯他們,我們今晚都走不出這片竹林了吧。」
〇
瑞金諾來了。他與威廉十分合得來,常常前來找他閒話家常。這天,瑞金諾聊起羅伯致力推動不可能達成的登月火箭計劃。晚年的羅伯•墨斯格夫就像是被什麼給附身了似的。這一切都是從十二年前妹妹失蹤後開始的。
「那你說,墨斯格夫小姐到哪裏去了?」
「你立刻就信了嗎?」福爾摩斯問,墨斯格夫搖頭。
墨斯格夫喪氣地低着頭。威廉也一樣。
「莫里亞提教授沒事吧?」艾琳•艾德勒擔憂地說:「我看他垂頭喪氣的。」
「福爾摩斯是厭倦了一直被加諸這樣的責任。」我凝望着竹林深處說:「福爾摩斯也是有心的,艾德勒小姐。他不是推理機器,也不是神。我應該更體諒他一些的。」
我與夏洛克•福爾摩斯一同經歷了無數冒險,但每一次我都仗着有福爾摩斯在就安心了。我深信着只要有他在,不管什麼樣的謎團他都能破解。
福爾摩斯和瑞金諾•墨斯格夫平靜地談天。
這真的是現實嗎?我心想。感覺就像營火周圍的草地跟地表分離開來,飄流向太空。在一直以來堅信的世界逐漸崩塌的不安中,又帶着新世界逐漸形成的亢奮。
「這裏是登月火箭的發射基地。」墨斯格夫仰頭看着磚砌的塔說:「是上代當家羅伯開闢竹林建造的。家父過世後,我凍結計劃,幾乎所有儀器都撤走了,就只留下這座塔。留下一個夢想的殘骸也不是壞事嘛。現在這裏是威廉在住。」
威廉往身邊的瑞金諾•墨斯格夫看了一眼。
「她平安無事。」
艾琳•艾德勒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在那時候才得知蕾秋失蹤了。」
「這是我爲了追蹤犯人開發的。只要順着這條線就能回到原地。」
我們啞口無言地看着福爾摩斯。他沉靜的語氣充滿魄力,就像是黃金時期的福爾摩斯復活了一般。
「我們已經知道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了。沒有人目擊她離開領地,也沒找到她的屍體。十二年前的那天,她沒有離開赫爾史東大莊院。還有,想想我們在『東之東之間』看見的現象吧。墨斯格夫小姐喜愛的曲子、墨斯格夫小姐本人的樣子,還有月亮——那也是墨斯格夫小姐喜愛的天體。墨斯格夫,你不是跟我說過,小時候你常常跟她一起觀星嗎?這麼一來答案自然就出來了:墨斯格夫小姐在『東之東之間』陷入漫長的沉睡。我們在今晚的降靈會上所看到的,就是墨斯格夫小姐的夢境。」
「是您多心了吧。」威廉說:「我一直隱居在竹林裏,就連赫爾史東大莊院的傭人都鮮少見到。」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您設計的。」艾琳•艾德勒說,雙眼緊盯着墨斯格夫。「但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搞不懂。」
「福爾摩斯先生!你在哪裏——!」
「我一直很猶豫,究竟該不該對瑞金諾坦誠實情。」威廉說:「我非常苦惱,但像這樣生活在竹林裏,跟瑞金諾聊天,讓我開始覺得告訴他真相也無妨。他應該不會像前代當家那樣把我趕走吧。最重要的是,他也深受之前的事件折磨。我必須要把真相告訴他。」
我深切感受到艾琳•艾德勒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孤寂。
「現在我也明白妹妹深受『東之東之間』吸引的理由了。她對傭人們都很親切,忠實遵守父親的教誨,也永遠都跟我站在同一陣線。真正撐起了墨斯格夫家的人不是家父,也不是我,而是蕾秋。舍妹爲了完美扮演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這個角色,不斷地扼殺自我吧。家父一意孤行安排的婚事,一定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蕾秋一心希望能逃得遠遠的。」
「你不需要這麼自責。」
這時艾琳•艾德勒開口了。
