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神明
《再見神明》 · 麻耶雄嵩 · 2.4萬 字
1
「犯人是你哦。」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佈……就在這時,我醒了過來。
毫無頭緒的夢。
自比土優子消失,已經過去了四天了。
她的家庭似乎是比較愛面子那一類的,直到第三天才終於向警方提交了搜索申請。那天,在兒童會活動室裏和我對決後,她好像就再也沒有回過家,如同消失在空氣中。
不過,對於她的失蹤,我一點也不知情。
她和我不在同一個班級,所以我並沒有注意到她一直在曠課,而且從那天起我也再沒有參加過偵探團的集會。此外,我和比土的家離得也很遠,更是無從得知對方失蹤的傳聞。當然,最重要的理由,是我壓根就不願去考慮她的事情,也不想聽到她的消息。
美旗老師似乎也是今天早上才得知比土的事情。他醃菜石一般碩大的臉上帶着嚴肅的表情。小夜子的事件給大家帶來的傷痕才還沒完全痊癒,比土失蹤的事情讓所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同時,美旗老師用近乎於命令的口吻,讓我們注意自己的安全,尤其是那些出現在學校附近的可疑人員。幾天前的傍晚,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微胖男性向本校的一位女生問路,當她發出驚叫後那名男性就立刻逃走了。兩天前也發生了同樣的事件。雖然並不清楚是否是同一人所爲,但可以明確的是,在短短的一個月之內,可疑人員的目擊情報不絕於耳。雖然老師並沒有明確說出口,但應該是在懷疑,比土就是被最近出現的某個可疑人員綁架走的。
對於久遠小學來說,小夜子被殺的事件剛發生不久。當然,犯人還尚未被捉拿歸案。在很多人眼裏,小夜子也是被潛入校舍的變態人士殺害的。不,應該說,如果不這麼想的話,就會引起大規模的恐慌了。如果犯人不是來自校外,那麼就只可能是老師或着學生中的一員了……
當然,沒有人知道,殺害小夜子的人就是失蹤的比土。除了我和鈴木以外……
「絕對不能跟着陌生人走。晚上絕對不要一個人走夜路。如果看到形跡可疑的人,要立刻通知老師和家長。」
老師鄭重其事地對我們警告多次後,咳嗽了一聲,轉換了話題。他的表情也稍微緩和了一些。
「今天還有一件事情要通知大家。」
老師把坐在座位上的鈴木叫上了講臺。
「啊——鈴木因爲他父親突然的工作調動,所以下週就要轉去別的學校了。」
「誒誒!」教室裏響起了一片尖叫聲。當然,大多數都是女孩子發出的。
「鈴木君又要轉學了嗎?」
「怎麼會,只到本週爲止,也太快了吧!」
「聖誕節的時候就不在這裏了嗎?」
(注:天竿魚sky fish,普遍認爲它是一種未知的飛行物體或生物,速度很快,肉眼無法看見。)
歡送會結束後,同學們三五成羣地踏上了歸途。剛纔彷彿是隔着毛玻璃欣賞一場蹩腳戲碼的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我一個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不知何時,鈴木站在我的眼前。
丸山的父親是市議會的議員,母親在PTA內擔任幹部。因爲父母的原因,有關事件,他的消息一直很靈通。和今天早上才從老師那裏聽說事件的我不同,恐怕丸山在昨天晚上就已經知道了事件的詳細情況。
「當然了。我也剛剛纔從你那裏聽說目擊證詞的情況。如果僅憑着這麼一點情報能夠解開真相的話,那纔是滑天下之大稽。」
市部補充說明。
鈴木會離開……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當然,我並不會覺得寂寞。但是面對他突然的轉學,我內心確實充滿困惑。如果無條件地相信他說的話,那麼他該是唯一一個全知全能的神明。萬能的神明,實在是和「父親工作調動」這樣的字眼掛不上鉤。
「好像是這樣。警方把兩種可能性都作爲調查的方向。」
沒有安裝空調的兒童會活動室裏有些冷颼颼的。屋子裏只有市部始和丸山一平二人。這個在剛設立時有五位成員的偵探團,因爲上林的轉學和比土的死亡,如今包括我在內,也只剩下三位成員。原先熱鬧的房間裏如今卻一片肅殺的氣氛,市部和丸山表情陰鬱地看向了站在門口的我。
「你打算去問鈴木嗎?」
偶爾會有自殺志願者來摺見瀑布自殺。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和三年級的時候,都聽說過有人在那跳崖自殺的消息。其中一個還是自殺殉情。雖然頻率並不算高,而且外地人幾乎不知道這個地方,但在這座小鎮裏,這間瀑布也算得上是自殺聖地了。
*
「接下來,是目擊證詞錯誤的情況。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人看到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被人綁架到瀑布處也是有可能的。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比土身上應該會留下一些痕跡,所以首先可以排除。只有她一個人的情況下,也可以分成殺人、事故和自殺三種情況。最妥當的情況是自殺,因爲那裏是有名的自殺場所;接着是事故,可能性也不低,但是她爲什麼要在太陽落山後前往荒無人煙的瀑布,不弄清楚這個問題就無法向下推論;殺人的情況比較特殊,可能是比土剛到達瀑布的時候,就在那裏遇到了犯人。這種情況下,犯人應該是臨時起意的。從現場沒有抵抗痕跡這一點來判斷,犯人應該是比土認識的人;當然,也有可能是犯人提前跟她約好在瀑布見面,這種情況跟上面類似,都必須是比土認識的人。從這三種情況的中的『理由』進行分析的話,自殺的情況,只要確定自殺的理由,那麼就不必考慮她前往瀑布的理由;相反,事故的情況,只要確定她前往瀑布的理由就可以了;接着是殺人的情況,需要弄清楚她跟着犯人同行的理由。」
丸山表情驚訝地問道。
「鈴木,你要轉學去哪裏呀?」
我不想去問了。我不想和他再有牽連了。我從心底大喊着,離開了兒童會活動室。
「怎麼了?」
「那麼,她就只是被犯人推下瀑布,是吧?也有可能是犯人想要對她進行猥褻,在抵抗的過程中——」
「我知道的情況大概就只有這些。」
「你沒回去嗎?」
「因爲當時太陽已經落山,所以目擊者並不能確定對方就是比土。但是反過來考慮,天黑之後還要上山的小孩本來就不多見吧?」
「之前我曾經半開玩笑地約她一起去釣魚,結果她冷笑着說什麼『這種一大半時間都浪費在等待的遊戲有什麼樂趣』。之後還奚落說,如果釣到天竿魚(注)的話一定要告訴她。」
大概是因爲對方已經死了,丸山對比土的態度也顯得有些放肆。明明在比土生前是那麼害怕她,而且還經常看她顏色行事——
直到最後,神明都戴着優等生的假面具。不知是不是被送別的氣氛感染,幾個女孩子都哭得梨花帶雨。至於平時圍在鈴木身邊的那幾位追隨者,則哭得格外賣力。也許眼淚的確是有種奇特的感染力,剩下的女孩也開始擦起了眼淚。到最後,教室終於變成了眼淚的海洋。感情脆弱的美旗老師眼眶也紅通通的。
「確實,有可能耶!」
「我聽說,她死在摺見瀑布。」
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身體也沒發現任何抵抗的痕跡。而且我也並不認爲,像比土這樣警戒心極強的女孩,會乖乖地跟着變態去那種地方。」
「好了,好。大家安靜。」老師拿記分冊敲打講臺,讓同學們安靜下來後,「週五放學前的班會上,我們給鈴木辦一場歡送會吧。大家事先準備好餞別的話語哦……好了。第一節課要開始了。」
「也就是說,可能是目擊者看錯了嗎?」
面對我的急切的質問,丸山有些困擾:「雖然有這種可能性……不過,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她的身體並沒有遭到猥褻的痕跡。」
對於我同意的態度,丸山頗有些得意。
我一言不發地瞪着丸山。丸山似乎並不是十分理解我爲什麼要瞪着他看,不過從我的表情,應該看出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於是也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窗外,白楊樹的枝葉突然劇烈地擺動起來。大概是有寒風吹過吧。
特別是市部,他看起來死氣沉沉的。除了因爲他是偵探團的團長,更是因爲對他單方面抱有愛意的女孩死亡——發生這種事後,沒有男孩不會悲痛。市部是個溫柔的人,明明自己沒有接受的意思,但即使比土公開宣稱他爲自己將來的戀人,他也一直採取默許的態度。
「理由?」
緊接着,男生們也吵鬧了起來。
「你怎麼也這麼問!我纔不會去。」
