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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人節昔話

《再見神明》 · 麻耶雄嵩 · 2.5萬 字

1

「犯人是伊那古朝美。」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佈。

這已經是他第四次在我面前施展「神諭」了。不過,這一次和前三次都不同,這是個我從未聽說過的人名。

「伊那古……朝美……那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自己去尋找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犯人身份的話。」

時間已經進入十一月。吹過的風帶有一絲寒意,預示着秋天的結束。這位「神明」的臉上依然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四周是高高的金屬網是突兀的綠色,粗製的混凝土地面在風雨的侵蝕下顏色斑駁,死氣沉沉、毫無風情的屋頂。映入眼簾只有遠方包圍着這座小鎮的羣山。午休時分,下方依稀傳來了足球場裏同學們嬉鬧的聲音。這個屋頂,彷彿成爲了鈴木專屬的,發佈神諭的場所。

「嗯,我會這麼做的。但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再次確認。

「你在懷疑我嗎?不過,是否懷疑是你的自由。」

戴着優等生的假面,鈴木輕易地搪塞了過去。

鈴木是神明。至少他本人如此聲明。實際上,他也曾在班級的同學面前展現過稱得上神蹟的言行。此外,他在我面前指認過三起殺人事件的犯人。只不過,除了剛開始的那次以外,後面的兩次都無法證明他指認的人是犯人。而實際上,事件最後也向着另外的方向發展了。

我認爲鈴木並非是神明。雖然我絕非是無神論者,但我也無法相信,一位神明或是佛祖大人會轉學來到我的班級,和我們一起渡過每天的日常。而且自古以來,日本傳說中就有所謂的「八百萬神明」的說法,但鈴木卻聲稱自己是創造整個世界的一神教的唯一神明。除了自身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神明,他自身既是無限大的存在,既是因果,既是究極的存在。

這種蠢話鬼才會信。

只不過,鈴木的確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某種可以媲美千里眼的超能力。他本人則因爲這種能力而僭稱爲神明。而最愚蠢的則是,班級裏的大多數同學都相信他是神明。

這同樣也是我的弱點。他雖然並非神明,但能力卻是真的。因此我無法像過去揭露降靈術和自稱的超能力人士的魔術師那樣,當着所有人面前揭露他的僞裝。和他交談的時候,我總是抱着這種矛盾的情感。

最麻煩的是,他並沒有強迫我相信他所說的話。如果強迫他人無條件信仰自己的話,那麼就可以藉此反駁他。但他卻完全不同。他總是如同吹動柳樹的微風一般,不動聲色地故意告訴我犯人的身份、而且心眼很壞地只告訴我對方的名字。至於我相不相信,決定權在我自己的手上。他絕不會隨意地踐踏我自身的價值觀。這大概就是擁有能力者所持有的從容態度吧。正因爲這樣的態度,反而會讓我不快。

「你不該跟他扯上關係的。」

我的發小、我所在的久遠小偵探團的團長市部始總是這麼勸說我。如此以外,經常掛在他嘴邊的臺詞還有「你不該相信他所說的」之類。當然,我知道市部說的話在理。對於沒有任何超能力的我來說,憑什麼試圖向擁有超能力的人發起挑戰呢?

因此,在我第四次向他詢問犯人之前,我就下定決心,這是最後一次了。自此,我將與鈴木一刀兩斷。

「這次犯人不是你熟悉的名字,開心嗎?」

特意把這段回憶解封,是爲了某個目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

當我告訴他,川合也向我表白過之後,他說。

無論是班上還是地區集會上,我們的交流不過隻言片語,只在有要緊事的時候纔會說話,幾乎沒有和他聊過閒天的印象。和他不過是像大多數同班的異性同學那樣的關係。因此,在他對我表白的時候,我一度懷疑他是在拿我開玩笑。我從未把他當成異性看待過,當然,我自己也是頭一回收到其他人的表白。

而且在當時,赤目和某個女孩正在交往。她和赤目住在同一個地區,比他大兩歲,名字叫……我現在已經忘了。今年春天我還在町內的兒童會上見過她,現在應該還住在這裏。

因爲這裏平常沒有人來,也不必擔心悄悄話會被人聽見,因此學校的男生們一般會把這裏當成祕密基地。只不過,對大多數人來說,這裏是討論無聊惡作劇的場所。

在家中,他是四個孩子中的老幺,上面有三個姐姐。作爲期望後繼有人的父親對兒子的渴望,在他出生前就被起名爲高夫。大概是在父母的萬般呵護下成長的緣故,他的舉止中還保留了一些有錢人家的少爺一般的沉穩。

一個月之後,當川合的死逐漸淡出衆人視野的時候,突然有一天,赤目找到了我,向我尋求當初表白的回答。我們約好見面的地點,並非是在盛田神社,而是在學校的屋頂。赤目似乎很喜歡屋頂,經常在屋頂的閣樓上睡覺。

赤目和川閤家住隔壁,從出生以來就是要好的朋友。從旁人的視角看上去是如此,他們自己公開的言論也是如此。和不苟言笑的川合不同,赤目是個性格活潑的輕浮的人。雖然學習成績不甚理想,但很擅長運動(特別是足球)。雖然長相和猿猴類似,但相比較來看,也算是一表人才了。無論對象是男生還是女生,他都一樣熱衷聊天,之前甚至還找我搭過話。當然,和川合一樣,我從未把他當成異性看待過。

川合高夫是今年情人節溺死在池塘中,並被警方判斷爲事故死亡的同班同學。

傍晚時分,我按照約定,前往盛田神社的院內。上學必經的那條路途中,沿着山腳下一條石板路拾級而上,盡頭便是盛田神社。因乾燥而產生龜裂的鳥居後面,便是隻有一間古舊祠堂的小小神社。神社荒無人煙,之後鬱郁蒼蒼的樹林鎮守在四周。在這個荒蕪的神社,丑時參拜(注)的傳聞彷彿也變爲現實,進入黃昏後周圍更是十分靜謐,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我封印了半年以上的痛苦回憶。

「赤目那傢伙,竟然跟我開這種玩笑——」

「嗯,我知道。高夫曾經找我商量過,該怎麼向你表白。」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不明白。而且川合君剛去世沒多久,你就敢說出這種話——」

不過,我並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或者說,一切都是我的心證。從客觀角度來說,那個與川合在院內發生爭吵的人,想必赤目來說,我的可能性還要更大一些。

雖然川合的表情異常認真,但對於當時我的來說,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

「對於他的事,我很遺憾。我和他從產院起就在一起,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聽說他去世後,我也很難過。所以這一個月之間,我一直穿着喪服。但是,唯獨對於你,我不想輸給高夫。我也不願意放棄。正因爲是好友、正因爲是對手,才越想勝過他。所以,我想連帶着高夫那份感情,讓你幸福……」

這些只不過是我矇騙自己的藉口罷了。

幸好,沒有人知道和我川合約定在神社見面——當然,我也沒對任何人說過,想必川合也不會告訴其他人——原本就和川合沒什麼交流的我,如今置身事外,卻一直揣着一個巨大的祕密。

接下來直到年末,我在長期拒絕上學後,乾脆連頭髮也剪掉了。

對於川合爲什麼會一個人前往盛田神社,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雖然這裏偶爾被附近的小孩當做祕密基地,但一個人在這裏顯然是沒有什麼樂趣的。

「什麼叫『所以』?不可理喻。你怎麼能說出這種得意洋洋的話?」

雖然我嚴詞拒絕,但赤目好像並不打算輕易放棄。在他堅持無果後——

我叫喊着,彷彿逃離殺人兇手一般從屋頂上狂奔下樓。和川合不同,赤目沒有說任何話。

因爲如此,這篇區域的成年人們經常組織定期的巡邏,而當天早上巡邏的人正好發現了淹死在池塘中的川合。發現屍體的人是住在附近的老爺爺。

川合以性格耿直而出名。雖說如此,他本人卻並不陰沉。無論是學習還是運動都很不錯,長相則比較普通。唯一的缺點是個子不太高。雖然不算是那種特別出類拔萃的人,但卻受到大多數同學的擁護,在老師同學們的眼中,他是個做事沉穩、一絲不苟的學生。

「我說,你那天也去神社了吧?高夫跟我說過,他會在那裏聽你的答覆。」

「但是,我也喜歡你。雖然從沒對高夫說過……所以我等到他向你表白後,才向你表白的。對我來說,這是最起碼的禮貌。」

進入新學期,再次重返校園之後,新的班級同學看到我的樣子都驚呆了。不僅拒絕上學,還剪掉頭髮,甚至突然說起了男性的語言,於是,「她變成小混混了」的流言也傳開了。雖然一個住在鄉下小鎮的小學五年級女生明明和「小混混」無緣,大家卻認定了這一點。我開始被衆人孤立,再也沒人敢接近我。