「你仔細想想這代表了什麼。要解開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的真相,就必須相信『東之東之間』的神祕異象。但只要接受這個異象的存在,你就無法再以偵探自居了。這個世界上存在着『東之東之間』這樣的異象,要如何繼續相信自己的推理?不管發生多奇異的現象,只要用一句『魔法』就能概括的話,偵探就無用武之地了。所以十二年前,我退出了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的調查。我跟羅伯•墨斯格夫同罪。我將一切葬送於黑暗中,只爲了保有身爲偵探的尊嚴。」
「你要我做一樣的決定嗎?」
「你不應該涉入這起案件。今晚什麼也沒發生,你什麼也沒看見。這世上有些謎是不該試圖去解開的。」
艾琳•艾德勒直直盯着福爾摩斯看。
營火在她的臉龐染上了金黃色。那張臉上夾雜着失望、憤怒與哀傷。最終她的嘴角像是固執的孩子似地撇下,細長的雙眼浮現淚光,在營火的照耀下劃下閃亮的淚痕。我好久沒看到如此真摯地將情感寫在臉上的神情了。艾琳•艾德勒用緊握拳頭的手背拭去淚水,小聲地說:「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艾德勒小姐說的沒錯,福爾摩斯。」瑞金諾•墨斯格夫說:「不可能忘記的。」
他環視竹林圍繞的圓形草地,然後仰望聳立在背後的登月火箭發射計劃基地黑壓壓的剪影。星空裏月光明亮。
「家父晚年對登月火箭計劃着了魔。」瑞金諾•墨斯格夫說道:「現在我很明白家父的痛苦。『東之東之間』的謎對家父而言,是必須埋葬在歷史彼端的黑暗中的事,是必須遺忘的迷信。他應該想都沒想到那黑暗中居然伸出了手,把自己的女兒帶走了吧。家父無法接受『東之東之間』的異象。所以他選擇封印『東之東之間』,不由分說地驅逐威廉,封住相關人士的口風,努力想忘記這一切。這樣問題就解決了嗎?當然不可能。晚年家父會如此沉迷於登月火箭計劃,就是因爲蕾秋喜愛月亮。他應該是用他的方式,試圖想把蕾秋帶回來吧。最後就這樣失意而死。」
說完,瑞金諾•墨斯格夫一臉沉痛地閉口不語。
我們無言以對,只能凝望着熊熊燃燒的火光。
〇
回到赫爾史東大莊院,管家布朗頓出來迎接我和艾琳•艾德勒。
門廳的大時鐘指着午夜三點。我向布朗頓詢問雷契波羅夫人的狀況,他說沒有什麼大礙,她已經回客房休息了。莫里亞提教授和吾妻瑪麗也已經各自回房。向我們說明完畢後,布朗頓面露好奇之色,但艾琳•艾德勒似乎並不打算提及與墨斯格夫會面的經過。
「晚安了,布朗頓。」
她冷冷地說完,轉身走上樓梯回到二樓。
布朗頓雙肩微微垮下,準備退回走廊的另一頭時,我叫住了他。「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布朗頓回頭。
「墨斯格夫閣下想要帶回墨斯格夫小姐。你真的相信這是辦得到的嗎?」
布朗頓閃現了一絲遲疑,然後回答:「我相信。」
「是嗎。」
「大小姐人非常好。怎麼能就這麼置之不理呢。」
說到這裏,雷斯垂德突然閉上嘴。
沐浴在晨光中,昨晚發生的一切回想起來不過是一場噩夢。
「不會錯,那就是蕾秋小姐。」瑪麗低聲說道,艾琳•艾德勒則是啞口無言。
我們追在墨斯格夫身後,從赫爾史東大莊院正門向外跑,狂奔在餐廳外的草地上。當我們好不容易追上時,瑞金諾•墨斯格夫正往草坪上的小丘上跑。管家布朗頓用踉蹌的腳步緊追在後。小丘上的少女看着他們,雙手緊握在胸前。
她看來像是這麼說。
晨間的逮捕風波很快就平息了。
雷契波羅夫人的臉上浮現恐懼的神色。
一聽我說福爾摩斯隱居在墨斯格夫家的竹林中,雷斯垂德臉色一沉。「福爾摩斯現在還在生我的氣吧。」他說:「我開始跟艾德勒小姐合作時,福爾摩斯把我找去,說我是叛徒。但我還能怎麼辦呢?我有我身爲公僕該盡的義務啊!」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她會這樣乖乖就逮。」雷斯垂德有些詫異地說:「我還以爲她會大吵大鬧呢。」
「抱歉,一大早驚擾各位了。不過我是來履行身爲公僕的義務,還請見諒。這邊這位是雷契波羅夫人吧?」