丸山有些掃興地嘟囔着。他應該是在期待市部平時那種快刀斬亂麻似的精彩推理吧。
比土雖然是所謂的「不可思議少女」,但也因此,她幾乎從不透露內心的想法,更不會輕易地相信他人。該說是保密主義呢,還是說她厭惡人類呢——和我不同意義上的厭惡人類。
彷彿是國會答辯上神情激動的議員,教室裏變得鬧哄哄的。因爲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教室裏陷入了狂躁的狀態。
我在椅子上落座不到一分鐘,丸山就瞅準機會問我。他的臉上帶着我看不大懂的表情,不知是在害怕還是在故作神祕。
「可是……」丸山有些不捨得放棄這次的大好機會,他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市部。
丸山帶着愉快的表情,一路小跑地離開了兒童會活動室。一陣冷風從門口吹入了房間裏。屋子裏之前沉悶的空氣終於重新流動了起來。
「你的推理讓我有些似懂非懂呀。」
發現屍體的是來此地巡邏的青年團團員。他無意間注意到了比土的披風,因此才發現了隱藏的屍體。
「如果你真的想去問的話,就不要依賴別人,自己去問就好。」如果鈴木在轉學前變得大方的話,就算是你去問,肯定也會輕易地告訴你吧。
當天傍晚時分,比土的屍體被人發現了。當然,不管是我還是同班同學,都並不知道這個消息。第二天早上的班會,老師有些難過地告訴了我們這個消息。
「而且,最讓我震驚的是,目擊到的並不只比土一個人。還有另一個人與她同行。」
眼前的優等生露出了佛像一般的笑容。
「而且被目擊到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吧?新堂的事件明明剛發生不久,她還去那種荒無人煙的山上,想必是有其理由的。」
「有人目擊到了嗎?」
在聽到比土屍體被發現時的情況後,我先入爲主地以爲她的死是自殺。
在比土的屍體被人發現時,她正飄浮在瀑布潭的水面上。美旗老師解釋,目前的看法是,她應該是從瀑布上方跌落的。摺見瀑布的潭水雖然很深,但同時,水下的岩石有多處達到了接近水面的高度。
「好吧。畢竟你又不是神明。」丸山說完後,突然像是想到什麼絕妙的主意似的拍了一下手掌,「對呀!桑町!你去問問神明吧。雖然總是裝腔作勢,但他不是馬上要轉學了嗎?說不定會大發慈悲,把真相告訴我們呢!」
摺見瀑布位於學區外的一座山上。有十米多高。從這裏步行的話,大概需要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雖然瀑布的水量並不算大,但瀑布潭卻像池塘一樣寬廣,對於合理的魚類來說是最適合生活的家園。喜歡釣魚的男生們經常一隻手拎着釣魚竿,沿着山道來這裏釣魚。不過,因爲這裏的水很深,是個容易發生事故的地方,因此學校命令禁止學生來這裏釣魚。當然,不僅是摺見瀑布,在只有小孩子的情況下,所有的釣魚活動都是禁止的。
「另一個人?那麼,比土是……」
「首先需要考慮的,是比土爲什麼會去摺見瀑布。這個時節,男孩子都不會去那裏,女生就更不用提了。何況我也從來沒聽說過她喜歡釣魚之類的。」
根據現場情況來看,比土應該就是不幸摔落在這些岩石上。她並非是溺死,而是頭部遭受嚴重的撞擊而死亡。頸骨也折斷了。發現屍體時,她已經死亡三、四天了。
有些迷惑不解的丸山把視線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市部。市部看起來一直在思考,面對丸山的問題,他緩緩睜開眼睛。
丸山也支持市部的看法。
「吶,你聽說比土的事情了嗎?」
「這個情況你應該不清楚吧——在比土失蹤的那天傍晚,有人看見了一個穿着黑色衣服的小孩登上山道。」
「關於同行者的身份,現在還尚且不明。當時是黃昏,而且目擊者是在遠處看到的。更何況……事實上,目擊者是位老婆婆,她好像有些徘徊症狀,也就是癡呆症之類的,而且關於當時的情況,因爲健忘症好像記得也不是很清楚了。」
「喂,市部你怎麼看?」
我有些焦急地向丸山質問道。在聽說比土失蹤的時候,我曾一度認爲最主要的原因在我,因此心中有些恐懼。當然,這是比土自作自受,但同時,我也感受到了一絲良心的苛責。這兩天之間,我一直處於擔驚受怕的狀態,彷彿是頭上懸着一柄鋒利的寶劍一般。
我緊接着也站起身來。和市部兩個人的話,有些事情說不定會暴露。讓我不可思議的是,市部也並沒有阻攔我的意思。我回過頭看向他的時候,他還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地看着我。
而且,如果仔細思考的話,的確會有些奇怪——比土會因爲被我看穿殺人詭計而自殺嗎?
「原來如此。比土她性格很陰沉,而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總覺着有些恐怖。會有這種想法也並非不可思議。」
「這次死的人不是別人,是我們的同伴比土!跟之前的情況都不一樣。」
果然,在比土相關的事件上,市部要保持冷靜的推理應該很不容易。在陳述的時候,市部的語言斷斷續續的,每次停下的時候還都要整理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天花板的熒光燈今天也忽明忽暗,像是與市部的情緒互相呼應。
我向市部問道。他雙手托住下巴,稍作思考後說道。
「即使是兩個人同行,比土也有可能是自殺嗎?」
「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們是久遠小偵探團誒。偵探怎麼可能會依賴神明!」
「我也回去了。」
教室的各處傳來了嘰嘰喳喳的聲音。彷彿是蟻羣搬運的方糖掉落一般,大多數人看起來都有些手足無措。
然而,如果比土是被人殺害的話,如果被目擊到的同行者是犯人的話,那麼我就和比土的死沒有任何關係。
星期五的放學後,班會時間延長,班級舉行了神明的歡送會。雖說是歡送會,不過是十五分鐘左右的簡單道別。我們向端坐在講臺上的鈴木依次送上簡單的祝福,最後由鈴木向大家告別。
在向大家告別後,鈴木本該比我們先一步離開教室的。班裏的女孩們都歡送他離開,那勁頭,就差沒有爲他拉響禮炮了——一切都是剛剛發生的事。
「真的嗎?神明要離開了嗎?」
「同伴」這個詞語像是朗基努斯之槍一般狠狠地紮在了我的心上。對於殺害小夜子的比土,我已經沒把她看成是同伴了。只不過,尚不知道真相的他們,對比土還擁有強烈的夥伴意識。突然,我感覺和他們二人之間有了一堵厚重的牆壁。不,這堵牆也許以前就一直存在,只不過一直以來都是透明的,我一直沒能看見。
「沒錯,理由。比土的死因是從高處跌落而死。她的死可以大致分爲三種情況:殺人、事故和自殺。首先,我們假設目擊者的證詞準確無誤,那麼前往摺見瀑布的人就有兩個。和她同行的人應該不是變態或者可疑人士。正如剛纔丸山所說的那樣,比土戒備心很強。因此,是結伴前往瀑布的話,同行者很可能是比土認識的人。而且兩者之間的關係應該比較親密。只不過,這是對方邀請比土同行的情況;相反,如果是比土邀請對方同行的話,那麼兩人之間的關係或許就不需要特別親近了。比方說成年男性的話,面對小學的女生的邀請,應該不會有什麼戒備吧。這兩種情況下,殺人、事故和自殺都是有可能的。如果是殺人的話,同行者只要趁比土不注意,把她推下瀑布潭就可以了;如果是事故的話,可能是她站懸崖邊岩石上的時候,不小心滑落至瀑布潭——只不過,如果是事故的話,同行者應該會通知警察的——雖然現場處於深山,但手機是有信號的——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害怕而逃走了。不管怎麼說,這些可能性都存在。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比土原本打算把同行者約出來實施殺害計劃,結果反被同行者殺害了——不過,因爲現場沒有抵抗的痕跡,所以這種可能性很小。」
「是呀!我可是久遠小學消息最靈通的人。如果我不是第一個掌握真相,那就沒有意義了……哦,對了,我要回家補習了,家教很快就到了。」
在這片由情緒組成的熱潮中,講臺上的鈴木卻始終一副寵辱不驚的表情。在和我眼神交會的瞬間,他的臉上突然綻放出笑容。我並不清楚他的笑容中所包含的意義。
「話說回來,還沒問你轉學去了哪裏呢。」
丸山對我的反應很是滿意。他點點頭,
「如果目擊情報準確無誤的話,比土是被變態綁架,然後被帶到摺見瀑布殺害的嗎?」
「雖然時間不長,但是能和大家一起渡過這段校園生活,讓我由衷感到開心。在這裏發生的點點滴滴,我會一直銘記在心。以後也不會忘記你們的。」
「我這就要回去了。」
2
小孩子經常在這附近玩耍,除此之外,當地的青年團體每個禮拜也會來這裏巡邏兩次。不過她的屍體被岸邊的草叢掩蓋,直到昨天才被人發現。而且現在正值冬天,幾乎沒有什麼小孩子來瀑布潭裏釣魚。
「只不過,如果比土打算復仇的話,應該不會選擇這種繞圈子的麻煩方法,所以可能性應該也不高。」
