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詹姆斯•莫里亞提的徬徨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 · 森見登美彥 · 2.2萬 字
那是十月下旬,一個秋高氣爽的傍晚。
我在下鴨本通的自家兼診所,跟妻子瑪麗一起喝着紅茶的時候,女僕送了郵件進來。在帳單和醫師會的會報中,夾着一個可愛的信封。
是福爾摩斯譚讀者的來信。
敬啓者
晚秋時分,謹祝華生醫師一切安好。
家母說「醫師這麼忙,沒有時間看讀者寫的信啦」,但我還是沒辦法放棄。只要多寫幾封,總有機會讓醫師看見的。
我是十四歲的女生,家父是經營進口雜貨店的商人,家母和家兄也在店裏幫忙。有一天,家兄買了一本叫做《河岸》的雜誌回來,那是我跟福爾摩斯先生的冒險奇譚命中註定的相遇。因爲實在是太好看,我甚至興奮到發了燒,還請了醫師到家裏來(現在燒已經退了,敬請不用擔心!)之後我們全家人都成爲福爾摩斯先生的粉絲了。就連很少看小說的家父也一邊看,一邊讚歎「這可以學到太多東西了,對經商也有幫助」。
也因爲這樣,福爾摩斯譚停止連載的時候,我們一家人眼前可以說是黯然無光。福爾摩斯先生的冒險奇譚是我們的心靈支柱。當然我也很清楚,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師一定也有很多事要忙……
華生醫師,請您再繼續連載福爾摩斯譚吧。
千萬拜託了。
謹此
一個福爾摩斯迷 敬上
此致 約翰•H•華生醫師
正當我託着腮陷入沉思時,瑪麗開口了,「讀者寫來的嗎?」
我「嗯」了一聲。連載停刊已經過了一年。即使如此,我還是連日不斷地收到讀者寄來的信。
「你在想那個人的事吧?」
「不,我沒有。」
「少騙人了,你在想『那個人』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
瑪麗總是叫夏洛克•福爾摩斯「那個人」。至少這半年以來,我沒聽她用過其他稱呼。
——「那個人」又拍電報來了。
「喂,福爾摩斯,你還活着嗎?」
——「那個人」還在耍廢嗎?
「真是愚蠢至極!反正他一定又只是說說而已啦!」
眼前一身黑衣的老人瘦削佝僂,額頭飽滿卻蒼白,眼眶深深凹陷。他緊抿薄脣、緩緩晃着臉死盯着福爾摩斯的樣子,就像是盯上獵物的大蛇一般,讓人毛骨悚然。這人絕非泛泛之輩。
福爾摩斯嘰嘰拐拐地開始演奏,我嘆了口氣,盯着壁爐。
要是知道我像這樣偷偷跑來找福爾摩斯,瑪麗一定會氣壞的吧。「福爾摩斯問題」就像我們夫妻間的火藥庫,要是有半點差池,華生家勢必會點燃激烈的內戰。我冒着這樣的風險來找他,結果每次都落得這樣無謂的口舌之爭,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這一年來,我們一步也沒有往前進。
「又來了嗎?」
「我真是歎爲觀止,你真的是老婆的奴隸耶。」
屋內瀰漫着冷清陰鬱的氣息。
「福爾摩斯,既然你話說到這種地步,那我也有話說。」
「他應該是沒有在享受啦。」
我將讀者的信收進信封,起身走到窗邊。
「纔不是,你看起來是這樣,是因爲你眼睛挩窗了。」福爾摩斯翻身坐起,憤慨地瞪着我。
我刻意堆起一臉煩悶的表情。
「紅髮會」一案徹底失敗後的這大約一年間,我身爲搭檔、身爲朋友、身爲醫師,爲了將福爾摩斯從這樣的困境中拯救出來,可以說是費盡心機,從腳底穴道按摩板到中藥,能想到的辦法都試過了。每天向弁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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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進入深山接受瀑布沖刷修行、帶他到有馬溫泉泡湯療養,但不管怎麼做,對福爾摩斯身陷的低潮一點用也沒有。連日來爲了他的低潮疲於奔命的我最終因爲過勞而病倒,氣得瑪麗衝去找福爾摩斯理論。我可是被他害得喫了不少苦。
福爾摩斯陷入深刻低潮的這一年來,我沒有發表任何新作。
我離開診所,在下鴨本通搭上辻馬車。馬車往西行駛,通過葵橋時,鴨川沿岸的景色躍然眼前。人們三三兩兩在深藍夜色籠罩下的河岸邊散着步,左手邊可以看見染上了夕陽紅色餘暉的大文字山。
「聽我說,約翰,你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專屬記錄員。不能一直這樣被他的低潮影響。」
「說穿了,你會變得這麼有名是誰的功勞?是我把案件紀錄發表在《河岸》上,你纔會一舉成名,也纔會有那麼多有趣的案件來委託你。如果不是有我寫作,你到現在還是無名偵探,窩在這間房子裏懷才不遇。不要以爲這一切的成就都是靠你自己一個人辦到的!」
「但多少有些案件委託吧?」
「哼!反正你老婆就是比較重要。」
「就是因爲你這麼縱容,那個人纔會一直襬爛。算我拜託你,對他的態度強硬一點好不好。」
「該踏出全新的一步,繼續向前走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對福爾摩斯見死不救。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〇
把整個左京區和上京區加起來,也找不到比瑪麗更美的人,這是無人能否認的事實,但這般美貌在提到「那個人」的時候總會蒙上一層陰影。這樣的陰影又更突顯她的美麗,我看着桌子對面眉頭緊鎖的瑪麗差點失了神。但絕不能讓妻子發現我這樣的心思。
那天晚上,我跟醫師會的朋友約好在俱樂部見面。
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準備衝上前去揪住福爾摩斯,突然一股空虛襲來。
「是你到處挑毛病把人趕走的吧?」
「沒人能阻止我追求藝術的心。」
那起案件成爲我日後向瑪麗•摩斯坦小姐求婚的契機。因此,我們夫妻之間的緣分是福爾摩斯牽起來的,這是不爭的事實。但讓我們的新婚家庭面臨分崩離析的罪魁禍首也是福爾摩斯。
「別提了!淨是些雞毛蒜皮的案件。」
「喔,是嗎。那我問你,讓你跟你心愛的老婆認識的人是誰?要是沒有『四簽名』一案,你哪會認識瑪麗•摩斯坦小姐?要不是我讓你們結下緣分,你現在一定還軟爛在這間房子的三樓,每天叨唸着『好想娶個老婆喔』。你能結束單身貴族的生涯是誰的功勞?找到美麗的老婆之後我就沒用了嗎?你跟我一起冒險就是爲了找老婆嗎?這算什麼友情!你們夫妻應該要感謝我纔對,給我每天照三餐朝我的方位膜拜!」
「很抱歉,我聽不到你在說什麼,」福爾摩斯邊拉弓邊大叫:「因爲我正在演奏!」
「你也該看清現實了,福爾摩斯,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往窗外看去,一路綿延的下鴨本通上,辻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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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着嘎啦嘎啦的聲響掀起陣陣塵埃。
「你什麼都不懂,華生。夏洛克•福爾摩斯爲什麼會陷入低潮——這正是有史以來最難解的案件。我現在正在努力破解『我自己』這個疑案,纔沒有空管世俗上那些狗屁倒竈的問題。再說你根本完全就沒有在幫我,你這個人真是不夠朋友!」
那是他大學時在東寺跳蚤市場挖到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就算我是全世界最會講場面話的人,也實在說不出福爾摩斯的琴藝算好。跟瑪麗結婚、搬到下鴨之後,有時還是會錯覺那個像是酒吞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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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牙聲的琴聲跟着我一路越過鴨川追過來。