說不定,在那之後,川合就把赤目給叫道神社去了?或者是想要知道我的答覆,赤目偷偷地跟在我的身後嗎?然後,他們在神社發生了爭執……

換了其他班級的赤目,終於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他曾經兩次試圖接近我,但最後都沒有和我說上話。

「別開玩笑了!」

結合川合當時的語氣,比起因失戀的痛苦自殺,剛纔的假設看起來才更合邏輯。也就是說,站在我眼前的人是……

「不是的!這件事和赤目無關。我也是頭回聽說。」

這是我問鈴木的問題。

「等等!」

最好不要有任何人來關心我。

雖然他平日裏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但此時他一本正經地樣子,反而讓我有些害怕。

因此,必須要仔細考慮,怎麼回應他比較好。需要找到一種儘量不傷害對方、不讓對方難過的方法。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因爲回答別人而煩惱,甚至用盡了自己的智慧。因爲我尚且年幼,並沒有這方面的經歷。

收到赤目正紀的表白,是在川合向我表白的三天之後。

如果川合是因爲被我拒絕而自殺的話,我該怎麼去面對川合的家人呢?無論是被他們怨恨還是痛罵,都不是我願意接受的結果。不僅如此,最壞的情況,人們甚至會懷疑我和他起了爭執,失手將他推到池塘裏……

我以和他斷絕來往爲代價,想要實現自己的一個心願。我確信那起事件的犯人就是喫。但那隻能說是我內心的想法,並沒有任何證據。因此,對於我所處在的不自然的立場,我能夠十分清楚地理解。我雖然沒有回到過去的打算,但爲了能夠繼續下去,我需要更加確信某些東西。

莫非我的猜想是真的?赤目會爲了封我的口來殺我嗎?我又該把這件事告訴誰呢?

殺害川合高夫的犯人是誰?

他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在我表白之前已經分手了。我並沒有腳踏兩條船的準備。這也是我對你全心全意誠意的證明。」

(丑時參拜:丑時之女參拜的傳聞。丑時之女爲日本傳說中的幽靈。在丑時(上午一時到上午三時),醜她會將稻草人釘在神社御神木上,以詛咒他人)

鈴木的話根本算不上是證據。他的話也沒辦法讓赤目被逮捕。只不過能加強我內心的那種「確信」。當然,我也並不打算向世間公開犯人的姓名。我打算一直揹負着這個祕密活下去。

當然,我立刻向他怒吼。接着告訴了他我被赤目表白的事實。

對於小學生來說,絕交這個詞語未免過於沉重了。無論如何,我總算是擺脫了他,他也由於重心不穩跌倒在地。我稍稍整理了呼吸,向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後,便沿着石階跑了下去。

後來,我的發小小夜子和市部始因爲擔心我的情況而向我搭話。我胡亂地編了個理由,說因爲崇拜當時流行的俄羅斯電影裏的女警,所以弄成了她的樣子——至於他們是否相信,我並不清楚。不過估計他們是不會信的吧。

「赤目那傢伙,竟然跟我開這種玩笑——」

池塘位於神社的背面,和石階方向正相反。除了這條石頭鋪成的參道以外,沒有其他下山的道路。因此,在我看來,無論川合因爲什麼原因去了裏面的池塘,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雖然可能會被人稱作膽小鬼,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保護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鎮守在周圍的森林不僅樹木茂密,而且樹幹很粗,一個小孩子能夠完全躲在後面不被人發現。附近地上的枯葉也適時地響起沙沙聲,分不清到底是人、晚風吹動或是黃鼠狼走過。

我說出這句話之後,趕緊轉過身去背對着他。如果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說不定會暴露更多信息。我踏着顫顫巍巍的腳步,緩緩地走下樓梯。

然而鈴木卻給出了一個我未曾想到的答案。殺害川合的人並非是赤目,而是一個叫做伊那古朝美的、我從未聽說過的女性。

在收到赤目的表白後,我之前的苦惱和殫精竭慮彷彿都沒有了異議。如果我像是班級的麥當娜、新堂小夜子那樣倒可以理解(她從幼兒園時代開始就不斷地收到所有異性的表白),但對於像是醜小鴨的我來說,短時間內收到兩人的表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對於之前有些得意的自己,我感到深深的慚愧。

我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來查明當初事件的真相。

我拉開雙腳,用力地甩開他的右手。雖然川合的力量很大,但他好像恢復了一絲理智,下個瞬間,他的力量突然減弱了。

對於他的表白,我雖然半信半疑,不過考慮到他平時做事認真,所以我更願意相信他是真心的。當然,這並不意味着我會答應他的求愛。我本來準備拒絕他。

這是發生在今年的二月份,鈴木還沒有轉學來我們班之前發生的事情。我收到了川合高夫的表白。

另一方面,如果鈴木說不出犯人的身份的話,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結果。我可以因此瞭解到他能力的界限。對我來說,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沒有任何不利。這算是我事先準備好的雙重保險。

「爲了喜歡的女孩,我可不在乎手段。這有什麼可驚訝的?哪裏卑鄙了?」

川合猛地伸出了右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看上去有些着急。另一隻手則抱着我的肩膀,把我的身體向他拽了過去。因爲力氣太大,恐懼佈滿了我全身。

這樣最好不過。

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裏閃過了川合最後的那句話。

他彷彿讀懂了我內心的想法,露出了聰敏的笑容。

當我登上最後一級石階時,川合已經站在鳥居之下等待我了。他的書包靠在祠堂的旁邊,臉上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在看見我之後,他有些焦急地要求我給他答覆。

這句話讓我後背流出了冷汗。彷彿是一根用冰製成的小刀扎進了心臟。難道他知道所有真相?還是說,他從我的表情看出了事情的蹊蹺,只是用話來引誘我嗎?

其中之一,是爲了確認鈴木的能力。至今爲止,他回答的都只是最近我身邊發生事件的犯人的名字。對於他轉學過來之前的發生事件,理論上他並不知曉。所以我想借這個事件來看看他的反應——他的能力、他所謂的千里眼,到底是隻能看穿最近發生的事件的真相,還是能夠在無從知曉的狀態下,察覺到過去發生事件的真相。我想要測試他能力的具體性質。

「反正你們就是打算向我表白以後,再把這件事當成笑料吧?還是說,赤目君其實現在正躲在附近,偷偷地看着這裏憋笑呢?」

「雖然我可能做出了背叛好友的行爲,但男孩子喜歡女孩子這件事並沒有錯。」

雖然我一直很喜歡自己的長髮,但還是下定決心剪掉了。並不是女孩的那種短髮,而是更類似於寸頭的髮型。我把所有的裙子都丟了,換上了牛仔褲。那時候,我的家長似乎也都已放棄,沒有對我的改變有任何異議。

「求求你,不要!」

「太差勁了!我們絕交!」

發現川合的時候,他渾身冰冷地漂浮在睡眠上,身邊卻沒有任何釣魚相關的道具,只有他放學時所背的書包靠在柵欄旁邊。池塘的邊上有滑落的痕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足跡(池塘邊到柵欄之間被雜草覆蓋,很難留下足跡)。因爲屍體身上沒有外傷,因此被當做事故處理了。雖然川合併不是旱鴨子,但當時正值寒冬,在冰冷的池水中很可能產生抽筋等情況以至於四肢無法活動。他的死亡時間在傍晚五點到夜裏十點之間。因爲我和他約定的時間是五點以前,所以他很可能在我離開之後就立刻遭遇了事故。

接着,情人節到來了。

聽他的意思,他想用這件事做把柄來逼迫我和他交往。這種行爲已經算是威脅了。完全沒有任何愛情中共享的精神。赤目原本溫柔的眼睛,此時卻因爲瞪得很大而變成了血紅色。

而我則因爲害怕,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池塘裏發現了川合的屍體。

「不!我是真心喜歡你——」

他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通紅的瞳孔中彷彿隱藏着某種頑固的衝動。我終於明白了,那是帶有殺意的血紅……

自那天起,一週之內,我都在被窩裏膽戰心驚地渡過。

「卑鄙!」

「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在裝什麼傻!兩個人拿我開心很好玩嗎?而且赤目君還在談其他女朋友。」

赤目和川合二人不僅住在隔壁,連生日也在同一天。兩人由生命神祕的初始而緊密連接,成爲了好友,甚至在四天之內向同一個人表白——這種事實在很難認爲是偶然。當時的我會有這種想法也並不奇怪。更何況,赤目在當時還有女朋友。就算我並不打算接受他們的表白,但如果兩人並未真心表白的話,那麼情況又不同了。