本來市部是抱着制止對方的意思,沒想到卻反而引起了丸山的興趣。他突然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
「當然有可能。比方說,有可能是爲了嘲諷或是給對方留下心理陰影,在對方的眼前自殺;還有可能是爲了僞裝成被同行者殺害而自殺。同行者在目睹對方自殺後,很可能因爲驚慌失措而無法冷靜行動,就會在現場留下更多關於自己身份的證據。」
放學後,我久違地出席了偵探團的集會。
「的確。」
坐在講臺上的鈴木帶着滿足的表情俯瞰着衆人,「再見了,大家。」爲這場歡送會畫上了句號。彷彿是當紅偶像的引退儀式。
「爲什麼不早點說啊!也太不把我們當朋友了吧!」
聽了我的問題後,丸山的眼神突然有些迴避,表情也不大有自信。
「比土是被那個人推下去的嗎?所以到底是誰啊?」
「我把下一個目的地定在了……東京」
「騙人的吧?」
「誰知道呢?這算不上是明確說,我也不會說謊。說不定,我明天就會作爲新任的老師來這裏赴任哦。」
直到最後也不留一絲破綻的傢伙。
「爲什麼要轉學呢?你不是萬能的神明嗎?」
「我對扮演帥哥的生活有些膩了。真不懂,爲什麼人類會崇敬這種東西呢?明明只會帶來更多麻煩。」
這種事情,當然是任憑他說了。至少,我沒有看過他變成任何除了他之外的東西。
「那是因爲沒人能像你一樣,做什麼事情都很輕鬆罷了。剛纔的話,千萬別在男生面前說。不然到時候被揍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被人揍了會怎麼樣呢?」
神明頗有興趣地反問我。
「你在說些什麼呀。當然是會痛了!」
「痛覺是生命體向大腦傳達危險信號的表現。那是生物的報警系統。當然,對於不死不滅的我自然是不會痛的。」
原來如此,看上去有那麼點道理。
「那你就算被蚊蟲叮咬也不會癢嗎?」
我曾經聽人說,癢比痛的層級要低。
「是呀。當然,現在我的身體構成和人類是相同的。也能很簡單地設定出痛覺或瘙癢。不過,說到底,痛覺到底是什麼概念呢?」
彷彿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在購買電車票時會提出的問題。
「身爲神明的你也有回答不上來的問題嗎?」
我嘗試着挑釁對方。
「當然沒有了。我只是聽了你的話,很感興趣而已。因爲你好像動不動就會心痛。」
想到這裏,我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恐懼,往後退了一步。接着,我的視野裏出現了地表上褪色的雜草和從背後伸出的枯枝,我寬慰地鬆了口氣。
我向着走廊深處的背影喊道。沒有任何回應。
真是自作主張。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低下頭,拒絕了他。神明冷笑了一聲,
「我哪有——」我正打算反駁的時候,終於意識到教室氣氛的異常。而且,這種異常的氣氛並不是因爲鈴木的轉學引起的——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市部恢復了原來的表情。他使勁搖了搖頭。
「你打算把所有事情都解釋成無聊嗎?」
「『抱歉』根本算不上是正式的道歉!」
伴隨着鈴聲響起,美旗老師也剛好走進教室。我們之間的談話告一段落。
但是,神明他告訴了我。比土是自殺的。
「不用了。」
比土就是從這裏跳下去的……
「主動來找我的人明明是你吧?」
說不定,她本來的打算是跳水自殺的,但沒想到自己的頭摔在了水中的石頭上。雖然水潭的水很清楚,但落日的餘暉被山體遮擋,瀑布潭裏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影子。也因此沒有注意到潛藏在睡眠下方的岩石吧。
「話說回來,赤目君被殺害的時候,你好像也在現場的神社裏吧?」
神明誇張地聳聳肩。
十米多的高度,從下面往上看的話也不過如此。不過,站在瀑布的頂端往瀑布潭俯視的話,果然還是有些恐怖的。更不用說陡峭的懸崖上有少量突兀的岩石,不僅從正面,從側面看下去,都會讓人產生一種眼前全都是瀑布潭的錯覺。雖然高度很高,但因爲水量不大,所以水聲較小是唯一值得慶幸的地方。
難道是我變了嗎?
*
「我有點在意班級的女生們說的情況。」
「啊?」
「沒錯,我不會做那種事。我不是犯人。」
「抱歉。」
我緩緩地環視着教室。當然,鈴木已經不在了。不過,我終於意識到,一個更重要的、本該在這個班級裏的人現在也已經不在了。
「無聊死了。」
不過,爲什麼要等到現在才這麼做呢?我在班級里人緣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不知何時,市部和丸山出現在了我的背後。我剛纔可能一直在集中注意力思考,並沒有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丸山看上去有恐高症,一直緊緊地攥着市部的手腕。他一定想要一刻不停地回到瀑布潭那邊吧。
「胡說!」
真是野蠻至極的三段論。就算是丸山也會找些符合邏輯的理論出來吧。我不禁啞然。不過,有人偷聽到我和比土之間對話這件事,着實讓我有些意外。不過,兒童會活動室的確沒有設置隔離區,更沒有安裝什麼隔音設備。
神無月結束後進入十一月,神明們都會回到各自所在的地方。不過鈴木估計是不會回到這裏了吧。他所說的「週一就會有新任教師來赴任」的驚喜也根本不存在。不過,他在說這件事的時候也並未斷言,所以也算不上是說謊吧。
「什麼抱歉呀!不會好好道歉嗎?」
因爲一直在考慮這件事,讓我有些精神恍惚。我不小心撞到了班上女生的肩膀。
「你是不會做那種事的。」
「那麼,作爲交換,我告訴你一件事吧。比土優子是自殺的。」
「什麼呀,朋友死了你還說無聊這種話,你還算是人嗎?」
最後還是讓他把話題巧妙地岔開了。至少我得承認,他的確比我更強一籌。
「你在說什麼啊!」
但是,比土自殺說不定正是因爲我。
「真的嗎?」
「善意……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會相信吧。因爲我無聊吧。」
「喂,你爲什麼會告訴我這件事!」
雖然應該並不清楚我向鈴木詢問了什麼問題,但那羣追隨者們誤以爲是我親密地纏在鈴木的身邊——這也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事實上,以龜山爲首,鈴木的追隨者們已經針對過我數次了。簡單來說,就是嫉妒。因爲嫉妒而中傷他人。
「原來是騎士來救駕了——」
與此同時,大多數女生都尖叫了起來。男生們也都沉默地看着我們。
(注:出雲,指位於島根縣的出雲大社。)
「真的嗎?」
「全知全能的傢伙也不方便吶……爲什麼你要以神明自居?」
那天上課的所有內容,我半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幸好,老師沒有找我回答問題。如果叫到我的名字的話,說不定會在算數的時間裏朗讀椋鳩十的課文——差不多會犯這種程度的錯誤。
她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瞪着我。看上去我不鄭重其事地道歉的話,她根本不打算放我離開。心情不好的人可並非她自己,我有些煩躁地瞪了回去。
「我纔沒說她的死無聊!」
「疼死了!」
「剛纔不是向你道歉了嗎?」
「喂!你們幾個,吵什麼吵!」
總是以姐姐的身份自居,雖然嘴上囉嗦,但一直都在關心照顧我的小夜子。我們班級的麥當娜。說不定,正是因爲她的存在,才緩衝了我和同班同學之間的矛盾。我雖然一直拒絕她的好意,但潛意識裏還是在依靠着她。
接着,神明就輕描淡寫地轉去了別的學校。
大概是因爲鈴木轉學的緣故,她的心情看起來很糟糕。纖細的眉毛吊得老高,眉頭也皺成了一團。
我有些不耐煩。比土的事件放在一邊,赤目事件的犯人明明已經被逮捕了。不過,我的態度對她們來說,等於是火上澆油。
從之後的那個禮拜開始,我所在的班級就開始了沒有神明的日常生活。對於突然空出的位子,同班同學們都還很不習慣,有時候還會習慣性地叫出鈴木的名字,接着才察覺到他人已經不在了。與其說這是因爲他是神明,倒不是說是因爲他是班級裏的中心人物。也就是說,位於學校階級頂點的人突然不見了。地球失去了重力,人類也會飄浮起來。兩者是一個道理。
那天,她似乎是接受了自己落敗的結果,但從她離開時的表情上看,根本就沒有要去自殺的跡象。正如市部所說的那樣,即使落敗,她也會臥薪嚐膽,偷偷磨尖復仇的牙齒,絕不是那種會自殺的類型。
「殺人犯!」
當我再次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轉過身去了。彷彿是電視劇裏的主人公一樣,他右手輕輕擺動着,比了一個「再見」的手勢。
難道和他最後留下的那句話「比土優子是自殺的」有什麼關係嗎?