朝陽照亮了赫爾史東大莊院遼闊的庭園。一名穿着白色洋裝的女孩,獨自站在草坪微微隆起的小丘上。她張開雙臂,沐浴在陽光下,看起來就像是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此刻身在此處的喜悅中。光是看着她這個樣子,連我都感到幸福起來。一切是如此光輝耀眼、如此美麗,充滿生命力——那葉片泛着金屬般閃耀光澤的青剛櫟樹、廣闊的青翠草皮,與女孩吐出的白色氣息皆然。
「各位早安。」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就在我們低聲細語的同時,傭人們也陸續從赫爾史東大莊院裏趕了過來。其中大多都是長年在莊院中效力,也見過墨斯格夫小姐的人。他們看見她的身影,都驚呼出聲,從我們身邊向她跑去。
招魂術、降靈會、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我爲什麼會爲這種怪奇小說一般非現實的事煩心呢?像這樣迎接神清氣爽的早晨,就覺得身邊的世界依然是那麼美好,什麼也沒改變。
「我再也不想遭遇那麼可怕的事了。我已經遭到報應了。」
「……對,是我。」
艾琳•艾德勒輕嘆一口氣,拖着乏力的腳步拾級而上。
〇
聽到這句話,我們幾人倒抽了一口氣。
「你在看什麼?」
由於這些年來招魂術興盛,洛中洛外靈媒數量持續增加,其中以雷契波羅夫人的活躍最爲醒目。加上有聖席蒙男爵等有力貴族做後盾,她住在南禪寺一帶的豪宅,透過舉辦降靈會與個人諮商賺取暴利,更在四條烏丸的商業區經營了好幾間可疑的公司。在艾琳•艾德勒的建言下,雷斯垂德仔細調查雷契波羅夫人的身家,取得她進行詐欺、恐嚇、違法取得不動產等確切證據,總算能執行逮捕。
白色的身影穿越房間,鑽進被子裏。
他離開福爾摩斯身邊後,福爾摩斯直直地朝我們走來。
就在我打理完畢時,瑪麗和艾琳•艾德勒來了。艾琳•艾德勒的雙眼像兔子般紅通通的,瑪麗也不斷打哈欠。
「與靈魂融合的科學。」
然後朝着窗戶伸長了脖子,詫異地低語:
「這麼大的陣仗是怎麼回事,雷斯垂德?」
「真是這樣就好了。」雷斯垂德嘆了口氣,望向窗外道:「但我還是相信夏洛克•福爾摩斯會復活的。他不是那種會隱居竹林過完餘生的人。他是了不起的偵探。當然了,這一點華生醫師是最清楚的了。哎呀,說到福爾摩斯從前的活躍表現……」
「該退休了吧。」雷契波羅夫人喃喃地說。
過了片刻,她有些怯懦地握住哥哥的手。
雷契波羅夫人終於姍姍來遲。
「你就去做其他更有意義的事吧。談個戀愛之類的。」
「我們的夢想該怎麼辦?」卡特萊難過地問。
雷契波羅夫人氣若游絲地說着,同時間,走廊傳來衆人雜沓的腳步聲。正當我們困惑是怎麼回事,墨斯格夫板着一張臉回到餐廳,跟在他身後的是身穿灰色外套的雷斯垂德警部,還領着多名穿着制服的警官,緊張的氣息瞬間在晨間的餐廳瀰漫開來。
雷斯垂德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邊。
雷斯垂德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但一陣空虛明顯地在早晨的餐廳裏瀰漫開來。以現實的角度來說,雷斯垂德的登場,確實可以說是解決了一起「案件」了吧。但到頭來,沒有任何人因此得救。
瑪麗抱着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她應該是一直在等我從竹林深處回來吧。瑪麗什麼都沒問,我也什麼都沒說。感受着彼此的體溫,在我腦中盤旋不去的奇思怪想就這樣消失了。
這時,傳來房門輕輕被打開的聲響。我坐起身來。
於此同時,墨斯格夫奪門衝出餐廳。
我們也轉過頭,順着雷斯垂德的視線往窗外望去。
然而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臉沉痛。十二年前的案件解決了,他爲什麼看起來這麼哀傷?