「跟你無關。」

因此,在聽到鈴木說出伊那古朝美這個神祕的名字後,我在震驚的同時,內心也鬆了口氣。

現場的池塘周圍有一圈高度及腰的柵欄。只不過,柵欄之間有很多間隔,有些淘氣的小孩會鑽過去到池塘邊釣魚。當然,學校命令禁止這種行爲,不過據傳言,這裏是個不錯的釣魚點。

而且,真相到底爲何,我已經不想再深究了。川合對於我很可能是認真的。當然,赤目說不定也是認真的。但已經無關緊要了。一定是因爲川合把喜歡我的事情告訴了赤目,赤目才順水推舟,也向我表白了。在這兩位「好友」之間的競爭中,我作爲一個異性,成爲了他們互相爭奪的對象,被捲入了一場不必要的爭端。正因爲是女孩,所以才被耍得團團轉。我想拋棄女孩的身份……

正如鈴木所說的那樣,我確實害怕他說出某一個名字。不,我心底好像反而期待他說出這個名字。因爲事件已經發生了半年多,我自己也如此相信着。

接下來……在下山半途上聽到的這句怒吼,便是我所聽到的,川合的最後一句話。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從今年的二月起,色彩鮮豔的世界就從我的眼前消失了。我的世界裏從此只剩下單調的聲音在迴響。即便如此,我也能在這個世界裏獲得安寧。我十分享受現在的處境。

當時,川合和我在同一個班級。他來自隔壁鎮。我們在兩鎮合辦的地區居民集會上就見過,那是一年級時候的事了。

表白完之後,川合告訴我,希望在一週之後的情人節得到我的答覆。說完他就慌忙把視線移開,紅着臉轉身離開了。跟平日沉着冷靜的他截然不同,這種落差感甚至讓我對他有種滑稽的印象。

背後傳來了川合的呼喊聲。平時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他,那時的聲音卻顯得焦急而可憐。然而我並沒有回頭。我的內心被憤怒佔據了。

「絕對不可能!」

神社的背面有一汪很深的池塘,而川合就溺斃在池塘中。當天晚上由於深夜未歸,川合的父母有些擔心,於是向警察提出了搜索申請。川合的父母給他關係要好的同學與班主任打去了電話,這件事還鬧得頗有些轟動。

「赤目君不是有女朋友嗎?」

聽到我的話以後,川合也瞪大了眼珠。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壓抑着自己內心的疑惑,脫下了身上穿着的毛衣,換上了體操服。第五節課是體育課,這間用來換衣服的教師裏只有女生。雖然我說自己不想當女生,但總得入鄉隨俗。和男生一起換衣服更是不可能。

「你什麼意思?想要把鈴木君一人獨佔嗎?」

在我換完衣服後,平時圍繞在鈴木身邊的三個女生來找我興師問罪。三個人看着我,都露出了嫉妒的眼神。特別是正中間的龜山,她像是看着自己雙親的仇敵一樣,惡狠狠地瞪着我。她不僅有一種大小姐脾氣,還被這些鈴木的「信徒」們衆星捧月地奉爲領導者。

「獨佔?我沒這種打算。」

她們應該是看見催促着鈴木上天台的畫面了。如果我是男生的話,她們就不會用冒着火光的眼神盯着我了吧。

雖然我極力想要捨棄女性的身份,但周圍的人卻似乎並不是這麼看我的。她們可能很認真地以爲,是我把鈴木誘惑到屋頂的。跟鈴木扯上關係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不太順利。

我不禁嘆了口氣。

「桑町同學,我看你最近和神明走得很近嘛!是不是爲了實現你的心願,向神明搔首弄姿呢?」

龜山身邊一位扎着雙馬尾的女孩刻薄地說道。在男孩子的印象裏,她是一位端莊文雅的女孩。雖然身材纖細苗條,但此時卻露出了粗魯的一面。

在她們眼裏,神明不願意施展自己的能力,也不會實現大家的心願。

「是人類誤解了神明」鈴木自己明明是這鐘態度,卻總是滿不在乎地發着牢騷。這種吝嗇卻反而使他更有魅力,平日圍在他身邊的人們更是被他神明的氣質所吸引。同時,她們也互相協定、團結一致。每當下課休息的時候,她們都會一起出動,把鈴木圍在正中心。

「我纔沒有什麼事好拜託他的。因爲我並不相信他。」

這是謊言。我的確有事情拜託他。當然,我並沒有向他搔首弄姿,也沒有低聲下氣地哀求他。即便如此,他還是以「有趣」爲理由,只告訴了我犯人的名字。

但是,謊言就是謊言。因爲內心的愧疚,我不自覺地說出了「我不相信他」這種多餘的發言。

「我不相信他」對於她們來說,是最不能聽到的一句話。我意識到事情不好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她們聽到了我的話以後,紛紛怒目圓睜。場面變得有些不可收拾。

「你什麼意思!你竟然不相信神明!」

龜山逼近我,大聲吼道。她的唾液飛濺在我的臉上。

「你竟敢小瞧神明?平時就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我早就看不慣你了!」

「沒想到你還是個無神論者。你是紅(注)的嗎?」

最近並沒有發生什麼值得關注的事件。市部根本想不到是將近一年前發生的事件,想必也根本無從猜測吧。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隔壁的桌子空着。於是依那古就順理成章地成爲了我的同桌。因爲他事先沒有準備教科書,所以我只好把桌子拉過去,把自己的教科書放在中間與他共享。

他回答道。應該是家庭出現了什麼變故吧。

「她的名字叫朝美,怎麼了嗎?」

「是真的。我沒有問過他。」

「吶,你第一次來這個小鎮嗎?」

「我纔沒和他有什麼交往呢。」

「嗯。」

耳邊傳來了小夜子好心的忠告。

「你母親叫什麼?」

「我猜也是。」

三個女生不僅對我痛罵不止,看情況還要叫來更多的增援。正當我有些慌亂的時候——

就在這時,我想到了早春時印有住宅地圖樣本的廣告紙。雖然只有近鄰小鎮的信息,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把它找了出來。從西北角到東南角,我睜大了眼睛仔細地調查了了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結果,附近沒有一戶人家是姓依那古的。

「現在我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

一個姓依那古的人突然出現,這意味着什麼?我有些迷惘地用餘光瞥向那位轉學生,大腦一邊拼命地思考着。當然,我答不上來。

確實如此。小夜子是個聰慧的女孩。話說回來,好像市部也提到和欺詐師有關的話題了吧——

「不,這是……」

小夜子向我大聲地喊道。她快步走來,拉過我的手。她帶我離開教室後,拉着我來到了樓梯口。

總之,我已經做了所有我能夠做到的事情。然而,伊那古朝美這個人依然是個謎。如果她和我的生活沒有任何交集的話,想必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吧。事實並不總會按照我們所期望的方向發展。雖然對於自己之前一直懷疑的赤目,我內心有些愧疚,但心中一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至少,川合喪命的原因應該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看着市部彷彿要噴出火來的視線,我下意識地低下頭。

這位轉學來我們班級的男生,帶着開朗的笑容介紹着自己的名字。據他自我介紹,他們一家人是從熊本轉學來的。

她擔心地跟我多次強調後,這才轉身離去。

「不,因爲依那古這個姓氏很罕見。我好像在哪裏聽說過……」

「我就是因爲不相信,所以才這麼勸你。他肯定像欺詐師那樣能說會道吧。」

「這段時間,你和鈴木君交往特別頻繁。其實是和少年偵探團有關的事情吧?」

樓梯口只有我和她。我老老實實地向她道謝。當然,我昨天並沒有和她討論過什麼甜點。原本對於甜點這些東西,我就毫無興趣。因此,這些其實都是藉口。包圍我的那些女生因爲之前忙着聊天,還沒來得及換好衣服。而且,對於那些女生來說,面對小夜子她們還是自愧不如的。

對於我的藉口,她完全置若罔聞,而是擺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樣子。更麻煩的是,她猜得一點也沒錯。我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局面。

依那古……爲什麼這個姓氏會突然出現?