「你那是什麼眼神!要被殺了!」
龜山周圍的女生們一齊提高了聲調。
「比土同學不是你殺害的嗎?」
放學後,我去了摺見瀑布。到達山腳下花了二十分鐘,從山腳到達山路上花了三十分鐘。因爲我不愛釣魚,所以我過去只來過這裏兩、三次。即便如此,因爲這裏只有一條山路,所以我順着山路就徑直地來到了瀑布潭。從這裏花上十分鐘就能登上瀑布頂端。雖說是山路,但途中並沒有什麼大角度的斜坡,即使是女孩子也能輕鬆地爬上來。就算是身材纖瘦的比土也是一樣。
「……抱歉。」
市部眉毛上挑,一副震驚的表情。
我本以爲,她們的嫉妒會隨着鈴木的轉學而消失,但是,結果似乎剛好相反。鈴木直到最後還是優等生做派的神明。對待那羣追隨者們,他也一直保持着優等生的態度。說得不好聽點,就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說不定,她們心中還期待着趁着鈴木在班級裏的這段時間內,和他發展成更加親密的關係吧。不夠,隨着鈴木的轉學,她們和鈴木的關係也永久地凍結起來,不可能有進一步的進展。因此,至今爲止的所有不滿都一鼓作氣地噴湧而出——當然,目標肯定是我。
我並不認爲比土有那麼多關係要好的同學。雖然不至於像我一樣,但至少她也屬於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類型。也就是說,她們只不過是藉着比土的事情趁機來針對我。
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是剛好進入教室的市部。她擠開了圍在我四周的女生,來到了圈子的正中心。
龜山一羣人恨恨地丟下這句話後便散開了。彷彿是佛珠上的繩子切斷一般,速度之快讓我不敢相信。
恐怕事情的契機在於鈴木吧。我爲了洗清美旗老師的嫌疑,去找鈴木幫忙。鈴木也輕易地告訴了我犯人的名字。自那之後又有過數次類似的情況。
對於殺害小夜子的比土,我打從心底憎恨她,這是事實。然而,我也並不打算爲了替小夜子報仇而殺掉對方。這也許是正常人都會做出的判斷,但對我來說,鈴木有一雙能看透真相的眼睛。和反過來利用他的比土不同——正因爲他能夠看穿真相,我纔不會犯下罪行吧。
「那是不同意義上的疼痛。」
「比土同學不是和某個人一起去了摺見瀑布嗎?有人看見她在失蹤的那天和你爭吵了。是你把它推下瀑布害死的吧!」
但是,她爲什麼會自殺呢……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喂,爲什麼你要和我扯上關係?」
到現在爲止,我都從未在乎過同班同學是怎麼看待我的。然而,現在我不得不開始正視這個問題。這也算是我咎由自取。一直以來,都是我主動拒絕他們的接近。
「你們這是怎麼了?」
自從小夜子被殺害之後,我的內心就被悲傷和憤怒所佔據。我腦子裏想的也全部是她的事情。然而在現在,在終於迴歸日常之後,我才真正意識到她已經不在了。
「因爲我的確沒有其他的理由了,沒辦法。」
*
當然,這是我的謊言。比土並不是被人殺害的。但是如果目擊情報正確的話,比土就是在同行者的面前自殺的。目的也許是爲了嘲諷對方吧。
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爲他是擁有透視能力的超能力人士。只是擁有超能力的少年的話,因爲父母的工作調動而轉學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直到現在我還是抱着這種想法。只不過,我的確因爲他的話而發生一些潛移默化的改變。如果他像是自己宣稱的那樣,真的是神明的話,爲什麼會選擇現在轉學呢?我始終猜不透。
我走近一步,質問道。龜山則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邊叫着「真嚇人,真嚇人」一邊突然在衆人面前向我發動了攻勢。
「不。」
「如果那位老婆婆的目擊證詞準確的話,她是和某個人一同前來的。正如市部之前說的那樣,他們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十月被稱爲神無月。傳說中神明會在這個月離開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前往出雲(注)。相反,這個月之內的出雲就被稱爲神在月,還真是不可思議。聽起來,好像平時出雲根本就沒有任何神明一般。但明明出雲也應該有出雲的神明存在……
「沒錯,是真的……連你也懷疑我嗎?」
小夜子不在了。
「比土失蹤那天我和比土吵了一架。好像是被誰偷聽到了。」
「不需要什麼理由。我現在站在這裏就足夠了。我只是反覆無常地創造了人類,而人類稱呼我爲神明而已。今天你的問題特別多哦。沒辦法,我再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吧。你最想知道的——。」
留着長髮的龜山千春扶着右肩高聲叫了起來。龜山是原先鈴木追隨者中的核心人物。雖然沒有小夜子那麼出衆,但也算是個美女。只不過因爲性格惡劣而遠近聞名。我每次向鈴木搭話的時候,她都會用詛咒的眼神瞪着我。
「你也來這裏了呀?」
「算了,無所謂了。那麼,你爲什麼會願意告訴我?」
最先浮現出腦海的人物,就是我自己。當然,同行者肯定不是我。其次有可能的是市部,不過如果是他的話,一定不會逃走,而是會立刻通知警察吧。市部可不是個膽小的人。如果是丸山的話倒是有可能會逃走,不過我似乎也想不到比土在丸山的面前自殺的理由。
「我都說了,那不算正式的道歉!」
這樣的話,在她離開兒童會活動室以後,比土身上就發生了某件事,導致了她的自殺。而導致自殺的理由和小夜子被殺的事情沒有任何的關係。
「比土是從這裏掉下去的嗎?」
丸山雙腿打着哆嗦,戰戰兢兢地看向下方的瀑布潭。
「雖然我去水潭附近玩過很多次,但還是第一次來這裏。比我想象中還要高啊。」
「不僅是高度的問題,她可能是摔落在石頭上了。好像是立刻死掉的吧。」
市部靜靜地雙手合十。
「我經常在那塊石頭上釣魚哦。旁邊就有一處很深的地方。」
「你還真瞭解。」
「是呀,我經常來這裏釣魚。夏天的時候還在裏面游泳。對吧,市部。」
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在受到誇獎後還是會得意起來。
「是啊。男孩子們都愛來這裏玩。不過發生了這種事以後,估計沒什麼人敢來了吧。」
「吶,我說,爲什麼我會突然被人懷疑呀。犯人不是變態嗎?」
「是這樣的,」我本是向市部詢問,丸山卻開始解釋起來。「一個月以前,一部深夜播放的動畫裏出現了久遠小學附近的地方。所以一些愛好者們就經常去那裏進行『聖地巡禮』。」