瑪麗將「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存在視爲會把我們未來規劃摧毀殆盡的危險因子。福爾摩斯是遙遠地平線上隱隱現身的不祥暗雲、是家庭紛爭的火苗,更是災厄的預兆。對眼前的威脅絲毫不掉以輕心,瑪麗這樣的態度確實再正當不過了。
「我不夠朋友?你居然好意思說這種話!」
「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哪有辦法一直照顧你!」
我點燃煤氣燈,在一邊的扶手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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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兩星期前的那場激烈爭吵之後,我就沒再見過福爾摩斯了。
「不准你侮辱瑪麗!」
「狀況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
「那你倒是告訴我啊,華生,你口中的現實是什麼?就只是被老婆喫得死死的吧。這樣真的這麼舒服嗎?無論是好是壞、是疾病是健康,你都被老婆踩在腳下。你真的甘心這樣嗎?瑪麗也真是個無情的女人,剛爲她破案的時候她還好聲好氣的,我一陷入低潮她就翻臉不認人。」
「你要去見瑟斯頓先生吧?」
「福爾摩斯真是讓人傷透腦筋。」
瑪麗也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來到我身邊。
「你是說我在耍廢嗎?」
(注:弁財天,佛教十二天護法神及日本七福神之一,象徵辯才與智慧的女神。又作「弁才天」。)
這條臭着臉的淡水魚,是福爾摩斯在秋日祭典的攤位上買的。距今兩個星期前,福爾摩斯對我抱怨一堆,還大發脾氣:「你一點也沒替我着想!」甚至將這條金魚命名爲「華生」,說從此之後它就是自己的新搭檔了。這成了引發一場火爆爭吵的導火線,還害跑來勸架的哈德遜夫人被潑了一身花瓶的水。怎麼想都不像是三十好幾的紳士們該有的舉止。
這一年來,被他陷入低潮的事實波及,診所的經營狀況、我的精神狀態、瑪麗的未來藍圖,全都岌岌可危。一開始瑪麗由衷尊敬的「福爾摩斯老師」,曾幾何時變成了「福爾摩斯先生」,地位一路滑落到「那個人」,我也只能說是無可厚非的結果。
隔着道路,對面下鴨神社的森林籠罩在夕陽光輝中。以做生意來說,這一帶實在太過偏僻,對我這種只靠軍人退伍金生活的不成材軍醫來說,能像這樣獨立開業,真是幸運得讓人不敢相信。
我請辻馬車繞到荒神橋附近常去的俱樂部,留下給瑟斯頓的訊息,再度跳上馬車,駛過河原町通,前往寺町通221B,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自家兼事務所。這麼做對瑟斯頓很過意不去,但我實在很擔心福爾摩斯現在的狀況。
妻子說着,在我的臉頰印上一吻。「要鼓起勇氣纔行。」
我嘆了口氣,踏上總數十七階的階梯時,身後傳來哈德遜夫人的叮嚀:「不能再吵架了喔!」
「這次他說不定是認真的啊!」
「好啊,想說什麼儘管說!」
「可是瑪麗,福爾摩斯也算我們的恩人啊。」
「我就是叫你別再演奏了!快住手,你這個蠢貨!」
「老婆很重要是當然的好嗎。」
「嗯……」一聲呻吟似的聲音傳來,「華生嗎?」
無論如何,首要之務就是同理妻子的心情。
「馬上給我停止那個讓人不快至極的演奏!」
——你又要去找「那個人」了嗎?
這種時候的瑪麗,臉上總是帶着不置可否的表情。
(注:酒吞童子,傳說爲衆鬼之首的鬼怪,熱愛喝酒。)
「那種東西!」福爾摩斯嗤之以鼻,「不過就是沒內涵的大衆娛樂小說罷了!根本就只是騙小孩的東西。我可不記得有拜託你寫!再說了,小說是你自己想寫的吧?你只是把我當成你成名的工具罷了。你愛這麼做隨便你,但不要拿這個來跟我邀功!不用藉助你的力量,我靠自己也一定能嶄露頭角!」
「你能來這一趟真是太好了,華生醫師。」哈德遜夫人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福爾摩斯先生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好多天了。窗簾不拉開,也幾乎沒喫什麼東西,一直說『我已經是一無是處,只能去隱居了』。」
「這話是沒錯……」
(注:達摩,日本習俗會在達摩不倒翁像畫上左眼許願、待願望實現後再畫上右眼。)
「對,我們約好在俱樂部打撞球。」我在門口對瑪麗說:「應該會很晚回來,你就先睡吧。」
「你看來狀況不太好。」
此話一出,就連福爾摩斯也無言以對。
夏洛克•福爾摩斯裹着灰色睡袍,仰躺在躺椅上,不修邊幅的鬍子亂長,空洞的雙眼盯着天花板。邊桌上擺着的金魚缸裏,圓嘟嘟的金魚「華生」旁若無人地悠遊着。
「你這不就是在耍廢嗎!」
「那個人變成那個樣子已經一年了吧。」瑪麗蹙着美麗的眉頭,「我最近愈來愈覺得,那個人根本就沒有要擺脫低潮的意思。他很享受這樣的狀態。」
(注:辻馬車,收費載客的小型馬車,等同現代的計程車。現今日本仍有觀光用的辻馬車。)
「算我求你,別拉小提琴。」
距今四年前,我還跟福爾摩斯同住在寺町通221B的時候,瑪麗•摩斯坦爲了委託案件前來拜訪我們。其中始末已經以「四簽名」案件之名發表過了。
福爾摩斯從躺椅上起身,拾起擱在地上的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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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說,你是害怕失敗吧。確實,像現在這樣一直襬爛,就不用擔心失敗,也可以守住你身爲神探的尊嚴吧。但你能這樣矇混到什麼時候?你應該要認真破解案件,證明自己的價值啊!」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一臉怒不可遏的表情鋸着他的史特拉底瓦里琴。隨着演奏愈來愈熱烈,天花板傳來的腳步聲也愈來愈大。就在我聽見樓上像是有人用力甩上門板的聲音後,怒氣衝衝的腳步聲就沿着樓梯走了下來。
「喔,是嗎?」我也冷哼了一聲,「那你現在怎麼會淪落到這個下場?」
福爾摩斯像是在生悶氣似地陷入沉默。看來被我說中了。
「我受夠了。」我又再度坐回椅子裏。
福爾摩斯的房裏一片昏暗,一如往常的雜亂。讀完的報紙和犯罪紀錄丟得滿地都是,讓人不知從何落腳,桌椅如同散落在海上的羣島,化學實驗桌飄散出醋酸的臭味,牆上滿是彈孔。壁爐架上,哈德遜夫人爲了祈求福爾摩斯復活擺上的、畫上單眼的達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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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積了滿身的塵埃。
衆多狂熱的偵探小說愛好者怨聲載道,甚至傳出「害福爾摩斯陷入低潮的就是華生」的陰謀論。對神探福爾摩斯的失望,轉化爲對搭檔華生的怒氣。我已經受夠當他的擋箭牌了。
我穿過昏暗的房間,走向壁爐前的躺椅。
接着,一個手持柺杖的老人衝進了房裏。
現在身陷低潮的福爾摩斯,就像是在名爲維多利亞王朝京都的驚濤駭浪中遇難的魯賓遜•克魯索。今天的他一定也窩在寺町通221B的房間裏,癱倒在躺椅上哀嘆:「上天賦予的才華消失到哪裏去了呢?」將森羅萬象分類爲「對胃有益」和「對胃有害」的兩種,軟爛地虛耗人生。
「喂,三樓有誰在嗎?」
我詫異地抬頭望向天花板。這間房子的三樓,之前是我生活的房間,現在應該沒人住纔對。
此時馬車從丸太町通轉入寺町通,石板路的兩側,雜貨店、煙鋪、老字號甜點店等商家林立。每次走過這條路,就讓人懷念起十年前剛開始跟福爾摩斯同住的時光。我在寺町通221B門前下了馬車,按響門鈴,房東哈德遜夫人打開門將我迎入室內。