「這個叫依那古的……怎麼了嗎?」

「喂,大家快來啊!這裏有個班級的不穩定分子呀!」

「是小夜子問我的。說知不知道一個叫做依那古的日式點心。」

依那古有些疑惑地側着頭。我頓時有些慌亂,

我若無其事地關上電腦反問道,同時內心卻直冒冷汗。趁着市部沒來的那段時間裏,我已經大致搜索了一番。無論是伊那古朝美這個人名,還是城市和依那古的組合,都找不出任何有關的搜索結果。看來沒必要繼續調查了。

「我叫依那古雄一。請多多指教。」

「小夜子相信那傢伙嗎?」

我也調查了學校裏兒童的名單,同樣,並沒有發現某位叫做依那古的學生。因爲依那古是個很罕見的姓氏,我本以爲可以立刻鎖定在很小的範圍之內,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沒什麼,就是問問。」我搪塞過去。

如果是書店的話,說不定能找到全市的詳細住宅地圖,但考慮其情報量,我不可能在當場就看完。

(注:紅色,隱喻某紅色政權。避免有問題這句話最好刪掉)

「你總是說謊。那羣女孩們倒是無所謂,但我害怕小淳你像之前那樣——」

我強裝着假笑離開了兒童會活動室,不,也許那並非是假笑,而是我發自內心的笑容吧。

「你問了他什麼東西?我記得最近沒發生過什麼印象深刻的事件呀?」

「……」

「唉,那就好。千萬別一個人承擔所有問題。那樣做是很愚蠢的。明明有很多選擇,卻偏要鑽牛角尖——」

好景不長,一週之後的事情彷彿是晴天霹靂一般。

我小聲地詢問他。一旦進入課間休息,班上的同學們一定會因爲稀奇圍過來問東問西吧。鈴木轉學來的時候也是如此。如果要詢問的話,現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機。

市部雙手叉着腰,頗有些驚訝地目送我遠去。

伊那古朝美……這絕不可能是偶然的一致。我壓抑着內心的動搖,向對方解釋道。

轉學生點點頭。他的聲音像女孩一般纖細。

「謝謝。」

對我來說,小夜子說不定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站在我這邊的人。特別是從我剪掉頭髮以來。雖然內心十分感謝她,但這一次,我更不可能對她說出實情。

在他說「父親」和「母親」的時候,表情明顯完全不同。

我並不認爲伊那古朝美是鈴木隨便編出來的人名。但也並非百分百信任鈴木。如果他要說謊的話,完全可以編造一個更加逼真的謊言。

晚上,我委婉地詢問父親。

2

下課之後,正如我預料的那樣,市部立刻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用了很大的力氣,鼻息也很粗。他把我拽到了空無一人的樓梯口。

小夜子雙手叉腰,一副氣鼓鼓的表情。

皮膚白皙、身材矮小,作爲男生,依那古雄一長了一張端正的中性面孔。如果給他穿上女裝的話,想必沒人會發現他是男生。只看外表的話,會給人一種靠不住的印象。然而,對於他長什麼樣,我一點也不關心。只要不是自稱爲神明的話,無論是什麼樣的轉學生我都沒有任何興趣。重要的是,他用粉筆在黑板上清楚留下的「依那古」的字樣。

「誒?原來你和你父親很像啊?看你長相很可愛,還以爲你的臉是遺傳自母親呢。」

「嗯,我出生在熊本,也在熊本長大。看上去不太像九州男兒,是吧?不過我父親也是這副身材,應該是遺傳自他吧。」

自己應該剛好相反吧。

「……那可能是其他的什麼人也姓依那古吧。你們之前一直都在熊本嗎?」

「小淳!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昨天跟你說過的那個甜點。」

我用力搖了搖頭。因爲謊言太多,我心中很是內疚。

我下意識地問他:「比起父親,你更喜歡你母親嗎?」

「喂,桑町!到底是怎麼回事?鈴木是不是又和這件事有關?」

到這裏,調查工作就陷入了平靜。對於年紀尚小的我來說,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進一步調查的手段了。雖然能夠用網絡進行搜索,但父親他禁止我使用家裏的電腦——他總是對我說,升到中學之後才能用電腦。只能等到明天,用久遠小偵探團的電腦來搜索了。只不過,找什麼樣的理由騙過團長市部纔是最麻煩的事情。

與之相對地,市部則是用嚴厲的眼光盯着我。我裝作一副並未發現的樣子。實則頭痛不已。

「對於九州男兒來說,『可愛』可不是什麼誇獎人的話。不過,我的長相的話,也許更多遺傳自母親吧。經常有人說我們的眼睛很相像。」

「你認識姓依那古的人嗎?」

父親抬起頭,略作思考後,便表示自己從來沒聽過這個姓氏。接着他便試探我——這個叫依那古的人怎麼了?

「但是我查了一下,好像是小夜子弄錯了。市部知道嗎?」

「纔不是。只是剛好因爲體育委員的工作,有些事情要找他談。」

「那可真少見。爲什麼要從熊本搬到這個鄉下小鎮呢?」

「我不清楚。」市部搖了搖頭。「我原本就不太瞭解日式點心的名字之類的。」

「沒關係。對我來說,他也不是合格的父親……謝謝你跟我說了這麼多。我剛轉學過來,原本還很緊張的,多虧你找我說話。」

總之,因爲剛纔查看的住宅地圖也包含了盛田神社周邊的居民,因此,現在能夠明確的事實是,伊那古朝美並不是住在神社附近的居民。當然,也有可能是已經趁着這段時間內搬走了。

我的聲音有些僵硬。

「原來是這樣。但是,母親說她也是第一次來這裏。」

「因爲母親的舊友住在這裏。因爲有這層關係,我纔會轉學來這裏。」

依那古是個非常罕見的姓氏。不僅會給人深刻的印象,而且叫這個姓氏的人應該很少。也就是說,和這個小鎮裏一大半的佐藤或鈴木不同,依那古這個姓氏的人應該很容易發現。

「等我自己弄清楚了就跟你說。」

她竟然都察覺到了這點嗎?我的心臟差點驟停。無論是丸山母親,還是美旗老師的事情,對我來說都是無法隨口說出的重大祕密。

小夜子是我的發小,在班級裏如同麥當娜一般的存在。那副完美無瑕的臉蛋,就連我看了也會忍不住迷上她。川合他們表白的對象要是她該多好。對於被表白的經驗豐富,社交能力又強的小夜子來說,一定不會像我一樣不知所措,一定能夠巧妙地應付他們吧。不過,對於她這種高嶺之花,也許男生也不太敢表白吧。

他臉上露出了笑容,左手從書桌下面伸了過來,看樣子是想找我握手。我偷偷地把右手遞了過去。在我們雙手握在一起的瞬間,罪惡感灌滿了我全身上下的每一處細胞。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渾身已經被冷汗浸溼了。

「果然是這樣。這次你又問那傢伙什麼問題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不會平白無故地說出依那古這個姓氏……」

依那古聳聳肩,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真是的!小淳真是笨手笨腳的!」

我換上了一副假笑,搬出了事先準備好的說辭。

我立刻向他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但是,我勸你最好還是別和鈴木君有過深的交往。」

我性格發生一百八十度轉變的理由,不知小夜子是否察覺到了。無論如何,我絕不允許有人去觸碰那段我不願再提的回憶。

第二天放學後,我在位於兒童會活動室的偵探總部裏擺弄着電腦時,身後有人向我搭話。是市部。他不僅頭腦聰明,感覺也很敏銳。不僅如此,還特別愛管閒事。

看起來,他已經習慣其他人對於自己姓氏的好奇心了。他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

不過,市部立刻就向我投來懷疑的眼神。如果他知道是我從鈴木那裏打聽到的人名的話,一定會做出比小夜子更誇張的拒絕反應的。通過過去的幾次例子,我清楚市部對鈴木有相當嚴重的警戒之心。我必須避免那種情況的出現。

我立刻看向鈴木。他假裝瞧不見我一般,若無其事地看着轉學生。

回到家後,我立刻翻看了本書的白頁查找起來。然而,並沒有任何一戶人家是是姓依那古的。我又順便查找了企業黃頁的聯繫人,同樣,沒有任何發現。最近,很多人家爲了保護隱私,都拒絕登記聯繫方式。所以說,這個人並不在市內的可能性大概有八成。

「……你聽好了?再深究的話,最後受傷的只會是你自己!」

市部露出了和小夜子一樣的表情。我心裏清楚,他是真的很擔心我。但是……

「我知道。但是現在還不能跟你說。」

我十分乾脆地拒絕了他。

我偷偷看了一眼市部的眼睛。

被斷定爲事故死亡的川合實際上是被殺害的。犯人竟然是今天轉學而來的依那古的母親。這種事情不可能隨便透露給其他人。就算這是神明的胡說八道——

而且,如果把川合的事件告訴市部的話,就不得不提起從那個情人節起到現在、包括我一直在懷疑赤目的所有經過。包括我爲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也……這件事我暫時還無法對任何人說。僅僅是回想起來,我的胸口都會痛得不得了。