「聖地?也就是說,那段時間內出沒在學校附近的人,並不是變態,而是那些動畫宅們嗎?」
關於這個,我也聽說過。有些動畫的忠實擁躉會去一些現實中作爲動畫場景參考的地方,在那附近進行參觀拍照,他們把這種行爲叫做「聖地巡禮」。當初那些被認爲是可疑的行爲,現在看來說不定還能夠爲振興小鎮做出貢獻。我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成長的這座小鎮,竟然會成爲「聖地」。
「好像是這樣。我的家也出現在動畫的背景裏面,所以也有人來我家門前擅自拍照片。我母親還因爲這件事發過火。她說,我們家要是能成爲大河劇或者晨間劇的背景就好了。當然,那些動畫宅中說不定會有真正的蘿莉控。畢竟新堂也被人殺害了。」
「既然是這樣的話,爲什麼會懷疑到我頭上?」
「因爲摺見瀑布並沒有出現在動畫片的背景裏。那些聖地巡禮的動畫宅們不可能知道這種偏僻的地方。」市部補充道。「另外就是你們爭吵的事了。桑町,你和比土是因爲什麼事吵起來的?」
「不,只是些無聊的小事。」
言外之意,爭吵的原因就是因爲你。至於其他的事情,我還沒辦法對他解釋。如果我把當時的情況告訴市部的話,他應該會相信吧。不過,他同時也會混亂吧。既然比土已經自殺,我也不打算把殺害小夜子的人是比土這件事告訴市部了。
*
「是啊。不過你不在的話我也會難過的。」
傍晚時分,父親回到家中。比以往都要早上一些。肯定是接到了學校的電話吧。他並沒有叱責我,而是好幾次來我的房間查看情況。每當他進來的時候,
我都會這樣冷冰冰地回答他。
「你在說什麼呀!」
「桑町!」
市部的話的確在理。但這句話不該在這個場合下說出口。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市部那樣,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能做出客觀冷靜的判斷。說明白點,就是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多餘的話。
丸山有些懊惱地說道。
丸山點點頭,一言不發。似乎我殺害比土的謠言,不僅在校內,就連家長中間也傳開了。
我沉默着走向自己的課桌。桌面上被人用粉筆胡亂寫了些什麼。我拿出儲存櫃裏的抹布,把課桌上面擦拭乾淨後,便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坐回了自己位子上。如果我做出反應,就正中她們下懷了。
「……我原諒你了。要是再惹你生氣的話,不知道你還會對我做什麼呢——」
「而且這件事市部多少也察覺到了吧。我聽說了哦,兒童會長之前跟你說過,不會再把這間屋子借給你了——」
「話說回來,剛纔我在說要找出犯人的時候,你好像立刻就否定了吧。那是怎麼回事?」
我不由自主地揮出了拳頭。正好落在龜山的臉上。
「我原先就不太想加入偵探團……而且如果偵探團解散的話,你會難過吧。」
她發出尖銳地叫喊。本來挺漂亮的臉蛋,現在已經完全扭曲了。
終於對他坦白了。說得決絕一些的話,他也就沒辦法反對了吧。
「住口吧!神明惡魔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存在。」
「新堂同學也是被你殺害的吧?」
丸山再也無法忍耐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他彷彿是爬着逃離了房間。轉瞬間,兒童會活動室裏被寂靜所支配。
「連團員都保護不了,還做什麼團長!」
我老老實實回答道。
「對不起——」
「關於這個……之前不是有個目擊到比土的老婆婆嗎?那個老婆婆正月喫年糕的時候,年糕卡在喉嚨裏面,卻因爲這個事故而回憶起來當時的情況——和比土一起前往瀑布的人和她差不多高。也就是說,同行者並非是成年人,而是小孩。」
市部不動聲色地向我打着招呼。今天我會來學校的事情,市部應該並不清楚。然而他在看到我的時候,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化。真是堅強——我在心中感慨。
「難不成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嗎?」
「惡魔」
「……吶,如果我主動退出偵探團的話,是不是事情就能圓滿解決了?丸山既不用退出,這個房間也能繼續使用了。而且我本來就……」
「比土應該是自殺的。」
市部想要僅憑着三兩句就制止對方,然而,滿面通紅、神情激動的龜山依然在無休止地繼續說着。
「那也是上林君的……桑町同學一直纏着神明,好像是想要趁虛而入一樣。她還說過自己『討厭』鈴木君之類的話。而且壞事只發生在桑町同學的身邊。對了,她是魔女,不,是惡魔纔對!如果鈴木君是神明的話,那麼敵對的你就是邪惡的惡魔!」
星期天的傍晚,父親開口說道。
我向市部打過招呼後,便走到了龜山身邊。
週一。當我重新出現在教室門口時,衆人都向我投來了奇異的目光。看起來,對我重返學校,他們感到很是意外。我第一次察覺到,其他人的目光是如此的讓人難熬。不,在我扮成男生的時候,應該就已經察覺到,只不過是我努力想要忘記罷了。
「爲什麼會這樣?應該是那些動畫宅裏面的變態做的吧!」
門口傳來了美旗老師的喊聲。我猛然清醒了過來。
鈴木之前曾經告訴過我,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什麼惡魔,只有他,唯一的神明。真是諷刺。神明離開後,惡魔就出現了。然而我和鈴木不同,我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能力。因此,無論是否定或者讓別人認爲自己是惡魔,我都做不到。
特別是龜山。看起來,她對我有頗多積怨,纖細的眉毛吊得老高,
她的嘴角向上揚起,茶色的長髮也散亂開。她開始發出近似於尖叫的聲音。
丸山不敢正視我。
「可怕!神明已經離開了,今後我們班就會被你這個惡魔支配了。之前我們還有鈴木君的保護,以後你就可以爲所欲爲了!」
而且,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比土其實是死於自殺。她們堅信比土是被某人殺害的。
我是走哪條路回到的家門口,自己已經完全不記得了。打開大門的鎖後,我便徑直衝上了二樓,鑽進被窩裏閉上了眼睛。
「我不許你這麼做!把無辜的團員拋棄換取事情的解決,我做不到!」
就在這中情形下,
「因爲你把桑町當成了殺人犯。」
「吶,小淳。」
寒冷而安靜的兒童會活動室裏,市部向丸山詢問道。
我的血立刻湧上了腦袋。我怎麼會殺害小夜子呢!