「福爾摩斯的狀況怎麼樣?」
過了一陣子,天花板傳來像是有人在跺腳的咚咚聲。
福爾摩斯嘖了一聲,停下了手。
「有什麼事嗎?我可以給你五分鐘的時間。」
「我要說的話你心裏都有數。」
「那麼我的答案可能你心裏也有數。」
「你存心跟我槓上了是吧?」
「當然。」
老人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黑皮筆記本。
「十月十五日,你找了我麻煩。兩天後的十月十七日深夜,你又來騷擾我。二十日那天因爲你害我喪失寶貴的睡眠時間,二十一日完全無法專注工作。自從我搬進這裏,因爲你接連不斷的干擾,害我的研究遲遲沒有進展。這是莫大的損失!」
「你入住的時候,哈德遜夫人應該跟你說明過了吧。」
「她是有跟我說小提琴的事,但我沒想到居然糟到這種地步。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拉出那種聲音?真是爛到無可救藥!」
「既然受不了就趕快搬走啊。」
「這怎麼可以,我已經預付了半年的房租。」
老人把筆記本收進口袋,再度惡狠狠地盯着福爾摩斯。
「哈德遜夫人說你是個有名的偵探是吧。真是無聊透頂!不就只是追着罪犯的屁股跑而已嗎?」
「我倒覺得物理學家也差不多啊。」福爾摩斯回嘴:「不就只是追着大自然的屁股跑嗎?」
老人氣得渾身顫抖,高舉柺杖,福爾摩斯也一反手將史特拉底瓦里琴舉在身前呈防禦姿勢,宛如在巖流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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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像毒蛇似地緊盯福爾摩斯,從喉間擠出低吟:「我是在探究宇宙的真理。
(注:巖流島,位於山口縣關門海峽的無人島,以劍豪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在此決鬥知名。)
「我會搬到這裏來,就是爲了與世隔絕,專心完成我偉大的理論。這個理論可望解開宇宙的核心之謎,引領人類更上一層樓。結果卻一直被那殺雞似的小提琴聲給干擾,你妨礙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工作,而是妨礙了全體人類的進步發展!你這個無恥之徒!」
一口氣說完後,老人放下了柺杖。
「今天就先放過你,但要是再有下次我絕不饒你。」
卡特萊說完,踩着踉蹌的腳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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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我自己來。」我站起身,憤怒地低頭看着福爾摩斯,「你真是可悲到了極點,福爾摩斯!就算表面上看起來只是無聊小事,背地裏說不定隱藏着犯罪——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論點嗎?如果是從前的你,早就帶頭查案了。現在的你缺少的,是主動找出有趣案件的骨氣!快找件案子來辦!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好,趕快給我開始辦案!」
莫里亞提教授出門的時間,是晚間九點左右。
「那種人有什麼好可憐的!」
「拜託你們了!」
「不、可是……」卡特萊支吾了起來,「事關教授的隱私,我不方便說……」
「但莫里亞提教授的舉止很不正常啊。」
「我什麼想法也沒有。莫里亞提教授不是說了嗎?他要與世隔絕,專心進行研究——就只是這樣啊。他也沒給任何人造成麻煩,就隨便他嘛。你們到底有什麼意見?」
「不要囉哩叭嗦的,一起查嘛,福爾摩斯!」我坐在躺椅上,向他探出身子,「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
一想到這也不是完全沒可能,我往天花板瞥了一眼。三樓一點動靜也沒有。我腦中浮現了房間空蕩蕩的樣子。莫里亞提教授趴在桌前,全心投入可疑的研究。熾烈燃燒的壁爐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雙眼散發出着了魔似的光采,嘴角扯開一抹邪惡的微笑。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遞出了籃子。莫里亞提教授笨拙地將籃中的花抱在懷裏,輕輕揮手道:「不用找了。」便繼續往前走。女孩怔怔地看着莫里亞提教授沿着柳馬場通往南走去的背影。
詹姆斯•莫里亞提教授是應用物理學研究所的教授,還參與了「萬國博覽會」與「登月火箭計劃」等國家專案,更是幾年前的暢銷書、大衆心靈成長書《靈魂的二項式定理》的作者。
「他辭職的理由是什麼?」
說完他轉過身,像一道黑色勁風似地離開了。
「謝謝你,事情原委我們明白了。就交給我們調查吧。」
「這大概就是命吧,我已經認了。」哈德遜夫人邊說邊斜眼瞪了福爾摩斯一眼,「福爾摩斯先生,我已經跟你說過不要再拉小提琴了吧。」
來人似乎是莫里亞提教授的訪客。
「你又能幫得上什麼忙?」
「既然是室友就該忍耐。」福爾摩斯一面喫着雞肉料理和派一面說:「受不了的話搬走就是了。反正他房租都已經預付了,你也沒有損失啊。」
「什麼時候?」
我也像哈德遜夫人一樣把耳朵貼上門板。雖然聽不清三樓傳來的對話內容,莫里亞提教授似乎根本不讓來者進房門。兩人爭論了一番,傳來門板碰地關上的聲音,然後是來人走下階梯的聲響。
哈德遜夫人爲我們送晚餐上來時順便跟我話家常,這時我才從她口中得知三樓新房客的身份。居然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人物。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卡特萊悲痛地說:「老師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似的。」
「他沒頭沒腦地辭掉榮譽的教授職位,跑來這種地方窩着耶!連自己的愛徒都不肯讓他進房,到底是什麼研究要做到這個地步?而且哈德遜夫人也說了,他每天晚上都出門,到天快亮了纔回來耶。那樣的老人家整個晚上在街上晃盪,到底都在做什麼?」
「卡特萊先生,進來一下吧?」
「你在說什麼夢話,我也有我的日子要過啊。」哈德遜夫人翻了個白眼,「所以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你去找雷契波羅夫人幫忙吧。她一定會給你好建議的。」
他差點就因此被丟進拘留所,所幸在雷斯垂德網開一面之下,事情就這麼算了。但這件事剝奪了福爾摩斯僅存的尊嚴。之後的發展不用我說,福爾摩斯當然把《靈魂的二項式定理》扔進了壁爐裏。
卡特萊沉吟了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道:「我也搞不懂啊。」
卡特萊十分在意教授的去向,於是跟同事道別、尾隨莫里亞提教授,也才因此得知教授現在住在寺町通221B。但莫里亞提教授把他擋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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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是約莫二十來歲的青年,淺栗色的髮色、戴着金邊眼鏡,纖瘦的身軀裹着灰色的外套。或許是因爲剛纔的會面不甚愉快,他鐵青的臉上帶着一絲哀愁。
「對,正是在下。我就是神探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該不會是故意找莫理亞堤教授的麻煩吧?