「但是你一個人又做得了什麼呢?」

「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含着眼淚地瞪向市部。這是我最不願聽到的一句話。事實證明,到目前爲止,我一個人是做不成任何事情的。在前面幾個事件裏,我能做到的,只不過是像信鴿一樣把鈴木給出的答案告訴偵探團的成員們。當然,這次的事件也一樣,我很可能什麼都做不到。但是我不願意放棄。

看着我強硬的態度,市部也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話有些過分了。

「之後一定要把事情完整地說給我聽哦。」

他的語氣柔和了很多。

「嗯,我保證。」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總有一天必須要向市部坦白所有的一切。我心裏自然明白。

市部的臉上雖然一副不太相信我的表情,但還是放棄了追問。他鬆開了我的手腕。

「這件事你跟新堂商量過了嗎?」

「……沒」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市部只是板着臉點點頭。

「是嗎……」

「和你的理由一樣。」

「……你不想讓我參與到這件事裏,對吧?」

「大概是你看錯了吧。這是我頭一次來這裏哦。」

「但是,如果這個小鎮裏有個和我長相一樣的人的話,也是一件不得了的偶然事件了。畢竟整個世界裏都只有三個人哦——」

「那麼我從這裏回家了,再見。」

問了依那古之後才得知,這間院子原本是他母親朋友的。依那古一家借住在院子裏的一個獨間裏面。至於他母親的朋友,則是她大學時代同一個社團的夥伴。朝美是岡山出身,在東京的大學裏和依那古的父親相識,畢業之後二人便結了婚。她也嫁到了依那古父親的老家九州。

聽了赤目的話,我頓時恍然大悟。

「雖然我看上去有些瘦弱,但只有馬拉松長跑,我可是很擅長的。」

「你還記得嗎?我的愛好就是在屋頂上睡覺。」

「心裏這麼認爲……算了,不提了。」

我坦率地感嘆道。我並不是很擅長運動。至於馬拉松長跑,我雖然不至於拖着腳慢跑,但速度也絕對談不上快。唯一值得稱道的,大概就是我每次都能堅持跑到終點吧。

對於這番的辯解,連我自己也感覺到沒有什麼說服力。赤目好像有些興奮,屁股下面生鏽的鞦韆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看起來和睦極了。

母子間溫馨的氛圍,讓我一度忘記了她就是殺害川合犯人的事實。把我拉回現實的,是赤目的聲音。

我問他打不打算回岡山的老家。他回答我說,因爲自己的母親相當於私奔出家門,所以現在很難再回去了。現在依那古的父母正處於離婚調解中,在正式判決下達爲止,他們都會暫時住在這裏。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媽媽她可擅長製作糕點了。以前在熊本的時候朋友們都特別愛喫。」

「原來是卡片呀。沒關係,卡片也不錯。至少能留作紀念……」

(2K:日式房型,有獨立的廚房和兩間臥室。)

「沒錯。但是,鈴木說的並不一定就是真的。」

赤目的交友範圍很廣,所以他會帶着自己的同班同學也不奇怪。不過對於他的同班同學來說,應該會奇怪我爲什麼也在場吧。至於剛剛搬來不久的依那古來說,根本不會知道我們之間微妙的關係。在他眼裏,我們應該是從過去關係就很要好的夥伴。

朝美有些奇怪地歪着頭。

我的心思被猜個正着。我說話變得含含糊糊,視線也不自覺地移開。赤目則步步緊逼。

「抱歉,剛搬來不久,有些東西還沒有收拾好。」

依那古一家所借住的地方,被從主屋到庭院間的竹籬笆隔開,是一間生活設施一應俱全的小獨間。2K(注)的房型雖然絕對稱不上寬敞,但作爲母子二人暫時的住所來說也足夠了。最方便的是,出入的時候不需要經過主屋,走側面的便門就可以了。當然,他招待我們進院子的時候,走的也是土牆側面的便門。

「我們聯手吧?」

對於喜歡收集獎狀的他來說,似乎沒有沒獎狀他都會認真參加。不過,如果我能拿到第一名話,應該也會珍重地保管那張卡片吧。

「我們聯手吧!」

「跟探望時間沒關係,爸爸他也只來過一次……」

「爲什麼……赤目你?」

把自己兒子的話當真的母親,有些愉快地驚歎道。面對依那古提出的新的證詞,赤目也不得不把話題轉移到別處了。

赤目此時的眼神,比起當初向我表白時還要認真幾分。

小鎮的某個斜坡的前方,放眼望去是一片排列着的房屋。依那古指着其中一間上了年頭的大房子,向我介紹着。房子四周圍着長長的土牆,越過土牆,能看到院內氣派的茅草屋頂。

當天去依那古家的,除了我之外,還有赤目和他的兩名同班男生。

我無法忍受良心的苛責、轉身正要離開的時候,卻突然感覺到背後有其他人的氣息。難道我被依那古發現了嗎?

「嗯。」赤目點點頭。「別大聲說話。這裏不太方便,去前面的兒童公園吧。」

看起來,他至少知道審時度勢,我稍稍有些安心。想到之前一直在懷疑他,不禁讓我心中有些內疚。他認真地看着我的臉。

我印象裏,這張卡片印着校徽,排位的數字外面圍着一圈月桂樹,設計得很漂亮。爲了方便保存,卡片外面還包了層塑料紙。不過因爲我排名在後半的位置,所以把卡片隨手放在了某處,現在已經找不到了。

「對不起……所以說,那時候我媽媽是不可能來這裏的哦。赤目君當時看到的,一定是個長得很像的陌生人吧?過去不是有這種說法嗎——這個世界裏有三個人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他突然向我提議。

赤目的手掌黏糊糊的,好像流了很多汗。

「我現在就住在那裏面。」

「那種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赤目偷偷地看了我一眼,讓我援護他。然而,和赤目不同,我根本不擅長說謊。如果我說出「我也看見了」的話,說不定就會立刻穿幫了。

我慌張地回過頭去,那股氣息的持有者並非是依那古。而是另一個讓我更加意外的人物。赤目正紀。

「我嗎?」朝美有些意外地反問道。

赤目頗有些得意地回答道。緊接着,他便輕笑着說道。

「你是怕我突然暴走吧?放心好了,我是不會這麼做的。我心裏清楚得很,僅憑着神明的三言兩語,在成年人的世界裏是沒辦法當成證據的。當然,我也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

總之,據依那古所說,他們母子二人是頭一次來這個小鎮——正如他之前回答我的那樣。不過,這位在困難時期把房子借住給他們的友人,跟他母親關係應該很好。所以即使她過去曾經來過這裏也不奇怪。更何況,如果是殺人這種不祥的回憶,無論是誰都不會想提起吧。

朝美好像聽見了自己兒子小聲的抱怨。她嚴厲地叱責道。

「我不清楚。畢竟他是個壞心眼的傢伙。」

伊那古朝美有些害羞地看着堆積在牆壁旁的瓦楞紙箱,朝我們笑了笑。她在微笑的時候,臉頰上總會出現一個迷人的酒窩。她今年才三十二歲,算是很年輕的母親了。聽說是在大學畢業之後就立刻結了婚,接着就生下依那古的。不,準確來說,依那古的出現應該在結婚之前——據說,他們是奉子成婚的。

「話說回來,下個月就是馬拉松大賽了。這個時節舉辦馬拉松大賽,還真是少見。在我以前住的地方,所有的小學都是在二月中旬舉辦馬拉松的。」

「說是拜你所賜也不爲過。」

凝固的空氣中,依那古突然說道。他轉向自己的母親。

赤目像是要說些什麼的樣子,不過又憋了回去。他點點頭。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熊本的點心端出來招待大家。」

「我記得沒有獎狀吧。不過學校會頒發一張漂亮的卡片,上面印着每個人的排名。」

「話說回來,我好像以前見過阿姨。阿姨之前來過這個鎮子嗎?」

赤目再度開口,並把手伸了出來。

依那古看向赤目,解釋道。

幸好,公園空無一人。鞦韆附近即使稍微大聲點說話,也不會有人聽見。

「啊,對呀。」朝美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記得每天都要來醫院探望呢。那段時間可真是夠嗆。本以爲做了手術之後就會痊癒,沒想到又要上手術檯——」

至於我一直懷疑他的事情,我還是說不出口。

「所以說,根據情況,我可能會在小學畢業之前再次轉學。好不容易纔交到的朋友又要說再見了。」

我壓抑着自己下意識的尖叫聲,向他質問道。自打今年春天起,我就沒有和赤目說話。剛開始是我有意識地和他保持距離,到後來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也開始和我保持距離了。