我沒想到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
突然,市部開口說道。
也許,這就是所謂「惡魔的證明」吧。
像是在油膜上滴下一滴洗潔精一般,所有人都和我保持着距離。市部已經到了班級。跟之前不同,今天他來得似乎特別早。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關於比土的事件,因爲目擊者的老婆婆的證詞的可信度實在是不高,因此警方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們同時也將事故或者自殺列入搜查的範圍,但比土並沒有留下遺書,也不存在什麼明顯的自殺理由,所以自殺的可能性也幾乎被排除了。
*
「就算你再怎麼調查……」
「我沒事。」
「之前打了你,很抱歉。」
從那天開始,就成爲了我的外號。當然,沒有人當着我的面說。而是裝作一副我不在的樣子竊竊私語。
第二天, 市部來探望我。接着,美旗老師也來了。我以感冒爲藉口,拒絕了所有會面的請求。像是陷入醜聞的政治家一般。當然,我也並不打算就這麼窩在自己的房間裏。要是這麼做的話,就相當於是承認自己殺害了小夜子和比土。
市部並沒有回答我。相反地,
今年是罕見的暖冬。年末年始的時候沒有下雪,周圍的山上也沒有覆蓋上雪色。就這樣,我們迎來了新的一年。當然,比土掉落的那個摺見瀑布也是一樣。
我衝出了教室,一路跑回了家。
最後那句話是父親跟我講的俏皮話吧。雖然一點也不好笑,但我還是換上了一副迎合的笑容。
「爲什麼我要道歉?」
她噴出的唾沫星子甚至可以飛出好幾丈遠。就在這時,美旗老師進入班級,這才慌忙地平息了這場騷動。老師像市部那樣,多次否定了惡魔的存在,但這時候班級裏的所有人恐怕都聽不進去了吧。想要填補鈴木離開所帶來的空洞的話,需要的正是龜山之前充滿蠱惑的方法。
「你不覺得奇怪嗎?殺人事件總是發生在桑町同學的身邊。」
「對了!快到家教補習的時間了!」
雖然她的口氣依然傲慢,但總算是接受了我的道歉。如果是真的話,那麼恩怨本應該就此結束——
「我媽媽讓我退出。」
我第一次見到如此感情用事的市部。然而,隨着市部變得越來越激動,我也變得越來越冷靜。
兩個小孩前往摺見瀑布,留下的卻只剩下比土的屍體。而且在案發之前,我和比土剛發生過爭吵。成年人會對我產生懷疑也不奇怪。
俗話說,謠傳不過七十五天。就算新年到來,謠言也是根本不可能在寒假短短二週的時間消失無蹤的。
「我得退出偵探團了。」
然而在我說出最後一句話之前,就被市部的怒吼打斷了。他的聲音在房間裏面迴響着。
差點把真相說出口。我趕緊閉上了嘴巴。
一座宏偉的堤壩,上面出現一個小洞。如果沒有立刻堵上的話,就很容易引起堤壩的決口。這也就是所謂的「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彷彿是在證明這句話的正確性一般,翌日的教室裏,一直以來緊繃的繩子終於斷裂,所有人都向我投來充滿攻擊性的視線。
「事件又不光發生在桑町身邊。美旗老師不是也被捲入事件了嗎?」
「……抱歉。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的夢想化爲泡影。」
「你去問了鈴木嗎?」
「爲什麼死掉的都是跟你有關的人?你到底怎麼回事?」
「但是,保護偵探團纔是你作爲團長的第一要務吧。」
寒假結束後,我依然被稱爲「惡魔」,所有人看我的視線都是冷冰冰的。去年只是班級裏的女生和一部分男生這麼稱呼我。新年過去,不僅是全班男生,就連其他班都開始稱呼我的新外號了。
我和市部你一言我一語。最後,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然而,接下來的瞬間——
「這樣啊……」市部陰沉着臉,點點頭。不過,他好像也偷偷鬆了口氣。說不定,在他內心的角落也在懷疑着我。「不過,只要沒發現她的遺書,就沒辦法證明是自殺啊……但是爲什麼比土要自殺呢?」
「大致的情況我都聽你們老師說了。對方跟你說了小夜的事情,對吧?但是打了人一定要道歉。馬上就要放寒假、進入新的一年了。小淳也不希望對方抱着恨意度過新年吧?今年的髒東西就要在今年擦掉。」
正如我預料的那樣,龜山像是旋律錯誤的小提琴一般,突然抬高了語調。
「是在懷疑我嗎?」
「我沒去問他。是他主動告訴我的。」
然而,身體卻動不了。我聽說,人在以爲自己患了病症後,就會真的出現相同的症狀。我的身體也像是得了重感冒那樣,不僅一直在發熱,而且像鉛塊一樣沉重。
「你媽媽讓你退出?難道說……」
「只要找出殺害比土的犯人就可以了!」
「發生什麼事了?」
「你再說一遍!」
「喲,桑町!今天總算是來學校了。」
沒想到還是被他察覺到了。既然如此,再隱瞞下去也不過是多餘。
從客觀上來說,這些人的行爲已經算得上是霸凌了。不過,我並沒有責怪她們的意思。因爲有親近的人死了,所以他們才暫時變得神經質而已。
「鈴木並沒有告訴過我原因。」
「龜山你不向她道歉嗎?」
爲了隱瞞比土的罪行,我只對市部坦白了一半。不過,聰明的市部不可能只滿足這些線索——
「難道和你們爭吵的內容有關嗎?」
「不,」我搖了搖頭。「我們吵架的原因是因爲你。比土在我面前揚言,自己一定會把你奪走。」
這應該也不算是謊言。至於市部相不相信,我也不知道。只不過,他沒有再往上深究。
「混蛋!如果是自殺的話,連找出犯人的手段都行不通了。」
他懊惱地把拳頭用力砸在桌面上。
如果犯人能夠逮捕的話,我的嫌疑也能夠洗清。但是她是自殺身亡的,而且又沒有留下最重要的遺書。如果把鈴木找過來的話,班上的同學們說不定會相信我的清白。但是鈴木已經轉學離開了,恐怕這一生都不會再遇上他了吧。
老實說,我束手無策。所以我還是退出了偵探團。
*
作爲「惡魔」的我,此時正遭受着人類的霸凌。在傳聞中,如果觸怒智慧凌駕於人類之上的惡魔,會有很可怕的結果。不過,對於這些人來說,恐怕沒法進行具有邏輯性的思考吧——話說回來,如果他們能用邏輯思考的話,也不會做這種事了吧。
不知何時,一直保護着我的市部,也被他們冠上了「使魔」的稱呼。市部原先在班級裏的低位要遠遠高於我。這樣的他竟然會淪落到班級的最底層,只能說是諷刺吧。對我來說,這實在是個過於無聊的玩笑。
而對我來說,因爲市部淪落爲了最底層,我獲得了晉升,但狀況也並沒有任何改變。我想起過去伯父曾向我和父親抱怨過,即使升職成了主任,工資也漲一分錢——我現在野多少能夠理解他當時的悲哀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們對我也沒有什麼具體的霸凌。大概因爲是他們的內心深處,依然對惡魔有幾分恐懼吧。無論怎麼說,他們都曾經是神明虔誠的信徒。這羣人主要的手段無非是無視我的存在,或是是背地裏造謠中傷。還有他們投來的令人不快的視線。
美旗老師好像並沒有察覺到班級的異樣。至於原因,一來是那羣人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一直小心翼翼。二來是對於這件事,我一直閉口不提……我不想給老師添麻煩。
對我來說,真正讓我困擾的,是我把市部拖下水的事實。那羣人剛開始還有所顧慮。但隨着第一個人發起行動,接下來就如同大壩決堤一般,所有人也都競相模仿起來。真是愚蠢至極。和原先就孤身一人的我不同,市部也算得上是文武雙全,雖然比不上鈴木,但是也受到了很多人的擁戴。如今卻沒有任何人和他搭話,甚至開始無視他的存在。恐怕這是他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
然而,就算是所有人對他的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還是滿不在乎地來學校上課,和以前一樣跟我說話。
他是個堅強的人。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裏。某一天,我放學回家的路途上,一位三十多歲的瘦削的女性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把優子還給我!」
她向我哀求道。她的瞳孔有些渙散,看起來虛弱又疲憊。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但能猜想到,她應該是比土的母親吧。尤其是容貌,和比土非常相像。
她的衣服應該穿了很長時間,到處都皺皺巴巴的。頭髮也亂糟糟的,看上去沒有化妝。眼睛下面是很重的黑眼圈。當她湊近我的時候,一股惡臭直撲而來。
突然,一直以來糾纏在一起的幾根線頭編成了一股繩——
我不止一次地告訴他,想要和他保持距離。但每次市部總是通紅着臉向我發火。我之前只希望他可以分到和我不同的班級,這樣他也許就不會遭受那麼多迫害。而我的願望總算是實現了——市部調到了距離我很遠的班級。我發自內心地感謝神明——普通的神明,並不是鈴木。只不過,班主任也不再是美旗老師了。
看到惡魔並沒有反抗以後,他們似乎也變得心安理得起來。而他們的行爲也逐漸升級。他們在我的教科書上亂塗亂畫,把我打分的試卷貼在黑板上。我的筆記本也被撕破,體操服也被沾滿了溺水。至於哪些原來背地裏說我壞話的人,現在讀直接面對着我,對我罵着一些難聽的話。當然,我也並不清楚,這種行爲和背地裏說人壞話,哪一種對我的傷害更大。
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是市部。會用這種帶有感情的聲音呼喊我的人,現在只剩下市部和父親了。二者選其一。簡單的推理。
之後的那個禮拜,我聽說比土的母親住院的消息。
「桑町!」
四年後,我(注)們考進了縣外的同一所高中。哦,對我來說,已經算是縣內了。在從摺見瀑布回到家之後,我在牀上療養了一個月,之後就轉學去了縣外。同時,我也沒有再繼續穿男裝。在第二年,我考進了市裏的中學。雖然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性格有些冷淡,但總算是能夠平靜地生活了。雖然不多,但也交到了不錯的朋友。最重要的是,那段時間裏,市部一直跟我保持聯絡。
我附和說,聽起來好像也不錯。我也陷入了回憶。久遠小學的事情好像是相當久遠的回憶,現在的我能夠回想起的,也只有那些開心的事情。人類是擅長忘卻的生物。僅僅是這一點,神明就根本做不到。這次我也主動地尋找一些願意加入的人吧。對了,市部推薦給我的推理小說也要看起來了——
她像是損壞的人偶一樣,不斷地重複着。
只不過……或許對比土來說,人類的情感不值一提。爲了佔有市部,她甚至不惜殺人。那麼,爲了給市部植入疑念,她也會不惜自殺。讓市部懷疑,殺害比土的人是我……
我在前往市部的公寓的路上。眼前的遮斷機落下後,突然,我在對面的鐵道口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此外……讓比土自殺也是他做的。
我意識到,我正把比土殺害小夜子的罪同樣強加在比土的母親身上。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逃離,逃離這一切。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是現在。鈴木絕不是個坦率親切的神情。那麼,答案只有一個。殺害川合的人就是市部。
「把優子還給我!求你了,還給我!」
市部一直以來不厭其煩我說的那些話。「別跟鈴木扯上關係。別去聽他的。」
「桑町的班主任裝作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嗎?」
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我用力地撥開她多次伸過來的雙手。
多年過去後,現在,神明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
在我最幸福的時候,他來這裏是爲了告訴我什麼呢?鈴木是神明。既是神明,也是死神。
因此,他絕不能殺害比土,而是需要讓她自殺。
我依然是他們口中的「惡魔」。
對於我來說,市部來這所高中和我一起唸書,已經讓我很感激了。搬來這裏的四年之間,雖然生活平靜,但是因爲他不在我身邊,我一直都很孤單。
難道是爲了陷害我,讓我像現在這樣身處窘境?