——把賣剩的花全都給我。
「我知道了,既然你這麼不想去找雷契波羅夫人求助,那就跟華生醫師好好討論,趕快脫離低潮!要是你付不出房租,就準備賣掉那把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吧。」
「會嗎?」
沒想到莫里亞提教授收起筆記本起身就逃。
「哎呀,華生醫師,你不知道嗎?」
卡特萊終於又遇見教授,是上星期的事了。
「莫里亞提教授是非常優秀的研究學者,也是優秀的老師。我在學生時期受他指導,去年春天正式成爲應用物理學研究所的研究員,在他身邊累積經驗,對此我也引以爲傲。但從去年秋天開始,莫里亞提教授就沒再來過研究所,之後就突然辭職了。」
「老師!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就是啊,」哈德遜夫人幫腔:「說不定能幫上你們的忙啊。」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卡特萊問道,莫里亞提教授卻嗤之以鼻。
「一個可疑至極的靈媒,」福爾摩斯不屑地說:「搭上這幾年招魂術風潮的便車,藉此大撈一票的詐欺師。她到處騙信徒的錢,現在在南禪寺一帶坐擁豪宅。我把話說清楚了,哈德遜夫人,我一點也不相信招魂術這種東西。水晶球啦、來自靈界的訊息啦、靈質啦,要我去仰賴那種東西,我還不如繼續身陷低潮餓死算了。」
「他不是很有名望的紳士嗎?這樣的人爲什麼會跑來這裏住?」
「我當然是打算付的。」
「今晚我們就來跟蹤教授,查清楚他到底都在做什麼吧。」
「我現在正在進行最偉大的研究。」莫里亞提教授從門縫裏這麼對他說:「可不能被愚蠢的俗人給打擾。你就別管我了。」
莫里亞提教授從口袋掏出了鈔票。
「福爾摩斯先生,你會付那一份的房租嗎?」
那是今年初夏的事。爲了擺脫低潮,不斷苦苦奮鬥的福爾摩斯,突然說要實踐那本充斥神祕主義的心靈成長書的教條。當時天空暗雲密佈,響着陣陣雷聲。爲了將自身的頻率調頻與天地同步、取回失去的才華,福爾摩斯衝上寺町通221B的屋頂,脫去衣物在雷雨中跳起舞來。然而那丟人現眼的舞步召喚來的,不是福爾摩斯失去的才華,而是在寺町通巡視的巡查。
福爾摩斯塞了滿嘴的派,默默生着悶氣。
「雷契波羅夫人是誰?」
哈德遜夫人打開門,叫住了他。
「這是身爲房東的義務。」哈德遜夫人回嘴。
哈德遜夫人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樓上的動靜。我也起身走到門邊。福爾摩斯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大呵欠,穿過房間走到壁爐前,在他心愛的扶手椅上盤起腿,邊往菸斗中填上菸草邊說道:「這樣不是侵犯隱私權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樣他就太可憐了啊。」
「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問道。
卡特萊震驚不已。換作從前的莫里亞提教授,一定會認真傾聽學生的意見。他實在是太擔心教授了,今日纔再度造訪,沒想到又碰了一鼻子灰。
福爾摩斯用自嘲的語氣說完就不發一語,看來能跟青年聊聊的就只剩我了。
「他說他想要專注於自己的研究,還爲此辭掉了大學研究所的工作呢!他可是跟福爾摩斯先生不相上下的怪人。白天幾乎足不出戶,夜深了就出門,直到天快亮了纔回來。真不知道他都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只有一個叫卡特萊的年輕人來找過他一次,除此之外他沒有過其他訪客。」
「你認識莫里亞提教授嗎?」
「莫里亞提教授?」我驚訝地反問:「你是說那個詹姆斯•莫里亞提教授嗎?」
福爾摩斯跟我圍着窗邊的圓桌共進晚餐。
夏洛克•福爾摩斯雙腿抱膝,窩在他的扶手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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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喫完晚餐,哈德遜夫人收拾餐具準備離開房間時,對我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似乎是「什麼事都好,讓福爾摩斯做點事」的意思。她會硬是將沮喪的卡特萊拉進房裏,或許正是爲了這個目的。不得不說她這個房東真是高深莫測。我對她微微頷首,她也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他似乎是這麼說的。
「總有一天,等我擺脫低潮的那一天……」
我們保持一段距離,跟在他的身後。夜晚的寺町通在煤氣燈和櫥窗透出的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莫里亞提教授身穿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圓頂帽、黑色手套,手持黑色手杖,整身黑漆漆的打扮,沿着石板路往南走。
門鈴正巧就在這時響起。哈德遜夫人板着一張臉站起身。
「這也是爲了莫里亞提教授好啊。福爾摩斯跟我都很習慣處理這類問題了,我們絕不會說出去的。」
在我說教的這段時間,福爾摩斯一語不發,在扶手椅上縮成一團,像鬧脾氣的孩子一樣癟着嘴。
「莫里亞提教授這麼有名的物理學家。爲什麼會跑來這種地方分租房間、閉門不出呢?他看起來身心狀態十分緊繃,平日的生活也很不正常。福爾摩斯身爲室友也很擔心呢。可以請你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那天晚上,卡特萊和研究所的同事一起去先鬥町玩。夜深時分的歸途,他看見有個人影坐在三條大橋邊上,完全不管自己已經擋到路人通行,一心一意地往手中的黑皮筆記本里寫着些什麼。那個人總算抬起頭時,卡特萊忍不住叫出聲來。
「你老是找到奇怪的房客呢。」
我會這麼想,是因爲他的著作《靈魂的二項式定理》造成了福爾摩斯慘痛的回憶。
「我知道了,華生。」福爾摩斯聽我說完,嘆了口氣:「我就奉陪到底。陪你去總行了吧!」
「你根本就不該找新房客的。」
「荒誕至極。」福爾摩斯嘆了口氣,「這是你接下來的案子,要跟蹤你自己去跟。」
好一段時間,卡特萊都不知道莫里亞提教授身在何方。
教授出現奇怪的舉動,是在到了柳馬場通的時候。
「不要隨便亂接案子。」
「完全不曉得,他只說是個人因素。」
〇
「難道你想說他在暗巷裏把美女開膛剖肚嗎?」
一聽到這句話,他臉色一亮,仔細端詳福爾摩斯。「那位大名鼎鼎的神探福爾摩斯?」
哈德遜夫人說着「你臉色不太好呢」、「一定很傷神吧」、「找個人聊聊一定會好一點的」,半推半就地將卡特萊邀進了房裏。他看起來真的非常煩惱。就在他一臉茫然地在躺椅上落座時,哈德遜夫人說道:「這兩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師。」
「對,我叫華特•卡特萊,任職於大學的物理研究所。莫里亞提教授是我學生時期的恩師。」
在十字路口一隅的煤氣燈下,站着一名戴着毛帽的賣花女孩。會在這種地方買花的人應該少之又少吧。事實上,女孩懷中抱着的籃子裝滿了賣剩的花。莫里亞提教授停下腳步,緊盯着女孩。我悄聲喚了一聲「福爾摩斯!」加快腳步。教授的眼神兇狠,把賣花的女孩嚇得動彈不得。
說完,哈德遜夫人氣呼呼地走下樓梯。