「晚安。」瑪麗溫柔地在我耳邊呢喃。
「真是大功一件呢,雷斯垂德警部。」
「怎麼可能!」他喃喃地說:「那起失蹤案至今已經十二年了,這些年來她到哪裏去了?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說完,布朗頓轉身離去,而我留在原地環視昏暗的門廳。
我站到她身邊,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望向一幅畫。那是風格古老的肖像畫,兩名英挺的青年貴族站在草坪上。美麗的庭園後方遠處可見赫爾史東大莊院灰色的舊邸。畫中兩名青年的樣貌十分相似,應該是兄弟吧。這時我才終於察覺她盯着這幅畫的理由。這幅畫中年紀較輕的貴族十分眼熟,只要膚色曬得黑一些、再長些不修邊幅的鬍子……
〇
「是魔法,雷斯垂德警部。」艾琳•艾德勒若有所思地低語:「是魔法。」
她蹣跚地走近桌邊,樣子跟昨晚判若兩人。頭髮凌亂、未施脂粉的臉龐面色如土,雙頰的肉鬆弛下垂,眼神渾沌。現在的她氣力盡失,看來昨晚在「東之東之間」發生的事徹底粉碎了她的心神。她有氣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虛無。
很快地,墨斯格夫小姐身邊圍出一道人牆,布朗頓的嗚咽聲也被衆人的歡呼掩蓋。
下一刻,年邁的管家雙手捂住臉,大聲哭了起來。
雷斯垂德一臉嚴肅地清了清喉嚨。
「福爾摩斯其實也很清楚啊。」
然後她對布朗頓綻開一抹喜悅的微笑。
瑞金諾•墨斯格夫並未帶回墨斯格夫小姐、艾琳•艾德勒的偵探生涯遭逢重大挫敗、卡特萊的夢想破滅、夏洛克•福爾摩斯依然窩在竹林中。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東之東之間」徹底擊潰。
我們一起下樓前往餐廳。在充滿晨光的餐廳裏,墨斯格夫先生和卡特萊已經就座。大面窗戶外頭是隨風揚起波紋的草坪。我們向兩人問好,也陸續落座。沒見到雷契波羅夫人的身影。卡特萊和墨斯格夫都像是還沒從夢中醒來,神情有些恍惚。
「話是這麼說,但接下來才難辦。聖席蒙男爵一定會爲她請到厲害的律師吧。上流階級也有很多雷契波羅夫人的信徒。真是的,招魂術這麼盛行真傷腦筋。」
這時在偌大草坪的另一頭,兩個人影從竹林的方向走來。
在雷斯垂德說明的期間,雷契波羅夫人就像失了魂似的,絲毫沒有想辯駁的意思。在她被帶走之後,雷斯垂德向其他在場的人簡單說明了一下調查的經過。
——我回來了。
一個人是福爾摩斯,另一人是威廉。威廉對福爾摩斯點了點頭,朝着包圍墨斯格夫小姐的人牆走去。
此刻,哈德遜夫人應該也在寺町通221B的屋頂上做着每天例行的啞鈴體操、在四條烏丸的商業區,上班族們也依然沉着臉爬上通往辦公室的樓梯、在清冷的糺之森裏,下鴨神社的宮司也正莊嚴地誦着禱詞吧。嶄新的一天動了起來的這一刻,昨晚的異樣體驗瞬間褪去色彩。
「莫里亞提教授在哪裏?」福爾摩斯問。
「那是墨斯格夫小姐嗎?」我不可置信地問,「真的是她嗎?」
這時管家布朗頓走到墨斯格夫身邊咬耳朵。墨斯格夫微微頷首道:「失陪一下。」便起身快步離開餐廳。我們看着雷契波羅夫人,滿心憐憫。
我獨自回房,鑽進被窩,但這漫長的一天經歷的異樣事件不斷在我腦中盤旋,實在無法入睡。閉上雙眼,眼前就會浮現那片竹林環繞的圓形草地上,福爾摩斯等人坐在營火邊的身影。他們就像是被遺留在月球表面上似的,看來十分寂寥。他們所說的故事,究竟是不是「真實」呢?