突然,我回憶起了鈴木在告別之際的那段對話。
「吶。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我的聲音被剛好疾馳而來的列車的轟鳴聲掩蓋了。在列車飛馳而過的鐵道的另一端,什麼也沒有。事情都發生在一瞬間。
如果我詢問鈴木,殺害比土的犯人是誰這樣的問題,市部就完蛋了吧。神明一定會說,「犯人是市部始。」而我會選擇相信鈴木的話。當然,我會和市部保持距離。因此,對於市部來說,他最恐懼的那個人就是全知全能的鈴木。
「也許吧。」自己的學生每天身上會出現新的傷痕和紅斑,總是會注意到的吧。「但是本性也不壞哦。我覺得是這樣。」
聽到我的回答後,市部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他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晃動着雙腳。我也學着他,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當我擺動雙腳的時候,左腳的鞋子掉下了瀑布——算了,不管它。反正只穿一隻鞋子也沒有什麼意義。如果不是一對的話就沒有意義——
住在附近的人也開始懷疑是我殺害了比土。住在隔壁的三年級的孩子看到我以後,就慌慌張張地跑回了自己家。再旁邊的那戶人家,他們的小孩剛上一年級。在遇到我的時候,他天真地問我:「真的是大姐姐殺的嗎?大家都這麼說哦。」年幼的他尚且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我曾經有過這種想法,但她真的敢用生命當做賭注,來賭這樣一個不清楚的未來嗎?我持懷疑態度。如果是神明的話,或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控制他人的想法。可比土卻做不到這點。而且,我被人當成惡魔的契機是鈴木的轉學。比土在自殺的時候,恐怕並不知道鈴木要轉學的消息吧。
就在那一天,我久違地登上了摺見瀑布。距離上次來這裏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上天似乎特別眷顧我,我和市部被分到了同一個班。不出一個月,我和市部就被貼上了班級頭號笨蛋情侶的標籤。好事的同學還起鬨說,我們是班級的「美女與野獸」。當然,我是「美女」,但爲什麼市部會是「野獸」呢,我有點搞不懂。
春天到來,我升入了六年級。雖然班級的學生有所變動,但情況並沒有發生改變。有六分之一的人還是原來的同班同學。不過我的事情早已經傳遍了同年級所有的班級。
「什麼事?」
「不是我做的。」
「不行嗎?」
市部想要把偵探團申請登陸學校的正式社團,因此正在和學生會的幹部們協商。雖然團員目前就只有兩個人,但我認識幾個頗有人脈的同班同學。現在是六月份,梅雨時節來臨。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啊……」
「優子是我的寶貝。求你了,還給我!」
新學期剛開始,「使魔」就跑來關心我的情況。明明他要比我承受得更多。市部一直都是這樣堅決的人。因爲我而受到的牽連,在他眼裏彷彿都不是問題。
但是,爲什麼鈴木會出現在那裏?
「如果想要去死的話,那就去死好了。但是我也會陪着你一起去死的。所以,不要一個人硬撐了。」
(祓禊:從事神職工作的人員,會在瀑布和流水之下清洗身體。同時也意味着洗去身上的罪惡和污穢)
在冬天的時候,刑警曾經兩次來詢問過我事件相關的情況。當然,我只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們不知道。當天我的確沒有去過摺見瀑布,所以我也沒必要說謊。
和我不同,市部的學習成績很優秀,總不可能跟我去同一所高中——雖然沒能說出口,但他似乎是爲了我,也報考了我的志願校。
「比土是自殺的。我沒有殺她。」
手中沒有撐着傘,臉上露出爽朗笑容,長相帥氣的小學生。
水面上泛出幾股小小的波紋。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就被瀑布的流水給抹去了。
「鈴木爲什麼一直以來只對你說出真相呢?他在班級的同學們面前展現神力好像就只有新堂豎笛被偷和秋天的郊遊那次吧?」
不知是積雪融化,還是春天的氣息,摺見瀑布此時正閃爍着異樣的光輝。瀑布潭中也一閃一閃的,就像是水中的寶石聚在了一處,緩緩地飄浮着。
更重要的是……如果是比土的話,肯定會把自殺的現場佈置得更像是被人殺害的樣子。而實際上,和她殺害小夜子時的冷酷相比,她的自殺現場讓我感覺有些不太嚴謹。
「別說了……別說了。」
「那麼,作爲交換,我告訴你一件事吧。比土優子是自殺的。」
終於,周圍人的行爲開始產生了變化。有一個不清楚「惡魔誕生」經過的同學把我的拖鞋藏了起來。因爲龜山進入了其他班級,所以這個集團一下子羣龍無首了。這時,第一個做出行動的人自然成爲了衆人效仿的對象。
而且,還有比土和另外一個孩子前往摺見瀑布的目擊證詞。如果沒有這份證詞的話,我應該不會被人懷疑到這個地步吧。比土又是怎麼僞裝成兩個人的呢?