一轉過路口,與明亮的寺町通截然不同,二條通是一片昏暗。灰泥牆面的老舊建築夾道而立,狹窄的街道只有像河面飛石般錯落的幾盞煤氣燈。莫里亞提教授的身影時而像在聚光燈下現身,時而融入黑暗中。眼前這般光景有種如夢似幻的氛圍,甚至開始覺得莫里亞提教授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和福爾摩斯隱身在黑暗中,輕手輕腳地持續跟着莫里亞提教授。
到了二條寺町的十字路口,莫里亞提教授向右轉。
才聽見腳步聲往三樓去,哈德遜夫人就喜孜孜地打開門溜了進來。「是卡特萊先生,」她悄聲說:「他之前來拜訪過。」
「是個很年輕的學者,聽說是莫里亞提教授的學生。」
「我們走,福爾摩斯。」我說。福爾摩斯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上。
不止是女孩,傻在原地的還有我們。
「他爲什麼要買花?」
之後莫里亞提教授一路往南走,最後來到了四條通。
大馬路的兩側是壯觀的兩排高樓,在高樓的山谷間,煤氣燈在霧中閃着模糊的亮光。這條洛中數一數二的大馬路,到了夜裏也十分熱鬧。有結束工作的商人、退役軍人、流浪者、巡邏的巡查、近衛兵團、沿路兜售商品的小販、一臉百無聊賴地站在路邊的廣告舉牌人……載着顯要貴族前往祇園的四輪馬車、緩緩駛過的載貨馬車,還有無數的辻馬車交錯而過。在濃霧籠罩的嘈雜大道上,莫里亞提教授抱着滿懷的花,一心一意地向前走着。
「難不成他是要去向美女求婚嗎?」福爾摩斯說。
〇
約莫兩小時後,我和福爾摩斯人在木屋町的酒館裏。
我用手肘撐着桌子,看向外頭流過的高瀨川。
我想起剛從阿富汗回國,還沒認識福爾摩斯的時候。當時我領着少得可憐的退伍金,住在佛光寺附近的便宜租屋處。夜裏出門也因爲沒錢,做不了什麼事,但又不想回到冷清的住處,就這樣在廉價酒家流連,眺望煤氣燈照耀下的高瀨川。
望向吧檯,莫里亞提教授直盯着眼前擺着的一杯酒,像漆黑的石像般一動也不動。跟賣花女孩買來的成堆花朵就擺在一邊。他這個樣子實在太過異常,就連酒館老闆和喧鬧的醉漢都不敢向他搭話。熱鬧的酒館裏,唯有莫里亞提教授端坐的一隅,籠罩在異世界般的昏暗中。
福爾摩斯從剛剛就一直跟攤在桌上的地圖大眼瞪小眼。
「完全看不出什麼規律性。」
「你確定嗎?」
「他只是在隨便亂走,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他說着,將隨身攜帶的地圖推到我眼前。
我欺身看着地圖,上頭寫滿莫里亞提教授走過的路線。線條像是沿着東西向的四條通纏繞似的,不斷走過往來的巷弄。我看了一陣子,覺得福爾摩斯說的沒錯,他真的就只是在亂走一通。
沒有其他「跟蹤」的經驗比這晚還要詭異。
完全看不出一絲犯罪的跡象。話雖如此,又不像是在秋夜裏隨興散步。莫里亞提教授一心一意走着的背影,散發出一股像是在迷宮中拼命尋找出口似的異樣氣息。
教授時不時會突然停下腳步。有時是在已經打烊的商家門口,有時是在空蕩蕩的空地前,都是乍看之下沒有半點蹊蹺的地點。他會在原地默禱似地垂下頭,過了一下又邁開步伐。他走過之後,地上會留下一朵跟賣花女孩買的花。宛如對亡者的追悼。
「他到底在做什麼?」
「買花又不犯法。」福爾摩斯說:「夜間散步也不犯法。」
經過火堆後再回頭看,火光的暖意像是沁入心底一般,宛如人世間最後的堡壘。這也難怪,因爲再往前的河岸邊已經顯得荒涼,穿透濃霧的月光十分微弱,除了鴨川沿岸草地上被人踩出的小路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就像是通往世界盡頭的單行道。
去年晚秋,頂着一頭鮮豔紅髮的商人傑貝茲•威爾森敲響寺町通221B的大門,帶來一個怪異的問題。威爾森在四條柳馬通開了一間小當鋪,因爲某些契機成爲了「紅髮會」這個組織的一員。紅髮會是基於某個大富翁的遺言:「爲繁榮紅髮人及其子孫」而設立的組織,成員只要進行一份輕鬆的工作——抄寫平凡社出版的《世界大百科事典》——就能獲得高額報酬。自從幸運加入紅髮會之後,威爾森就靠這份奇妙的兼差與豐厚的薪資,過上輕鬆寫意的生活。
如果「紅髮會」是爲了讓足不出戶的威爾森每天在一定的時間、強制外出幾個小時所準備的呢?老闆不在的期間,當鋪裏一定正在進行着某些見不得光的陰謀。一發現當鋪緊鄰大銀行的金庫,這一切都是爲了「挖掘地下通道以盜取拿破崙金幣」的目的便水落石出。而紅髮會解散,正代表地下通道已經完成,他們已經沒必要支開威爾森了——福爾摩斯是這麼推理的。
酒館裏瞬間安靜無聲。
就在走到荒神橋的時候,霧的另一頭突然明亮起來。走近一些,就發現那是流浪漢們燃起的火堆。莫里亞提教授經過火堆旁時,流浪漢們都害怕地向後退。想來教授的臉色應該很難看吧。
《每日紀事報》的記者落荒而逃後,福爾摩斯的怒氣遲遲未消。雷斯垂德一臉擔憂,一半或許是對福爾摩斯的同情,另一半則是在想記者不知道要寫些什麼吧。福爾摩斯將麥酒一飲而盡,嘟嚷道:「我現在面對的可是人生最困難的大案子,纔不能讓這幫蠢貨干擾我。」
包裹在黑色斗篷下的陰鬱背影,散發出一股在這世上再無容身之處的孤寂。那樣的背影有着某些讓人戰慄的什麼。
——我爲什麼會這麼在意莫里亞提教授呢?
莫里亞提教授踉蹌的步伐,揚起了黑色斗篷的衣襬。
福爾摩斯依然喃喃抱怨着,一面跟了上來。
福爾摩斯殺到位於烏丸御池的《每日紀事報》總公司,嚴正抗議「不準亂寫有的沒的」,卻只是火上添油。《每日紀事報》以〈夏洛克•福爾摩斯急了〉爲題,將此事始末寫成一篇大肆嘲笑他的報導。福爾摩斯讀到報導時氣得臉色發白,把他的威百利轉輪手槍揣進懷裏就要出門,哈德遜夫人拼死命纔好不容易攔住他。
「你認得那個男的嗎?我總覺得他有點面熟。」
道路對面鱗次櫛比的廉價酒館透出的燈光照亮了石板路,往來的醉漢們一個個通紅着臉,踩着蹣跚的步伐消失在通往先鬥町的巷弄中。我踢飛了一頂咕咚咕咚滾到腳邊的大禮帽。大禮帽一路滾落高瀨川,在煤氣燈的照耀下閃着絲光,逐流而去。四下不見莫里亞提教授的身影。
之後他就一語不發,百無聊賴地抽起他的香菸。
「我實在不這麼想,你今晚真的很奇怪。」
「應該是喬裝辦案吧,別管他了。」
「真要說起來,我也一樣是臭蟲啊。算了吧,我們就盡釋前嫌吧。」
〇
「不要再抱怨,跟上來就對了。」
就在我們耳語的同時,雷斯垂德警部似乎也發現我們了。他一臉迷茫地從吧檯邊起身,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來。突然間,雷斯垂德警部長滿胡碴的臉一皺。
據他所說,自紅髮會一案與福爾摩斯決裂後,他調查的案件都不斷觸礁。從前十分靈光的刑警直覺,現在已經消失無蹤。「好奇怪啊、是陷入瓶頸了嗎」就在他如此困惑時候,犯罪調查部的對手們——艾索尼•瓊斯、白斯崔、史丹利•霍浦金斯——一個個都陸續破案。
「拜託你了,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福爾摩斯先生!」
一開始我並未對那名男子多加留意,他一頭亂髮、服裝凌亂,感覺就像是喝醉的行政人員。這種人在這一帶到處都是。男子踩着無力的腳步經過我們身邊,在莫里亞提教授身邊落座,跟老闆溫迪蓋交談幾句,點了一杯麥酒。他面向我們這邊時,我突然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那張雪貂似的面孔。我有些訝異地跟福爾摩斯咬耳朵。
「我只是希望你能重拾幹勁。」
那就像若是沒在十年前遇見福爾摩斯的我,也像是放棄擺脫低潮的福爾摩斯的末路。現在回想起來,這或許就是那一晚,我不肯放棄跟蹤莫里亞提教授真正的理由吧。
那是名戴着狩獵帽,嘴邊蓄着鬍鬚的男子。
其他刑警沒有人來安慰他。或許是因爲雷斯垂德警部此前的活躍,讓大家心裏都不是滋味吧。直到一年前,警視總監對他的印象都還非常好,如今把他叫去總監辦公室痛罵已經是每個月的例行公事,被踢出犯罪調查部是遲早的事了。
一年前的紅髮會一案,讓夏洛克•福爾摩斯淪爲世間笑柄的時候,雷斯垂德警部非但沒爲他說話,還用「外行偵探妨礙辦案」的說詞對福爾摩斯落井下石,擺明是爲了自保。在那之後,福爾摩斯和雷斯垂德就完全撕破臉了。