「你想想看……那時候不是正好在住院嗎?」

依那古小聲地抱怨着。坐在他旁邊的我假裝沒有聽見。自己孩子住院,作爲父親竟然不來探望,真是聞所未聞。想必,他們夫妻間的關係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冷淡了吧。

「難道說……你聽見我和鈴木在屋頂的對話了嗎!」

赤目的行動裏遠比我要強得多。該說這是我預料之中的結果嗎——單單從精明這一點上來看,他說不定比市部還要強。他雖然和我不在同一個班,但在短時間內就和依那古打成了一片。兩人關係進展順利,週末的時候我們約定好,去依那古家做客。

「情人節?那你肯定是看錯人了。」

「那位神明的傳言,就連我們班上都人人皆知了。不過,我一直沒察覺到,你認爲高夫是被人殺害的——他真的是被人殺害的嗎?」

「不,我沒有證據……我只是心裏這麼認爲的。要是我有證據的話,早就告訴老師或者警察了。」

「雖然是一週之後才轉學過來的,但總不可能是臨時決定的吧?恐怕是之前跟老師打招呼的時候打聽到的消息。」

雖然知道這是無謂的掙扎,我卻還是忍不住把耳朵貼上土牆。動作剛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又忍不住沮喪了起來。現在的我就好像是一個可疑的跟蹤狂。表面上裝成一副友善的模樣,實際上在背地裏卻想要窺探對方的祕密——這是我最討厭的那種人。就算是爲了事件的真相,但對於如今做出這種事情的自己,我還是感到一陣恥辱。

在舊友的介紹下,她現在在一間建築公司擔任辦事員的職務。一頭柔順靚麗的披肩發,看起來溫文爾雅,臉上的淡妝也很適合她。伊那古朝美看上去是個溫柔賢淑的母親。依那古的父親竟然要和這樣的美女離婚嗎?真是個不懂得珍惜的男人——我想到拋棄了自己和父親的母親,對依那古感到無比的羨慕。

「這也太奇怪了。爲什麼神明要故意向你透露虛假的情報呢?他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醫院的探望時間很短,那段時間肯定很難受吧。」

赤目說完後,就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我冷冰冰地甩開了他的手,對他說:「走吧。去那裏再慢慢解釋吧。」

她把裱花蛋糕端到我們面前。這應該是市政府之前那家很有名的糕點商店最受歡迎的蛋糕。

「好像是在今年二月份的時候。」

「真是不好意思呀,家裏只有這些現成的東西。」

我有些摸不着頭腦。

在那之後,我們又在和諧的氣氛中聊了一會生活瑣事。赤目再次旁敲側擊地問道。

在下坡的地方,我和依那古相互道別。雖然繞了一點遠路,但是知道了依那古現在住的地方,也算是有所收穫。在那之後,我又順着街道閒逛了一陣子。接着,我算好時間,回到了我們分別的地方。我偷偷地躲在了依那古家的附近。可是,因爲院子周圍的土牆太高,所以根本看不見院子裏面的情況。只能窺見主屋的茅草屋頂的尖端。再加上院子佔地面積較大,所以幾乎聽不到裏面發出的聲音。

依那古露出了寂寞的笑容。相對地,我卻沒辦法給他安慰的笑容。

「這樣呀。我也想要參加看看。」

「別扯了。如果他不是神明的話,又怎麼會知道一週之後轉學來的依那古的家人的名字呢?」

「是這樣嗎?因爲對方是一位十分美麗的女士,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應該不會看錯的呀?好像就是在情人節的時候——」

「隔壁的霞之丘小學確實是二月份舉辦的。我們過去也是二月份,不過因爲連續好幾年下大雪,比賽不得不停辦,所以才把時間調整到了十二月。」

「伊那古朝美,就是那個從熊本轉學過來的傢伙的母親吧?」

「情人節前一週,就去做了手術,是急性盲腸炎——沒想到手術以後情況惡化,又住院將近半個月的時間。那段時間裏,每天都來醫院探望……」

依那古的語氣有些歡快。我正感到不可思議,他又接着解釋。

「這可能是我唯一擅長的運動項目了。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年紀的前十名。在我之前的學校裏,只要進入前十就能獲得獎狀。這也一直算是我唯一值得驕傲的地方。我們學校也會頒發獎狀嗎?」

「之前也跟你說過,我和高夫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同一個醫院的,換句話說,我和他是最親密的戰友。如果他真的是被人殺害的話,我必須要爲他報仇。對我來說,這就是活下來的自己的使命。」

喫完蛋糕的赤目不動聲色地詢問道。

我和鈴木的對話被最不該聽到的人偷聽到了。這讓我無比後悔。爲什麼我當初沒有仔細地確認屋頂是否有人呢?我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但是……鈴木當時一定有所察覺吧。他一定知道當時有第三者在場,甚至知道那個人是川合的好友赤目。他一定是在那種情形之下,故意把殺害川合的犯人說了出來。真是跟以前一樣的惡趣味!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在去追究鈴木的問題了。現在最緊要的是,該怎麼對付眼前的赤目。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只能接受他的提議。

「這話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阿姨你知道盛田神社嗎?」

「盛田神社?」

朝美抬起頭思索着,看上去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單純,不像是裝出來的。

「在大橋對面的那座山裏,山腳下面有一個神社。」赤目的一位同學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在夜晚的時候,還會有丑時之女出來參拜,對吧?」

「你怎麼還在說那種謠言。就好像你自己親眼看見過一樣。」

另一位同學批評道。之前那位好像有些生氣,辯解道。

「可是哦,我曾經看見樹幹上有一個五寸釘扎過的小洞。跟我同行的那個小哥還把掉在地上的釘子撿起來帶回去了——」

「只有釘子嗎?稻草人(注)呢?」

(日本傳說中詛咒他人的方式之一,把稻草人用五寸釘釘在神社的樹幹上。)

依那古看上去饒有興趣,還沒等那位同學說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倒是沒看見稻草人……」

「不過,那個把釘子帶回去的小哥沒事嗎?」

「誰知道呢。那個小哥去年中考失敗,現在還在復讀。說不定就是因爲釘子的緣故吧。」

「絕對是詛咒哦。還是找人驅邪一下比較好吧。」

朝美坐在後面,默默地聽着我們的對話。聽到「盛田神社」的時候,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看上去,赤目的「挑戰」再次失敗了。

在回去的路上,和兩位同班同學告別之後,赤目趁着四下無人,壓低聲音對我說道。

「我去調查了一下,依那古的父親現在正在情人家裏住着呢。他們之間好像是父親先提出離婚的,還把離婚協議寄給他母親。他母親現在還有些戀戀不捨,強硬表示自己絕對不會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你還真能打聽!」

我不禁目瞪口呆。赤目朝着自己豎起了大拇指。

「我從過去就很擅長和那些喜歡說閒話的阿姨們聊天。」

「可是,這種事情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就算那傢伙有過指認犯人的先例,這次的情況也太特殊了。」

他的聲音充滿包容力,就像是父親在規勸自己的孩子一般。

「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在思考了,莫非你期待的回答是——我的名字嗎?」

「你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裏!」突然,赤目悄悄地站起身來。

「那就好。對你來說,偵探的工作是無法承受的。相信你自己也意識到了吧——那個神明不是什麼好人。」

他拿起相機,躡手躡腳地繞到了祠堂的背面,就這麼消失在森林的深處。不過多時,相機的閃光就透過了茂密的樹林間照射了出來。

我啞口無言。但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並不相信他。我好像剛開始就對你說過吧?」

他留下這句話後,東倒西歪地轉過身去離開了。

「好像是他父親那邊不僅出軌在先,還打着如意算盤,想要依那古的撫養權和監護權。當然,他母親嚴詞拒絕了。不過當地的親戚們都站在他父親那邊,說不定趁她不注意就會把依那古給帶走。所以對他母親來說,自己在熊本是個外來人,沒有任何人站在她那邊。」

「別擔心。我是個紳士。我不會再有之前那種野蠻的行爲了。我會解開高夫被殺之謎,憑藉自己的智慧讓你愛上我——」他充滿自信地對我說道。「總之我們先去神社。」

就在我們說話的這段時間裏,金錘的敲打聲依然不絕於耳。每當聲音響起的時候,我的心中都會湧現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百聞不如一見。相對地……一定要記得,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發出聲音。」