訴說着墨氏家族歷史的展示品們陳列在此。萬國博覽會備受矚目的「水晶宮」模型,在月光照耀下閃現魔法之城一般的光輝。
瑞金諾•墨斯格夫說,雷斯垂德喜滋滋地行禮。
雷斯垂德看到我們也在,似乎嚇了一跳。
萬博可說是我們帝國引以爲傲的科學技術的展示場。在前代當家羅伯•墨斯格夫的幹練手腕下得以實現的這場國家級祭典,打着「人類的進步與調和」此一標語。對照存在於墨斯格夫家深處的「東之東之間」這個奇異謎團,只能說無比諷刺。
瑞金諾總算緩過氣來,向女孩伸出手,像是在說:「歡迎回家。」女孩顯出驚訝的神色,或許在此時,她才意會到她與兩人之間橫亙着時間的斷層。她依然是十四歲的女孩,而瑞金諾•墨斯格夫與布朗頓的臉上,清楚刻畫着十二年份歲月的痕跡。
「希望她被逮捕之後,能讓招魂術熱潮稍微冷卻一些。」
〇
「那個小女生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要不要也去叫莫里亞提教授呢?」
「見到威廉先生時,我就一直覺得他很眼熟。」
隔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瑪麗已經起牀了。
「瑪麗嗎?」
「哎呀,華生醫師!瑪麗小姐和艾德勒小姐也在啊。」
等在餐廳門口的管家布朗頓走向窗邊。
「從前的我是真的有神通之力。跟靈界的存在交談對我來說是小事一樁。但隨着靈媒的名氣逐漸打響,我也失去了這個神奇的能力。艾德勒小姐說的沒錯。這許多年來,我一直都在招搖撞騙。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是我最後的希望了。只要能打開通往靈性世界的大門,我就能找回神通之力。我抱着這樣的期待,但這只是我一廂情願。」
突然,布朗頓高聲驚呼:「老爺!」
「雷契波羅夫人,我在此逮捕你。」
我用傭人端來的熱水洗臉,然後打開窗探出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氣。晴空萬里無雲,朝陽將廣大的草坪照得青翠耀眼,向遠方大片美麗的竹林延伸而去。
那聲音聽來幾近哀號。
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艾琳•艾德勒就站在樓梯間。從高窗外照進的月光,將她的側臉映得線條分明。她凝視着的,是牆上掛着的墨氏家族肖像畫。
「這是我的榮幸。謝謝您的協助。」
「各位看起來都很累呢。」雷斯垂德說:「華生醫師怎麼會在這裏?」
「什麼夢想?」
「多虧有艾德勒小姐的建言,我們纔有辦法繼續暗中調查。」
「再讓他睡一下吧。他已經失眠好些時日了。」
瑞金諾•墨斯格夫來到女孩跟前,喘出白色的氣息。布朗頓追上了他,在領主身邊停下腳步,那張看起來總像在生氣的臉,透着難以言說的神色。
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艾琳•艾德勒都曾親身經歷十二年前的墨斯格夫小姐失蹤案,莫里亞提教授也因爲工作的關係與墨斯格夫家有過交集。我們會在今晚聚集於此,難道只是偶然嗎?這其中沒有一絲魔力作祟嗎?莫不是因爲墨斯格夫小姐的失蹤在這個世界穿了個孔洞,而這個洞依然在那裏,用詭譎的引力將當年的相關人士吸引過來?
「墨斯格夫小姐回來了。」我說。
墨斯格夫家的「東之東之間」到底是什麼?
「福爾摩斯!」我喚他,「墨斯格夫小姐回來了!」
〇
莫里亞提教授的房間空蕩蕩的,牀鋪沒有躺過的跡象。
我們穿過赫爾史東大莊院宛如神殿般靜謐的走廊,匆匆趕往位於舊邸的「東之東之間」。朝陽的光芒從窗戶透進來,照亮「東之東之間」,房中寂靜無聲。房間中央的大圓桌上,放着莫里亞提教授不離身的手杖。
「昨晚他又來了一趟吧。」福爾摩斯說。
手杖下壓着一張紙片。看來像是從隨身的筆記本中撕下一頁、匆匆寫成的。福爾摩斯撿起紙片。
「是給我的信。」
他說,將內容讀了出來。
〇
親愛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我選擇了這個方式,你和華生夫婦,還有艾德勒小姐完全毋需爲此過意不去。我想,自去年秋天陷入低潮後,我的人生就註定要走向「東之東之間」了。
無法與你暢談我所發現的「真相」實屬遺憾,但我確信這是拯救墨斯格夫小姐唯一的辦法。
請代我向衆人轉達我的感謝之情。我想將寺町通221B的住處,全權交給卡特萊處理。數學與物理的藏書對今後的研究應該很有幫助。他是很優秀的學生,願他將才華用在自己的天職上。
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謝你的友誼。在我徘徊於絕望的黑暗世界中時,與你的相遇可說是從天上透下的一縷光。請原諒我這個煩人的室友。最終雖無法如願與你一同破解「低潮」之謎,與你在寺町通221B談話的時光,我將永不忘懷。
那麼,就此別過了。務必保重。
你忠實的朋友
詹姆斯•莫里亞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