莫里亞提教授不知何時消失無蹤。
圍繞在四周的沉重霧氣,似乎又愈來愈濃了。
「你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和雷斯垂德警部吧?」
看見福爾摩斯隨時都會出手揍人的樣子,我和雷斯垂德連忙攔住他。
「我不過就是隻配在地上爬的臭蟲!」雷斯垂德警部口齒不清地說:「我只配喫土活下去!」
正因原先是那麼信勢旦旦,讓福爾摩斯的尊嚴更是粉碎得體無完膚。
讓我驚訝的是雷斯垂德對此一點自覺也沒有,更驚人的是福爾摩斯居然如此坦率地表達對雷斯垂德的同情。經過這一年深陷低潮的困境,他們之間似乎萌生了同病相憐的革命情感。
在漫長的夜裏徬徨漫步,筋疲力盡,在冰冷霧珠浸透下逐漸消失。
我走下四條大橋,跑下鴨川河畔,再度追上莫里亞提教授。福爾摩斯邊埋怨着邊跟上來。走過一段河川兩岸街燈明亮的路段,來到三條大橋一帶時,鬧區的燈光離我們愈來愈遠。
「是嗎,你也真是辛苦了呢。」夏洛克•福爾摩斯深有同感地說。
我將手擱在西條大橋的欄杆上,往上游處凝神細看。
我匆匆向雷斯垂德道別,奪門衝向木町通。
莫里亞提教授正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鴨川向北走去。
「福爾摩斯!」
「我只想早點回家睡覺。」福爾摩斯在霧氣包圍下邊走邊抱怨着。「我剛剛也跟雷斯垂德說了,我正在試圖破解『低潮』這個人生最大的難題,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在這種無聊小事上。」
在我看來,雷斯垂德低潮的原因不言自明。
福爾摩斯轉過頭,哼了一聲。
雷斯垂德警部雙手抱膝,坐在髒兮兮的地板上。
——夏洛克•福爾摩斯陷入了嚴重低潮。
這個霧不只是鴨川的霧氣,還混合了文明的有害氣息。剛從阿富汗回來、住在便宜下榻處時,這個霧總給我一種不祥的感覺。對於當時因傷從戰地撤退、無依無靠,只能在廉價住處腐敗的我而言,這抹像是要將我吞沒、令人喘不過氣的濃霧,正象徵了我慘澹的未來。
名爲紅髮會的怪異組織、與大銀行比鄰的小當鋪、正好在此時運到地下金庫的拿破崙金幣。只要認定了有「盜取金幣」這樁罪行存在,這些碎片就會漂亮地串連起來,彼此接合得完美無缺,就連福爾摩斯也被騙過了。說服大銀行總經理、調動大批警員待命,雷聲隆隆卻連滴雨點也沒落下。
「什麼案件都破不了,我都要覺得好笑了。」
「我陷入低潮了。」雷斯垂德警部的額頭在地板上摩娑着,「我現在非常能體會福爾摩斯先生的痛苦。」
〇
「您願意原諒我這個臭蟲嗎?福爾摩斯先生?」
到了上星期,曾大肆報導福爾摩斯困境的《每日紀事報》,刊出了題爲〈雷斯垂德警部的迷航〉的報導,自暴自棄的雷斯垂德警部這陣子每天都在木屋町一帶到處泡酒館。
他們用力握住彼此的手,就在這時,隔壁桌的男人站了起來,朝這邊說了聲:「不好意思。」
雷斯垂德萬般感動地握住福爾摩斯的手。
「我非常瞭解你的心情,雷斯垂德。」福爾摩斯的語氣像是在鼓舞雷斯垂德:「我們現在確實身在谷底。我們完全沒有達成任何有意義的工作,被社會大衆冷眼看待。但就是因爲我們現在被人嘲笑是喪家犬,才更該互相幫忙不是嗎?覺得痛苦的時候就來寺町通221B找我吧。我們一起攜手面對這個困境。低潮是什麼呢?這是我這一年來傾全力想破解的難解謎案。雖然目前還沒看見一絲希望之光,我也絕不會放棄。我一定會解決這個難題。」
「福爾摩斯先生!」他大叫出聲,雙腿一軟,往是食物殘渣和塵土的地板上跪地叩首:「真的非常抱歉!」
「感覺就像迷失在一片漆黑的迷宮裏。」雷斯垂德喝着麥酒說:「我一點自信也沒有。不過就在一年前我還一帆風順……現在調查部的同事都在笑我,社會大衆指責我,老婆和女兒也對我大失所望。既然如此還不如把我調到大原之裏
㊟
去跟偷羊賊你追我跑。我想到沒有人煙的遠方隱居,再不然乾脆變成開在荒野的菫花算了。」
「你到底是怎麼了?華生?」
「他是《每日紀事報》的記者!」福爾摩斯怒吼。
「什麼嘛,是雷斯垂德警部啊。」
「我只是想問問你們的近況啊。」
我環視了熱鬧的「本鮑中將亭」一圈。酒館老闆是一名叫做溫迪蓋的中年男子,聽說年輕時是跑商船的。店裏裝潢也很有前船員的風格,牆上掛着船錨和羅盤。莫里亞提教授還是將手肘靠在吧檯上,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似地蜷曲着身子。但也有可能只是在打盹。
木屋町通上的大門打開,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走了進來。
「這裏也有。」我撿起腳邊的花。
一朵莫里亞提教授掉下的花出現在路邊。
隔週,《每日紀事報》就對這次失敗大書特書,刊出了以〈夏洛克•福爾摩斯大失敗〉爲題的報導。這篇報導對福爾摩斯做爲偵探的能力提出質疑,更以雷斯垂德警部的毒舌批評作結。雷斯垂德的發言暗指「福爾摩斯的胡亂推理干擾警方辦案」。
這讓他更加喪失信心,工作也更不順手。
「一定不會錯,他們今晚就會行動,偷走金幣。」
在此之前他能破獲無數難解疑案、成爲京都警視廳的王牌刑警,全都是因爲福爾摩斯適時的提點。也就是說,他跟我一樣都是豪華郵輪「福爾摩斯號」上的船員,現在也跟福爾摩斯一起沉沒了。
就在這時,我看向吧檯,忍不住叫出聲來。
然而就在某天早上,他一如往常前往紅髮會辦公室時,發現門上貼着一張「紅髮會已宣告解散」的告示。簡直像是被貍貓給耍了。威爾森希望能委託福爾摩斯查出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我當然會寫,不然不就被白打了。」記者在逃也似地離開酒館前,丟下了這麼一句話:「喪家犬正式結盟,這篇報導一定會很有意思的。」
「在那裏!」我探出身子拼命指着。
「那是雷斯垂德?騙人,完全看不出來啊。」
本鮑中將亭地板上的土感覺應該滿有營養的,但我實在沒想到會從人稱「京都警視廳魔鬼刑警」的雷斯垂德警部口中聽到這麼卑微自賤的話。就連福爾摩斯也傻眼了。「發生什麼事了,雷斯垂德?」
我們立刻前往調查,發現威爾森面向柳馬場通的當鋪後方,跟面向四條通的大銀行金庫僅有一牆之隔。而且這間大銀行正好運了一批拿破崙金幣進來,就安放在地下金庫。
「之前對您的諸多失禮,我由衷向您道歉。」雷斯垂德警部帶着哭腔說。
〇
讓洛中洛外明白這一點的,正是「紅髮會」一案。
我們往西條大橋的西橋頭走去。壯麗的國會議事堂沿着鴨川向南延伸,鐘樓就聳立在議事堂南端。鴨川的霧漸漸濃重,西條大橋看起來就像是浮在雲中。橋的另一頭,衹園街頭也淹沒在霧海中,只隱約看見紅色燈籠若隱若現的火光。鴨川對岸還坐落着一間大劇場「南座」,此時也早已熄燈,宛如中世界古城的偌大屋頂只見黑色剪影。大笨鐘的鐘聲響起。時間正好是午夜零時。莊嚴的鐘聲響徹夜晚的街道。
下個星期,威爾森再度造訪寺町通221B,留下一句「非常抱歉,是我多心了」和一筆少得可憐的辛苦費。威爾森現在依然持續前往紅髮會辦公室,抄寫着《世界大百科事典》吧。
然後往前方濃霧深處凝望。
「華生,我們收工吧。」福爾摩斯追上來,說道:「跟着那個在路上徘徊的失智老人能幹麼呢。」
「我們走,福爾摩斯!」我低聲道,再次邁開步伐。
福爾摩斯站起身,往男子胸口推了一把。對方一臉錯愕道:「你想做什麼?」
看到那名男子的臉,福爾摩斯臉色一變。「你這傢伙!」
「還不是爲了寫你那無聊的報導,快給我滾!」
威爾森倒好,慘的是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輕拍雷斯垂德的背。「雷斯垂德,別再窩在地上了。」
後來才發現,「紅髮會已宣告解散」的告示,只不過是某人的惡作劇。那個人在紅髮會開出空缺名額時去應徵,卻因威爾森補上空缺而落選,因此懷恨在心。也就是說,「紅髮會」這個怪異組織確實存在,不存在的是金幣盜取計劃以及地下通道。