說完後,他便昂首挺胸地走上石階。我出門很急,忘記帶手電筒出來了。不過今晚的月色很亮,看上去沒有這個必要。

臨近馬拉松大賽的週三晚上,七點多。我接到了赤目打來的電話。自從那次事情以來,我再也沒和他見過面。我只是單方面和他表明了態度,宣佈自己退出事件的搜查。

他騎着自行車,就這麼撞了過來。赤目被撞了個滿懷,飛到了一米開外的草叢裏。

朝美注意到了閃光燈,猛地轉過頭來。

「所以纔會拜託大學時代的朋友,搬來這裏借住嗎?聽起來還真是可憐。不過,她真的是第一次來這裏嗎?」

「明知故問。當然是去報仇了。你在這裏好好看着,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的!聽到沒有,在我向你打暗號之前,乖乖地呆在這裏!」

市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柔聲說道。

赤目用力把我的雙手握在一起。不知是什麼原因,他這次看起來好像比以往都認真,無論我怎麼揮手都無法將他甩開。

「我是犯人!?」我震驚地瞪向赤目。雖然心中憤懣,但是我清楚,我沒有資格去責備他。

看起來,對於朝美是犯人的說法,赤目也產生了懷疑。

進入神社之後,他就向着祠堂旁邊的大樹走去。他繞到了大樹的後面,彎腰蹲了下來。

她身上穿着死人一般的白色裝束。手裏握着金錘和稻草人……她來做什麼,我只看一眼便立刻明白過來。

「喂,赤目!你在做什麼!」

「這裏應該很適合躲藏。」

「依那古不是在說謊,就是他自己搞錯了。依那古不是說過,自己會參加每年二月中旬的馬拉松大賽,在大賽中總是能得到獎狀嗎?如果是情人節前一週接受手術,在情況惡化後又住了兩週的院,那麼他絕對沒法參加今年的馬拉松大賽。據我估計,他把情人節和白色情人節(注)給弄混了。」

他有些興奮地把「真相」二字重複了很多遍。之後,他不斷地懇求我,說這是他最後的請求了。而我也做出決定,陪他完成「偵探」最後的工作。說起來,這件事原本就是我把赤目捲進來的,而這一次算是還他最後的人情了。

「我猜案發當天她也來了。然後,她在這裏撞見了高夫。丑時參拜的傳說中,如果在施加詛咒的過程中被人看見,就必須把對方殺害,否則詛咒將反噬自身——」

他的態度異常嚴肅。我點點頭,閉上了嘴巴。

(注:訂於3月14日,一般認爲是對於西方情人節的延續。)

「爲、爲什麼突然要——」我從心底感到震驚。「這跟剛纔的話題完全無關,不是嗎?」

大概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吧。下面傳來了自行車的剎車聲。接着,我便聽到了有人登上石階的腳步聲。

赤目像之前那樣,再度暴走了。他的身上彷彿有某種開關,一旦開啓,就再也聽不進去任何一個字。面對着拉着我的雙手不斷往自己懷裏拽去的赤目,我拼命地抵抗着。

「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要專程從熊本搬到這裏來呢?她不是不打算離婚嗎?」

「纔沒這回事。」

「我一直懷疑是你在和高夫爭執的時候,不小心把它推倒了池塘裏。」他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所以,我才更想要保護你。事故發生後的一個月之內,你的心情都很低落,對吧?所以我當時心想,就算你殺害了高夫,我也能夠保護你。但是在那之後,你就剪了頭髮,還對我敬而遠之……我當時一度擔心你會不會直接去當尼姑呢。」

朝美向四周窺探着,確認四下無人後,便朝着祠堂的背面緩步走去。

「今晚,你能來一趟盛田神社嗎?我終於掌握到事件的真相了。」

「……」

「接下來呢?你要和赤目一起去探明真相嗎?」

藉着閃光燈的光線,從我的位置處也看到了朝美。同時出現在我視野裏的,是釘在她頭頂上方的稻草人。

當我到達參道前,赤目已經在石階上坐等多時了。他手中拿着一個LED燈,胸前掛着一個數碼相機。

他臉上浮現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什麼問題?」

然而,我還是相信他口中「最後」的字眼,趁着父親熟睡之後,偷偷地溜出了家門。從這點來看,當初大家對我「小混混」的評價還真是準確。

現在想來,以我當時的言行,會被赤目懷疑也不奇怪。況且赤目也知道,事件當天,我和川合在神社碰面的事實。

「但是,桑町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如果被警方判斷爲事故的話,你也沒有必要去找鈴木詢問吧。」

「是嗎?我只是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而已。而且自從那次事情之後,我也一直沒有談過女朋友。抱着高夫的思念活下去的兩個人成爲男女朋友有什麼奇怪的嗎?」

我和他保持着兩米左右的距離,有些戒備地詢問道。

赤目小聲地回答道。

幾天之後。

「不。」我搖了搖頭。「和剛纔發生的事情沒關係,我在依那古家裏的時候就想到了——對我來說,就算犯人真是依那古的母親,我也看不出她是在說謊。可能是我太過天真了吧……而且作爲朋友,我也不願意再一直做背叛依那古的事情了……剛纔我也準備對赤目這麼說,但是他突然……」

「沒看到桑町她不願意嗎!」

「不過啊,說不定他某一天有急事,沒能去探望自己母親。半個月之內只有一天沒去的話,自己也不一定會記得住吧?」

「這是怎麼回事!」

赤目看起來有些傷心。

3

在掌握了這麼多情報之後,市部應該也多少猜到了個大概。我的沉默不語也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赤目突然伸出食指,做出了「噓」的動作。

「我一直在思考,你在詢問神明的時候,心裏期待的答案是什麼。雖然依那古母親這樣的答案算是很極端,但是總有沒聽說過也沒見過的人名會出現吧——」

「你要去哪?」

就在這時,閃光燈再次亮起。

「昨天晚上我總算是抓住了她的——伊那古朝美的狐狸尾巴了。今天我拿到了證據。」

朝美臉色蒼白,一副陰森的表情。我上週在依那古家見到的那位溫柔而文雅的母親已經消失無蹤。站在月夜下的分明是一個厲鬼。

「但是,那段時間依那古不是在住院嗎?他也說母親每天都來醫院探望——」

「你和赤目關係很好嘛!」市部冷冷地看着我。

「據她舊友我鄰居們所說,好像的確如此。」

「桑町,我再問你一次。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赤目的表情有些迷惑不解。

「吶,桑町,你相信那個所謂的『神明』嗎?」

就在這時,市部騎着自行車趕來救駕了。

「爲什麼要約在這種時間見面?……我能相信你嗎?」

我看向赤目。

「切,裝什麼白馬王子……」赤目站起身來,有些懊惱地抖落牛仔褲上的泥土。「你這個王子長得還真是不怎麼樣。唉,算了——桑町,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對你一直都是真心的。」

「謝謝你,市部。」我向他道謝。

聽完我的敘述後,市部閉上了眼睛思考了片刻,看上去正在整理着目前已知的情報。

「那麼,我也對你坦白吧——事實上,一直以來,我都以爲你纔是犯人。」

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在他旁邊蹲下。與明亮的參道不同,四周茂密的樹林擋住了月光,眼前一片昏暗。寒冷的風吹動樹葉,安靜得讓我有些毛骨悚然。

對於他閉口不提我的陳年舊傷,我心中充滿了感激。

市部應該也完全沒有預料到。他很是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你沒事吧!」市部一隻腳支撐在地面上,向着瑟瑟發抖的我伸出手。

「到底是什麼?」

丑時參拜。

「現在總該告訴我了吧。爲什麼要約在這見面?」

「等等!你剛纔這話的意思,好像是在說我過去喜歡過川合一樣。你搞錯了吧?」

「快跑!」

「果然是這樣!」

「這麼說,她似乎和事件的確沒有任何關係。剛纔依那古不是也說嗎,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去醫院看望她。從熊本到這裏,不是一天之內就能來回的距離吧?」

說不定,我在潛意識裏又不自覺地開始相信鈴木。看着那對母子和睦的樣子,我竟然還有如此惡毒的聯想——也許是時候放棄了。

「也就是說,依那古的母親是犯人,現在你和赤目正聯手破案,對嗎?」

不多久之後,從森林的深處,傳來了斷斷續續「噹噹」的、高亢的金屬音。只聽見聲音便明白了,那是用金錘敲打釘子的聲音。

「是嗎?我倒覺得反而會記得更清楚吧。」

「難道說,那起事故實際上是殺人事件嗎?」

的確,如果是情人節的話,那麼在時間上就存在矛盾。

「那個,赤目……」

「是嗎?抱歉、抱歉……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哼——」市部抱着胳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這件事既然牽扯到了赤目……莫非,和川合的事故有關嗎?」