他小聲地問我。
真的,真的都只是些無聊的惡作劇。只是,因爲不同班,我並沒有連累到市部。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至於殺害川合的動機,則是因爲川合他當時對我做出了過激的行爲吧。市部當時應該多在周圍的森林裏。盛田神社裏有類似於祕密基地的空間。好像在組織偵探團的時候,市部說過,自己終於從祕密基地畢業了。
3
「我也問過他,但是被他岔開話題了。估計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吧。畢竟他一直跟我抱怨自己很無聊。或許,對於我接下來會遭遇到的事情,他也隱隱地察覺到了吧。上林、赤目、比土和小夜子到底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他說他自己能夠把感官封閉,看不見、聽不到。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就能夠看見、聽見包括未來的所有事情。爲了讓未來的發展變得值得期待,他有必要看不見,也聽不到。不過,可能有時候他也會稍微睜開眼睛看看吧。然後他會選擇那些不那麼無聊的地方現身……我是這麼考慮的。並不是我,而是他導致比土的自殺。如果是他的話,根本不需要自己動手,只要把想要自殺的感情植入對方心中就可以了。不過,他應該不會這麼做。他從不做這種卑鄙的事情。雖然不願意承認,他比我想象中還要不近人情,一直都很光明磊落。所以我纔會一直在苦思冥想,爲什麼比土會自殺?在這場以生命爲代價的比賽中,比土到底有什麼勝算?我被誣陷成了殺人犯是不是正中比土的下懷?比土又預測到了哪一步呢?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我只是想替小夜子報仇而已。人類爲什麼會如此愚蠢呢?這些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把他人捏造成殺人犯,到底能得到什麼樂趣呢?爲什麼我要因爲自己從未犯過的罪行遭受懲罰呢?對那羣人來說,我大概就是惡魔吧……但爲什麼要用惡魔的手段來對待我呢?爲什麼鈴木能放任這種事情不管,還能舔着臉說自己是神明呢?神明到底是什麼?他就是全知全能,是所有因果的起因吧?那麼現在我的處境也是因爲他吧!爲什麼要我自己來承擔這份因果呢?爲什麼會有這種前後矛盾的行爲啊!你要是神明的話,就給我好好負責啊!告訴我,比土爲什麼會自殺!告訴我,你爲什麼放着小夜子被比土殺害不管!告訴我,爲什麼那麼溫柔的小夜子會被殺!告訴我,爲什麼我要一直被罪惡感折磨!我已經受夠了!之前也是,放學的時候,他們用打火機……」
「沒關係嗎?」
更何況,就算是搬家,就算是轉校,擺在我眼前的未來依然是灰色的。
從古代起,就有用瀑布或流水來祓禊(注)的傳說。比土殺害小夜子的罪孽,說不定也被瀑布給沖洗乾淨了。我也一樣……
市部的聲音有些粗暴,但立刻就泄了氣,好像放棄一般。
我想對他笑笑,可臉上的顏料已經變得乾巴巴的,連表情都做不出來。
如果當時的我點頭的話,鈴木想必就會告訴我殺害川合的犯人了吧。不,他很可能是預計到了我會拒絕,所以才故意問我那個問題的吧。
我低下頭,看着腳下。
市部在我家附近租房住下,在父親的認可下,我可以隨時去他的公寓裏面玩耍。
幻覺嗎?
「鈴木?」
我的話語彷彿是這四個月的眼淚一般,一旦決堤,連我自己都無法停下。
這是我今年第一次留下眼淚。
毫無疑問,那個人就是鈴木。和他轉學的時候一模一樣。小學五年級的鈴木。
對了。比土優子的事情只是「交換」。我一直以來都搞錯了。鈴木最想告訴我的,也就是說,當時的最想知道的,其實是別的事情。至於我當時最想知道的事情……毫無疑問,是殺害川合高夫的人是誰。
不知道是誰,把我的事情也告訴了比土的母親。
「不,當然可以。」
說不定比土在得知這個情報後,逼迫着市部跟她交往。所以是不無法拒絕。他沒辦法對比土採取冷漠的態度。
那天的傍晚,老婆婆目擊到的就是比土和市部的身影。對於比土來說,如果是市部邀約,她一定毫不猶豫地欣然前往吧。
聽到我的回答後,她的雙目突然迸發出異樣的光芒。她猛地湊到我的眼前。
我有些困惑。
市部緊緊地抱住了我,打斷了我的話。折斷的肋骨緊緊貼在市部的胸口,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接着我拒絕了他,然後他說,
明明那麼愛面子,明明在比土失蹤三天之後才報警的人,現在竟然好意思說比土是自己的「寶貝」?人類真是自私的生物。
我的思路越來越清晰,腦海中雜亂的線頭也被不斷地變成發光的繩子。
就連父親也忍不住向我試探。「不如搬家吧?」如果搬家的話,就相當於承認是我做的。我理所當然地嚴詞拒絕了。我不知道父親他是否相信我的清白,我也不想知道……
「鐵青着臉,怎麼了?難不成你還想跳下去嗎?」
市部偶爾會懷念當初在偵探團的日子。久遠小偵探團在我轉學後不久,就由市部主動解散了。中學的時候他好像也沒有再組建過。
到達瀑布後,市部一定會嚴厲地叱責比土,而比土也會因爲全被市部看透而驚慌失措。說不定她會勃然大怒,然後威脅市部說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但對於比土來說,眼前的人是自己單相思的對象。而市部正好看準了對方的弱點,提出了殉情的提案。
四月中旬。市部母親去世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雖然比土的事件發生在黃昏,沒有目擊者,但她還是突發癲狂從車站的月臺上跳了下去——有人目擊到了這一切。她在病情恢復後,於今天前出院了。起初應該是想要割腕自殺,她的包裏一直都揣着一把小刀。對於她的死,我雖然感到悲痛,但錯不在我。就算比土是因爲和我的爭吵而自殺,那也是因爲她殺害了小夜子。
「好想再組建一個偵探團呀。」
「我再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吧。你最想知道的——。」
(之前的「我」用的都是「俺(男性的第一人稱用語)」。從這裏開始,後面用的都是「わたし(偏女性/書面的第一人稱用語)」)
說完後便快步離去了。她並沒有追過來。本以爲她聽不進去我的話,當我回過頭去的時候,她正呆呆地跪坐在原地——
毫無疑問,比土是自殺的。雖然我並非完全相信鈴木,但他至少一直沒有對我說謊。那麼,爲什麼比土要自殺呢?——這就是困擾我幾個月的疑問。
如果偷聽到兒童會活動室裏我和比土爭吵的人是市部的話——話說回來,我在摺見瀑布因爲混亂而不小心把比土殺害小夜子的事實說了出來。他當時應該是第一次聽說,但是態度卻依然冷靜。因爲他一直就知道這件事——市部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害比土吧。就像是他在殺害川合時候那樣。市部對我的愛是真的。我現在可以打包票。而且聰明的市部,可以把殺人完美地僞裝成事故或自殺。但是,僅僅這樣的話是不夠的的。
她抓住了我的雙手。我慌忙甩開。
我突然回想起丸山說過的話。在那片潭水中,有一處水很深的地方,旁邊就是一塊可供釣魚的大岩石。
下方的瀑布潭無限寬廣,彷彿隨時要把我吸入一般。我把已經認不出原本顏色的雙肩包放到旁邊,還穿着鞋的那隻腳往前踏了一步。另一腳,則是因爲沒穿鞋從學校走過來,不僅襪子破了,腳底板更是血肉模糊。真疼。不過,比起昨天被毆打的時候傷到的肋骨,腳底板的疼痛還算是能夠忍受的。
如果提議殉情的市部先一步跳下去的話——他對於摺見瀑布非常熟悉,應該會知道,從哪裏跳下去纔不會撞到岩石。但是看見自己最愛的市部先行跳崖,失去冷靜的比土也會跟着他一起跳下去——而她卻並不知道哪裏有岩石。
而神明把整個這件事,簡單地以比土自殺一筆帶過了。如果我沒有聽到神明的這句話,我或許還會對市部抱有一絲懷疑。
當然,如果神明告訴了我詳細的過程,我就會弄明白市部的詭計了。但從鈴木過去的幾次回答來看,市部判斷鈴木並不會告訴我詳細的過程。而正中市部下懷,鈴木僅僅把作爲結果的部分告訴了我。
這就是他們兩個人利用不成文的規定所玩弄的把戲。
仔細像來,小夜子那次也是如此。鈴木並沒有告訴我比土殺害小夜子的行兇過程。而正如比土所希望的那樣,他只告訴了我犯人的名字。
無論是比土還是市部,都注意到了鈴木的「嗜好」。他們利用神明的嗜好,按照神明所期待的發展方向打了一個危險的賭博。特別是市部。他的舉動可以稱爲豪賭。他判斷鈴木並沒有像我透露過殺害川合的犯人——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會從態度上表現出來的——因此,他判斷自己值得去賭。
而且……說不定,自鈴木轉學後,我陷入那種被人孤立,肆意霸凌的狀況,市部也都事先預料到了。正如市部計劃的那樣,我把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在了他身上……
不,應該是我想多了吧!
剛纔,因爲思慮過度,我眼前發黑,在鐵道口的旁邊蹲了下去。
我搖了搖頭,站起身來。不知何時,我手上的傘歪到了一邊,左手被雨水淋溼了。
不管事實如何,都和我沒有關係了。我現在擁有市部,他現在就是我的全部。
「小淳!」
剛好從商店街的書店裏走出來的市部發現了我。他誇張地揮動着手上的雨傘。
「阿始!」
我露出了笑臉,向着他跑去。腳下的雨鞋踩在水坑裏,發出了「啪嗒啪嗒」的琶音。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在我的心裏,原先那塊可以讓神明趁虛而入的部分已經完全消失了。真是遺憾吶?
再見了,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