於是我們通報了京都警視廳的雷斯垂德警部,聯絡大銀行的總經理放行,進到大銀行的地下金庫室。我們打算在那裏徹夜看守,將從地下通道鑽出來的犯人逮個正着。我們就這麼等着。在寒氣逼人的地下室靜靜等着。等了又等,犯人卻沒有現身。
福爾摩斯抓着雷斯垂德的手臂,將他拉了起來,拂去他額前富含營養的塵土,擦去他臉上的淚水和鼻涕,然後拉他到我們的桌邊坐下。
(注:大原之裏,位於京都東北方,近滋賀縣的郊區。)
我對福爾摩斯的推理沒有絲毫懷疑。一切都非常合理。
報導的迴響甚大,福爾摩斯的壞名聲就此傳遍洛中洛外。
〇
福爾摩斯與我回到寺町通,已經是翌日清晨了。
早晨的寺町通像是被漂成了淺淺的白色。堆着蔬菜前往錦市場的板車喀啦喀啦響,悠悠地越過我們。
我和福爾摩斯都已疲憊不堪。
「這是最後一朵了。」
在221B的大門前,我拾起花朵。
莫里亞提教授已先我們一步回到寺町通221B。
我們茫然地仰望着三樓窗戶好一陣子,纔打開大門進到屋中,幾乎如字面上的「爬」上樓梯,好不容易回到二樓福爾摩斯的房間。
在福爾摩斯點燃壁爐的期間,我拉開窗簾讓陽光灑入。得趁瑪麗起牀前回到診所纔行,但我已經一步也走不動了,寒氣滲入體內,簡直是慘到不行。
我們跟蹤了莫里亞提教授一整晚。
昨晚,沿着鴨川一路往上游走去,來到出町柳,莫里亞提教授走過加茂大橋,沿今出川通往東行。深夜的大學街區無車無人,就像是石造的迷宮似的。但莫里亞提教授看來又不像是有事要到大學辦。
穿過大學街區,走到銀閣寺道,再沿着白川通一路往北走,然後再轉上北大路通向西行。渡過賀茂川后,真的就像是在沒頭緒地亂闖。在今宮神社和大德寺附近四處漫步、路過金閣寺、在北野天滿宮繞了一圈,在紡織工廠重鎮的西陣徘徊,然後沿千本通往南,走到二條城時東方天色已經泛白。之後又沿着丸太町通往東,回到寺町通。
「都是你把我害慘了。」福爾摩斯呻吟着在扶手椅坐下,「莫里亞提教授什麼壞事也沒做。今晚唯一釐清的事實,就是教授的腿力驚人。」
我也只能倒在躺椅上哀哀叫。
——你到底在做什麼呢,華生。
不過就是一年前,跟福爾摩斯的冒險還驚奇連連。只要跟他一起走出寺町通221B,通往迷人冒險的大門就接連敞開。但現在呢?我們只不過是跟在一個孤單老人的屁股後面一整晚。
奶油色的百葉窗在朝陽下閃閃發光。宣告嶄新的一天已然開始的陽光,讓我更加傷感。這時樓下傳來門鈴聲,福爾摩斯瞥了一眼壁爐架上的時鐘,垮下臉。「是哪個沒常識的人會這麼早來拜訪?」他低聲道。
門鈴響個不停。終於醒來的哈德遜夫人奔過走廊。大門打開後,她和清晨的來訪者不知在門口細語些什麼。「是電報嗎?」福爾摩斯說。但並不是。沒多久,就聽見某人走上樓梯的動靜。那腳步聲中蘊含着非比尋常的怒氣。
我整個人彈起身來。
——是瑪麗!
所有疲憊瞬間煙消雲散。
〇
福爾摩斯拉着莫里亞提教授、我拉着福爾摩斯、瑪麗拉着我——就像是在拔怎麼也拔不起來的大蘿蔔一樣,雖然情勢依然艱辛,瑪麗的加入讓狀況得以逆轉。
看他這樣的氣勢,我知道他不打算採取「說服」這麼柔和的手段。這是正確的判斷。莫里亞提教授察覺正往自己跑來的福爾摩斯,便轉過身。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又哭又笑的神祕表情——就在那個瞬間,他緩緩往後倒。在寺町通上圍觀的人羣響起一陣驚呼。
「就是這樣,瑪麗,我也是不得已的。」
面向寺町通的窗外又更明亮起來。從窗口流泄而入的陽光,照亮了雜亂的室內。
我立刻攔腰抱住福爾摩斯,使盡全力拉住他。福爾摩斯的身子像是緊繃的鋼索般猛地一震。莫里亞提教授的性命、福爾摩斯的性命,全都靠我每天往來診所與患者家中出診鍛煉出的腿力了。
「瑪麗,可以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嗎?」
從前與夏洛克•福爾摩斯同住在寺町通221B的時期,我在執筆案件紀錄時,每當寫不出來,就會到屋頂來散心。空蕩蕩的屋頂,除了像香菇般突兀地立着的紅磚煙囪,就只有曬衣場和一座小小的弁財天神社。往東望去,可以看到鴨川對岸的田園地帶與東山,西邊則是一片煤煙瀰漫的大城市。
「怎麼了?」
「我已經答應她不會再跟你見面了,我來找你的事也沒告訴她。」
「我也很痛苦啊。」
福爾摩斯一陣風似地奪門而出,一路衝上樓。
對瑪麗而言,福爾摩斯甚至已非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而是這個世界所有麻煩的萬惡根源、邪惡的化身。
「不,可是……」我正要插嘴,瑪麗倏地抬起手。
「就在這時候,我接到一份緊急的委託。」
「你也陷入低潮了嗎?」
「但是,這是華生跟我之間的問題。當然了,你身爲妻子,可以好好跟華生談。但你無權干涉我的人生。華生對你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對我也一樣。這一年來,我在面對的是身陷低潮這個此生最難解的疑案,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克服這個難關。而要做到這一點,華生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你傻了嗎?」福爾摩斯傻眼道:「爲什麼要說這種無聊的謊話?你以爲瑪麗瞎了嗎?」
「你意下如何呢?教授,要不要跟我聯手一起破案?」
福爾摩斯從窗邊探出身子,翻身往上望。
「我也沒別的辦法啊。怎麼辦?」
瑪麗揚起了美麗的眉毛。「然後呢?」
「可以這麼說吧。」
在此之前,從「福爾摩斯老師」到「福爾摩斯先生」、再到「那個人」,每當她改變一次稱呼,在妻子的世界中的福爾摩斯就變身了一次。現在,福爾摩斯已經不是「丈夫的工作夥伴」、也不是「丈夫的友人」。丈夫會受到讀者的譴責、診所的經營狀況每況愈下、跟相愛的丈夫之間屢屢爭執……只要追究其背後的原因,一定都導向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可恨的存在。
福爾摩斯慢慢走向莫里亞提教授。
就在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同時,叩叩!門被敲響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後,福爾摩斯說了「請進」,瑪麗靜靜開門走進房中。她身穿灰色外套,臉色蒼白疲憊。
「老公,撐住!」瑪麗大叫着:「加油!加油!」
「畢竟也好久不見了,正好有這個機會,我就想跟他好好聊聊今後的事。當然我也懂你的心情。我完全懂,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兼顧你的意見,找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這番真摯的說詞,真真切切地打動了我的心。
「不可以聽他的,老公!」瑪麗忍無可忍地揚聲道:「他每次都用這招喫定你!」
「莫里亞提教授,」他問:「你有受傷嗎?」
「請你跟約翰斷絕往來。」
莫里亞提教授站在寺町通那面的女兒牆上,垂頭喪氣地背向我們。被風吹得翻飛的黑色斗篷,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巨大的烏鴉。
「要面對就你自己一個人面對,不要把我扯進去。」
「你要痛苦是你的事。那是你自己的選擇。」瑪麗低着頭,不甘心地說:「但這個人有他自己的人生。約翰•H•華生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專屬記錄員。」
我們筋疲力盡,一下子動彈不得,全都倒在屋頂上茫然地看着天空。圍觀民衆的歡呼聲聽起來十分遙遠。過了一陣子,福爾摩斯起身。