走到參道的盡頭時,腳步聲停頓了片刻。藉着慘白的月光,我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伊那古朝美出現在鳥居下面。

既然到了這個份上,我也無可奈何了。況且市部剛纔還在關鍵時刻挺身相助。於是,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他。

我們約定的時間是深夜的十二點半。完全不合情理的時間。

「別在意這些細節了!高夫也會在天國保佑我們的!我們儘快找到犯人,然後就交往吧!」

在赤目發出暗號的同時,我也向着石階跑了過去。赤目也是一樣。但是,祠堂旁邊大樹的樹根生長得異常繁茂。拱出地面十公分左右的樹根纏住了赤目的腳。

快跑到石階的我轉過頭去,只看到慌忙起身的赤目,和他身後朝着他撲過去的朝美。朝美用力地揮動着右手的金錘。她的眼神裏,到處充滿着殺意、到處充滿着癲狂——那是殺人犯的眼神。

「危險!快躲開,赤目!」

開始,赤目卻沒能反應過來。

朝美揮下右手的瞬間,赤目含糊不清的呻吟也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赤目!」

看見赤目的鮮血噴出,朝美瞬間有些驚慌失措,但還是用盡渾身的力氣,再次將手中的金錘砸了下去。

在她第三次揮下金錘後,赤目已經沒有任何反應了。終於,朝美把視線投向了我這邊。

必須逃走……必須喊人來……

可是我的雙腳卻使不上力氣。僅僅是扶着鳥居站着就已經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你也看到了,是吧?」

朝美髮出毫無感情的聲音。這聲音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夠發出的。她緩緩地接近我,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了朝美的面孔——那是一副已死之人的面孔。

「殺人犯!」

我下意識地叫喊出來,卻因爲喉嚨乾涸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想發出悲鳴,可聲帶卻彷彿卡殼一般,一點動靜也沒有。當然,雙腿依然不聽使喚。

四米、三米、兩米……就在我無法移動、發不出聲音的時候,朝美也在緩緩地向我逼近。

一米。伴隨着強烈的血腥味,耳畔響起了朝美的呼吸和心跳的聲音。

我做好了赴死的覺悟,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聲音來自我的身後。一個手持金屬球棒的男子橫插在我和朝美之間。他用力地揮動手中的球棒。球棒準確地命中了朝美的右手,伴隨着骨頭碎裂的聲音,她右手中的金錘也飛了出去。

「快,趁現在快跑!」

熟悉的聲音。我睜開眼睛,是市部。

「那麼,鈴木的『神諭』完全是在胡說八道嗎?」

「在知道盛田神社的傳說之後,她就開始進行丑時參拜了。至於詛咒的對象,相信你也能猜到,是他丈夫的情人。她好像還愛着自己的丈夫。在她心裏,只要情人死了,丈夫就能回到自己的身邊。」

「誒?住院的人並不是依那古嗎?」

「你還想再向那傢伙尋求答案嗎?」

「……也就是說,赤目是川合,而川合纔是赤目?」

「是你們弄錯了。住院的人是朝美,每天來探病的人是依那古。所以,即便依那古參加了當時的馬拉松大賽,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更何況,你和川合分別的時候是傍晚,而丑時參拜的時間在深夜的一點左右。這兩件事有七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差。而且川合的身體上沒有這次類似的撲打的傷痕——如果有這樣的傷痕,那麼當初就不會被判定成事故了。所以,川合的事件和丑時參拜沒有任何關係。」

「也就是說,鈴木的能力並不是千里眼,而是真正的預言嗎!」

「那麼,二月份的事件的犯人……?」

「沒錯,說是他的惡意也不爲過。接下來的部分,希望你能夠把它當成是鈴木在享受遊戲的過程。如果他告訴你的答案是正確的話,那麼三天前,在神社被殺害的人就並不是赤目正紀,而是川合高夫。」

他表情有些疲憊地搖了搖頭。緊接着,他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緊緊盯着我的眼睛。

「市部……」我下意識地抱住了市部。

「就在昨晚,赤目停止呼吸了……伊那古朝美也全部坦白了。對了,依那古今天被熊本的父親接走了。」

「可以肯定的是,朝美在二月份並沒有來過這裏。因爲那段時間她因爲盲腸炎住院裏。雖然你作證是赤目先對她產生懷疑,雖然她在當時的狀況下殺害了赤目,但她在川合的事件前後都有不在場證明。」

「剛開始,我也沒辦法理解。在聽說你說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我曾一度以爲和丑時參拜有關。而在聽你說過住院的事情後,我的思考便陷入了僵局。鈴木這種人,真的會把一個錯誤的答案告訴你嗎——更何況是伊那古朝美這種,幾乎不存在同名同姓的人名……但是,當赤目被殺後,我終於弄清楚了。鈴木那番話其中的真意。」

「赤目和川合是同一天、在同一個婦產科出生的。他們被抱錯了。」

我穿着睡衣躺在牀上。市部淡淡地向我解釋。

我的下顎住不住地顫抖。

「也就是說,殺害川合的人並不是朝美了?」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彷彿並不是自己的喉嚨裏發出的,有些微弱、有些沙啞的聲音。

「雖然對你來說很殘酷,但這就是事實。」

彷彿是想要拋棄一切似的,我躲進了溫暖的被窩裏。

「……那是鈴木告訴你的吧。」

剛把這句話說出口,我便立刻後悔了。第六感在不停地警告我,如果繼續往下深究的話,就會發生我不願面對的事情。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市部陰森森地聲音已經在我耳邊響起。

「要是那樣就好了……」市部再次變成了頓悟的高僧。「……但是,如果我再想之前那樣假裝不知情的話,就太遲了……我已經陷得太深、血已經流得太多了。」

「真意?」

他下定決心一般看向我,嚴肅地說道。

「那麼,她在二月份的時候也來神社進行丑時參拜了嗎?」

「據她所說,這是她第一次來這裏參拜。在你們來家中做客的時候,她聽到了盛田神社的話題,內心受到觸動,這纔想到要去參拜的。」

至於依那古,他原本那麼喜歡自己母親,如今他怎麼樣了呢?更讓我擔心的是,他將要回到父親那邊生活。

三天後,前來探望我的市部告訴了我這兩天發生的事情。

他是真正的邪神。

「如果神明在因果之外的話,說明那傢伙一直以來都是在裝聾作啞。」

「如果你相信鈴木的話,那麼就只有這種可能性了。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川合的父親在自己兒子出生前,就已經給他取好了名字。而赤目正紀雖然也在隨後被取了名字,但在母胎之中,或是在生下來的那個瞬間,他就變成了川合高夫。三天前,正如鈴木給出的答案那樣,川合高夫被伊那古朝美殺害了。」

那天晚上,市部在房間裏看到我獨自走在夜路上,他拿上金屬球棒和父母的手機,慌忙地跟在了我的身後。雖然我在經過市部家門口的時候,粗心大意沒有遮住臉,不過從結果上來看,這反而救了我一命。

「川合,不,赤目,他的死既有可能是事故,也有可能是被人殺害的——我也不知道。」

在我詢問鈴木犯人身份的時候,被赤目無意間聽到,因此我們纔會主動招惹到了朝美。結果,赤目,不,應該說是川合,正如鈴木所預言的那樣,被朝美殺害了。因果整個都調轉了過來——不,或許是那傢伙在操縱着因果?

在那之後,市部拖着我逃進了附近一所民居里。途中市部就已經打電話通知了警方,而我則失去了意識。當我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我已經躺在自己房間裏面了。父親正擔心地看着我。他雙眼佈滿了血絲,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想必是徹夜未眠吧。看到我甦醒,他只是在關切地詢問我的情況,並沒有責備我。

自那之後的三天之內,我一直躲在房間裏。第二天一早,刑警來家裏詢問事情的大致經過,我把能夠說出口的情報都告訴了他們。關於鈴木的部分,我不知道該怎麼敘述,所以就直接省略了。雖然對赤目有愧,但我還是把最先對朝美起疑的人說成了他。至於刑警是否相信,我也不清楚。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沒有談到盛田神社的話,那麼超美也就不會對丑時參拜產生興趣,赤目也就不會被殺害了——」

我下意思地坐了起來。鈴木所抱有的惡意,比我想象中要強之萬倍。不僅如此,他還樂在其中。

對我來說,這件事的確十分殘酷。到底是哪個部分出錯了呢……我緊緊地攥着手中的被子。

「這是怎麼回事!」

市部像是頓悟的禪僧一般,模糊不清地回答道。當然,我也無法理解他這句話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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