趕到牆邊的福爾摩斯直接從女兒牆邊探出身子,雙手抓住正向後倒下的莫里亞提教授斗篷。福爾摩斯的身子沒有任何支點。他知道我一定會追上來,纔會採取這麼冒險的做法。
福爾摩斯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前額靠在玻璃窗上,陷入沉默。
「福爾摩斯先生,你有在聽嗎?」
「你說的或許沒錯吧。」
福爾摩斯跟我心下一驚。你怎麼會知道……我喃喃地脫口而出。
「是莫里亞提教授,他打算跳樓!」
「不、我是……」
這麼說來,似乎聽得見外頭的人聲愈來愈嘈雜。太陽已經高掛,也差不多該是人們出門活動的時間沒錯,但也未免太吵了吧。福爾摩斯拉開窗,路人們喊着「危險」、「不要衝動」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耳中。
「動作快,華生,在屋頂!」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抓住福爾摩斯的手臂。
「你不是跟瑟斯頓約好打撞球嗎?」
「你贏了。」福爾摩斯果斷舉了白旗,「我們昨晚在跟蹤我的新室友莫里亞提。他不是什麼罪犯,只不過是退休的大學教授。」
「先等一下,瑪麗,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福爾摩斯倏地舉起右手,「好像出事了。」
福爾摩斯奔過弁財天神社,直直地往莫里亞提教授奔去。
「你在這裏做什麼?」
「好久不見了,福爾摩斯先生。」
「偷偷跟蹤一個老人家,跟國家大事有什麼關係?」
正當我開始語塞,福爾摩斯開口救援。
「福爾摩斯先生,算我拜託你。」
「也就是說,那只是場無聊的遊戲囉?」
瑪麗來回瞪着我和福爾摩斯。我已經啞口無言。我一心一意只顧着跟蹤莫里亞提教授,作夢也沒想到我們自己也被跟蹤了。
「現在也只能看着辦了。」福爾摩斯說:「堂堂正正地面對吧。」
「你跟蹤我們?」我張口結舌,「一整晚?」
下個瞬間,他飛也似地離開窗邊,奔向房門。
「這裏交給我,你不要吵。」
「不好了,福爾摩斯。瑪麗來了!」
莫里亞提教授猛地抬起頭。
吾妻瑪麗總是叫福爾摩斯「那個人」。
這個稱呼顯示了她在心中與福爾摩斯拉開的距離。如果單純只是「跟這個人合不來」,那還有溝通的餘地。然而對現在的瑪麗來說,福爾摩斯此人,已經不是值得以禮相待的存在了。
「委託?」瑪麗一臉訝異,「什麼樣的委託?」
「可以告訴我們事情原委嗎?說不定我們幫得上忙。」
「我現在正在努力破解此生最大的疑案。」福爾摩斯向莫里亞提教授伸出手。
「我當然有去跟瑟斯頓打撞球啊,後來我們去了居酒屋,正好在店裏遇到福爾摩斯。真的好巧。」
〇
「不說得這麼單刀直入你是聽不懂的。」
「我當然知道你不高興華生跟我來往,但這是攸關國家大事的重大案件。我非得藉助華生的力量纔行。很抱歉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那就……」
「莫里亞提教授!」福爾摩斯邊跑邊大叫着。
「福爾摩斯先生,我當然瞭解我丈夫的心情。你是約翰的工作夥伴,也是前室友,更是我們夫妻倆的媒人,是我們不能怠慢的恩人。但你們兩個現在只是在互相扯對方的後腿而已。你們明明應該要克服各自的人生困境,卻只是把時間虛耗在互舔傷口上。昨晚的事就是個好例子。把跟蹤無辜老人當成兒戲,玩無聊的偵探家家酒。福爾摩斯先生,你其實也很清楚吧。我丈夫不肯認清現實。他只是懷念跟你一起冒險的時光。只要你們繼續混在一起,他就無法斷了這份留戀。福爾摩斯先生,如果你真的珍惜我丈夫這個朋友,就請結束這樣不健康的關係。這最終對你也會有好處的。」
「我已經不想再看約翰這麼痛苦了。」
「你是怎麼了?幹麼這麼害怕?」
「喂,等一下,真要說起來我纔是被波及的人吧!」
「我是個沒用的人。」莫里亞提教授蜷曲着身子哭了,「上天賦予的才華消失到哪裏去了?」
說完,她向我拋來冷冷的目光。
福爾摩斯像在擲鏈球一樣,用離心力將莫里亞提教授拋上屋頂。教授像黑色皮球似地滾動,我們幾個也跌坐在地。
福爾摩斯走到窗邊,拉起百葉窗。
「折磨我的到底是什麼?」他垂着頭,哽咽地說:「就像是有了一個數學上的新發現。乍看是完美無缺的理論,這樣的時刻是那麼幸福,讓我充滿了彷彿掌握『真理』的喜悅。但到了隔天再檢視,就會在那個理論找到小小的漏洞。我想方設法要把洞補起來,但愈是努力要修補,那個洞就愈大。在漫長的苦戰之後,我才發覺自己拼命想要搶救的東西不過就是一團垃圾。我自以爲掌握到的『真理』,曾幾何時就像是塵土一般消失無蹤。」
追着福爾摩斯來到屋頂上時,天空已經烏雲密佈。
這裏是我從前生活過的房間,也是我跟福爾摩斯無數冒險的起點。能讓維多利亞王朝京都這個冷冰冰的城市,化爲充滿振奮人心冒險的世界的,就只有福爾摩斯一個人。我打從心底想在福爾摩斯身上追求的,就是這股誘發冒險的神祕力量。不管經歷多少次的失望,我依然無法捨棄「福爾摩斯終將凱旋歸來」這個夢想。
就在這時,我的背上傳來一陣暖意,一股溫熱的氣息吹在我的後頸上。緊追在後的瑪麗從背後死命地抱住了我。
「還真是單刀直入呢,瑪麗。」
瑪麗的聲音充滿威嚴。這是她在佛瑞斯特太太身邊擔任家教時練就的嗓音,也意味着身爲妻子正式準備迎戰。
瑪麗說完,轉身直面着夏洛克•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同情地說:「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因爲我也遇到一樣的問題。」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瑪麗微微頷首,然後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然而不管他再怎麼努力,別說找到突破點了,只是在低潮中愈陷愈深。絕望的莫里亞提教授在昨晚決心跳進鴨川自我了結,但我跟福爾摩斯卻不知爲何一直跟着他,讓他無法下定決心。就這樣走了一整晚,最後只得回到寺町通221B。就在他認爲別無他法,只能從屋頂跳下去的時候,又被我們給拉了回來——這就是事情的全貌。
他自去年秋天起,就苦於嚴重的低潮。不管想出怎麼樣的數學理論,最後都什麼也無法證明。在這樣痛苦的折磨下,他夜不成眠。會辭去公職,也是爲了找出能擺脫低潮的辦法。
「昨天我總覺得你看起來不太對勁,所以後來就去了一趟俱樂部,結果只看到瑟斯頓先生在那裏,他告訴我,你留言說要取消今晚的約。這麼一來,你一定是到寺町通了。所以我就到這邊來,正好看到你們兩個走出門。於是我偷偷跟在你們身後。我認爲這是身爲妻子的正當權利,因爲你對我說謊。」
「別看我這樣,在寄宿學校時我可是能幹的校刊委員呢。學學偵探把戲這種事我還做得來。我整個晚上都一直跟在你們身後。好了,回答我的問題。這算哪門子攸關國家大事的重大案件?」
莫里亞提教授坐起身,對我們娓娓道來。
〇
之後,我和瑪麗動身回下鴨。
辻馬車在冷冰冰的暗雲下奔馳。
瑪麗在搖晃的馬車上拼命忍着呵欠。她似乎累到連開口都懶了。對我和福爾摩斯的憤怒,都因爲莫里亞提教授引發的騷動暫且擱置下來。事實上,以結果而言,我跟福爾摩斯的「偵探家家酒」並非虛擲光陰。我們救了莫里亞提教授一命。
我想起莫里亞提教授掉在路邊的花。
原來是這樣嗎,我喃喃說道。
「那些花是向這個世界訣別的花。」
「不,不是這樣的。」瑪麗微微一動,說道:「那個人是在求救。他是希望有人能察覺。」
我往身邊一瞥,偷看瑪麗的表情。她像是鬧脾氣的女孩似地緊皺着眉頭,盯着窗外行經的街道。早晨寒冷的空氣,和徹夜在街頭徘徊的疲憊,讓她的臉頰雪白透亮,眼角的淚光像寶石般閃耀光芒。
「總之今天我就先饒了你。」
說完,瑪麗將頭靠在我的肩上,闔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